第115章
可惜白学习愣是没想明白这俩人到底什么关系, 最近手头事多,既然想不通她也就不想了。
当然最主要还是陈凤仙这人,没有违法犯罪, 积极支持街道和居委工作,她目前所作所为都是对酒仙桥有益无害,她内心其实是感激她为酒仙桥“除害”的。
倒是孙正义听说她在研究陈凤仙和杨凤娟的关系,忽然接茬道:“她们应该是以前认识?我记着杨凤娟的老家是清水河上游,北山区的清水河镇的,被卖到杨老头家后,她的户籍地址就变成了酒仙桥, 我妈活着的时候提过一嘴,应该不会记错。”
白学习恍然大悟:“陈凤仙老家, 娘家也是清水河镇的, 说不定以前就认识,即使不认识,俩人在酒仙桥遇上聊起来发现是老乡,关系自然要比一般人亲近。”
周芸芸说:“她俩关系好, 有陈凤仙帮忙看着点, 常永能想从杨小芳身上捞钱就不太可能了呢?”
“也对, 不然以杨家母女俩那被裹住的脑袋瓜, 被常家人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你说啥呢学习?”
“没啥, 走, 咱下班。”
一回家,乔成蹊也给带来好消息——
“东西处理出去了, 那只龙头翡翠簪,卖给了京市一名古董商,三十万。”
白学习瞪大双眼, 结巴了:“三……三十万?!咋,咋这么多?现在国内的古董这么值钱了吗?”
“主要得益于最近政策的松动,国家开始允许私人进行文物古董交易,很多以前不敢买的人都开始张罗起来,加上这古董商很懂行,他现在买还是能赚到的,不过他答应不卖出国,最多只在国内流转,不然这个价也买不到。”
虽说慈禧的东西真的不招人待见,想想都觉得晦气,但终究是龙国人自己的东西,他和白学习都不希望东西流落到国外去,国内随便怎么流转终究是在龙国人自己手里,以后就是涨三倍十倍,那也是买定离手,概不后悔。
“三十万,应该够做我想做的事了。”白学习琢磨着,她现在需要花钱的几个大项,该先给哪个花。
全部义务投入那也不可能,她总得给自家闺女以后留点家底儿,但她也不是完全奔着逐利去的,毕竟她也不是商人。
到底要怎么平衡这个度,也是个问题。
***
开办街道育红班的提议很快在区政府办公会上全票通过,区里财政拨款,地址选定的就是白学习推荐上去的曾经的日本语学校、现在的补习班,贺文敏大手一挥,直接推倒重建。
补习班是酒仙桥一大特色工程,甚至可以算教育口的王牌项目,每年但凡是跟教育有关的大会小会都得提一嘴的程度,白学习自然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幸好金牌讲师已经成了自己的嫂子,跟自己也是好朋友,白学习一点也不担心王丽萍会被人挖墙脚。
反正每年都有人带着金铲铲来挖,但每年都挖不走。她早就想把补习班的规模扩大了,但一来没经费,二来也不敢提,怕一提就被区里几所高中借机抢人,现在正好,一起改善学习环境,没毛病。
原本那学校的占地面积就很大,又在酒仙桥的核心地段上,现在要重建肯定是要充分提高每一平方的土地使用率,自然就要往高处盖。白学习于是专门请了市建筑公司的工程师来勘测,提出楼房至少要盖三栋,一栋作为育红班孩子的教室用,一栋作为高考补习班用,还有一栋则是作为后勤食堂、办公室、体育器材、实验器材、图书馆之类的使用,所以每栋楼至少要盖到五层楼左右。
“占地面积足够,只盖三栋,剩下这么大一块空地闲置有点浪费,毕竟这里的地段真的不错,听人说对面同样地段的一间三十平的商铺已经卖到两千块。”孙正义有点惋惜地说。
他经手办的,非常清楚,这样的商铺真的可太受欢迎了,才刚放出消息,当天下午赶在他下班前就有人来办手续,拎着那么大一大包现金,直接当场买下。
最近这两年,他明显感觉到,这有钱的人是真有钱,没钱的人也是真没钱,但再没钱,也不至于还会饿肚子,外头谋生手段也不少,哪怕你就是在火车站门口给人擦个皮鞋,拎个行李送上车,也能挣点饭钱。
“毕竟是育红班,我想建成操场和活动场。”
现在各厂矿单位的育红班里其实没有专门的儿童活动场所,就是在教室门口放两个铁制的转转车和跷跷板,那么多孩子基本没有能撒开玩的机会,大家的活动基本都在教室内进行,而教室里又因为学生增多,摆满了桌椅板凳,搞得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孩子玩闹很容易磕碰受伤,为此街道办已经处理过好几起孩子打闹受伤的家长纠纷了。
育红班的老师也很无奈,不给玩吧有点禁锢天性,给玩吧场地又有限,遇到通情达理的家长还好,胡搅蛮缠的简直是给自己找事儿。
白学习作为副主任,对学校、孩子和家长的难处都十分清楚,也无解。
孙正义想到这茬,又看了看那块地的面积:“也行,就是有点可惜。”
“孙哥你就放心吧,有舍才有得,等真盖起来,咱们这育红班绝对是最受欢迎的学校,你就等着看吧。”
嗯,到时候她闺女也能赶上趟,成为最早享受街道育红班的小花朵之一,以后自己接送娃啥的也方便,关键是他们吉祥胡同的大房子正好就在街道办和育红班正中间,无论去哪边都只需要步行五分钟左右,这就是在家门口上班上学的好处啊!
这是她曾经梦寐以求的生活,她和闺女都过上了,哎呀真是想想就开心。
回到家又是一顿好吃的摆桌上,手里忽然多了一大笔钱,乔成蹊也特别大方,几乎是不计成本的要给家里过好点,直接买了一只羊当年货,还买了往年从没买过的巧克力糖果,炒得油汪汪的开口松、赵福记的招牌点心……更别说小星星那全身上下的新衣服新袜子新帽子。
老太太也穿上了一件枣红色的棉衣,头戴同色毛线帽,露出的耳朵上坠着两个翡翠坠子,显得人都亮起来,年轻不少。
“哎哟喂,老太太你们家是提前过年啦?”胡大妈走进后院,看着这副光景真是羡慕极了。
“腊月二十三了,不是过年是啥?”
“您这棉衣一看就不便宜吧,我前几天刚跟我家老头子逛过百货商场,他说那伙小蟊贼和抢劫犯都抓住了,以后工资也不会丢了,就说带我去百货商场买两身好衣裳,但我看都是年轻人穿的,还没见过你这样的,哪儿买的呀?”
“成子买的。”
“那您耳朵上这坠子,就是以前胡家留给你的吧?哎哟喂,这一看就是好东西,不简单呐!”
大家还是觉得,白秋荷是有家底儿的,不然她怎么能这里也入股那里也入股呢?怎么能天天吃肉呢?大家越是这么想,就越是羡慕白学习,这二次投胎可投得太好了啊!
乔成蹊正在屋里拾掇买回来的东西,他这两天学校放假,就忙着采买年货的事,不仅是老太太和闺女的,就连白学习的衣服他也买了好几件,有能穿出去正式场合的西装套裙套装,有很显气质的驼色、黑色羊绒大衣,还有一黑一白两件羽绒服,别看都是基础款,但都很符合白学习的审美。
白学习只看一眼就爱上了,“哎呀你这审美,就跟我肚子里的蛔虫一样,你咋知道我就喜欢这些的?”
花花绿绿颜色鲜艳的她偶尔也穿,但现在好歹也是个副主任,正经科级干部了,需要出席的正式场合比较多,她还是喜欢基础款,不容易出错。
“你说我要是穿那些花花绿绿的,说话都没人听,人家当我是哪个单位跑腿的小干事呢,但我这几身一穿,轻咳一声,都不用往台上坐,别人就会愿意听我说几句,这叫啥?这就叫外形就是话语权。”
外形就是权威。
白学习以前是想躺平,巴不得当那种走到哪儿都被人忽略的、毫无存在感的人,但现在不一样了,想躺平的人就别当领导,既然当了领导,那她就得为信任她的人发声,为他们争取权益。
所以,她现在就想当那种说话能让人听见,能让人重视的人。
“学习来,咱们跟你商量个事儿。”李大妈在门口说。
白学习一出门,居然是好几位大妈正翘首以盼。“怎么了?”
“就是我想你们,羊肉能不能匀一点给我们,快过年了,给家里孩子包顿羊肉馅儿的饺子,让孩子高兴高兴。”严大妈说。
“你放心,我们可以拿钱买,按照国营市场的价格买,肉票也可以给你们。”胡大妈说。
李大妈:“我没肉票,但我有肥皂票和澡堂票。”
……
大家的眼神太过殷切,白学习于是回屋问家里人,他们一家四口这几天也吃不完一头羊,羊肉这东西就是吃个新鲜,吃不完放冰箱,过几天再拿出来风味就逊色了,于是,她把家里人最喜欢吃的羊腿、羊蝎子和羊肚留下,其它卸成小块,让大家要多少就来自己称。
平时扣扣搜搜又爱贪小便宜的人家,这次都比较自觉,谁家都是二斤三斤甚至四斤五斤的割,割下来多少就算多少,也没专挑着好的部位切,反正切到哪块算哪块,只要能有口羊肉吃,还想要啥自行车呢?
白学习这边则是用羊腿肉包饺子,羊蝎子黄焖,羊肚第二天再涮火锅,一直吃到过年前都没吃完。
终于,全家都吃出一身羊肉味,实在是吃不下去的时候,1982年的春节终于来了。
今年是第一年轮到白学习当带班领导,春节几天基本都待在单位,只有吃饭的时候回家,不过这倒是给她争取到了好几天的独处时光,把最近工作好好总结了一遍,年初五开工的时候立马就把所有人集中起来。
她负责统筹,仇峰和余四丽负责育红班的事,每天对接市建筑公司和区教育局,几乎全天泡在工地上;李小豆和廖巧珍则是负责动员,跟着王刚到处宣传“生男生女都一样”“只生一个好”的口号,少不了要跟居民发生一些冲突,但好在最后派出所出动后,事情都能很快平息下去。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原本低矮破旧的学校被夷为平地,地基打下去,砖块一块一块的垒上去,楼房一层一层的建起来,所有从那儿过的人都能看见房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起来,清明节后几天,酒仙桥育红班和补习班基本成型且装修完毕。
因为是给孩子们用的场地,白学习也不着急,让教育局也不要着急,先晾上几个月,暑假也不忙着托管班开学,干脆一直晾到秋季学期招生再说吧。
而就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酒仙桥最大的工作难题还是出在计划生育上。
几乎每隔几天,白学习就要听到李小豆和廖巧珍的埋怨,“谁家媳妇儿说是回娘家,结果一去几个月,过年抱着个儿子回来非要说是她妹妹家的。”
“接到举报谁家媳妇儿肚子大起来要超生了,一去没人,又有人举报说躲在亲戚家,结果去了大姨家说在二姨家,去了二姨家又说在三舅家,去了……打游击都没他们这么能躲,几次三番找不着人,就连春节也没找到人,好家伙人家清明节回来了,结果你猜怎么着,孩子都出生了。”
“还有更离谱的,就吉祥胡同黎大富家,你绝对想不到有多离谱。”李小豆猛猛灌了两大杯水,看向众人。
黎大富可是酒仙桥的名人,能人,这家伙长得好,是酒仙桥民间公认的帅小伙,关键还是个电影放映员,毫不夸张地说,他这工作比大货车司机都吃香,简直可以媲美机械厂厂长的专制小车司机。
白学习有点纳闷,“黎大富家是不是有个闺女,一岁多了吧,比我家白寒星大两个月,我家的这个月刚满一岁两个月,她们家应该是一岁三个月?”
她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当时听说她产假结束想找个人帮忙照顾孩子,她也没往外说,但会看人下菜、消息灵通的黎大富还是带着她媳妇儿上门毛遂自荐,说她刚生过闺女,比星星大两个月,不仅能照顾星星,还有母乳能给孩子啥的,当时她没同意。
最主要还是她内心不太想孩子喝别人的母乳,又不是旧社会非得这么压迫一个妇女,没母乳她喝奶粉不也健健康康的嘛?二来也担心传染病的事儿,好些传染病都是通过血液、乳汁传播的,她觉得完全没必要去冒着个险。
而她记得最清楚的是,黎大富的媳妇儿,真真是个小媳妇,个子小巧精致,低眉顺眼,温声细气的,白学习无意间聊起她自己的孩子,女人漂亮的大眼睛里就蓄满泪水,白学习哪还能忍心她们母女分离?
女人原本长得挺好看,但不知道为什么眉宇间有股郁气,气质也畏畏缩缩的,不敢说话,白学习跟她说话她都要看着黎大富的脸色才敢回答,这样式的小媳妇在这两年的酒仙桥已经很少见了。
原因是出身不好,父亲是民国年间书城有名的大资本家,六十年代跑出国了,跑的时候只带走正房老婆和嫡子,她这个小妾生的闺女算是好处没沾上,坏名声全背下的类型,所以打小就胆子小,生怕惹谁不痛快。
不过,白学习对她印象挺好的,她可比类似出身的杨凤娟清醒多了,白学习记得好几次开大会或者讲座啥的她都抢着去,还坐第一排,拿着小本子记笔记,有时候也会悄咪咪问白学习一些问题,譬如——
如果她的资本家父亲以后都不回来了,那他的遗产她能继承吗,能继承多少?
如果她的资本家父亲哪一天回来了,会不会坐牢,坐牢的话资产会不会被没收?
这些问题,乍一听好像是受谁指使问的,但白学习仔细跟她聊过几次,发现是她爸跑之前给她留了点东西,她不敢拿出来花用,就连黎大富都不知道。
而黎大富一个根正苗红的三代贫农为啥娶她?她自己也非常清楚。
白学习见过几次,对她印象特别好,所以看见她被黎大富拉来毛遂自荐当保姆的时候,心里挺不忿的,她自己都没怎么恢复好,咋能出门给人当保姆呢?黎大富压根就是不管媳妇死活!
再说了,她那副小身板带自家娃都成问题,更何况是别人的娃,她不想让他那么顺利的“剥削”媳妇儿,就没答应。
谁能想到——
“前几天黎大富忽然抱回来一个儿子,他们大院有人立马来找王副主任举报他们家超生,我们就上门去核实,确实是有那么个儿子,他也承认是自家儿子,但他说……反正你们绝对想不到他咋说的。”
王芝芝:“他说自己下乡放电影的路上捡的?”
周芸芸:“他说自己跟别的女人生的?领养的?亲戚家寄养的孤儿?”
廖巧丽:“他可别说自家第一胎有什么重大疾病,这可做不了假,自从焦海燕出事后,现在全市都在严查弄虚作假骗指标的情况,他家那闺女我前几天才见过一下,是瘦瘦弱弱的像只小猫崽,但也没听说有啥重大的先天性疾病啊。”
听到这里,李小豆抬头看了她一眼,一脸的一言难尽:“他说儿子和闺女本来是龙凤胎,当初生下来的时候儿子身体不好,老家人说不能养在一起,所以就把儿子带回老家分开养,现在养了一年多终于养好了,就把儿子带回来,让他们兄妹团聚。”
王芝芝暴怒:“放他的狗屁!他们家怎么可能是龙凤胎?!当初刚生完我们就上门登记过户口,还给孩子称过体重,明明只有一个孩子,闺女明明就是比儿子大一岁,怎么能说是龙凤胎,还兄妹,明明是姐弟,这不放狗屁嘛?!”
不怪她暴怒,实在是黎大富这一招真把酒仙桥的人当傻子耍啊,你好歹别说是双胞胎,大家都觉得没这么离谱,超生就超生呗,反正把他工作撸掉,该罚款罚款就是,他偏要编这种明眼人都能看穿的瞎话。
“呸,他可真会瞎掰,这是把酒仙桥所有人都当猴耍呢?谁不知道去年她媳妇儿就只生了个闺女啊,现在居然说当初生的是龙凤胎,这俩孩子长得都不一样大好吗?哪里来的龙凤胎!”
“到底是谁给他的勇气编出这种瞎话?”
白学习拧着眉头,她好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李小豆唉声叹气,“我第一次看见他闺女的时候都震惊了,明明比小星星还大点,但小星星会走路了,她还不太会翻身,瘦的哟,那脸只有一个土豆大,眼睛又大眼窝又深,皮肤都是那种青黄色,就跟以前的假孙如萍一个色,但那是她自己涂的,这小女孩却是营养不良导致的。”
按理来说黎大富的媳妇儿有母乳,黎大富又是电影放映员,多的是人排队请他去放电影,他除了有高于普通工人水平的工资,还有下乡补贴,同时凡是请他去的单位或者个人都会给他包红包或者送点东西啥的,以图早点排到自己村,或者多放一部两部的片子,要淘换点啥都比普通人家方便多了,他们家的经济条件压根不可能导致孩子营养不良。
白学习觉得,自己离正确答案越来越近了。
“你们知道他家第一胎为啥瘦弱不?”李小豆叹息,“我们也是这次遇到了觉得不对劲,问其它区其它街道的才知道,这叫‘饿养’,就是故意把头胎闺女饿养,给她吃不饱穿不暖,然后父母赶紧怀孕,抢着在最短时间内怀上,最好是月子里就怀上,怀上就躲出去,不让咱们查到,然后等二胎生下来就说是跟头胎是双胞胎,要问起来就说是一个大些一个小些,要是不小心把孩子饿出毛病来,那正好满足条件能再生一个。”
所有人后背一凉,“真有这种事?”
“真有,我以前也不敢想象,真的咱们见过的坏人也不少了吧,但这么坏的真是少见。”李小豆唉声叹气,王刚没想到还有这茬,只觉着俩孩子不一样大,还是他机灵,多留了个心眼,找其它兄弟单位打听。
一打听,这种造假方式早就“成熟”了。
“连自己亲闺女都舍得下这么狠的手往死里饿,这还是个人吗?”
“我看简直不是人,是畜生!”
所以,黎大富家也是这么实行的,白学习忍无可忍,“那王副主任打算就这么放过他?要是开了这个头,以后只会越来越多的人有样学样,搞不好把闺女饿死算谁的?”
“当然不可能,王副主任大发雷霆,已经把情况报到区里了,半小时后公安就把黎大富两口子带走了。”
众人这才松口气,但心里还是不舒服,带走又能怎样?到时候教育几句又给放回来吗?顶多按照超生把他工作撸掉,没了工作他也饿不死,可是闺女却已经被饿坏了身体,毫无疑问会留下终身不可逆的损伤……最终你,儿子也如愿生下来了,他们最终还是不痛不痒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啊。
白学习踱步,“不行,要真这样下去,犯罪不用付出代价,那谁都不会守法了,我得找主任一趟。”
闫凤兰倒是先他们一步听说这件事,现在也正生闷气呢,她干基层工作几十年了,啥样的妖魔鬼怪都见过了,但像这么离谱的,实属少见,“怎么感觉我们每年讲的男女平等跟白讲一样,咱们基干累死累活,东家进西家出,到头来还给咱整这死出,真是对牛弹琴。”
她气得脸都红了,“原本以为苏小兰拿焦海燕去赚钱已经够丧尽天良,谁能想到还有更丧良心的,咱们酒仙桥住的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
白学习也无言以对。
今天她再一次怀疑自己这么多年在酒仙桥是不是又做了无用功?每天早出晚归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克制自己的愤怒和无力:“客观来说,其实我们的工作还是有成效的,尤其是假孙如萍的事一出之后,酒仙桥重男轻女的氛围肉眼可见的改善了很多很多,出的幺蛾子比其它街道都少多了,但基数实在太大了,根深蒂固的思想,短短几年想要完全纠正过来也不可能,黎大富就是其中的漏网之鱼,咱们必须狠抓,必须抓个典型。”
闫凤兰沉默片刻,“行,我知道了。”
白学习觉得,闫凤兰作为一名老基干,她应该是最清楚怎么才叫有警示教育意义,怎么才叫树典型,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关键时期。
她想了想,找出电话本,找到一个号码拨过去:“你好同志,麻烦帮我找一下张海霞同志。”
***
这件事的后果她已经有了想法,她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让大家去干——召集人手开育红班招生报名动员会。
“现在大部分家长都没有上育红班的意识,觉得孩子只要能上小学就行了,我们要让家长们知道,咱们育红班不仅能减轻职工家庭带娃的压力,还能教孩子很多东西,比如良好的生活习惯、卫生习惯、学习习惯,以及上小学必备的学习基础,还能避免很多安全问题,比如孩子独自在家用水用电安全怎么保障?大家看一下这是芸芸写的演讲稿,大家记得每个居委每个居委的讲,确保每一个有适龄儿童的家庭都有人参与,都能传达到位。”
“得嘞。”
白学习想了想,“这个工作可能需要持续一段时间,大家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要是不花钱还好,需要交学费的事,难保有的家长不愿意,尤其是家里有哥哥姐姐的,家长总觉得让哥哥姐姐带着弟弟妹妹在家玩就行了,干嘛把那么多孩子全送进育红班花钱?
“还有一条,咱们这个育红班不仅只招收街道内的户籍人口,非户籍人口也可以报名,只是需要按照教育局统一要求,要交借读费,大家记得做好解释工作。”
……
白学习做过预设,觉得这事情不好干,但没想到当天下午,几名基干传回来的数据却意外的好——
“目前我们去的第一和第二居委反响都不错,大家都愿意把孩子送到育红班来,大家说他们早就去育红班门口看过几次了,里头娃娃玩的滑梯、秋千、跷跷板、转转椅都比国营大厂里的好,还听说育红班的福利比大厂的好,每个孩子每天都能发两颗硬壳水果糖,半个橘子,儿童节还有小礼物,要是不缺席的上完一整个月,还有机会获得小人书奖励,大家一个劲问咱们这些福利是不是真的。”
白学习苦笑,是真的,但前是她从如萍奖助学金里抽出来的,没办法,不给点实打实的好处,她怕家长不愿报名啊。
现在相当于是她白学习自掏腰包,贴钱请孩子们来上育红班。
不过,其他人可不知道,他们兴奋地说:“张大强张二强,廖小明廖小凯的家长也积极报名,说咱育红班地上还刷着彩色的油漆,看着就好看,大家说自家孩子能进这样的育红班,他们非常乐意,这是目前第一次动员大会后的报名人数。”
白学习接过来一看,看见数字的时候挑了挑眉,再对比这两个居委的适龄散居儿童数,“不错啊,都快达到百分之八十了,再动员一次,或者两次,估计就能全覆盖了。”
“我们也没想到大家居然这么配合,本来还想着要多去动员几次呢,照这架势非户籍的应该也快了。”
余四丽笑着说:“等开起来,我儿子也要报个名。”她儿子五岁了,但又没到六岁,上不了小学,进城这两年就一直跟着他爸东走西窜的,她都担心会不会窜成街溜子。
“得嘞,现在就能登记上。”
……
终于,赶在秋季学期开学之前,酒仙桥内所有符合条件的散居儿童完成报名登记工作,赶在八月份最后一个周一完成缴费入读工作,每一个孩子都背上小书包,走进了新教室!听着焕然一新的酒仙桥育红班传来朗朗书声,白学习才觉得自己的工作似乎又有了新的意义。
而就在这时候,区里对犯虐待罪的黎大富的判刑也出来了——顶格判。
判死刑不至于,但虐待罪也是犯罪,加上被虐待者还是一名不足周岁的婴儿,连幼儿都算不上,更是属于情况恶劣,直接顶格判了七年。
要是一般虐待罪,可能只是两年就顶格了,有的罚点款教育一下就能放回来,但黎大富这次是踢到铁板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不就是饿一饿闺女,不就是弄出点毛病来,他又没虐待别人的孩子,自家孩子他想怎么养育就怎么养育,凭啥就要蹲七年笆篱子,蹲笆篱子他的工作肯定就保不住了,七年以后出来世道又是个什么世道,谁能说得清呢?虽说出来可能也不会饿死,但未知总是最令人害怕的。
他慌了,彻底慌了,四处托人找关系求情,但求情也没人敢替他开口,只能悄悄告诉他一句,他的案子是在省市两级都挂上号的,区里也管不了,他改变不了自己要吃牢饭的命运。
而更让他恐慌的是,就在他被判七年的消息称传出来后,他媳妇儿直接卷着他临行前留下的所有家当、预备用来养儿子的家当,直接跑路了!还带走了病歪歪的闺女!
“有人说是回娘家,但她娘家早没人了,黎家人去她娘家周边和远房亲戚家找了俩月,愣是没见着人。”
“也有的人说是她带着闺女去了南方,但去南方打工她那种说话都不敢抬头看人的小媳妇能打啥工啊?她敢跟人说实话不?她住哪儿?干啥工作?怎么养活孩子?”
“那她以后是不是还得嫁人啊?”
“当然可以嫁,她跟黎大富压根就没领过结婚证,现在新社会只认结婚证,才不管你办没办酒席呢,关人家啥事儿。”
胡大妈看向白学习,“学习啊,你知道这娘俩去了哪儿不?”
白学习牵着闺女胖嘟嘟的藕节一样的小手,任由她带着在院里走来走去,仿佛巡视自己领地的小将军,看见拳头大的大红石榴,她就“牛牛”的叫着要吃;看见树梢上红彤彤的枣儿,她就“找找”……边叫边流口水。
“学习?”
“啊,我不知道,我跟她们也不熟。”
她才不会告诉大家,介绍信是她开的,甚至母女俩落脚的地方都是她提供她安排的,就连工作也是她拜托人帮忙找的。
自从决定要对黎大富重判之后,她就给远在羊城的张海霞打了电话。
还记得张海霞是谁吗?
就是1977年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她帮她从乡下回来参加补习班考上农校,农校毕业后她因为表现优异直接被隔壁省的农业厅给要走了,直接分配到邻省一家大型国有农场当技术员,而邻省地势平坦、土壤肥沃、水源充足,农业发展得比石兰省好多了,农场还养活了周围方圆上百公里的农民和外地务工人员,黎大富的妻子和女儿就是被安排到那里。
以后要是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要是不想回来,农场的收入也能养活她们自己,加上资本家留的东西,她们不会饿肚子。
“而更让黎大富受不了的是,他心心念念的儿子,居然被他老家父母以‘养不起’为由过继给了他的不会生的堂哥,就是出狱都不能叫他爸啦!”
李大妈疑惑:“既然是堂哥,那以后再见也不难,等他出狱这不就又能见上了嘛,到时候他把自己的苦衷一哭诉,他儿子说不定还能被他哄过来跟他亲呢。”
常大妈嗤笑:“你当人家堂哥是傻子啊?人家前脚刚过继,后脚就一家子出门打工去了,以后想不想回来,啥时候回来,还由得了黎大富个劳改犯?”
行了,白学习觉得自己乳腺终于畅通了。
“诶诶你们听说没?常永能和杨小芳处对象,居然厚脸皮住进入杨家的大房子咯!”
“啥?那岂不是很快就要结婚啦?”
白学习感觉,自己刚通的乳腺又郁结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