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王刚没说错, 像张大姐这样的情况比比皆是,反倒是潘家这样的情况罕见。
潘大妈一共生了十个孩子,不说解放后出生的潘玉莲和潘老九, 就说前头八个儿子都是解放前出生的,那个年代能够平安、足月生下八个儿子,没有孕期营养不良没有早产没有难产,还平平安安无一夭折的长大,而且长得都还挺壮实,这就很不对劲。
这样的家庭,还要救济款?这比穿着AJ用着苹果全家桶还找辅导员哭诉要申请助学金还过分。
她, 差点就成了那个糊涂蛋“辅导员”。
看来网友的话没说错,越是不幸的人越容易心软, 因为她们更能共情别人。
回到家, 白学习立马跑到老太太屋里,“白奶奶,您快跟我讲讲潘家的事呗?”
白老太太已经准备睡觉了,合着眼, “该讲的都讲了。”
“那您就讲讲不该讲的那些。”
“边儿去, 我又没躲人床底下, 哪里知道。”
白学习是真的好奇, “他们家在那个年代, 到底是怎么把潘玉莲前头这九个儿子拉扯大的?您不觉得奇怪吗?但凡营养不良底子不好, 轻轻一个感冒发烧就能要命的年代,他们居然全都安然无恙, 这本身就有点不太合理。”
白奶奶眼皮子颤动两下,不得不睁眼,“你想说啥。”
“嘿嘿, 我就是好奇,他们家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像啥祖上传下来的金银珠宝啊随便出手几个是吧,又或者是御医世家,有不为人知的秘方能够保大人孩子平安……”
“你以为前几年那些小兵小将是吃素的?”白奶奶是亲自经历过的,“你说的这些应该是没有,潘家以前在潘家湾那一带是大户,知道潘家湾为啥叫潘家湾不?”
潘家湾就是白学习去卖香炉的地方,那在后世也是相当有名的花鸟文物交易市场,那一带遍布具有浓厚历史文化底蕴的老房子,后世成为很多游客必去的打卡点。而这些老房子,在旧社会都姓潘。
潘是个大姓,最厉害的一位潘大户在明朝都敢跟官家对着经营盐铁生意,表面以卖古董起家,经常在京市和晋西省之间做古董字画生意,其实是贩卖私盐达到了富可敌国的程度。民国时期,他的后代,也就是潘家最有本事的嫡支嫡系去了国外,同时把很多珍贵文物也带了出去,这件事曾被某位大文豪写进书里大骂特骂,因此广为人知。
白学习也知道这件事,除了恨得牙痒痒实在没辙,“他们会不会给剩下的族人留点什么,正好落到了潘文宝手里?可您上次也说了,潘文宝不是真正的潘家人,真留了东西也轮不到潘文宝吧?”
白奶奶哼一声,“算你还有点脑子,潘文宝嘛,反正跟他那老婆都挺能算计,你以后离姓潘的远点。”
原来,潘文宝自小跟着寡妇娘生活,三岁那年被潘家一对结婚多年未育的年轻夫妻收养,那对夫妻就是潘文贵的亲叔叔。
“说收养是好听的,其实是他那寡妇娘给人做了小,大房知道后就给抬进门,想着自己不会生就把他养着继承香火。他娘死后,这对夫妻也没有再生育,一直将潘文宝当亲生孩子教养,还给他娶了一个能干媳妇儿。”
在外人看来,潘文宝虽然其貌不扬,嘴巴也木讷,但他媳妇儿却是个有头脑的,又会做人,不仅把潘家公婆伺候得好,让整个潘家族人无话可说,就连堂小叔子潘文贵,也没少被她照顾。
“潘文贵一辈子未婚,解放前吃住都在潘文宝家,他自己是个拉大车的,挣得多花得少,每个月工钱大部分都补贴了堂哥堂嫂,所以那些年他们家压根就没饿过肚子。”
书城是周边几个省的交通枢纽,以前交通不便,货物都需要人背马驼,潘文贵牛高马大一把子力气,又养了几头骡子,挣得可真不少。
“原来如此,是有小叔子帮衬啊。”白学习点点头,忽然又奇怪:“既然那时候潘文贵能挣钱,那怎么还一直没成家?”
“他没爹没娘,挣得又多,嫁过来就能当家做主,要找个媳妇儿应该不难吧。”
白奶奶笑起来:“所以我才说潘文宝媳妇‘聪明’啊,她可会替小叔子把关哩!”
每次但凡是有媒人来给小叔子说亲,她都要先打听清楚,可能也是真的为小叔子“好”吧,一会儿觉得张家闺女弟弟多,以后要给弟弟娶媳妇不合适,一会儿觉得李家那家闺女是个独女,以后养老负担重,一会儿又觉得王家闺女性格太泼辣,以后小叔子在她跟前没有男人威风……反正,相看了十来个,都没成。
再后来,“潘文贵有个厉害嫂嫂”的消息传出去,好些原本还有些想法的人家都彻底熄火了,毕竟谁都不想在上头多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婆婆”不是?
赶大车的师傅常年在外地跑,本来待家的时间就不多,一次两次不成,四五年时间就这么过去了,等他自己想要定下来找一个的时候,已经年过三十。
这时候,就不是他挑人家,而是人家挑他了。
白学习叹息,这潘文贵真是典型的一把好牌打到稀巴烂,而他这个嫂子也真是好一个“长嫂如母”,把这么个下金蛋的公鸡紧紧捏在手里,替他们养九个儿子。
“那潘文贵就一直这么傻?”
“再傻的人也有清醒的时候,后来有人看不下去提点过几句,他也反应过来了,但那时候公私合营,他们这些单打独干的大车师傅不吃香,他也挣不了几个钱了。”
见白学习脸上略微迷茫,老太太耐心解释道:“搞公私合营那几年,你还没出生呢,当时市区各级组建运输公司运输队,个人可以通过入股的形式,把自己的车辆、骡马以生产资料的形式入股,平时就按照个人的运输量发工资,年底按照入股比例分红。”
“那潘文贵的车和骡马入股也能分点钱吧?”
“要签合同前半个月,潘文宝的大儿子正巧生病,急等救命钱,他把车和骡马都卖了。”
白学习:“???”就赶在要入股前,好巧不巧的生病?真的很难不让人怀疑啊。
“他要是能成功入股,日子可就不一样喽,就说常六妹家为啥有钱你知道不?”
白学习确实懵,她只知道常大妈一个寡妇拉扯大一双儿女还给儿子安排了好工作,在外区买下房子自行车,手头应该是宽裕的。但前两天她又说自己一个人腿着去郊区挖野菜,她一时间居然分不清她到底是有钱还是没钱。
可能,这就叫该省省该花花?
“常六妹的男人表面是在机械厂扫厕所,其实他们家民国年间也有点家底儿,开过香烛小作坊,传到他手上还有一台做香烛香灰的设备,后来街道组建生产小组的时候,要组一个香烛组,他就以设备入股的形式入了股,在机械厂领一份工资,年底还能在香烛组分红……当然,后来他死了,分红照样能转到他的家人头上。”
原来如此,香烛组白学习有印象,因为枣儿胡同就有俩人是在香烛组工作,只是没想到常春丽的父亲居然是其中元老。
“扯远了,咱就说这潘文贵吧,当初要是能成功入股,现在的日子肯定美。”
一步错,步步错,短暂的清醒并未持续太长时间,等他那PUA高手嫂子一哄,他又心甘情愿做牛马去了。
“后来还是他们潘家湾那边的族亲实在看不过意,硬要主持着给他们分了家,潘文贵才终于得到解脱。”白奶奶哼一声,“当年分家这事,阵仗闹得可不小呢,潘文宝媳妇儿寻死觅活了好一阵子,你们那几个见实在没有挽回的可能,这才翻脸。”
白学习瞠目结舌,一时倒不知道是潘文贵觉醒了,还是他没利用价值了被潘文宝一家抛弃——可怜的潘文贵被PUA的一生啊!
“也是幸好,潘文宝媳妇不在了,要是还活着,我都不想让她儿子进我的门,我嫌晦气,谁家闺女嫁进去就是跳进火坑。”
白学习却觉得,事情可能不是表明看起来的简单,“要是没有潘文宝的纵容和允许,她也PUA不了这么多年,只是现在坏人全让死人当了罢了。”
因为知道这样的内幕,白学习对潘家全家的感观都不太好,总觉得他们家看着老实却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的无辜,这就是典型的逮着老实人薅啊,薅完了堂叔还想来薅国家要救济款,过分!
不过白学习也没时间想别的,第二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
第二天是星期天,吃过中午饭后,白学习和李红梅就去反帝小学准备会场。说是会场也不像后世一样有桌子板凳,正中央就是一块架在两个“×”字形木头上的大黑板,黑板两边是几张学生书桌,再放上几个板凳,简易“主席台”就成形了。
大操场就是会场,反正到时候都是自带小板凳,会场不用准备这些,更别说茶水瓜子儿点心,白学习和李红梅只用半个小时就布置好了,中途王芝芝没事也过来帮忙。
她力气小,在家和单位也压根没干过重活,擦桌子倒是很勤快,甚至还找王刚借来两块长方形的红色绒布,铺在桌子上,遮住了书桌上的凹凸不平和各种刻字,一下就把格调给升上去了。
白学习竖起大拇指:“要说能从王副手里借东西,还得是你啊芝芝。”
王芝芝抿着嘴乐:“他就爱听好听话,你和红梅就该放软一点,把他当家里的叔,说点好听话哄哄他,借啥借不到?”
俩人只是笑笑,“对了,我们出来之前好像看见有人上街道办开会,你们开啥会了?”
“是查抄专案组开的,请了区里的工宣同志,就这几年小兵小将们查抄到的财物和房产进行返还的问题。”
白学习顿时来了兴趣,以眼神鼓励她多说,爱听。
王芝芝挺起胸膛,“别人我可不说,今天签完字明后天才对外公示呢。”
原来是最近半年有冤假错案的受害者及其家属往上告了,也有恢复工作的发现自己下放期间大量财物下落不明,于是往上反应,这几年小兵小将们借着查抄的由头没少往自己包里搂东西,从省到市到区都准备彻查清点查抄物,顺便对一些“已经查清楚的内部矛盾的有账可查的财物”进行解冻返还。
“现在已经通过了群众讨论、街革委研究和上级批示,咱们街道有4户都是这种情况,他们的存折和存款可以解冻返还。”
白学习听得入神,但也没忘记这个会议的前提是“内部矛盾”而非阶级矛盾,是“有账可查”而不是来历不明。
“不过第一批只是返还存折和存款,接下来慢慢的会过渡到金银古玩字画和房产,这些要核查清楚比较费时。”
听她说了四户人家的名字,都没有潘文宝家,白学习心说,自己猜测的潘家有啥金银财宝怕是不现实,九个儿子还得是被靠被PUA一生的潘文贵的奉献呐。
等王芝芝离开,李红梅紧张地搓了搓手指,“学习你紧张不?”
“还行,反正咱们就当这是普通工作,平时怎么干今天还怎么干。”
“可……可……好多人啊,要是……”
“没事,就算是哪里出了岔子,哪里没做好,那也没什么,因为这是我们第一次办这么大的活动,以我们的年纪和阅历,没做好也是可以原谅的。”
李红梅:“……”
要说不内耗,要说原谅自己,那白学习可就太行了!她的时间都是用来卷专业卷技术的,怎么舍得浪费在内耗上?
这不,白学习此刻也舍不得内耗,她又在心里把稿子过了两遍,从头到尾,把所有内容用几个关键词串起来,串了两遍都没问题,她就放心了。
“回家吃饭。”
李红梅咽了口唾沫,眼神是——你还有心情吃饭?
“不吃饭哪有力气讲课,就是要上断头台也得吃顿饱饭呐。”
***
一个半小时后,吃了饱饭的白学习来到反帝小学。她特意洗过头发,辫成两根黑黝黝的麻花辫,没有任何化妆品,就用铅笔蘸着烧过的木炭灰当眉笔用,描出细长的眉形。
白学习原本的眉毛比较淡,加上眼窝比较深,看上去有种怯懦不够自信的感觉,但她现在这么一画,大家也看不出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了。
“学习真好看,你擦雪花膏还是鸭蛋粉了?”
白学习摇头,这些东西哪有吃肉香啊,本来想涂一点口红的,看着风吹日晒了半年的春联不知道糊了多少日月精华,她愣是没下得去手。原主的五官比较大方深邃,是非常适合涂口红的,可惜了。
钱有文回头,愣是没把她认出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是学习?”
几位同事哄堂大笑。别说,学习今天真的不一样,也不是说她怎么大变活人,穿着还是那么朴素,但说不上来就是哪里不一样了。
就连赵大伟眼里也闪过一丝惊艳,“学习要是再配上布拉吉就更好看了。”
王芝芝哼一声,抱着白学习手臂:“要你说。”
白学习却是没空搭理他们的口水仗,最后把稿子过了一遍,眼看人已经到得差不多,各位领导发言也到了尾声,于是深吸一口气,迈着稳健的步伐,上台。
“各位街坊大家晚上好,我是酒仙桥街道办干事白学习,今晚把大家召集在这里,是想跟大家讲几个小故事。”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不大不小,保持得恰到好处,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下面窸窸窣窣的声音立马没了,一部分人是不认识白学习,单纯对她好奇,一部分是没见过这么大方明艳的白学习,还有的则是好奇她要讲什么故事。毕竟,这年头娱乐活动少得可怜,能听故事也是一种精神文化享受。
“第一个故事,相信大家也听到一些说法,关于咱们第三居委会妇女常某的。”
说到这里,她特意顿了顿,所有人立马反应过来,小声议论:“这个常某是谁,可惜第三居委的没来。”
“你糊涂啊,还能有谁,都说了前不久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不就是常春丽嘛!”
“对,我也觉得就是枣儿胡同的常春丽!”
白学习只当没听见,没说是也没说不是,继续脱稿讲到:“在得到有关部门批复同意,征求过常某本人的意见,取得她的同意后,我在这里,宣读一份石兰省书城市和平区人民法院签发的判决书:1975年刑初字108号,公诉机关:书城市和平区人民检察院,被告人,王永福,男……审理查明,被告人王永福于1975年×月×日,在其位于龙城大街××号的家中,伙同王某,先是将妇女常某哄骗至其家中,后二人又有预谋的将常某灌醉,在未经常某同意的前提下,强行与其发生性关系,并造成其怀孕……”巴拉巴拉。
虽然街坊中早就传遍了,时间地点人物都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但终究是“传闻”,跟听见官方正经定论的感觉不一样,原本还有说有笑的议论声,慢慢就没了。
“王永福,本该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鉴于认罪态度和积极主动赔偿受害人,争取受害人谅解,宽大处理,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整个会场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什么缓期执行大家都觉得没有“死刑”两个字来得冲击力大,死刑啊,这可是死刑,可是要吃枪子儿的死刑!大家对这种判决并不是很陌生,毕竟每年都有审判大会,甚至还有现场执行的,各个居委都有代表去现场看过,但那毕竟不是大家身边的人。
王永福,经常到常大妈家走动,这里的很多人都跟他有过一/数面之缘……这种冲击力更大。
有些胆子小的女同志,已经瑟瑟发抖了。
这时,话筒中传来一把温柔又有力的声音:“这是法律对侵犯我们妇女同胞的犯罪分子的惩罚,我们不该感到害怕,而是应该欣慰,应该感到满满的安全感,有国家和法律的守护,我们不害怕。”
“对,我们不害怕!”常大妈率先喊出来。
她这位受害者家属的出面以及喊话,又是给众人心上狠狠一锤,众人一愣,是啊,她和常春丽都不害怕,她们怕啥?就像白干事说的,谁敢侵犯她们,都要受到法律的制裁,她们身后有国家和法律!
“不害怕!”
“不害怕!”
有几个四五岁不懂事的小女娃娃也跟着喊:“不害怕!”
她们妈妈连忙捂嘴:“说啥呢,不关你的事,要不是今儿家里没人带,我还不乐意带你来哩。”
“你也是,可别喊了,小女娃家家的,也不害臊。”
白学习逮住时机,“大家不要以为强.奸只会发生在年轻的成年女性身上,接下来我要讲的两个故事,分别来自于1942年9月7日的《石城晚报》和1948年2月3日的《红城日报》。”
一个是4岁女童,一个是69岁的孤寡老太太,这两个例子是她这段时间跑遍省档案馆和图书馆翻了很多报纸,找花了眼睛才找到的,因为性质太过恶劣,判刑非常重,所以上了报纸,但因为那是解放前的事,这两家报纸也不是全国性的发行量大的,信息传播和交流也比较闭塞,除了这两个城市的本地人,鲜为人知。
随着她的讲述,尤其是讲到小女孩因为长期被侵害导致严重妇科疾病,下.体流出死鱼腥臭的黄水,老太太则是导致严重的阴.道脱垂,化脓感染,□□甚至都生出蛆虫的时候,很多妇女都流下了同情的泪水。
白学习看的时候也很愤怒很动容,现在已经能够平静地讲述出来了:“在场的基本是女性,大家想象一下,这个事情要是发生在自己身上,或者自己闺女,自己母亲身上,该是何等的痛心?何等的愤怒?”
“不敢想。”
“这要是我闺女,我……我……老娘宰了那王八蛋!”
“要是敢对我妈这样,我剁了他!”
泼辣的胆子大的敢这么说,大部分则是低着头垂泪。
“是,我设想一下这些事情要是发生在我的亲人身上,我也恨不得把他们千刀万剐,可是,我们真的能做到吗?我们有这个体格,有这个力气,有这个胆量吗?”
答案是几乎没有。
大家愈发沉默,沉默中燃烧起一股小火苗。
“难道就这么看着她们被欺负吗?凭啥?”
“当然不能,所以今天就是我们讲课的内容——当我们自己,或者我们的亲人遇到侵害时,我们应该怎么办。”
所有人,包括胆小垂泪的人,全都抬起头来看着上面那个自信大方的年轻姑娘。
“当然,在讲述正确的自保方式之前,我们首先需要学会正确区分,什么是强.奸,什么是猥.亵,大家不用觉得害羞,这两个词并非难以启齿,坏分子都能干得出来,我们说出来怎么了?平时咱们都笼统地叫做耍流氓,但其中的区分也很重要……”巴拉巴拉,一开始,大家对这些字眼还是很羞耻的,尤其是白干事那些用词,哎哟简直了,大部分妇女都不敢抬头看她,太羞耻了呀简直。
就连街道办的同事也目瞪狗呆:“……”
王芝芝拐了拐李红梅:“听说是你写的稿子,你胆子真大,这都敢写。”
李红梅一脸惊恐,但又不能说实话,这些东西可不是她写的啊,她的稿子压根不是这样的!原稿用的都是她自认为非常隐晦,非常含蓄的字眼,但要是说实话,不就坐实了学习的出格?她悄悄往三个领导那边看了一眼,只见他们全都紧皱眉头,一言不发,顿时便吓得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学习啊学习,你今天可是在玩火。
而白学习,自然也没错过同事眼里的震惊,但她不在意,在看到这两份报纸的那一刻,她只有一个念头——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危险随时有可能发。
“而这些案例并不罕见,还有更多的受害者没上报纸,大家知道为什么吗?”
刚才那俩叫嚣着要宰人的妇女大声道:“因为她们胆子小,不敢往外说。”
“对,不仅她们不敢说,她们的家属、亲人因为爱面子,因为名声,因为胆小等各种各样的原因,总觉得把这个‘秘密’藏起来,过段时间就好了。”白学习长长的叹息一声,“可是,真的能好吗?”
台下无人回答,所有人都知道,不会好,好不了。
“这就像一块毒疮,不扒开来,不把脓血放出去,不把死肉烂肉割掉,只是一味的捂住藏住,毒疮不仅好不了,还会愈演愈烈,化脓生蛆,最后命都没了。”
赵德海和王刚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王刚轻咳一声,“这个白学习真是不像话,让她上课,不是让她宣扬这些黄色语言,黄色故事,这简直就是,就是资产阶级对我们妇女同胞的毒害,是……”
“王副主任慎言,白干事只是在读报纸上的新闻和法院判决书,请问你依据什么将这些公开发行的文字定义为黄色语言黄色故事,又是依据什么将我安排下来做普法讲课的基干定义为资产阶级毒害?”闫凤兰压着嗓子,沉声质问。
她平时不是喜欢与人争辩的性子,尤其是被人写过大字报后,做什么都有点畏首畏尾。但今天,她实在是听不下去王刚的狗屁了。
“你!”
“请王刚同志正面回答我的质疑,请赵主任主持公道。”
赵德海的脸也僵了,他前几天只是听王刚偶然间提了一嘴普法课的事,不知道白学习敢讲这么大,更不知道闫凤兰居然在公开场合跟王刚争锋相对。
“注意团结,王刚同志你过于上纲上线了,这就是在正常的宣读报纸内容而已,又不是白学习自己胡编乱造的。”
王刚这才偃旗息鼓,他还真反驳不了。
闫凤兰也见好就收,继续将注意力放回到讲课上。
“有的人觉得,过段时间就好了,可是被侵害的女同胞,却要不断地做噩梦,不断地回忆那天的经历,不断地被身边人谴责,甚至因为她们不敢反抗不敢报公安,坏人就知道这是遇到软柿子了,不好好捏都可惜了,他们只会逮着这个胆子小的反复欺负,或许一欺负就是一辈子……我就问问,你们想让自己,让自己的闺女,让自己的母亲,一辈子活在这样的阴影中吗?”
“不想!”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报公安,让国家和法律保护我们!”
欧了,白学习觉得,这个时代的女性确实胆小的多,但确实也有思想开明、胆子大,敢于抗争的,有她们的附和,这讲座事先就成功了一半。
沉默的大多数,需要被人领着走。
而白学习今天想要发展和争取的,就是这几个胆子大的敢于抗争的,她已经留意过了。
……
计划上一个小时的普法课,最后讲了两个半小时,到最后不仅两个居委的妇女代表听,从反帝小学门口路过的人也驻足倾听,谁也没注意到,其中有一位头发半白的大姐,推着自行车,在大门口从头听到尾。
这场普法课在妇女们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中结束,有的妇女甚至上台跟白学习握手,还有的大姐拍了拍她肩膀,大家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反正,白学习是挺累的,因为话筒老旧,传音效果奇差,为了让尽量多的人听见她的声音,她全程都是提着气在讲,嗓子都哑了。
“学习讲得真好,你都没看见王副一开始的脸有多臭,闫副还跟他争了几句呢。”王芝芝的耳朵总是能收集到各种小八卦。“想不到闫副还这么护着你。”
闫凤兰对自己的维护,白学习也很意外,“放心吧,只要咱们好好工作,领导肯定都会护着我们的。”
这话说的,几个男同事嘴角抽搐,他们可没被闫凤兰这么维护过,更别说王刚了。
白学习只是笑笑,她在讲座结束前提出,大家要是有遇到这种被欺负的情况,以前不好意思讲出去的,最近都可以上街道办找她,她能帮着分析分析,看怎么处理。
当然,她说这几句话不是无的放矢,她要找一个人。
***
普法课的效果出乎意料的好,第二天白天,白学习刚出家门,胡同里就有人问:“学习啊,啥时候轮到咱三居委的去上课?”
“咱可都听说了,你那课讲得可好啦!”
有个大妈还怪不好意思,小声问:“她们说你还讲了俩故事,就小女孩和老太太的故事,是真的吗?”因为太过惊世骇俗,以至于大家都不敢相信这是真实事件。
“可拉倒吧,都上过报纸,白纸黑字的还能有假?我说李大妈你不识字就别瞎怀疑咱学习。”
李大妈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嗐,我这也是没想到嘛,这事它太离谱了啊。”
众人纷纷感慨“离谱”“造孽”“畜生”,同时想到大家传回来的那些话又害怕得瑟瑟发抖,“学习啊,等轮到咱三居委的时候,你可得好好的再跟咱讲讲,一个字都不能少。”
在白学习再三保证绝不会“偷工减料”之后,她们才放她离开。
于是,常菊香刚走到大院门口就被人叫住:“菊香啊,你家学习可真是出息了,也不知道你们是咋想的,这么出息的闺女居然舍得过继出去。”
“一丫头片子,能有啥出息,将来都是要嫁人的。”
“可拉倒吧,你们两口子将来说不定还得靠丫头片子养老呢。”常大妈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笑得慈祥可亲。
这是诅咒他们一辈子没儿子,常菊香一张脸黑得猪肝似的,“常大妈最好还是在家待着吧,避避风头,都说人怕出名猪怕壮……”
“我呸你才猪怕壮,老娘行得端坐得正!”
“菊香也是,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还提它干啥?”
“就是啊菊香,你家学习讲课时都说了,咱们女同志就要帮着女同志,你咋还专门揭女同志的短呢?一点儿也不团结。”
常菊香:“……”合着所有人都欺负她是吧?!
不就是狗眼看人低,看不起她没儿子撑腰吗,哼,这些老娘们就等着吧,她肯定能有儿子!等她生个大胖小子,狠狠打她们的脸!
大家看着她的背影叹气,“三个闺女都是好孩子,咋就托生在这种人家,也是可怜呐。”
“要我说学习过继出去才好,不然保不齐哪天就要被她提脚卖咯。”
常大妈听到这里,连忙推说灶上还炖着东西,溜了溜了。
另一边,闫凤兰见普法课反响这么好,群众热情这么高,专门跟赵德海和王刚商量:“我建议把妇女普法课提前,趁热打铁,集中在这几天群众热情高涨的时候全部讲完,借此加深大家的印象。”
“反响到底好不好还是未知数,需要时间的验证,目前讨论度高,单纯就是白学习讲的例子太过危言耸听,太过猎奇,而老百姓都有猎奇心理。”
闫凤兰都懒得搭理王刚,直接问赵德海:“主任觉得呢?”
“这件事嘛,还需要开会研究,讨论一下。”
领导班子小会议白学习是不知道的,她一直在等,但想要让曾经的受害者迈出最重要的一步,也不是一堂普法课就能做到的,她也做好了润物细无声、打持久战的准备。
***
研究结果就是普法课依然按照事先定好的计划来,每周天上一课,不过在闫凤兰的强烈要求下,赵德海也松了口,对普法课的人数上限没有要求,也没说一人只能来上一次。
所以白学习第二周去讲的时候就发现,反帝小学整个操场上全是人,密密麻麻的人头,有老有少,甚至还有男人!
而且来听的男同志都快占到百分之十了,不好意思往前凑,就缩在后头听。
“我说王建国你一大男人来听这个也不害臊。”
“我……我就带孩子……来……来听听。”叫王建国的男人脸有点红,幸好光线也不咋好,看不大出来。
白学习记得王建国,他是个鳏夫,独自带大俩闺女,平时性格也比较内向,不爱参与居委和街道办的各种会议活动啥的,此人胆子还很小,据说是曾被邻居家杀鸡的场景吓晕过去。
没想到这么胆小的男人也敢来听,白学习很意外。
等到第三个周天,也就是最后一堂课的时候,来听课的不仅只是最后两个居委的群众,还有部分前两次已经来过的,甚至其它街道的!效果怎么样,白学暂时还拿不准,但她觉得自己的目的就快达成了——找到害群之马。
当初常春丽说自己未成年的时候,曾多次在公共厕所被人猥.亵,最早可追溯到十四岁那年,她要找出这个经常在半夜的公共厕所出没的臭流氓!这年代的公共厕所没有监控,也没有专职管理人员,所以会发生很多见不得光的事,尤其到八十年代,抢劫、杀人、强.奸更是屡见不鲜,为此公安部还开展“严.打行动”。
但白学习等不到严.打了,她必须把坏人揪出来。她后来仔细询问过常春丽,她说那人总是挑没月亮的下半夜出没,胡同里还没有公用路灯,他又戴着黑色的面罩和帽子,全程一点声音也没有,身形也很普通,所以哪怕被猥亵多次,常春丽至今也不知道那人是谁,不知道是否是枣儿胡同的人。
白学习推测,这人全程如此冷静迅速,反侦查能力也足够强,肯定是个惯犯,且很有可能是常年在酒仙桥这一带作案,只要作案次数多,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
果然,就在普法课完结之后的第二天下午,白学习正在写昨晚普法课总结的时候,门口来了一对母女,母亲是第一次普法课时带头说要剁了流氓的鲁香花。
“白干事,我有个事想跟你反映,你看方便不?”
白学习专门带她们去了一个单独的房间,关上门窗。
鲁香花拉着她十四岁的小闺女,“我家妮子早上跟我说,来听了你的讲课她收获很大,思想上得到那啥……啥……哎呀我嘴笨,说不来,反正就是你上课的时候说,男人摸女娃娃身子叫猥.亵,我一听不对劲啊,赶紧带她来找你反映一下。”
白学习精神一振,连忙详细询问情况。
原来,就在今年农历七月十二那天,鲁香花的小闺女因为拉肚子,半夜上公共厕所的时候,被一个男的堵在厕所里……孩子年纪小,回家谁也不敢说,一直把这个秘密埋在肚子里,正好这次听了白学习的讲课后知道自己这是被欺负了,这不应该感到羞耻,应该第一时间告诉自己最信任的人,于是鼓足勇气跟妈妈鲁香花一说,鲁香花赶紧带她来找白学习反映问题。
最重要的是——
“我家妮子说,那人全程不说话,捂着脸,但她第二天换衣服的时候发现自己衣服上有一片青色的香灰,闻起来还有一股香烛味。”
白学习又问了一些细节,鲁香花闺女有的记得有的不记得,白学习全记在本子上,让她们先别对外说,要是有人问起今天来干嘛就找借口搪塞过去,暂且不要打草惊蛇。
结果没两天,那晚那害羞男人王建国带着自家俩闺女也来了。
他红着脸,臊眉耷眼的,完全没有鲁香花的雷厉风行,“我……我家……闺……俩……上厕所……夜里……就你说的那样……那样……”
吭吭哧哧半天,白学习才听明白,他俩闺女跟常春丽、小鲁妮的遭遇一样,都是在夜里的公共厕所,被人欺负了。“老大是前年七月十一,老二是去年七月初八。”
别的细节她们也说不清楚,主要是那流氓分子的反侦察意识非常强,裹得严丝合缝又一言不发,加上女孩子们年纪小,十三四岁的,一害怕脑子就会短路,啥也没注意到。
白学习只问一个细节:“那人身上或者手上,有没有香灰,或者香灰味?”
王建国俩闺女想了想,连忙点头:“有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