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你们忙你们的, 我们自己看看。”
贺区长要自己看看,赵德海可不敢真让她自己看,赶紧跟上, 又冲白学习和李红梅使劲使眼色,见她俩不开窍的半天才反应过来要跟上,他又貌似随意指到赵大伟身上。
赵大伟立马神情一振跟上,中途贺文敏问到各块工作都由谁负责,他恰到好处的答了几句,那位区人委的领导还专门问了他的名字。
白学习是真不想出头,她干脆就把李红梅推上去, 在后面轻轻鼓励她,推着她战战兢兢回答了几个她自己负责的相关问题。
李红梅这人平时胆子小, 见了领导更小, 说话都有点结巴,人赵大伟是领导问一句他答十句句句风趣幽默,她倒好,问一句答一句, 不问就不说, 更不敢搞什么幽默, 语言生硬简洁得就像八股文。
白学习:“……”
不过, 贺文敏好像并不是很在意李红梅的木讷, 她很有耐心, 跟她讲话的时候会微微侧头,在某些瞬间好像还把耳朵凑了过去, 给人一种她在认真倾听的感觉。
“小白同志今年几岁了?”
“十九岁。”
“高中毕业?”
“是的。”
就在白学习犹豫她问家里几口人自己要怎么回答的时候,她又没问了,转而聊起工作上的事, 问她们最近在做什么,有什么成效,又有什么难处,以及下一步打算是什么。
反正白学习不想升官,也不怵,如实回答就行。
这场接待持续了大概两个小时,看完街道办之后,贺文敏又风风火火去下面的几个居委转了一圈,其他几名男同志走得腿脚酸软,她倒好,依然足下生风。
剩下也没他们仨啥事,白学习也懒得回单位看王刚那张郁郁不得志的臭脸,干脆就自己回家去了。
倒是赵大伟一直跟着,鞍前马后的,据消息灵通的王芝芝说,接待餐的时候他还跟着赵主任混上了领导桌呢。
钱有文听得连连咋舌,“当时主任要找人陪同,我应该站前面去的,赵大伟这小子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那一刻走狗屎运刚好就站在我前面……不然我也能混上领导桌。”
“得了吧,你上桌你也没人家能说会道。”
白学习笑笑,心说大兄弟那可不是站哪儿的问题,今儿赵大伟就是站厕所里,赵德海也有办法把他捎带上啊。
不过,对于一心躺平的她来说,这些都不是事儿,她现在就想赶紧去李玉琴家看看,她等不到明天了。
***
李玉琴家住在酒仙桥街道最远的花果胡同,它旁边就是黄果胡同,孙正义家正好也住那附近,白学习一叫他就跟上。
“李玉琴的孙女叫小红果,今年十二岁,胆子小,她奶奶又管得太严,不许她跟陌生人,尤其是男同志说话,搞得孩子平时见到我们也不敢打招呼。”
孙正义这人沉稳,他说的话可信度很高,白学习心里觉得奇怪,“李玉琴平时性格怎么样,跟人来往多吗?”
“性格有点古怪,过分严苛,来往不多。小红果也跟其他孩子不一样,好像从不跟同龄孩子玩耍,总是一个人在家,闷闷的。”
“平时邻里之间有欺负她们,或者跟她们不对付的吗?”
“不对付的应该有几家,都是大院里鸡毛蒜皮那些事,但欺负应该没有,说实话就李玉琴那个脾气,她不跟任何人来往,人家想欺负她也找不到机会。”
白学习听完,又打听起她家邻居的事来。
孙正义无奈苦笑,“她家邻居你也认识,上次还来找过你,叫王建国,还有印象不?”
白学习一下子想起来,王建国不就是上次去听妇女普法课被人取笑,后来又来找她说厕所流氓的那个单身父亲吗?
“那他怎么跟王副……”
“王副有个堂小舅子,住在王建国家隔壁,跟王建国还是不错的同事关系,应该是通过这层关系见过王副几次吧。”
这种牵牵绊绊的人情也倒是情理之中,白学习并不会把对王刚的不喜迁延到王建国身上,相反她对王建国还挺有好感的。“平时两家人关系怎么样?”
“一般般吧,王建国木讷话少,李玉琴也不爱跟人来往,有几次王建国赶着出门上班,拜托她帮忙给俩闺女热一下饭,她都不干,逼得王建国不得不去找其他人帮忙。”
“但王建国这人不记仇,后来有了小红果,李玉琴也要上夜班的时候,都不用她开口,人王建国就主动把孩子接过去,跟他俩闺女同吃同住,后来不知道咋回事,李玉琴又不许孩子去了,宁愿把她关在家里吃冷饭冷菜也不许她过去,邻居们看不过意劝几句还被她骂多管闲事。”
很快,俩人来到李玉琴家门口,这个点正是家长忙做饭的点,大院内外成群结队的孩子在玩耍,有跳绳的,跳房子的,扇pia ji 的,都是还不会做饭或者不用做饭,会做饭的都得在厨房帮忙。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角落里那个穿戴整齐的小女孩,她正呆呆地看着自己手里的一本旧课本。
当然,眼睛一会儿在课本上,一会儿又悄悄飘到玩耍的孩子们身上,几分钟也不翻一页。
“喏,这就是小红果。”
白学习走过去,轻声问:“你奶奶呢?”
“上班。”
小红果有一双又大又圆还微微上翘的杏眼,鼻子小巧挺翘,小嘴红艳艳的,皮肤雪白雪白的,眼神里还有一股这个年纪孩子没有的忧郁……可以说,以大人的审美来看,小红果是白学习在这时代见过的所有孩子中长得最漂亮的。
资料上说李玉琴在六棉厂上班,跟百万富常菊香一个单位,需要三班倒,这个时候还在厂里没回来。
而小红果就只能一个人在家热热剩饭剩菜,勉强对付一顿,有的时候祖孙俩一天到晚都不能在清醒的时候见面,一般孩子要是大人不在家看着早就飞出去玩了,可小红果却明知奶奶不在家也不敢把书放下……足以想见,李玉琴平时对她有多严苛。
白学习蹲下.身,从包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阿姨是街道办的工作人员,能不能问你一些事?”
小红果没接糖,警惕地看着她,“我奶奶是为我好,她是不想我走上歪路,你们能不能不要抓她?”
“不抓,我们只是来问问你,前天的事是真的吗?你确实看见墙缝里有人在看你吗?”
小红果低着头没说话。
“你只是听见声音,没看见人,对吗?”
“嗯。”
“隔壁的王叔叔平时对你怎么样?”
小女孩点点头,“很好。”
“那他们家两个姐姐呢?应该比你大几岁吧。”
小红果抿着的嘴角微微下垂,显然有点沮丧,“她们以前跟我是好朋友,但……但……奶奶说不要跟着她们学打扮,不是好孩子。”
白学习记得,上次那姐妹俩说话嘚吧嘚吧的很厉害,都扎着红头绳,一个穿碎花棉袄,一个在袜子上绣着小花朵,这些在她看来是非常正常的事,小女孩的爱美之心只要不过分都是值得鼓励和肯定的事,但在古板严苛的李玉琴看来,就是“好打扮”“不学好”。
“其实你也喜欢跟她们玩的,对不对?”
小红果点点头,但又怕奶奶知道了会伤心,立马摇头:“不玩也没关系,我可以自己看书,奶奶说了咱不跟人比吃比穿,要比就比学习。”
好嘛,这可真是每一个龙国家长都会说的话。白学习有点无奈,她也不能奢望李玉琴能忽然开明,她来的目的也不是说服李玉琴。
“好,那我们不说这些了,你再仔细回想一下,那天你洗澡的时候,你确实看见王叔叔趴在墙缝上了吗?”
“没有,我只是听见隔壁有声音。”
“声音大吗?”
“不大,我耳朵好使,能听见很多别人听不见的声音,奶奶还夸我呢。”但奶奶说了,她耳朵好使这件事不能跟任何人说,她刚出口就有点后悔自己跟这个姐姐说,奶奶会不会责怪她呢?
“那是什么样的声音?”
“嗯,就像是从墙上拿什么东西下来,又挂上去的声音。”
白学习不想暗示孩子,所以没继续问更深入更细节。
“那你通过墙缝看见王叔叔了吗?”
小红果点头又摇头,“我只是感觉应该是他就立马告诉奶奶,奶奶跑过去,他正好就站在靠墙的地方,就……”
她咽了口唾沫,小声说:“上次我们班同学说,她们去听过街道的普法课,男同志偷看女同志洗澡上厕所都是流氓行为,我们要大胆地指出来,要曝光他们,要让法律来保护自己。”
白学习苦笑,道理是这个道理,初心也没错,但基层工作就是这样,道理和初心在一层层执行下去的过程中,一个不留神就会变了味道。
白学习没猜错,小孩子压根不知道指认一个流氓罪是多大的事情,也压根没多想,只是在害怕之下告诉自己最信任的人,她甚至都没看见隔壁屋里有没有人,而恰巧李玉琴又是一个避男人如洪水猛兽的古板老太太,当即就发作起来。
当然,小红果的外貌很出挑,出挑到李玉琴总是疑神疑鬼,王建国又是个正当壮年的鳏夫,她或许早就有隐隐的担忧吧。
当然,这也只是她的初步推测,具体还得再观察再研究,白学习也没一下子就把王建国的嫌疑排除掉,“你做得很好,以后要是再遇到这样的情况,也依然要大胆地对那些坏人说不,你甚至可以直接来街道办找我。”
小女孩眼睛亮亮的。
“当然,如果我们冤枉了好人,也要诚恳地对他们道歉,取得他们的原谅,不能因为我们一句话,就对别人造成一辈子的坏影响,对吗?”
小红果低下头,说“对”。
白学习跟这个年纪的小女孩接触不多,不知道要怎么把握这个沟通的度,说严重点吧怕她们以后再遇到不好的事也只敢忍气吞声,说轻一点吧,又怕变成王刚说的那样疑神疑鬼胡乱举报,甚至有点私人恩怨也往举报流氓罪上来,那这就不是她的本意了。
***
接下来几天,白学习都在留意李玉琴和小红果的情况,借着工作的由头去跟王建国打过照面,找他俩闺女聊聊天。尤其是问到他那时候在家里干什么的时候,他说自己只是从墙上拿下亡妻的照片看了看,又给挂回去,她去实地看过,相框确实离那道裂缝比较近,他平时也有偶尔看照片的习惯。
以她曾在临床上发现多起侵害案的经验来说,王建国的嫌疑可以初步排除,当天的事就是个误会。
好在李玉琴也没有再纠缠,只是愈发加强对小红果的“管教”,让她不许跟陌生人说话,尤其是男人。
白学习劝了两次,没用,索性也懒得管她了,她跟白奶奶磨合这几个月也算是怎么知道跟固执老太太打交道的人了,面对李玉琴还是束手无策。
她也忙,一有空就要研究那把散发“棕黑色光圈”的木梳,可惜看来看去愣是看不出什么来。
而被骗的侯烨则是天天往派出所跑,被骗一百块可不是小数目,加上是团伙作案、四处租房打游击,派出所也很重视,担心赵老根儿他们是一伙流窜各地的盲流,也是派出了十分的警力调查。
白学习遇见龙大方去六号大院好几次,她自己倒是淡淡的,打声招呼就走,可龙大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主动跑来找她说话。
现在更离谱,居然还给她送了两个大肉包子:“芳芳她们食堂包的,你尝尝。”
白学习看着两个已经冷掉的包子,无语。
包子是好东西,白面做的,外头面皮是原麦的浅黄色,里头馅儿也不少,闻着就知道是猪肉大葱的,是让人流口水的好东西,但……她不想再跟龙家兄妹俩来往啊。
“我不要。”
“芳芳说,她前几次约你逛街,约你去新华书店,你们高中同学聚会,这么多次,你怎么都不去?”
白学习悄悄翻个白眼,她去干嘛?去跟完全陌生的同学尴尬寒暄,还是去给龙芳芳做万年绿叶?以前的白学习是真傻,她不是。
“我就多个嘴,问问你俩咋了,是不是芳芳她啥时候惹你生气了?你别跟她见外,她这人就是这样,一阵儿一阵儿的,没定性,有时候说话也挺伤人的。”
龙大方解释得很诚恳,甚至拿自己举例子,说自己也曾深受其害,也曾伤心自责,也曾想不开巴拉巴拉……
白学习正色道:“谢谢龙公安的安慰,我跟她之间没闹矛盾,就是现在大家各自工作,忙起来就疏于联络,你以前对我的帮助我一直牢记于心。”
龙公安确实没少照顾原主,就是因为这种照顾,让花季少女春心萌动,产生了不该有的错觉。
其实,他并非故意对她释放什么信号,他只是单纯的正义和善良,只是见不惯弱者被欺负而已,换了其他弱者,他一样会额外照顾些。
唉,白学习心内叹气,少女心事啊。
最终推脱不过,只得收下包子,但她没吃,而是送去中院:“天天出来。”
白天天“嗖”一声就窜出来,“咋啦二姐,有何吩咐?小的愿为您效犬马之劳。”
“少贫嘴,大姐呢?你俩一人一个,不许偷吃。”
看见大包子,白天天口水流出三米长,“她还没回来。”
白学习皱眉,“她是宣传科干事,不用加班加这么晚吧?他们呢?”
姐妹俩有默契,知道“他们”就是白万富和常菊香。
白天天噘着嘴,老大不高兴地说:“又去狮子山了。”
是这样的,书城周边的狮子山最出名的不是它那形似狮子头的主峰,而是深藏在山里的一座寺庙,据说那里求子极其灵验,解放前好些多年不孕不育的人家都去那上面,白万富和常菊香深信不疑,这两年眼瞅着风气放开一些,马不停蹄就打着“看亲戚”的名义去了,两三个月总要去那么一次,在里头吃斋念佛的住一宿。
这种寺庙也不是普通人能找得到的,破四旧砸了不少,但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白万富两口子愣是通过七弯八拐的关系认识了一名“中间人”,给他们引荐过去。
两口子为了要个儿子,真是多大的风险都甘愿冒啊。白学习都懒得吐槽,“行吧,那你先别吃,等大姐回来热了一起吃。”
“好嘞!保证完成任务!”
白学习往自家的方向走,她没给老太太是因为老太太现在嘴刁了,看不上外头的东西,总说没她做得好吃。况且她们也不缺这口包子吃,反倒是白好好,上班累,回家还要做老黄牛,正是美好年华的大姑娘,看着却憔悴得很。
白学习也没多想,回家洗漱一下,上炕看书看报。
自从发现自己作为穿越者有很多思想和观念都跟这个时代有差距之后,她不敢掉以轻心,在单位天天听广播,回家天天看报纸,读红宝书,看这个时代的文化刊物,偶尔也做点读书笔记,再装模作样看点中医书籍,多的是打发时间的办法。
看到十点钟,准时关灯,准备睡她十个小时的大觉。
“二姐,二姐睡没?”
“睡了,咋?”
白天天的声音有点着急,“大姐到现在还没回来,刚我出去问隔壁的姚三哥,他说他们厂最近没加班,大姐是不是去哪里了呀?”
白学习一怔,立马翻身坐起来,披上棉衣,让她进屋说。其实白天天也说不清楚,因为她忙着琢磨吃和玩,平时也没怎么注意大姐的事,加上白好好太乖巧了从不用家里人操心。
“二姐,你说大姐会不会是去她同事或者同学家里玩了呀?”
“你觉得她会放着你一个未成年在家里吗?这家里哪天的饭菜不是她做的?你哪天不是就张个大嘴嗷嗷待哺?”
白天天抿抿嘴,“那会不会是……”
“走,我们去找。”白学习也不敢耽搁,赶紧给她套一件自己的旧棉衣,拿上手电筒,跟白奶奶打声招呼。
天黑沉沉的,看不见月亮,星星倒是挺亮的,不知不觉的,白天天把手伸过来,想让二姐像以前一样牵着她,白学习当没看见。她们一路沿着白好好平时下班回来的路走,一边走一边注意路边有没有白好好遗落的东西,路过公共厕所就进去转一圈。
“你还记得大姐出门穿的啥吗?”
“里头是工作服,外头是那件灰色的旧棉衣,鞋子是黑色布鞋。”
“有没有戴围巾,或者扎什么头绳?”
“没有,她的围巾送我了。”
白学习觑着她:“你主动索要的?”
白天天不说话了,她从小仗着受宠,两个姐姐的东西但凡是她看上的只要开口要都能得逞,白好好是无条件让着她,白学习一开始不让,但被父母责骂打之后,也不跟她争了。
“白天天,今儿有正事我不希求搭理你,等我哪天有空,我给你松松皮你信不信?”
以前的二姐从不会说这种话,白天天抖了抖肩膀,“我那时候不是小,不懂事嘛,以后我都改,都改成吗?”
“你最好是。”白学习心里着急白好好的事,也懒得跟她较真,反正这种小霸王窝里横,要让她吃几次苦头才知道大家没义务惯着她。
一路走到市六纺织厂大门口都没找到人,白学习抱着最大的也是最后的希望问门卫:“叔还记得我不,您看见我大姐出来没?”
门卫还是上次她来调查王洪时候那个,“白干事啊,记得记得,你大姐今天……嗯让我想想,好像没看见她出来,是不是加班啊?”
白学习这才松口气,只要是在厂里,出事的概率就比在外头的低,现在的国营厂治安非常好,工作纪律也很严,每个厂的保卫科甚至还有自己的枪.支,厂就是一个小型的更安全的社会。
“家里看她这么晚没回家,让我们过来看看。”
“行,那你们快进去吧,她们宣传科在那栋小楼,看见没,就西边那栋,三楼。”
姐俩赶紧跑过去,结果灯还亮着,屋里却没人,白好好的工位上还放着一本没合上的笔记本,以及没盖帽的钢笔,显然是中途被人叫走的。
白学习看了看笔记本上的墨水,“应该刚离开不久,咱们在四处找找。”
白天天这破孩子,已经忘了来找大姐干嘛的,直接在人办公室东张西望,要不是被白学习在手上打了一下,她还想拉开别人抽屉看看呢。
“白天天,别逼我扇你。”
白天天揉了揉被扇红的手背,委屈吧啦的,“我又没干啥。”
“这是你家?”
“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教的。”她要是一两岁听不懂人话的小孩,出于好奇看一下没啥,但她都快十岁了,还动不动就动别人东西,这就是惯的,再不严加管教以后是不是要看上啥就揣进兜里?
“二姐我发现你现在咋这么凶,对我跟对阶级仇人似的,我没惹你吧?”
白学习正要训她几句,忽然从楼梯拐角的地方传来一把熟悉的声音:“你回去吧,我们不可能的。”
这是白好好,姐俩连忙刹住脚步。
“我很痛苦,非常痛苦,痛苦到无法呼吸,你能不能等我三年,就三年,这三年我一定会好好努力说服我爸妈,让他们接受你,我不会亏待你,我这辈子非你莫……”这声音很陌生,是个男的。
“如果你们家这三年给你介绍对象,你能不能不要喜欢上他们,先给我时间,就三年,三年后我要是没干出点人样来,没让我爸对我另眼相看,浪费了你的青春,我一头撞死在这儿,这里是我们相遇的地方,是我们……”
啧啧啧,可真恶心呐,白学习撇嘴。
“你胡说啥呢,我跟你都没啥,你这么说让别人听见别人怎么看我,李爱群同志,你快走吧,我还要加班。”
李爱群不仅不走,还上手拉扯,白学习心头火起,正要大喝一声,忽然听见楼梯拐角有人轻笑:“哟,大学生这是干嘛,耍流氓?”
“乔成蹊怎么又是你?”
乔成蹊双手揣兜,面无表情地从阴影里走出来,也没看白好好,只盯着对面的男人看:“怎么,这里是你家?”
李爱群对着白好好可以死缠烂打,但对街溜子却不敢,就连他爸也对此人敬而远之,他只能输入不输阵的“恶狠狠”地瞪他一眼,“你给我等着瞧!”
白好好趁机往楼上跑,跟猫着的两个妹妹碰上。
原来她今天确实是在加班,因为厂里出了优秀事迹,需要及时上报,她忙着了解情况和写文章,写完天都黑了,谁知就被李爱群给缠上了。
“你们能不能不要告诉爸妈,我跟他,就是那个李爱群没关系,都是他一厢情愿。”
白学习警告地看着白天天,看得她心虚极了,“我不说我不说,我压根就没看见,不知道发生啥事,二姐你就饶了我吧。”
说了几句,乔成蹊上来,他肩膀上挎着一个木头箱子,正好就是破烂侯送他那个,此时已被他擦洗干净,表面似乎还上了一层桐油,亮亮的,光洁如新。
个子瘦高,腿又长又直,加上一张帅绝人寰面无表情的帅脸,挎个破木头箱子都像男模挎着爱马仕走T台……嗯,正经男模。
他淡淡扫了白学习一眼,话却是对着白好好说的:“李爱群不是好东西。”
“我知道。”白好好像个小学生似的保证,“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除了刚刚,没有跟他单独说过几句话。”
“他老说想跟我处对象,让我等他,还说他爸妈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可我也……也没想跟他处,他简直胡说八道。”
乔成蹊没接茬,主要是不知道说啥,他跟白好好一年也不会说三句话,刚才听见李爱群对她的纠缠,他本来也会像对其他人一样若无其事地走开,但不知道为什么,知道她是白干事的姐姐,他就多管闲事了。
又一次多管闲事。
白学习挽住白好好的手臂,“以后要加班的话,给家里带个话,天黑就不要一个人走回家,我们来接你。”
“就是大姐,你都不知道二姐和我有多着急,一路找过来连公共厕所都没放过,就怕你出点啥事。”
白好好低着头,“对不起,今天我给忙忘了。”
乔成蹊一直默默地在旁边,只见他细长的手指拿着螺丝刀,把电表箱拆开,又在一堆乱七八糟缠绕在一起的电线里准确无误地找出两根来,剪断,迅速而熟练地撕掉外面的胶皮,露出铜芯,捻在一起……很快,他把电表箱恢复原样。
“修好了。”
“今天谢谢乔同志。”
白学习刚才已经听见他和白好好的肚子“咕咕”叫了,估摸着都没吃晚饭,“走吧,一起吃点东西再回去。”
乔成蹊本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因为他的肚子再次发出了让人尴尬又无奈的抗议——“咕咕……”
大家都当没听见,因为谁都饿过肚子,知道饿肚子的滋味,“走吧,正好家里有个大南瓜,咱们吃南瓜饼。”
乔成蹊的脚步,就这么跟在最后,姐妹仨在前面,蹦蹦跳跳、热热烈烈地议论着南瓜饼的做法,说实在的她们都没吃过,像这些重油重糖的面食糕点只有国营饭店或者食品店才有,而买它们不仅要钱还要粮票,所以白学习特别能理解这个年代的人活到二十一世纪还是喜欢重油重糖,那种快乐真的无与伦比。
回到家,白学习招呼他们小点声,“隔壁白奶奶睡着了。”
南瓜很大,是张姨特意给她留的,刀子砍进去特别涩,卡得刀子都动不了,削皮都很难。乔成蹊接过去,手上微微用力,手背上青筋鼓起,刀子就顺利地切下去,外面一层黄绿色的硬皮很快被削去,露出金黄色的瓜肉,再用力,又切成白学习想要的薄片。
白好好帮忙烧火,白学习则是拿出两个早上吃剩的白馒头,切成薄片,烘烤成金黄色脆生生的,再用研钵那么一舂,就成了货真价实的面包糠。
此时,蒸好的南瓜也被白天天捣碎成泥,白学习往里加入糯米粉和白砂糖,揉成团再搓成一个个的小饼子,裹上“面包糠”,往油锅里下就是了。
锅里放了不少清油,油温刚刚好,饼子下去立马炸出“滋啦滋啦”的油花,一分多钟,饼子就变得黄灿灿的飘起来,捞出一个,白学习先给了大姐,“当心烫。”
白好好还想谦让一下,白天天已经自己动手捞到一个,白学习见乔成蹊在离灶台很远的地方,给她修门锁,还给窗户糊油纸,连忙招呼道:“快来趁热吃,别干了。”
不知道为什么,乔成蹊感觉到一种从记忆深处冒出来的熟悉感,当年母亲还活着的时候也会这么叫他——
“快来吃吧。”
“先洗手,快吃吧。”
“趁热吃,作业先别写了。”
……
等那金黄焦香,外酥里嫩的饼子吃进嘴里,整个口腔都被甜甜的南瓜味和软糯的口感所充斥,他再也顾不上想别的,“好吃。”
“那当然,我二姐做的东西全世界第一好吃!”白天天拍着马屁,顺带又多吃了一个。
白学习既然请他们吃,也就不在乎谁多吃一个少吃一个的,白奶奶的份上她已经提前流出来了,还没炸,等明早现炸现吃才香。对于这种没有三高的老太太来说,吃啥都不用忌嘴,只要她那牙口能吃得下去。
最后四个人吃得肚饱肥圆,也还剩满满一筐南瓜饼,白学习用报纸包出两包,一包给大姐和天天,另一包塞给乔成蹊:“明早当早饭吃,可以下油锅再炸一下,也可以蒸一下。”
“谢谢。”
“我们是朋友,不用这么客气。”
男人睫毛轻颤。
直到走出枣儿胡同,踏在洁白的厚厚的雪地上,乔成蹊脑子里还回荡着那两个字——朋友。
他真的有朋友了吗?一个不在乎他臭烂名声,不在乎他冷脸,还能送他南瓜饼的朋友。
***
自从被贺文敏区长一顿撅之后,王刚是彻底蔫了,也安分很多,再也不瞎指挥不阴阳怪气了,赵德海也有意的将赵大伟指派到他手底下,打着“锻炼年轻人”“替副主任分忧”的由头,不动声色地给赵大伟安排了几次能露脸的工作。
当然,这种区别对待大家一开始都没发现,是王芝芝某一天忽然发现:“咦,赵大伟最近忙啥呢,咋不见人?”
“好像是跟着咱们街的驻军代表去参加军队联谊会了。”
酒仙桥街道因为厂矿单位多,人员复杂,即使没有军工单位也有专门的驻军代表,部队在年底会为年轻军人举办联谊会,参加对象除了军人外,主要是本市各机关单位、事业单位的未婚男女青年……当然,男青年居多。
“他去凑什么热闹?”钱有文奇怪,“这家伙最近闷声不吭的,天天在外头跑,倒是怪忙。”
白学习和孙正义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他们阅历更丰富一些,已经看出来赵大伟的“与众不同”了。
几人正说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所有人眼睛一亮,来了来了,沉寂良久的酒仙桥终于又出幺蛾子了吗?
“今儿我就要离婚,这日子我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你想好没?要是离了我,你可就没有城市户口,吃不上供应粮了。”
“你当你的供应粮是金子做的吗?我不稀罕,我就要离!”
男人沉默片刻,“晓丽,你能不能就看在咱们这一年多感情基础上,再考虑考虑?我刚才说的都是气话,你就当我放屁,我妈她……她是老人,你就让让她,我妈她不容易。”
“你妈不容易是你的事儿,关我屁事?”
哟呵,是一对小夫妻在吵架,还吵到要离婚了。
其他人都一脸兴致,唯独白学习,神色有点……嗯,怎么说呢,挺复杂的。
因为这一对,男的叫杨威,女的叫姚晓丽,正是她几个月前办理过的第一笔结婚登记业务!她到现在都还记得他们的具体情况,男方是第五居委会的,职业是市木材厂大货车司机,女方是农村户口没工作,俩人组合就成了这年代常见的双边户……犹记得小两口开开心心来领证,还大方地给他们发了喜糖。
当时他们是蹦蹦跳跳拿着结婚证走的,结果这才半年不到,俩人就哭哭啼啼闹着要离婚了。
这不,小两口吵着闹着就朝白学习走过来,“同志你好,你还记得我们吧,我们要离婚。”
白学习张了张嘴,在这一瞬间,曾经的幸福快乐与现在的相看两厌形成鲜明对比,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又感觉还想帮他们抢救一下:“要不你们再……想想?”
她的第一笔业务啊,就这么不得善终吗?!
杨威没出声,可怜巴巴地看着姚晓丽,眼神里满是祈求和愧疚。
姚晓丽回避他的视线,嘴上不说话,但面上还有点不忍。
“这结成一次婚也不容易,是多大的缘分呐,有啥矛盾好好商量,不到实在过不下去,不要轻易提这两个字。”要是半年前的白学习她绝对不敢相信这些话能从她嘴里说出来,但现在不仅说出来了,还说得情真意切,“要不你俩先进来坐坐,喝点水,冷静一下?”
姚晓丽瞪了男人一眼,进屋坐到白学习对面,坐着坐着忽然“啪啪啪”掉眼泪。
“诶诶你别哭啊,我妈她不就是说了你几句嘛,平时我不在家,没办法给她尽孝,你在家里,就代我好好孝顺她,你让白干事评评理,我这话有没毛病?”
白学习板着脸:“自己的妈理当自己孝顺,谁也代替不了。”
“就是!我也有自己的妈,你替我向我妈尽孝了吗?”
杨威发现白干事不仅没帮他,还火上浇油,顿时老大不爽地瞪了她一眼。
白学习:“???”我哪个字说错了?
杨威的口气冲起来,“你这人咋不记我家好,就全记住我我家的不是呢?你忘了当初订婚的时候我给你爸妈你几个哥哥一人买了一套新衣服?那可是的确良的,你爸那儿还额外多买一双温州皮鞋,你妈一块上海手表,这些都是稀罕货,不是我这常年在外头跑货运的,能买到?”
“那你不在家的时候我还给你妈端屎端尿给她擦洗身子呢,你不在家的时候她天天挑我理儿,嫌弃我是农村来的,说我吃你家的住你家的,就是请个保姆也要供吃供住吧,我难道还不如你们家请的保姆吗?她那些难听话你是一句没听见,你聋了不成?”
“我知道我妈这人说话难听,她也就是心里有气,当年你家要了68块的彩礼,她总觉得你家是卖闺女,她也是心疼我挣钱不容易,你就当替我尽孝,好不好?”
“拉倒吧,要尽孝你自己尽,我要离婚!”
得,白学习全程没插得上一句话,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谈崩了,关键是杨威还瞪她,还瞪她,她白干事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莫名其妙的气。
“你们想好了吗?”
“想好了,我要离婚!”
杨威嘬着牙花子:“行,离就离,但我妈说了,彩礼你必须一分不少的退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