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二天中午下班, 白学习刚回到大门口,看见众人议论纷纷的,而白万富和常菊香就站在正中央, 跟开会传达啥重要指示似的,“咱们厂里乔成蹊被举报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听说了,还怪可惜的。”
“是啊,这小伙子以前咱们只听说名声不好,是个街溜子,但他这半年跟你家学习经常来往,我们看着也不是啥坏人啊。”
“就是, 上次他走到胡同口,看见我推着一车蜂窝煤, 看我吃力就帮我推到家, 还帮我卸了呢,最后水都没喝一口就走了。”
“我也是,年前那次我买菜回来,在路上差点被一辆拖拉机创了, 是他给我拉回来的, 后来我说谢谢他, 他也是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这小伙子, 咱们也是被外头乱嚼舌根那些人骗了。”
白万富:“……”不是, 啊喂, 你们说到哪儿去了,完全偏离主题了啊!
“静静, 那你们知道今天最新,最实时发生啥事儿了吗?”
“啥事?”
白万富清了清嗓子,“今天一大早咱们刚到厂里, 就见原本贴着他大字报的地方,一夜之间居然又贴了新的大字报,你们猜是啥?”
他还想卖关子,破烂侯“呵”一声,“多大点事儿还卖关子,就你消息灵通似的,爱说不说,不说我不出半小时照样能打听到。”
白万富脸上一僵,他咋觉着侯家父子俩好像对他意见挺大的?他自问也没得罪过他们吧。
“哎呀你也是,我来说吧,就是原本贴大字报的地方被撕干净,还贴了一封手写的道歉信。”
“写信的人承认,自己就是前天写大字报的人,还说上面写到的关于乔成蹊的‘罪证’完全是嫉妒心作祟下的污蔑,是子虚乌有,是诬告,他已经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本人已经亲自到厂长办公室认错去了,希望大家不要再传播关于乔成蹊的不实言论,也希望乔成蹊能原谅他。”
“这谁啊?写名字没?”
“写了的,道歉信第一句话就说明他叫张飞鹏,是我们厂设备科工人,当年跟乔成蹊一起拜到赵师傅门下,年纪比乔成蹊大一点,我跟你们说啊,要不是他自个儿承认,谁也想不到会是他。”白万富能理解嫉妒心,但理解不了张飞鹏为啥这么干,你说你大字报都贴了,举报信也写了,事儿也搅黄了,咋又自己跳出来不打自招了呢?
要是他白万富举报谁,他绝对是一口咬死,抵死不认的。
“确定真是同一个人?”破烂侯问。
“我们厂办的人仔细研究对比过,看笔迹就是同一个人。”白万富说着,有点意兴阑珊,他倒是希望事情闹大来着,谁知道那人这么快就怂了。
“他平时在厂里为人咋样?”胡大叔问。
“还不错,人缘好,会来事儿。”
胡大叔摸摸下巴上的胡茬,心说这跟乔成蹊完全是两个极端啊,一个这么会做人,这么得赵师傅信任的人,做出这样的事,确实让人意外。
但同门之间的嫉妒和攀比,他也是从学徒工过来的,很常见,尤其是位置只有一个的时候,谁坐就是个大问题。这两年风气还算好的,前些年流行贴大字报的时候,哎哟喂,那真是打击报复横行,一查都是同事、同门之间的私人恩怨居多。
白万富顺带科普一把张飞鹏和乔成蹊的同门竞争关系,他可太懂了。
“这张飞鹏真不是个东西,他自己没本事,偏要把乔成蹊拉下来干啥,真是自己吃不到的肉宁愿烂锅里也不让人吃。”
常大妈呸了一口:“以前你们动不动就说‘哎呀你们老娘们嫉妒心真强’,现在看看,男人就不嫉妒了?男人就心胸宽广了?我呸!男人更不是东西,自己同门师兄弟的前途说毁就毁,要我说他毁了乔成蹊他自己还是不如乔成蹊一根脚趾头,他就是比不上,死也比不上,他给乔成蹊提鞋都不配。”
这话明显掺杂她的个人感情,她这叫爱屋及乌,她认定白干事是个好的,那白干事的朋友也是好的。
众人的情绪被鼓动起来,纷纷谴责张飞鹏。
白万富听起来不太舒服,“张飞鹏说愿意为自己的错误承担责任,无论厂里怎么处置他都认,只希望大家不要再传乔成蹊的谣言。哎哟喂,你们是不知道,他前不久刚跟赵师傅的闺女订婚,等赵师傅一退休,他就是设备科科长,现在这事闹得,别说科长,还能不能在厂里待下去都是问题。”
“我说白万富,你咋还同情上他了?他做错事承担责任不是活该吗?老实说你是不是跟他一类人,不然……”
“哎哟喂,老常大姐,我这不是替他俩都可惜嘛,你看你,别上纲上线哈。”
常菊香接茬道,“我估计张飞鹏这次悬咯,他们设备科又不止他一个出师的,但科长可只有一个。”
“那是他该,我说那赵师傅,他就没啥表示?我不信他看不出来底下徒弟的小心思。”破烂侯不屑地撇了撇嘴,“说不定他以前还挺享受徒弟们这样,这可太能显得他能耐了。”
“平时不知道,我们也不是一个科室,不过上午他也去找厂长了,说关于乔成蹊的大字报都是诬告,乔成蹊思想品德没有任何问题,一切都是张飞鹏的嫉妒作祟,是他平时教导无方,他本人愿意接受厂里一切处分,还要求厂领导严肃处理张飞鹏……我听说哈,还有人看见他跪在厂长面前,说要是不严惩张飞鹏,他就一头撞死在墙上,哎哟喂,你说说他这火气咋这么大?”
“那可是他准女婿,他不仅不帮着说情,居然还大义灭亲,我咋觉着怪怪的。”
“教导无方,也不至于这么大火气吧?”
白学习倒是觉得赵师傅的愤怒,情有可原。因为小人挑拨,他冤枉了最有天分的徒弟,差点把一个骗子扶上科长之位,这是对他身为师傅尊严的侮辱。
更何况,还涉及他的独生女,那才是他的核心利益。小徒弟们斗来斗去他看个乐呵可以,还能从中获利,可他们斗法差点害死他唯一的孩子,这口气他不出不行。
大家议论一会儿各回各家,白学习打算先休息一会儿再热饭,反正今天肚子也不算饿。
没想到乔成蹊自己来了,“事情我解决了。”
“嗯,说说看。”她其实也可以继续帮他,但她没有,一来他是成年人理应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她又不是天生喜欢当老妈子;二来,她想看看他改变命运的决定到底有多大。
“他公开道歉,承认是诬告。”
直到现在,他心里还有点懵。因为就在今天,他到厂里没多久,就有人主动跟他打招呼,还有人主动找他寒暄,也没聊啥,就是问他住哪里,房租多少,问他平时晚上那顿饭咋解决的。
事情是一些小事情,甚至一开始他还有点奇怪,但渐渐地他发现,这些是来自同事们的善意,他心里莫名的有些酸涩——似乎白学习说的不错,解释是有用的,虽然没能帮他挽回借调的机会,但至少改变了部分人对他的看法。
至少,让他得到了一些善意。
所以,一下班也顾不上吃饭,他第一时间赶过来,想跟白学习分享这个变化。
而白学习其实从大门口知道了,但她还是当作不知道,笑眯眯地听着他说那些变化。
“真好,主动跟你寒暄这些人,平时应该就挺想跟你打招呼的,只是可能碍于各种原因没能开口,以后他们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可以帮帮他们。”
“嗯。”
“对了,你是怎么让他承认自己就是写举报信的人?”
乔成蹊拿出那盘磁带,播了一遍。
磁带很长,他把不重要的对话快进过去,足足听了二十分钟。怎么说呢,白学习也觉得有点意外,她能想到张飞鹏嫉妒乔成蹊,但没想打中间还有小师妹这一茬,更没想到他们三人之间的纠葛。
白学习略一思索就明白,“昨晚你没直接回家,还去了赵师傅家一趟吧?”
“嗯。”
“磁带我也给他听了。”所以,赵师傅才知道他闺女当年的遭遇,才知道自己冤枉错人,他的愤怒才会那么猛烈,那么不留余地。
如果是以前,他会觉得解释没用,懒得为自己没做过的事辩解,但昨晚,在回家的路上,他想起她说的话,忽然就心念一动,要不试着让赵师傅知道真相?他已经为自己没做过的事背了这么多骂名,不管有用没用,他要试着开口。
果然,赵师傅一听录音,暴跳如雷,差点没直接气死,要不是顾及赵红星的感受,昨晚就要冲去厂里打死张飞鹏。
“至于赵红星,赵师傅和张飞鹏都让我不要告诉她写信的真相,就当……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我优柔寡断,但赵红星……不该被辜负。”他垂眸,看着炕桌上的收音机。
“她是一个好女孩,胆子小不是她的错,当年不敢当面与我对质,我也有错,要是当时我多问一句她为什么对我说那些话,误会或许就能解开,她也不会在厕所……我当年因为被赵师傅冷待,或多或少也对她带点怨气,总想对他们赵家人敬而远之。”
这是他的愧疚。
而她才刚从被“乔成蹊”抛弃的阴影中走出来,旧事重提,甚至是另一个版本的旧事,对她不仅仅是二次伤害那么简单,以赵红星的承受能力,她可能会彻底崩溃——她会觉得自己是一个永远不配得到爱的人。
到时候她的自我厌弃可能会让她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赵师傅和张飞鹏不好评论,但赵红星是个好女孩,她只是在孤独无助的时候,想要一点安慰和爱护而已,她并没做错什么。”乔成蹊长长的睫毛微垂,看着自己的手,曾经也有一个女孩如赵红星一样渴望爱情。
不,他母亲除了出身不一样,其它都跟赵红星一模一样,她从小没有母亲,父亲忙于工作,三个哥哥虽然爱护她但课业繁忙,没办法长时间陪伴。佣人终究是佣人,孤独寂寞的她只是需要一个能倾听她声音的人而已,她把爱情的门槛降得很低,觉得只要那个人能陪一陪她就可以了,觉得能写几句洋文酸诗就是在思想上跟她共鸣,所以她轻易相信了一个比她年长很多的离异男人的甜言蜜语。
可惜,那个男人并没有珍惜她,更没有保护她。
“至少,目前看来,张飞鹏对赵红星是真的有感情,是真的在保护她。”
白学习看他落寞的神情,想起孙正义讲过的离异男教师与未成年女学生的爱禽故事,忽然就释怀了,理解了乔成蹊的心软。
“录音我会一直留着,要是哪天让我知道张飞鹏胆敢辜负她,我会让他身败名裂。”他眼里露出一丝狠厉的光。
“厕所耍流氓那件事,你当时为什么不解释?”
沉默。
好吧,那就是当时懒得解释了,因为被冤枉过太多次,他已经习惯了,先入为主的觉得自己的解释没用。
“你以后,还是长长嘴吧,真的。”白学习觉得这种没长嘴的男人,可恨是可恨的,但他又不是天生这样的,她又恨不起来。
罪魁祸首还是乔老登,但她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要怎么对付他们,只能先把事情放一放,慢慢想法子。
***
白学习暂时想不出法子,她正在自己工位上整理最近来领证的人员资料,除了街道上留一份底之外,还要交一份到区里民政部门,而为了防止出纰漏,她每次都要核对自己手里收到的资料和自己登记的名单,工作进度就比一般人慢一些。
“诶诶,学习你看,赵大伟屁颠屁颠找闫副去了,他去找闫副干啥呢?”自从去过狮子胡同后,王芝芝自觉跟白学习有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不知道。”
“我看啊,八成还是为了你空出来的学习名额。”
“他咋啥都争,啥都想要啊,这家伙真是越看越讨厌。”
白学习不语,为了市里学习班的名额吗?哦,那他可能要失望了。
果然,三分钟后,赵大伟臭着脸从闫凤兰办公室出来,“学习,你咋这么不厚道,自己去不了的学习班还要把着,不让咱们别人去啊。”
哟哟哟,都快咬牙切齿了呢!白学习笑的也一脸无辜,“这有啥,不就是一个学习班嘛,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
是的,她当时拒绝之后,想了想又悄悄跟闫凤兰建议,把学习名额让给李红梅,首先她工作努力,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二来嘛,有好事肯定要有优先照顾自己的好朋友。
闫凤兰采纳了她的建议,并在赵大伟找来前,把名单报上去,直接断绝了更改的可能。
赵大伟真是气得牙痒痒,面上还得保持微笑,“学习你也是,红梅和芝芝天天跟你在一起,有好事你怎么只知道照顾红梅呢,这对芝芝也太不公平了,我一外人看着都觉得不公平,都是一样的同事怎么就分心分肝……”
“分啥分,我说赵大伟你是不是脑袋有包,学习的名额她想让谁去就让谁去,你当谁都跟你一样啊,还想挑拨咱们三名女同志的关系,你咋随时贱兮兮的,你是不是男人啊?”本来想说他像个女人,但又觉着他不配。
这话属实有点难听,赵大伟的脸一下涨成猪肝色,“我是为你好,你别不识好歹。”
“为我好啊,那先借我十块钱呗?”
“我……我不跟你胡搅蛮缠!”
王芝芝冲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吐舌头,“出息。”
李红梅从外面回来,听王芝芝转述之后脸色也不好看,“他这人怎么这样,挑拨我们他有啥好处。”
“他就是贱。”
白学习和李红梅对视一眼,芝芝咋越看越聪明,越看越可爱呢?
晚上回到家里,白奶奶还是记挂乔成蹊的事,“也不知道成子的事还有转圜余地没有,不行我也找找那个钱师傅去,以前跟他也算有过一点交情,他家老大是我接生的。”
白学习摇头,她知道这件事的根源不在钱师傅,而是文物商店的杯弓蛇影。张飞鹏亲口承认是诬告,但借调这事搁置就是搁置了,文物商店的领导也怕被人盯着,少一个学徒工总比招一个定时炸弹进去强吧。
“唉,这成子啊,平时闷不吭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狠的,结果却处处遭人陷害,白担了凶名。”
“这说明他内心其实是很柔软的,他永远成不了大奸大恶之人。”
老太太看她一眼,忽然意味不明的笑了。
“奶笑啥呢?”
“不笑啥,你就这么放过败坏他名声的人?”
“肯定不会。”这次写举报信的人虽不是周敏如,但至少让白学习有机会见到她一面,浅浅的几句话也看得出她心计深沉,不是好对付的。
成子能有今天的名声,继母功不可没,这样的真面目她值得被所有人知道。
但要怎么撕破她的伪善面具,却是个难题,毕竟只短短地接触过一次,白学习还拿不准她的底细。当然,要说罪魁祸首,还得是乔老头,两个女人斗来斗去有啥用?不都是他害的!
“旁的事不急,赶紧琢磨琢磨今儿吃啥。”
白学习在厨房里找了一圈,除了土豆白菜萝卜也没啥新鲜菜,这两天忙乔成蹊的事,忘记去买菜了。
吃了一个冬天的老三样,她实在是腻味,现在就想吃点绿色菜,最近很多绿色菜已经上市,张姨时不时会帮她留点,她中午骑车过去拿就行,所以连老太太的嘴巴也养刁了,不爱吃白菜萝卜,除非能做出花儿来。
但到底要怎么做出花样来呢?白学习正琢磨着,忽然听见白天天在中院喊:“二姐,大门口有人找你。”
白万富和常菊香两口子脖子伸得大鹅似的,“谁呀学习,你工作以后结交到不少朋友了吧?抽空也帮你爸的事扫听扫听,一家人就是要把心往一处想,力往一处使。”
最近出了乔成蹊的事,他们车间的选举被延后了,一天不选举,白万富的心情就一天不踏实,尤其是最近两天他发现李主任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听住他们家楼下的老王说,家里干仗呢。
但到底是为什么干,好像大家也说不清楚。白万富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好几次想逮着李主任问问,愣是没找到机会。
白学习懒得搭理他,出去一看,居然是许久不见的姚晓丽。
姚晓丽穿着一身的确良的新衣裳,头发剪短,只到耳垂,人看着倒是长了点肉,就连脸色也红润不少,一双大眼睛又恢复了第一次见面时的鲜活与灵动。
她脸蛋红扑扑的,蹦跶两下,“白干事,这里!”
“晓丽今天真漂亮,怎么有空进城来了?”自从离婚回家后,姚晓丽也没闲着,更没自怨自艾,都是家里该干啥干啥,挣工分的苦确实苦,她吃不了那就帮忙带带几个哥哥嫂子的孩子,给全家做做饭。
这些活计跟直接下地挣工分比起来似乎比较清闲,但只有干过的人知道,要做全家人的饭菜,要带七八个啥都不懂的小孩,真不是一般累人。白学习其实挺想劝她的,不如直接下地挣工分去吧,伺候一大家子出力还不讨好,时间一长别人还觉得她啥也没干呢。
但姚晓丽这姑娘,也确实不像别的农村姑娘,她身材娇小,力气也小,皮肤又白,耐不住晒,稍微晒会儿太阳就会起红疹子……反正各种各样的因素吧,让她无奈只能待在家里。
“谢谢你白干事,要不是你帮我想这条路子,帮我们的菜找到销路,我二嫂本来对我有点意见,要闹着分家……现在大家对我客气着呢,你都不知道,我现在在家里能横着走呢。”
“那也别横,你也体谅一下大家的难处。”
“这是自然,我也不是不识好歹的,嘿嘿,我今天来逛街,还给他们带了东西呢。”她转了两圈,“我这身新衣服怎么样?”
“好看。”
姚晓丽笑得更开心了,“我相信你的眼光,不像……你说好看那就是真好看!”
白学习来了兴趣,“谁呀,难道谁也夸过你好看来着?倒是带出来让我见见呗。”
“不着急,以后会见上的。”姚晓丽两颊红扑扑的,仿佛有春天的风吹在小溪流的水里。
反正他们已经离婚好几个月了,再找也是合情合理合法的事,杨威那边都早相几十次亲了,没道理他能去不断相亲,姚晓丽却要一直走不出来吧。白学习真心为她高兴,这说明她没有被杨威的欺骗丧失对爱情的渴望,这样的人,以后还是会幸福的。
“对了,杨家的事你知道吧?”
“什么?”
姚晓丽凑过来,小声说:“以前的邻居跟我说,他相了好多次亲,天天相,愣是没相到一个合适的,他妈一开始口口声声说要找黄花大闺女,后来改口说离婚或者死了男人的也行,只要不带娃,最近几天变成带娃也行,只要不带男娃……我估摸着,以后她连带男娃的也愿意接受。”
她却没想过有没有人会看得上她儿子——一个大家总所周知的喜欢“走后门”的抠搜妈宝二婚男搅屎棍。
“这个坎过去就过去了,恭喜你哦,但我还是要多句嘴,记得别被暂时的爱情迷花眼,该考验的还是要考验,一定要找一个人品可信的。”
“好,我记住了。对了我今天是来给你送东西的,喏,这是我们大队部自己种的青豌豆,你拿回去尝尝。”她身后还放了一个蛇皮口袋。
青豌豆才刚上市,价格很贵,“你们给我干啥,留着卖吧,趁着这几天价格好,也能补贴点家用。”
“没事儿,不是我们家的,是我们大队的,我这是接了大队部的任务,奉方支书之命前来……种了不少,每家每户都能分到不少,我们方支书说了,你们在城里不好买,不像咱们在乡下,谁家自留地里都有,随手摘几个也没人会说啥。”
白学习在农村生活过,有些村子确实大家都比较宽容和气,随手摘两个豌豆蚕豆尝个鲜没人说啥,但也有的村子就不行,摘个枣儿都要被追着骂三天三夜的。
原来是替大队部来的啊,白学习笑起来,“行,那我就收下了,也替咱们街道办的同事谢谢你,待会儿我就挨家挨户送过去,给他们也尝尝。”
送走姚晓丽,白学习扛着一大袋青豌豆回家,先按人头分成几份,每份下来也就两斤半左右的份量,不算多,但也不少了。“奶,咱们家这份你先剥出来,我送完回来咱们做个好吃的,对了你再削两个土豆,大一点儿那种。”
“行,去吧。”
眼看白学习带着这么多东西出门,常菊香酸得牙根疼,“真是个白眼狼,咱们白养她这么多年,有好东西就知道巴结外人,不给咱们留一点,外人是生了她还是养了她啊?”
白万富也闷声不吭,他心里也气,但他要面子,馋也不说。
白天天听不下去,停下写作业的动作,“我说爸妈你们也别这么小心眼,不见得就是啥好东西。”
“你懂个屁,我都看见了,是青豌豆!这季节的青豌豆你知道多钱一斤吗?就是拿着钱也买不着的好东西,你个小傻子!”
白天天还真没吃过应季或者早上市的头水青豌豆,因为他们家每年都是要到快下市了才舍得买那种用大铁铲铲着卖的豌豆,豆荚枯黄干瘪,豆粒也是硬硬的干干的,她换牙那两年总感觉吃不动,所以没啥好印象。
“头水青豌豆那是真甜啊,比白砂糖还甜。”
***
很快,白学习骑着车给所有同事都送遍,连王刚家也没落下,回到家的时候,老太太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
三两下淘点米下锅,再把土豆切成大块,从房梁上放一根腊肠下来,切成小小的细丁,等米粒煮过芯之后盛出来,将土豆块、腊肠粒和青豌豆一起炒香,放满满的两大勺猪油,合着沥干水分的米粒一起焖就行了。
步骤似乎很简单,甚至都没啥技术含量,老太太在旁边看着却直咽口水,“放这么多猪油,就是焖鞋垫儿也肯定好吃。”
白学习哈哈大笑,“您就嘴硬吧。”
“对了奶,这后窗户纸破了个洞,明天我让蔡叔来帮忙糊上。”
俩人的三间屋子现在可是非常金贵的,寻常人不能放进来,尤其是中间的厨房,里头放着米面粮油,藏着各种腊肉腊肠鸡蛋,这些都是实打实的硬通货,随便丢一点都要心疼三天,即使不丢,被人看见也不好。
你们天天吃是你们的事儿,可要是让人实打实看见这么多好东西,人嫉妒起来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老太太很赞成,“是要赶紧糊上,也别叫小蔡了,他自己家都顾不过来,就叫成子吧。”
“行。”
很快,随着锅盖的揭开,一锅热气腾腾的青豌豆锅巴焖饭的香味飘出来,白学习自己也忍不住咽口水。老太太牙口不好,吃不了锅巴,就给她盛了上面的,她自己则是很爱吃锅巴,沿着锅边锅底铲了一圈,把金黄黄、脆生生的锅巴全铲进自己碗里。
垫在底上的土豆也被猪油焖成了金黄色,外皮金黄酥脆,内里沙沙面面的;腊肠丁不用说,油香油香的;米粒吸饱了猪油和腊肠的香味,颗粒分明,亮汪汪的;而最属点睛之笔的,就是那一颗颗翠绿色的豌豆,甜甜的,嫩嫩的,还有的是面面的……白学习都顾不上细细的一样一样品味,直接大口大口扒拉进嘴里。
“好吃。”
“奶,我以前也做过这个焖饭,但咋没这么好吃呢?”白学习搞不懂,到底是后世的食材变得不香不甜了,还是物以稀为贵,自己现在缺衣少食的,所以吃啥都觉着香?
这日子,让她过一百年她都乐意!
老太太也没注意她说的“以前”做过焖饭,相处久了偶尔会发现这丫头露出一些奇怪的话,但那又怎样呢?丫头的心又好又软,还有一手好厨艺,她闭着眼享受就行了,管那么多七七八八的干嘛。
一大锅焖饭,祖孙俩一顿也吃不完,剩三分之二还多呢,正好够明天一天的伙食。
***
第二天来到单位,大家少不了要讨论一下昨晚的青豌豆。
“真好吃!”
“真甜啊!”
“真嫩,咱们平时上菜市场都买不到这么新鲜的,也就是沾了学习的光,这人跟人呐还是不一样,就像豌豆跟豌豆也不一样。”
“可拉倒吧你赵大伟,阴阳怪气个啥,学习得到啥好的都会大家平分,天都黑了骑着车挨家挨户的送,累出一身汗,她也没多吃一口,你还想咋滴?”王芝芝这小炮弹直接开喷。
钱有文也说:“就是,要是你得了这点青豌豆,你怕是都忙着给其他人送,而不是给咱们吧。”
他特意咬重了“其他人”三个字,谁都知道,赵大伟这半年莫名其妙就扒上了好些区里的领导,各部门的都有,凡是露脸的工作还没来到大家伙跟前就被他截胡自己揽过去了。
再加上去年评优的事,所有人心里都对他有怨气。
赵大伟摸了摸鼻子,“你们最近咋对我这么大火气,我寻思也没得罪你们吧?”
王芝芝一句“还搁这装呢”差点冒出来,李红梅拉了她一把。
“讨论啥呢,知青动员完没?赶快通知到户,最迟下周一必须要走,到时候咱们街道要组织人手去火车站欢送,大家赶紧打起精神来。”闫凤兰走过来说。
大家注意力这才转移到工作上来,白学习主动说:“孙哥这几天都请假了,我估摸着他腾不出手,到时候我们几个去吧。”
“行,大家快去通知,让大家买好车票,具体时间是……”巴拉巴拉,她迅速不带标点符号地说着,大家拿笔记本疯狂记录着,这可是重要工作,要是闹出记错时间、买错票、上错车这种乌龙,那可是最不应该的。
中途王芝芝悄悄拽住白学习:“乔家那两个老的,就这么放过他们了吗?你咋一点动静没有?”
“不着急。”主要是她也没整人的经验,加上还没摸清对方底细,“先等等。”
“行,整人的时候记得叫上我,姑奶奶我就好打抱不平。”
完事白学习又去咸菜组转了一圈,昨晚的豌豆不够分这么多人,所以咸菜组她没分了,想着过段时间自己要去姚晓丽他们村子看看,买点回来请大家吃也是一样的。
天气转暖,场地卫生和咸菜防腐工作成为重中之重,白学习一点不敢放松,亲自查看了所有车间,还临时突击检查所有人的衣帽、口罩和指甲。要知道后世315都曝光过好些老坛酸菜了,做咸菜,卫生问题是最容易暴雷的。
“学习你就放心吧,秦奶奶每天都要检查很多遍的。”潘玉莲说。
鲁香花也说:“就像秦奶奶说的那样,自己在家咋做的,在小组里就要比在家卫生十倍才行,要是做出来连咱们自己和家里人都吃不下去,那就是干丧良心的事。”
“要遭天谴的。”
白学习好笑,“你们啊,知道就好,对了,秦奶奶呢?”
“哦,好像是去区医院找大夫开药了,最近忽然开始讲究起来,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一拿了工资就去找老中医开药,说要把身体调理好,还说啥要活到九十岁哩!”
随着鲁香花的话,众人大笑,但都是善意的笑,七嘴八舌说起秦奶奶最近的变化,“她最近气色比上次你来还好,一顿能吃下三个大馒头。”
“前几天还跟着鲁大姐一起搬酸菜坛子呢,说你跟她说了,这叫啥力量训练,能涨肌肉,对身体好,你说她都这把年纪了还涨啥肌肉?”
白学习笑着敷衍两句,心说秦奶奶可真是个行动派,她只是说让她好好活着,活得长长久久的,活到秦金兰回来,她一下子就把她说的所有法子一起上了。
看吧,不能低估一位母亲的决心。
正说着,白学习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人,不,准确来说是两个人,一对夫妻正从派出所门前走过去,径直朝着五里河街道狮子胡同的方向走去。
那女人,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周敏如。男人,个子一米七出头,腰背还算挺拔,人清瘦,戴着副金丝边眼镜,虽然只瞥见一眼,白学习还是很快在他五官上找到了乔成蹊的影子。
白学习灵机一动,挽住鲁香花的胳膊,“鲁大姐,咱们出去走走。”跟踪没错,但找个“伴儿”显得自然一些,不容易暴露。
上次她和王芝芝去狮子胡同虽然做过一点简单的伪装,但万一周敏如还记得她长相呢?小心为上。
鲁香花简直受宠若惊,白干事居然邀约她压马路啦!其他人知道还不得羡慕死她啊?哎哟喂,白干事一定是看中她力大如牛,她娘没说错,女人有把力气是极好的。
可走着走着吧,她咋发现路线不对,小声问:“白……白……白干事,咱们这是要去五里河?”
“随便逛逛,跟我说说你家闺女的事呗,最近学习咋样?还跟得上吧?平时有没有什么困难?”
哦,原来是要聊闺女啊,白干事真是一名好干事,大流氓都抓住多久了她还记挂着孩子,是怕孩子留下心理阴影吧,还专程避开同事,真鲁香花心头一暖,嘚吧嘚吧的说起来。“哎呀你放心,我家那俩丫头心大得很,过去就过去了,一天就知道吃和玩,哪里会把这些事记心上,等再过几年你问她们,说不定都想不起这茬了。”
“她们这点啊,随我,我就是特想得开……”
白学习一面答应着,一面将耳朵竖得高高的,听着前头周敏如和乔老头的对话。
“唉,成子这孩子还记着以前的不痛快,不愿见我们,都怪我,以前没好好照顾他。”周敏如叹息。
“哼,他出这么大的事不跟我们说一声,心里就没把我们当父母,也就是你还不计前嫌主动来看他……唉,算了,是他不识好歹,这都多少年了你还是习惯把错处往自己身上揽。”乔老头气哼哼地说。
周敏如絮絮叨叨,温温柔柔,白学习听了一会儿发现绿茶含量过高,心里不适,压根没啥有用的信息,正犹豫要不要继续跟的时候,鲁香花忽然兴奋地拐了拐她,“前头那老两口,你知道是谁吗?”
白学习摇头,按理来说她不应该知道。
“男的在报社当副主编,我也不知道是多大的官儿,反正应该不小,好些人求他办事儿呢,叫他乔主编,女的姓周,好像也在报社工作,但不当官,两口子都是文化人。”
“鲁大姐咋知道的?”
“我妹子香草的大姑姐,就住这两口子隔壁。”
白学习使劲在脑海里搜索,感谢自己的脑子够用,感谢记忆力不算太差。“你妹子鲁香草的大姑姐,我记得好像是住孙干事家那条胡同吧?”
鲁香花一下子激动起来,可终于找到能八卦到一处的人了,知音啊!
她唾沫横飞地说:“对,就是那边。以前乔主编家就住在他们家隔壁的院子,后来搬到女方的前夫家的房子里,没搬家之前可熟了,哎呀我跟你说啊,乔主编这老婆是二婚的,不对是三婚,头婚是现在这个乔主编,二婚是个坐堂郎中,房子在狮子胡同,后来……”巴拉巴拉,周敏如的老底儿相熟的邻居都知道,他俩的爱情故事流传甚广。
白学习嗤之以鼻。
“诶诶你看,这住过的地方就是有感情。”原来是正好走到孙正义家所在的月牙胡同,周敏如遇到老邻居,迎上去客客气气的叙旧。
不难看出,她的性格确实很温和,很招人喜欢。“别看她结过三次婚,但她心地很好的,他们以前住这大院的时候见到谁家有困难都会搭把手,就说他们隔壁大院,喏,你看左手边那大院,倒座房里住着一个聋哑老大爷,是个五保户,屋顶漏雨得厉害,公房,房管所也没钱给他修,一到下雨天外头下大雨他屋里就下小雨,还是乔主编两口子看不过眼,主动提出帮老大爷修屋顶。”
“那几年谁家都不好过,没钱也没粮,请工人干活既要开工钱又要供一顿饭,乔主编家两口子也请不起工人,只能自己爬上屋顶去修,谁知不小心踩塌了,直接摔伤了腰杆子,修养了半个多月。现在老大爷虽然不会说话,但一提起他们名字都要竖个大拇指。”
白学习知道这个聋哑大爷,姓黎,叫黎六顺,是街道办重点关注的困难老人,她和李红梅几乎每个月都要来一次,来看望他。
倒是不知道,乔主编和黎六顺之间还有这样的渊源。
这不,乔主编看见黎六顺颤颤巍巍地从倒座房出来,立马迎上去,含笑打招呼,大爷也笑眯眯地拉着他的手,不住的晃。虽然互相都听不懂对方的话,但沟通似乎没啥障碍。
乔主编的眼睛,轻轻地落在屋顶上,眼神里充满了怀念和感慨。
故地重游,心绪起伏,这很正常。但白学习就是觉着,他的视线好像太过于灼热,难道是因为那个屋顶是害他受伤的地方,所以感慨更多,情绪更强烈一些吗?
想着,白学习看向周敏如,只见此时正跟老邻居们寒暄的她,视线也似有似无的落在那里……
白学习这人怎么说呢,她啥都没有,就是有好奇心,非常非常重的好奇心!
人多,她稍微动一下不会很突出,白学习悄悄挪到乔主编身后不远,让自己的视线与他的视线重叠,然后落到倒座房上,从下到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看”,青砖墙千篇一律,屋顶盖的是红瓦,倒座房上的要稍微比其它屋子的新一丢丢,这是翻新过的缘故——
下一秒,她差点咬到自己舌头,倒座房的屋顶有东西!
不是在瓦片下,不是在房梁上,而是在椽子里,从右往左数第九根椽子里头,散发出一圈金黄色的光芒。
作者有话说:
加更奉上,接下来几天看情况哈,如果能码出来,老胡都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