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白学习不久前才刚知道向老师家小妞妞的事, 现在对“孩子丢了”四个字非常敏感,当即站起来:“报公安没?”
男人指指对面,“报了, 但那边说我家孩子大了,应该不是被拐的,他们人手不够,让我们自己找找先。”
“你家孩子多大?”
“16岁。”
哦,这个年纪啊,那白学习也没刚开始那么紧张了,因为但凡是个人都知道这个年纪被拐走的概率非常非常低, 反倒是跟家长闹情绪离家出走的概率更高一些。
“杨立兴你先别慌,先说说孩子是怎么‘丢’的。”孙正义说。
白学习总感觉这名字耳熟, 想了半晌, 想起来了,上次清明节去巡逻的晚上,她听见一声高亢而痛苦的“啊”声,当时常大妈说是杨立兴家儿子发出的。
“我儿子名叫杨卫华, 今年16岁, 唉, 要是他像其他孩子一样健健康康的我不会这么着急, 就……唉, 他……我家卫华他身体不太好, 我不担心不行啊。”唉声叹气,犹犹豫豫的, 看样子是不太想说。
哎呀,白学习这好奇心啊,连忙追问到底是怎么“不好”。
“说来也不怕你们笑话, 我儿子打小就有个毛病,梦里睡不安稳,会梦游。”
白学习心说梦游这是啥不好明说的病吗?李红梅轻轻在她手心写下两个字:迷信。
书城一直以来有个说法,说梦游的人要么七魂六魄不全乎,是个傻子缺心眼,要么说说是上辈子做了十恶不赦的事,还有孽债没还完,所以阎王爷还把魂魄压在十八层地狱,这辈子说不定也是来作恶的……你听听,你听听,无论哪种说法,听着都不像是个好人。
就这样的,有些家长都不让自家孩子跟梦游的“坏人”玩耍,谁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来呢。
白学习觉着,她在基层的科普工作任重而道远啊,等她啥时候抽空一定要把这些封建迷信思想从他们脑子里拔除,彻底拔除,一丝不剩的拔除!
但现在要紧的不是这个,“你先说说看,他是怎么个梦游法,跟下雨打雷,或者吃了什么东西有没有关系?”
“他这个梦游也不是每天晚上都会,跟天阴下雨打雷好像也没关系,跟白天吃的喝的也没关系,发作频率和时间也不固定,有时半年不发一次,有的时候两三天连着发作,我实在是担心。”
“那他有没有癫痫病史,头部有没有受过外伤,或者长期吃着什么药?”非要从医学角度来说的话,梦游也叫梦行症,应该是疾病、外伤、药物导致的神经系统不稳定,在该安静的时候不安静,反倒活跃。
杨立兴依然否认,外加一句:“这些我们去省医院看过,老专家也问过。”
“那你和你爱人的家族里面,有没有其他人也是这个情况?”
杨立兴立马摇头说没有,但明显感觉他整个人状态更焦灼,更急切了。
白学习心说回忆家族史的时候,一般人都会有一个“回忆”的过程,需要一点时间思索和排除,甚至有不大确定的情况会打电话给家里老人核实,杨立兴倒是挺干脆爽快的,估计是以前四处求医的时候,已经被医生询问过很多次,以至于形成肌肉记忆了吧。
她更纳闷的是,就一个梦游而已,怎么会把他搞得这么焦灼,一大男人急得满头冒汗,满眼红血丝,嘴唇干焦起皮,鼻子下面还有一个大火泡。
“他睡着睡着会突然惊叫,好像是被吓到一样,发出那种猪叫声,然后会满头大汗,心跳剧烈,还会自己起来,赤着脚光着身子到处乱走,就像看不见门和墙一样,直直的撞上去,边撞还会边哭……可是任凭我们怎么喊也叫不醒,要是强行叫醒,他就要大病一场,刚开始那两年我们不知道,强行把他叫醒,为这病就住了好几个月的院。”
杨立兴说着说着就哭了,他是真的苦啊,这么多年怎么熬过来的只有他们两口子知道。
“我们两口子一辈子只有这么个孩子,求求你们,帮帮我们吧。我知道你们都以为他跟我们闹情绪,离家出走,但我们知道,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我家卫华他胆子小,特别小,看见院里邻居杀鸡都要被吓病,平时也从没干过一件坏事儿的孩子啊,他学习还特好,即使生着病没怎么去过学校,可他每次都是全班第一,他是个好孩子,他绝对不可能跟我们闹离家出走的,求你们了……”
眼看着他就要跪下去,赵大伟和孙正义连忙一左一右扶住他,“你别急,我们一定会帮你们找的。”
这是一个没有攻击性的、性格软弱的、胆子特别小的少年,这样的孩子丢了,比调皮捣蛋的丢了还更让人着急。
而且,他病发的时候已经有明显的自.残而不自知的倾向,这样的病放任他在外面游荡确实是非常危险的,大家连忙去汇报领导,暂时先把手边的工作放放,把找人当成头等大事来办。
听说这个情况之后,每个居委也都出动了人手帮忙,大家一条胡同一条胡同的找,挨个大院挨个大院的问,把整个酒仙桥都翻遍了,愣是没找到人。
中午大家都没回家吃饭,就近拿着粮票上国营食堂吃碗面,下午接着找,一定要在天黑之前找到那少年才行。一部分人手留在酒仙桥辖区内继续地毯式搜索,一部分人以杨立兴家为原点,向周围辐射,尤其是就近的五里桥街道和火车站。
可千万别稀里糊涂上了火车啊,白学习暗自祈祷。
倒是因为找人,她和龙大方又避无可避的再次见面了,白学习想当他不存在来着,但这人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硬要凑上来主动聊闲。
“学习你们最近挺忙的吧?”
“还行。”
“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像我以前就是太不注意身体才会得肾结石,不过幸亏你提醒我,现在我好多了,干啥都不受影响。”他还大猩猩似的举起手臂,亮了亮肌肉。
白学习笑笑,“没问题就好。”祝你好运祝你健康,离我远点,没看见我正忙吗?
龙大方确实听不见她的心声,絮絮叨叨东拉西扯一堆,甚至说到了他对“男主外女主内”婚姻的见解。
白学习没忍住翻个白眼,“龙公安挺有闲情?”
“这不是闲情,是原则问题,我觉得我们每个人就该干自己擅长的事,比如说男同志,力气大,脑子活,就该在外头闯荡闯荡,承担养家糊口的责任,妇女同志心思细腻,善解人意,就适合在家照顾老人孩子,把守好大后……”
“你怎么知道所有男人都力气大脑子活?我看你脑子好像就不怎么样。”
龙大方一噎,“这……我确实脑子有点笨,但我……”巴拉巴拉。
白学习一点也不想听他“但是”后面的话,直接打断:“你怎么知道所有妇女都甘愿留守在家?是压根没给她们选择的机会,还是你亲耳听见她们就喜欢待家里啊?你怎么会安排别人的人生?照你这么说,当年爬雪山过草地就不该带上那些女战士,就该让她们都在家,为建设新龙国立功也是错事一桩?龙公安,我看你思想觉悟不行啊,有空多上上学习班。”
算了,她说话难听,真的再说就难听了。看在他以前确实正直无私地帮过原主几次的面上,收着点。
真的,要不是看在以前他也有可取之处的份上,她真的要输出了。
龙大方目瞪口呆,他再一次见识到白学习的伶牙俐齿,甚至可谓“尖酸刻薄”,用他妈的话说,这样的小姑娘就是尖酸刻薄,跟他妹子一样。
龙芳芳也喜欢说这些话,每次都能跟父母吵得不可开交,他不敢开口,一张口甭管说啥甭管劝哪边,龙芳芳就会恶狠狠地骂他是“既得利益者不配说话”。
想起芳芳,龙大方觉着又能跟白学习找到一个共同话题,连忙追上舍他而去的白学习:“芳芳最近好像不太得劲,也不知道怎么了,自从上次西山出事后,她就一直神神叨叨的,老说什么立功,什么转正,什么大佬的,我都怀疑她是不是也得了杨卫华这个梦游症。”
白学习脚步一慢,嘿,这些字眼可太熟悉了。
其实,把前因后果串起来,她有个猜测——龙芳芳应该是穿越或者重生的或者穿书的,然后仗着对这个年代发生的大事有上帝视角,所以想用什么大事件立功,从而转正吧?当然,要真这样的话,她肯定知道谁是大佬,知道谁是炮灰。
从她巴结刘北京的行为来倒推,刘北京肯定是个未来大佬。
哎呀呀,而现在这未来大佬似乎对白好好有点意思。
一想到这精彩的狗血的“我爱他他爱她她爱他”的关系,白学习就有点兴奋,要不是场合不对,她是很想找人八卦一下的。
说曹操曹操到,他俩正说着,背后就传来龙芳芳的声音:“哥,你过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龙大方下意识看了白学习一眼,似乎是在征求她的同意。
白学习:“???”大哥你没毛病吧。
龙芳芳也被他这副没出息的死样给整无语了,心里翻个白眼,“哥你快过来一下,是要紧事儿,你们正在找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子对吗?”
“我可能知道他在哪里哦!”
这下,不仅龙大方,就是周围好几个人的眼睛都亮了,大家辛辛苦苦找了一天都没结果,现在就要看见曙光了吗?说实在的,大家能来义务帮忙已经算不错了,找了一整天人困马乏的,心里也不是没意见。
心说:既然孩子有病,为啥不好好看好,现在搞得鸡犬不宁的,真是不知道杨立兴两口子怎么当的家长。
也有的人没怎么重视:都十六岁了又不是傻子能把自己饿死,说不定一会儿就自个儿回家来了呢,非得兴师动众让人出来找。
“你知道杨卫华在哪里?你怎么知道的?”龙大方当了这么多年公安,基本的业务能力还是有的,“你要是不知道就别说大话,现在时间紧急,不能再浪费在没用的线索上。”
“是真的,我没猜错的话,他应该就在三小那附近。”
“猜?你怎么知道的?”
龙芳芳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刚才路上回来,听见有两个少年说起什么杨卫华失踪,说有人找他,还说他们中午在三小附近看见过他,你们快去那边找,说不定能有收获。”
白学习将信将疑,总觉得龙芳芳不会这么好心提供线索,但不管真假,找到孩子才是最关键的,不能放任杨卫华一直在外。
龙大方看了看手表,“现在时间不早了,学习就在这附近吧,我带刘学东过去就行,无论能不能找到,八点钟我们要是还没回来,你们就自己回家休息吧,累了一天也吃口热乎的。”
白学习也不想逞强,她是真累啊,“行,那你们快去,我们在这附近等消息。”
龙大方去了,龙芳芳跟上,一步不离,她在心里嘀咕个不住,这次的少年失踪,似乎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偶然事件,但问题是……就在这个少年失踪后没多久,书城市发生了一件大事。
六一儿童节当天晚上,六棉厂家属区发生一场大火,大火烧了整整一夜,把一栋筒子楼烧成漆黑的钢架子,因为是夜间发生的,居民睡得很深很沉,加上人口密度极大,一间房里住了好几口人,浓烟一呛,都没来得及逃生就被浓烟给呛死了……这场大火,一共死了上百人,每一户都有人死亡,有的人家直接全家被灭门。
龙芳芳在后世不是书城人,只是从当地论坛和新闻中知道有这么一件事,据说是被人为纵火,纵火者是一个十六岁少年,具体原因不知道,但有当年知情者的后代在论坛中吐露,这少年不是六棉厂的人或者家属,他在纵火案发生之前曾经短暂的走失过一天,当时还发动辖区所在的街道好居委全城找人。
而正好,今天过来找龙大方的时候听说他们在找一个十六岁少年,她脑海里关于这件纵火案的记忆一下子就被触发了,她要立功!
西山女尸案虽然也算大案,但跟这件事比起来也不是一个级别的,错过也就错过了,便宜乔成蹊那个街溜子了,但这次,她是一定一定要立功的!
“要怎么立功呢?总不能他还没犯罪就先去告发吧?那样不仅公安不会相信,功劳也不会太大,我必须功劳最大化,把上次错失的找补回来。”龙芳芳嘴里念叨着,觉得最好的法子就是当火情发生之后,她作为第一个发现火情的人,上报消息,抓住凶手,同时参与救火,最好是在救火的时候再发生一点危险,她完美避开但却能显示她的付出。
“当然,我可不能拿自己生命开玩笑,重开一次不是来送死的,到时候就装个样子去火场溜达一圈,救个老奶奶或者儿童出来,就行了。”
“芳芳你说啥呢?”龙大方看她嘴唇蠕动,主动问。
“没啥,就是担心杨卫华,咱们快去找他吧。”
***
白学习这边,也没把希望完全寄托在龙家兄妹身上,她还是带人继续地毯式搜索。
该找的地方都已经找遍了,“我们去杨立兴家看看吧。”搞不好还真会自己回去。
杨家也是住在大杂院中,但他们家条件还不错,住的是两间正房,其中一间布置成客厅和厨房,一间分成两个隔间,外间作杨立兴两口子的卧室,里间则是给杨卫华睡。
白学习留意到,杨家收拾得很整洁,杨卫华的小房间是全家光线最好的地方,墙壁上贴着两张新华书店买的龙国地图和世界地图,炕上的褥子很厚实,也干净,有股淡淡的肥皂清香,靠墙的地上整整齐齐放着几双少年的鞋子,有解放鞋、千层底布鞋、白球鞋,每一双都很干净,都没补丁,看得出来杨家两口子把孩子养得很好,孩子的生活习惯也很好。
“白干事,你们来这边来得少,不知道,杨立兴两口子对这孩子那是真好,小时候孩子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打针花了多少钱咱就不说了,还天天给他喝白米粥,吃鸡蛋羹,咱们这普通工人家庭啊,谁舍得这么养孩子?其实杨家条件也一般,这么养都是从他们两口子自个儿牙缝里省出来的。”邻居大妈很热心地说。
“公安还说怀疑是卫华跟他们闹矛盾离家出走,这绝对不可能,他们一家三口很和睦,从没有红过脸,连大声说话都没有,怎么可能吵架?”
“就是,咱们一个大院住着,谁家啥情况都清楚,卫华这孩子,就是胆子小,又带着那不好说的病,不然我们也不担心。”另一名大爷说。
“立兴两口子这几年眼看着就要苦尽甘来了,可千万别出岔子啊。”
杨立兴两口子都是造纸厂工人,工资不算高,这么多年可以说是举全家之力在供养这个病弱的孩子,这份关爱大家都看在眼里,邻居们高低要为他们说句公道话。
白学习点点头,“行,情况我们知道了,今天辛苦大家了,看到大家邻里互助,我们心里也是温暖的,希望大家能把这份守望相助的优良传统继续传承下……”
“找到了!找到了!”
“卫华回来了!”门口有邻居大喊,所有人再也顾不上白干事说啥,顿时蜂拥而上,将大门口的龙家兄妹和杨卫华围在一起。
“卫华啊,你可……你是要爸妈的命啊。”杨嫂子跑上去,一把抱住少年,泣不成声。
少年很瘦弱,皮肤也很白,个子只有一米六出头点,加上脸蛋长大得比较小,大眼睛水汪汪的,唇色也比较红,看起来有点种雌雄莫辨的漂亮。
白学习顺带着又看了杨立兴家两口子几眼,父母长得比较普通,身高倒是比较高的,杨卫华的身高应该还没定型,以后还会长的。
这么看着,白学习又看到少年抱在妈妈肩上的手指,白皙,修长,很好看……诶不对,杨卫华的左手长了六根手指头,在小手指旁边又长了一根小手指。
这在医学上叫多指症,是手指先天性畸形的一种,民间甚至有多指不吉利的说法,对多指症的人多少会带点歧视,所以很多人会在年纪小的时候就去做手术。她发现杨立兴家两口子就没有多指,估摸着是其中一方曾经是多指症患者,但因为各种原因做过手术,所以目前看起来是正常的。
少年红着眼睛,瘦弱的肩膀抖个不停,“妈,爸,是我不对,害你们担心了。”
“多好一孩子啊,行了行了回来就好,你们两口子可别批评孩子,啊。”
“不会不会,我们心疼还来不及呢。”杨嫂子笑中带泪地说。
白学习倒是更好奇,杨卫华到底是怎么“走失”的,“卫华你怎么……”
少年擦了擦眼泪,哽咽道:“我今天本来想去新华书店逛逛,买点书,谁知道走上人民路后,总觉得浑身不太舒服,心里也有股子酸酸的感觉,我也说不上是为啥,走着走着走到三小门口,门卫大爷看我不对劲,以为我生什么病,怕我走路上会有危险,就叫我进去坐着休息会儿。”
然后这一坐,就坐到天黑,公安找过去。
因为他生着病,情绪也比较敏感,杨立兴怕他面对不了众人的“压力”,连忙真心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今天的事感谢街道,感谢公安同志,感谢居委,感谢各位街坊邻居帮忙,我杨立兴无以为报,本该好好感谢大家一下,但孩子身体不太好,我们就先让他休息一下吧。”
“这倒是,快回去休息吧,不是啥大事儿。”
“嗐,街坊邻居的,不用这么客气。”
“就是,谁家都有遇到事儿的时候,咱们就先回去了,你们让孩子好好休息。”
大家都觉得,排除了被拐,排除了跟家人闹矛盾离家出走,孩子的说法虽然有点奇怪,但在体弱多病又敏感多思的他身上也说得过去,也就没人深究了。
白学习见他好好的,虽然觉得说法牵强,但也没多想,她相信十六岁的小孩有时候就是会有些莫名其妙的想法,比如她以前就遇到过十六岁要求给做变.性手术的,细问理由居然是翻墙看了几个国外的那啥群体的视频……跟这种让人无语的想法比起来,杨卫华这真的不算啥,只要最后好好的回来就行。
因为她现在还有别的事情要操心——
“啥?你说要在辖区内开展防火救灾教育演练?”闫凤兰有点诧异,“防火防汛是常规工作,咱们每个月都在宣传,清明节还专门组织人手巡逻,现在接着开展教育演练,会不会……”太频繁。
街道办作为最基层的政府机构,所有政策执行的末端,每天的工作量是非常大的,照这趋势难免会被人说酒仙桥啥也没干就忙着防火去了,而防火这种常规工作又是看不见成效的……除非哪天发生一场大火能验证成效。
但谁也不会有这样缺德冒烟的想法。
白学习正色道:“主要是咱们石兰省书城市的气候跟全国大部分城市都不一样,咱们有春燥,尤其春夏之交的时候,空气最是干燥,湿度低,随便有点火星子都会引发火灾。”
可春燥也不是今年才燥,闫凤兰还是不太赞成。
白学习心里着急,口头上也确实想不出更有利的说法,她总不能说今年的儿童节当晚会发生震惊全国的火灾惨案吧?
是的,龙芳芳知道这件事,白学习作为一名地道的石兰人自然也知道,上高中的时候学校组织防火救灾演练每次少不了要提一下历史上的“六一特大火灾”这个惨痛教训,所以她清楚地记得这场火灾发生的时间,就是今年的儿童节当晚。只是她现在不确定自己到底是穿到真实的历史上存在的时空,还是穿到了书里,又或者是架空的世界……烦,这跟开盲盒有啥区别。
跟龙芳芳不一样,在她的世界里,这个案子一直是个未解之谜,火灾到底是人为还是意外,众说纷纭,至少白学习是不知道的。你说说,居然都穿越了,还给她丢这么大个难题。
没办法,对凶手和原委都一无所知的她,只能采取最笨的办法,防范于未然,尽量把伤亡损失降到最低吧。
退一百万步讲,哪怕她白学习是个自私自利不管他人死活的人,她也要管管自己的职业生涯不是?虽然火灾发生在六棉厂家属区,没发生在枣儿胡同,但六棉厂家属区也属于酒仙桥的辖区啊,这么大的安全事故不说街道办三个领导要被撤职,就是他们下面的基干也要受处分……然而,再重的处分也无法挽回那么多生命,无法修补那么多破碎的家庭。
随着日子一天天的临近,白学习开始紧张起来,“闫副主任,您看能不能这样,我们用下班时间去做教习演练怎么样?我保证绝对不会耽误我们的正常工作。”
“你跟谁?”
“李红梅、王芝芝、孙正义和钱有文。”这几个同事,但凡她开口肯定能叫得动。
闫凤兰看见她眼里的恳切,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种预感,自己今天要是不同意,他们也会私底下去干,要是不干,可能会有什么无法挽回的事发生。
“行吧,那你们自己安排。”
得到领导许可,才能下发任务给各居委,让他们做好前期动员工作,尤其是要做好各厂矿单位的职工家属动员,重中之重是六棉厂。当然,对其他居民来说防火救灾有备无患,学会了保不齐啥时候就能用上。
果然,一听白学习的提议,几人都说能抽时间来,甚至还提前分好了任务,谁负责哪个居委,预计在哪天开展学习演练,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其实家家都有事,谁都不是清闲人,下班了都想休息,但一听她的号召所有人齐心协力的响应,这真的是一件很让人感动的事。白学习看着这一张张或稳重,或青春洋溢的脸蛋,心里有个角落有什么正在悄然发生着改变。
王芝芝开炮:“哼,大周中的,赵大伟又不知道上哪儿去了,本来今天这事他也有份才对。”
孙正义小声道:“我刚才看见他跟赵主任出去了,好像说是要去区里接什么领导。”
“领导还要他一个基干去接啊?我看是忙着去露脸吧。”王芝芝越想越气,“刚才问他上哪儿,他还假模假样说家里有事,这领导是上他家里去了吗?”
她生气的不仅仅是他去接领导,更是他去接就去接呗,干嘛还藏着掖着,“他说去接,难道我还会跟着去吗?我可没他这么厚脸皮。”
大家正说着,鲁香花忽然“嗖”一下跑到门口来,小声道:“白干事白干事。”
鲁香花的嗓门跟她的力气成正比,很少有这么小声小气说话的时候,白学习纳闷,“咋了鲁大姐?”
“我刚走到咸菜组门口,看见有几个人在小院里,好像在说啥卫生问题,啥防腐,啥销量的,我偷偷看了一眼说话的人也不认识,秦奶奶给我使眼色,我就没进去,赶紧先来找你,你说会不会是来找茬的呀?”
白学习立马警觉起来,虽然大家都把卫生问题放在首位,但小作坊就是小作坊,跟正规咸菜厂肯定是没法比的,再加上最近气温升高,苍蝇蚊子也多起来,难保不会有疏忽的时候。
她连忙出门,怕秦奶奶她们解释不清楚,自己高低是个基干,要出去说两句。
小院里,有个女人说:“照你们说的,这个销量上不去,要是还继续腌制,到时候积压的咸菜怎么办?咸菜都是有保质期的,积压时间太长你们还能卖给居民吗?”
“自然是不能卖过期产品的,每一个咸菜缸上都贴着生产日期和效期,送往副食品商店和供销社的咸菜我们也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每一批次的产品过期前一周,我们都会有专人过去代销点检查,把即将过期的产品带回来,以免让人买去吃坏肚子。”这是秦奶奶的声音。
“这位专员在哪里,我看看?”
秦奶奶卡壳了,因为这份工作都是白干事顺带帮她们做的,她们压根抽不出这个人手啊。
偏偏此刻好巧不巧的,李红霞洗完菜,忽然端起洗菜盆,“哗啦”一下往那几个人站的位置泼过去,后面几人吓得连忙跳开,站在最前面的一名中年妇女来不及反应,被泼个正着。
“你干啥,你知不知道你泼的是谁?”
“真是反了天了!”
“贺区长您没事吧?”
“这裤腿都让她泼湿了,这女工分明是不想您继续询问,故意想赶人呢,真是胆大包天,肯定是她们咸菜有猫腻!”
“必须送派出所,这名女工必须要处理!”
李红霞被一群人这么吼,一下子慌了神,缩在角落抱着肩膀瑟瑟发抖。秦奶奶连忙将她搂住,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像哄小婴儿一样的哄着,“不怕不怕,啊,没事的,不怕了啊。”
白学习刚走到门口,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怎么了秦奶奶?”
秦奶奶心里也来气,她护短,尤其是护着李红霞,红霞的智商只有五六岁,平时都是她手把手的教着干活,一眼不错的看着干活,上下班也要亲自把她送回家,但凡哪天来晚了几分钟都要去对面找李红梅问问。
她语气里带着埋怨:“这些同志说话吓到红霞了,还说要把红霞送派出所,红霞只是想给院角的花草浇浇水,不是故意泼他们的。”
白学习这才发现来人居然是贺文敏区长,连忙道:“贺区长,对不住,我们这名女工精神有点不太正常,她并非针对您给您泼水,她的目的主要是浇花,因为她每天都有这个节约用水的习惯,用过的洗菜水会拿来浇花。”
其他女工连忙附和:“对对对,是这样的,我们都可以给红霞作证。”
贺文敏抬手,止住身后还要追究的下属,“我没事,这个姑娘她怎么了?”
白学习附耳过去,小声说起李红霞的身世,因为不确定会不会牵连到李红梅,所以没提红梅就在对面上班,“她就是脑子有点直,一根筋,其实做事很认真,洗菜洗得特别干净,每次用完的水也不浪费,这院子里的卫生都是她一个人负责的,您看多干净?”
贺文敏不得不承认,这地面确实是非常干净,再看李红霞眼神里的纯真,她不由得笑起来,“你怎么想到把她拉进咸菜组?”
白学习看她没生气,知道她不是那种只会发官威的领导,这才实话实说:“李红霞的妹妹名叫李红梅,就在……”
“我知道了,就是上次你有功劳还要分她一半那姑娘?”
白学习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也不算啥功劳,“今天几位领导莅临我们街道,是有什么工作指示吗,赵主任带人去区里……”
“我知道,就是去接我们,接来看的没意思,就是要我们自己看到的才真实,譬如这咸菜组,你们倒是做得风生水起。”
“我今天就是冲着你这咸菜组来的。”贺文敏直言不讳。
白学习立马让潘玉莲把咸菜组开工以来的各类账本抱出来,鲁大姐搬来小板凳,一群人围着厚厚的账本看起来。
咸菜组也才组建起三个多月,来往账目也不多,按理来说是没有这么厚一沓的,但潘玉莲是个好学生,凡是白学习跟她说的,她都一五一十记录在册,什么菜什么时候采购了多少,来源地是哪儿,联系人是谁,什么时候由哪些人清洗,哪些人切制,哪些人腌制……就连白学习每次来组织大家开小短会,她也记录在册,谁谁谁说了什么话。
内容又细又多,白学习看着都想笑,这完全就是小学生思维嘛。
贺文敏却很满意,问潘玉莲哪里的记录代表了什么,她全都对答如流。
“那这个潘玉莲同志,又是怎么回事?”
“她的父亲原本是咱们街道的救济户,五保户,后来把她过继过去照顾老人家,但因为一直没工作,我们街道办就想着她会写字,就把她拉咸菜组来做财务。”
贺文敏点点头,也不查账了,转而问起其他几名女工的情况,说起来都是有实际困难急需解决的妇女。
“那这位老大姐,又是什么情况?”
秦奶奶自己说:“白干事她们看我孤家寡人的可怜,也没个生活来源,正好我又会做咸菜,就让我来教教大家,也算给我一口饭吃。”别的一个字没说。
问到这里,贺文敏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关键问题:“据我所知,今年的计划你们是赶不上了,你们的咸菜都怎么销售的?”
“按照政策,每个供销社和副食品商店在完成每年规定的任务之外,都能额外销售少量的居民日常使用的、不涉及国家重要战略物资的产品,我们把咸菜送到供销社和百货商店去寄售,然后按照销售额给商店一定的分成。”
“目前售出去多少?”
白学习刚好前几天才看过潘玉莲统计出来的数据,连忙说截止到三天前,各类咸菜分别售出多少,说得非常详细,具体到数量、单价、总价都跟账本上分毫不差。
贺文敏满意地点点头,一个人在工作上用不用心是看得出来的,这个小姑娘虽然不爱表现,但该做的事她一件不落。
“光有这两个销售渠道不行,远远赶不上你们小组的生产速度,还是得加快速度寻找别的销售渠道才行。”也就是肯定了她的思路没问题。
白学习心说可不是嘛,但她手里的事太多了,每一天都是多项工作同时进行,多线任务就要分散思维和注意力,这边忙一下,那边搞一会儿,压根不可能抽出时间来去专心地想销路问题。
贺文敏忽然一顿,看向身后一名秘书样的同志,“诶对了,前两天我们在华侨宾馆吃到的,是怎么回事?”
白学习当即眼睛一亮,看秘书只是点头,没说话,知道是等自己解释,连忙道:“我们三居委有一名女同志在华侨宾馆工作,她尝了我们的咸菜后说不错,就自告奋勇帮我们带了一些样品到华侨宾馆的食堂里,专门为里头就餐的宾客免费提供。”
这名热心群众当然是常春丽。她工作这么长时间,在里头也算认识些人了,主动提出帮忙的时候白学习其实是不太看好的,因为来住宿和吃饭的基本都是外宾,外宾哪里习惯吃咸菜哟?尤其是霉豆腐、臭豆豉这几样气味“特殊”的东西,外国人是吃不惯的。
谁承想,外宾吃不惯,倒是把区长给吃出兴趣,找工作人员询问咸菜的事,才知道白学习已经把通道打到华侨宾馆去了。所以今天一抽出空,她立马就带人来看看。
贺文敏是苦过来的,也跟老辈子一样喜欢吃咸菜,那味道很得她的心,又看看这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一双双期盼的眼睛,她心头一软,“这样吧,我给你开一封介绍信,你带去区里各机关食堂试试,能不能把咸菜推销出去,就是你的本事了。”
白学习大喜,意外之喜!连忙让潘玉莲洗手,用小碟子装了几样咸菜小样出来,请几位领导尝尝。
也不知道是看出来贺文敏有意扶持,还是真的好吃到他们心坎上了,几个领导赞不绝口,一个劲说好吃。
白学习立马打蛇上棍,让鲁大姐戴上手套,给大家伙每人装了几样,每一样都不多,就一两顿的量,也不值几个钱,算不上什么,贺文敏也不是那种很死板的人,倒是没阻拦。
收到盖了贺文敏私章、还签过字的介绍信,白学习高高兴兴送走他们,刚回到办公室没多久,赵德海和赵大伟急冲冲回来,“区长呢?我们去区里接人没接到,后来听人说他们来了咱们街道,人呢?”
蔡新年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悠悠道:“走了。”
“啥?走了?都还没听取我们的报告,没实地参观我们的成效,怎么就……就走了?”
蔡新年掀了掀眼皮,“你们悄悄摸摸去接人,也没说一声,我们怎么知道你们还准备了这么多东西。”
白学习努力憋着笑意,蔡大叔是会气人的。
赵德海一整个哽住,他能说啥?他今天是铆足了劲要给赵大伟送上去的啊!他前几天刚打听到,区人委那边有个位置,据风声说要从各街道的基干中选拔一名有基层工作经验的年轻同志上去,为了最大程度的“消灭”有可能杀出来的竞争者,他把这消息捂得死死的,就连王刚和闫凤兰都不知道。
结果他们前脚去了区里,人家贺区长后脚直接一声不吭杀过来了?!
赵德海连忙拉着蔡新年,“走老蔡,咱老哥俩去外面抽根烟。”
来到僻静处,确保没人听得见,才小声问:“那咱们街道,有没有人去贺区长跟前表现?”
蔡新年毫不犹豫的摇头,“区长只待几分钟就走了。”其他人甚至都不知道区长一行来过,他却是看得清清楚楚的,但他不会说。
傻子都知道,赵德海现在防白干事跟防贼似的。
赵德海紧绷的心终于放下一半,又问了几句,见确实没出纰漏,也没人出风头,这才回自己办公室喝茶去了。至于他为什么只问蔡新年就相信,那是他自认为跟蔡新年关心还不错,他也懒得去跟鲁香花她们啰嗦,他嫌她们烦,一开口就是念叨家里日子难过,孩子缺衣少食,跟他念有啥用啊,他自己家也就勉勉强强。
像王刚那样凑上去被骂秃驴?他又不傻。
这些困难群众他是能躲则躲。
倒是白学习这边也没闲着,事不宜迟,准备一下,她打算去咸菜组带上一些样品,先去最近的单位看看,能不能把咸菜推销进食堂去。
咸菜组里,大家还在议论刚才贺区长的事,“没想到区长这么大的官,居然一点架子也没有,还问我家几个娃娃,都几岁了,上几年级了,就跟老大娘跟我唠嗑似的。”
“这叫平易近人。”
“对了,你们知道区长是多大的官儿吗?”
“就跟县长一样呗。”
秦奶奶立马反驳:“虽然跟县长同级,但咱们这是省会城市,又是主城区,和平区的区长应该赶得上省内其它地市的市长了。”其实这时候大家都习惯叫地区革委会,但秦奶奶还按着以前的说法来。
大家议论纷纷,看见白学习进来,立马要拉她坐下一起唠。
白学习连忙摆手,“可别了,我这忙得脚不沾地,刚把杨立兴家儿子找回来,可累死我了,现在先把你们销路找到,过几天还要忙别的事呢。”
甚至要加班搞防火救灾演练,她容易嘛她?她的躺平之路,怎么越来越不顺了呢?气!烦!
秦奶奶皱眉,“杨立兴家儿子,就是收养的那个小男娃?哎哟喂,那身子就跟纸糊的一样。”
白学习一愣,“啥,收养?”
等等,杨卫华居然不是杨立兴亲生的孩子,而是养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