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找到遗骨的同时, 他们还在陈素珍的掌骨中找到一支刻有李福康名字的钢笔。而那年代的钢笔也不是谁都能有的,再加上这是一支苏联产钢笔,是当年苏国专家赠送给当地纺织厂, 纺织厂又分发给当年的优秀职工的,李福康拿到奖励之后还在上面刻了字。
就算他不承认刻字,但厂子还没倒闭,奖励领取记录还能找到,颁发给哪些人,分别在什么地方,这些都是证据。
此时, 再加上王丽萍和杨卫华的证词,他就是想赖也赖不掉。
当然, 王丽萍嫁进他们家这几个月也没闲着, 她搜集到不少李福康多年来在六棉厂玩忽职守、假公济私、收受贿赂、大额财产来源不明的证据,算是给他的死刑又上了一道保险……这也是她一开始以身入局的打算,收集证据揭发他,这是最无奈的办法。
也就是在庭审的时候, 白学习才第一次见到李福康的真容。
“呸, 长得斯斯文文的, 像个文化人, 干的事却禽兽不如!”因为案子比较特殊, 每个街道都派人来旁听了, 说话的正是五里河街道一名干事。
“就是,不仅拐卖了人家俩孩子, 还把孩子娘都杀了,这谁跟他当亲戚谁倒血霉!”
他犯罪的动机其实说来都算不上什么大仇大恨,三年天灾的时候, 城里人比农村热苦,他们家断粮了,于是求到王丽萍奶奶这位远房亲戚跟前,想要借粮食,而陈素珍作为母亲肯定是为自己一双儿女考虑的,不同意借,他联想起以前陈素珍男人还活着的时候,他每逢来他们家借钱借粮她就摆脸色,顿时恶向胆边生,想要给她点“教训”。
“当妈的不先顾着自己孩子,还顾他一家外人?坏胚就是坏胚,这次借了他粮食,下次也有可能因为没借钱给他,没借房子给他让他起杀心,哎哟喂,都是啥人哟。”
“把俩孩子拐卖后,他还专程上陈素珍家看热闹,陈素珍当时都急疯了,正好看见他,可能是出于一个母亲的直觉,就一口咬定是他干的,俩人起了争执,他躲到看热闹的邻居散场,又悄悄折返,进屋把人掐死了。”
“陈素珍估摸着也是知道自己活不下来,趁他不注意扯下他胸前的钢笔,直到死也不放手,这倒正好给了公安给他定罪的证据。”
“掐死之后把尸体藏哪里他也琢磨过,正好想起丽萍奶奶以前跟他提过一嘴,说自家院子里有一口废弃的水井,他就把柴火垛和石板挪开,将尸体扔到井里。”
“当时没人在场,大家都以为陈素珍是自己想不开寻短见跳河啊啥的,却哪里想到她是遇害了,尸体就埋在自家院子里。”
“诶你们说这么多年忽然找到尸体,是不是她的魂魄显灵了啊?”
“嘘,别瞎说。”
有人不知道从哪儿听到的跟正确答案挺接近的:“我听说啊,是去了好几名经验丰富的老公安,找了好几天,把屋里屋外一寸一寸挖开,挖着挖着锄头‘叮’一声碰到砌水井的石头,这才发现有口井,听说他们那些老邻居都不知道有井的事儿。”
“那这些公安可真是厉害,办案啊还得是经验丰富的才行,小年轻可不行我跟你说,就我家……”巴拉巴拉。
白学习听到这里,再一次感谢自己拥有异能,跟以前捡漏不一样,这次的异能让她有一种成就感,身为人的成就感。
她也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帮助一个无助冤死的母亲,帮助两个活在痛苦中的孩子……回来的路上她就在想,在龙芳芳或者她上辈子的世界里,王丽萍最终是不是也没能走出来?
李福康的真面目没有被揭穿,反倒成了火灾受害者的一员,还能得到别人的同情与惋惜,而刚相认的弟弟也被烧死,这种痛苦无异于十六年前的悲剧再次降临到王丽萍身上。
白学习沉默地听着附近人的议论,当听到李福康被判死刑立即执行的一瞬间,心里的大石头落下一半,另一半就是活着的人该怎么过。
庭审结束,王丽萍走过来,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白干事。”
杨卫华也跟过来,喉结滚动:“谢谢。”
“好好活,才不枉你们母亲对你们的教导。”
***
回到家里,白学习直接瘫在床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弹一下,“累死我了。”
她明明只想躺平的,谁知道躺着躺着事儿这么多,一开始只是幺蛾子,后来是拐卖,现在还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儿。再加上同一天内连续多次使用异能,她现在的眼睛特别累,跟耕了十亩地似的。
“不行就请两天假,我看你眼皮都累得耷拉下来了。”
白学习一听,连忙翻身坐起,掏出小镜子,“真耷拉了?”
可她的眼睛明明还是很大很漂亮啊,眼窝深邃,黑白分明,眼神明亮。
“噗嗤……”
“奶也逗我!”
老太太的小罗锅笑得一颠一颠的,被外头的冯大妈听见,她连忙高声问:“老太太笑啥呢这么开心?”
“估摸着是被学习这开心果逗的。”
“要我说白家这仨闺女也是厉害,就前两天我还看见咱们街道派出所的龙公安送好好回家呢,这俩人会不会是在……那个?”
常大妈掀起耷拉的眼皮:“哪个?男女同志下班遇上了一路回来,犯法啊?”
“你也不是咱们胡同纠风队成员啊,管这么宽,是不是公共厕所的大粪你都要尝一尝咸淡?”
说话的大妈被怼得莫名其妙,大家算是发现了,常大妈这人最不乐意别人说白干事的家事,哪怕是她的姐姐也不行。
真是奇了怪了,这老货以前可没少说白家的坏话,最近几个月咋跟转性了似的。大家叨咕几句,也没再往心里去,转而说起别的新鲜事,白学习却有点好奇,龙大方送白好好回家?
龙大方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她倒不是自恋啥的,但她前段时间也隐隐感觉到他跟自己说那些男主外女主内的话怕是有什么意思,结果现在转头又去追求白好好?
怎么感觉怪怪的。
老太太连忙将那天龙芳芳来找她的事说了,“常菊香磨着她给介绍龙大方呢,为此还付出好几个鸡蛋的代价。”
白学习当然知道她来找自己试探什么,但她决心装死到底,必须隐藏好自己的穿越者身份,不能让她对自己防备。
有了防备心,她就不方便捡漏啦。
“我看常菊香也是眼神不好使,居然看上龙大方。”
“您也觉得龙大方不太行?”要知道在枣儿胡同大妈们心目中,龙大方可是当之无愧的最佳女婿人选,没人不夸,没人不羡慕。
“他是个工作认真负责的小年轻这不可否认,但头脑简单,将来说不定要被他那妹子耍得团团转,有这么个小姑子,这日子是甭想往好了过。”顿了顿,“且他这种大男人思想的,不会稀罕你这种类型。”
白学习笑起来,“我啥类型啊,您老倒是看得准。”
“我这么些年的盐不是白吃的。”老太太凉凉地笑,“咱踏实过自己日子,不跟这些八百个心眼子的人玩儿。”
白学习笑哈哈的,心里倒是好奇,要是让常菊香知道她花大价钱巴结来的“好姻缘”不过如此,该心疼死了吧?话说这刘北京也是,再不努力女朋友都要被人抢走了。
正说着,乔成蹊在门上轻轻扣了两下,白学习立马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奶,我先出去一趟,吃饭不用管我,你先自己解决哈。”
“这是又咋了,休息没能好好休息,一天就往外跑。”
白学习心里狂喜,她这几天忙得要死,把监视乔儒林周敏如的工作交给白天天和她的小伙伴,又安排乔成蹊盯着盲眼老太太那边。
“盲眼老太太回来了?”
“嗯,下午三点刚下火车。”
白学习立马跳上自行车,“走。”
乔成蹊一直想找事儿跟她聊天,像什么“你最近过得怎么样”“累不累”“有没有好好休息”之类的,又觉得好像没什么营养,显得敷衍,但要聊点别的吧,他又一时间想不出什么话题,就这么犹犹豫豫的,没多久就到吉祥胡同了。
白学习可不知道他的懊恼和犹豫,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盲眼老太太手里的东西。
跟上次不一样,这次可不是所有人都出去看电影,家家户户正在厨房做饭,他们一眼就找到正坐在屋檐下自言自语不知道说谁家八卦的盲眼老太太。
凑近一听——
“孙家那儿媳妇不行,是个水性的,一天就知道跟男人嬉皮笑脸,那屁股都恨不得贴男人身上,哎哟喂你们是没看见……”刚结婚的一个小媳妇就被她造黄谣。
“陶家那短命鬼活该,他一死,他家娘们就不安分,还有他闺女,我看迟早是要睡男人炕上的货色……”
陶家就是去年因为父亲死了哭丧的时候,被他们一家子欺负的孤儿寡母。白学习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她一般不会拿生理缺陷去骂人,但在盲眼老太太这里失灵了,她瞎眼就是活该的。
说真的,她这种都不叫长舌,而是叫坏,就是缺德冒烟那种坏。
乔成蹊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提醒她克制火气。
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正好就被老太太听见,可能真应了古人的说法,眼睛瞎的耳朵就是要好使一些,她立马警觉地问:“谁?”
“是谁在门口,是不是陶家那小短命鬼,想来偷我家东西吧?好啊你个小兔崽子,别以为有街道办那个姓白的小娼妇给你撑腰你就了不起了,信不信我那几个儿子一人一拳头把你捣死,你们一家子都是……”巴拉巴拉,骂得又脏又恶毒。
白学习的视线落在离她不远的小板凳上,刚才她一站起来,她就“看见”了,她屁股底下原本坐着的小板凳——
表面看是一个长方形的旧木板凳,除了挨着屁股那一面被磨得油亮油亮的,四只腿都乌漆嘛黑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而就在这个小板凳那略显粗糙的背面,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凹槽,凹槽里面藏着东西!
难怪周敏如要给她做新的小板凳,其实就是为了里面的东西吧。
白学习冲乔成蹊使个眼色,让她把盲眼老太太往内院引,她则趁机拎起小板凳往外头跑。
她为啥敢这么干呢?因为这大院里的人家都不爱搭理盲眼老太太,她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睡觉那几个小时基本都在院里骂骂咧咧,絮絮叨叨,编排这个造谣那个,她哪天要是不骂人都不是她。
现在,她骂骂咧咧的扶着墙往内院追,乔成蹊又正好弯着腰,大家只当她又打骂谁家孩子呢,不仅不会探头看,还把门窗“啪”一声关上,嫌烦。
要是别的大人打孩子,尤其是打别人家的孩子,街坊邻居高低要劝两句,但盲眼家的事大家不敢管,她那几个儿子凶神恶煞毫不讲理,动不动就打人……唉,只能祝那被打的小孩跑快点,别被她逮住吧。
几秒钟后,甩掉尾巴的乔成蹊跟拎着小板凳的白学习成功汇合,回了他的住处。
他里里外外把小板凳检查了三遍,“严丝合缝,真能藏东西?”
白学习不能说自己眼睛看见了,只能往周敏如身上推:“你觉得她是能这么好心的人?”
也对,从周敏如的行为和动机上反推,这个东西肯定另有玄机。于是他不再犹豫,用螺丝刀在白学习划出来的区域敲敲打打比划几下,始终不得其法。
“能不能直接拆开?”
“不行,暂时还不能暴露,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恢复原样之后,你待会儿趁着天黑再把小板凳还回去,然后啥事都往盲眼老太太家身上推。”
这是她一箭双雕的计划,不为啥,就是看不惯那一家子恃强凌弱,偏偏她作为基干也拿他们没办法。派出所那边上门调解过几次,但盲眼实在是深谙撒泼耍赖之诀窍,派出所上门一次,她当场撒泼打滚哭得地动山摇不算,第二天还要上派出所闹,闹得派出所也不敢管她家的事。
说真的,要不是武力值有限,白学习都想找个麻袋把那一家子套住打一顿再扔夏天的公共厕所腌十天半个月。
“我们讲理讲法的地方拿她没辙,那就让他们狗咬狗去。”白学习凑近,小声说了自己的计划,乔成蹊先是一愣,不知道是她说的话,还是她说话时呼出来的热气,让他后脊有那么一瞬间酥麻了一下。
这种陌生的从未出现过的感觉让他走神,白学习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凳子上某个地方按了几下,背面的凹槽盖板自动弹开。
里面是折叠整齐的紧紧卡住的“大团结”!!!
俩人屏住呼吸,轻轻地将东西撬下来,又把板凳恢复原状,确保看不出破绽,才开始数钱。
一张,两张,三张……整整一百张!!
“一千块啊,周敏如怎么会这么有钱,她在报社工资也不高,家里还要吃喝花钱,俩孩子时不时要补贴一下,她怎么还可以攒下这么多钱?”
看纸币上的冠字号,是最近五年才发行的。乔成蹊凝眉思索片刻,“这几年我听说她偶尔会回去照顾以前的婆婆,估计是变卖了一些前夫的东西攒下来的。”
那坐堂郎中跟白秋荷不一样,白秋荷乐善好施,遇到穷苦人一分钱不收还能倒贴药材,但这郎中却是个很能赚钱的,药材低价进高价卖,还会看人下菜,条件好的舍得花钱的他就故意开高价药,你也不能说他伤天害理吧,但确实是攒下不少好东西的。
周敏如这些年借着回去探望前婆婆的由头,变卖他的东西也正常,因为她就是这么贪得无厌。
“这一千块,即使不是你母亲留下的,但也该算他们赔给你母亲的精神损失费,你收着。”
乔成蹊一愣,他没想到她那么正直的好同志居然说出这么耍无赖的话。
“咋,不想要啊?”
“要。”他连忙从中分出四百块,“这是给你的分成,谢谢你帮我。”
分四成啊……会不会太多了……可这是四百块啊,四百块啊……
乔成蹊牵起嘴角:“本来咱们说好的比例是两成,但上次的小黄鱼我没分你,这次就多点。”
白学习顿时手比心还快,将四百块崭新的还刮手的大钞收入囊中,“行,这样的好事以后咱们多多合作,一起发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