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别看只是小小一个手帕包, 但里头的大团结实在是裹得太紧了,被极限压缩之后迅速弹开,白学习都差点吓一跳。
再一数, 嘿,不多不少,整整四百块。
你就说吧,巧不巧?
龙芳芳但凡是想捡漏的时候,就是小年要发财的时候。
白学习都要乐疯了,她承认自己也有点小人,对, 她是捡不到大漏挣不到大钱,但没关系, 她也不想看到龙芳芳挣, 要是龙芳芳不仅挣不到,还有大损失,那就更好了,她开心啊。
“你哪儿来的?”
蔡小年小声说:“就在那里, 我在那里捡到的, 那天晚上遇到凶凶的姐姐吵架, 回来之后我在胡同口那棵大槐树的树洞里捡到的, 我没偷人东西哦, 真是我捡到的。”
“好, 你没偷,你捡到的, 你可真是个小幸运星。”
她当然知道,东西不可能是小年主动拿的,那场闹剧从头到尾就是络腮胡一伙人的炮制, 就跟当初他们在火车站黑市被“人”顺走金条一样,啥耍流氓,啥闹大,然后浑水摸鱼,每一个步骤都是那么熟悉,熟悉的配方。
他们被人这么坑了,回过头来也用同样的配方坑龙芳芳。
而当时估摸着络腮胡和四眼一伙人怕人多眼杂,也怕龙芳芳继续纠缠报警,所以没敢随身把手帕包带走,想着先找个地方藏起来,第二天再过来取,谁知道就被蔡小年给捡到了。
龙芳芳都说了,公共场所的东西,谁捡到算谁的。白学习把事情跟蔡新年一说,他也这么觉得,反正当晚闹事的双方不是啥好鸟,傻子才会还回去。
“不过,这钱我们也不要,明天一早咱就上交到派出所或者街道办赵主任那儿。”
“蔡叔你糊涂,这笔钱是黑钱,明显是龙芳芳借的高利贷,咱们交上去干嘛,到时候他们双方都不敢去认领,这钱放着也是放着,多浪费呐。”白学习都被蔡新年的正直给吓到了,因为她白学习从头到尾就没想到要把这笔钱上交,一点没想过。
你看,这就是融不进去的时代烙印,惭愧三秒钟先。
但这要是外面捡到的不知道是谁的钱,她确实会上交,担心失主有急用,急等救命,但这是龙芳芳的钱啊,龙芳芳啊,她借高利贷来买孩子的钱,这种黑钱她白干事为啥要客气?还给她好让她继续买孩子吗?
“上交还要把小年扯进去,万一两边都不敢去认领,却默默把小年记恨在心里,你说这不是给小年招灾吗?”
行,这一句,蔡新年听进去了,一咬牙,一跺脚,“那就不交,学习你找个机会,捐出去,或者留在街道办当经费得了。”
白学习摇头,“当经费可不行,单位上每一分钱都需要有清晰明确的来源,这样吧,这点您收下。”
她数出三十五张来。
蔡新年一张老脸通红,连忙双手推拒:“咱可不能要。”
“您就拿着吧,小年以后花钱的地方还多,您要为他将来的生活考虑。”蔡小年最大的隐忧在将来,等蔡新年去世之后,他要怎么在这世上生存。
“您虽然开始教他怎么生火怎么做饭,但将来也得有钱才行,柴米油盐哪一样都要花钱的。再说了,大晚上的他们忽然吵架把小年吓到了,赔偿点精神损失费不过分。”
蔡新年一想到儿子确实被吓得不轻,这才安心收下。
“另外这五十,我先替叶家那个小姑娘留着,慢慢的每年送点衣服奶粉,以后送点学习用品给她,就当是给她的成长基金吧。”既然龙芳芳这么关注那孩子,那她也想看看这孩子到底有啥大机缘。
没啥,她就是好奇,这个龙芳芳真是让她该死的又无语,又好奇。
把钱分好收好,白学习也没耽搁,又回家了……嗯,走的时候看见病刚好没多久的严大妈还在槐树胡同孤魂野鬼似的晃悠,她还是没死心。
四百块啊,真真是笔巨款,她要是能捡到就好了,可惜老天爷没听见她的祈祷,一毛都没捡到不说,还浪费了这么多时间,让严菲菲在家里饿得嗷嗷叫。
严菲菲这孩子吧,饿坏了就去求人,到处乞讨,跟这个要点那个要点,也有心软的老大妈会给她半个高粱馍啥的,一开始也没给她饿出问题,可严菲菲嫌不够啊。
比如说前院的胡大妈,她都看见好几次了,胡大妈一家子工人,餐桌上顿顿都吃二合面的馍馍就着炖菜,菜里偶尔会有点猪油或者油渣、鱼肉啥的,但他们都不给她,只给半个黑不溜秋的高粱面馍,那多难吃啊,又辣嗓子,她都快吃吐了。
凭啥他们家桌上那么多好吃的就不给她吃一点,就一点,她尝个味道咋啦?
于是,胡大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好事还被人记恨上了。倒是后院的白老太太,那可是个硬心肠的,无论小菲菲怎么求怎么可怜,她也不搭理,更不可能给她一口吃的,所以严菲菲在最初怨恨过几分钟之后也抛之脑后了,因为跟她一样“心肠硬”的人才是大多数,挨个怨恨她怨恨不过来啊。
龙芳芳也被吓病了,本来她心里就有鬼,大半夜被那么一吓,回家就好几天没能下床,一来是真的怕鬼,二来是肉疼,四百块全是高利贷,黑市捡漏的路子也被堵死,靠自己那点临时工工资压根还不起,她一着急,一害怕,一下子就病倒了,一个星期没去上班。
***
白学习是不知道这些事的,过完国庆节后,天气渐渐转凉,就在1977年10月21日这一天,人民日报头版头条文章《高等学校招生进行重大改革》重磅来袭,宣布中断了十余年的高考将恢复考试,这一消息迅速传遍了酒仙桥,书城市,石兰省,全国各地,传到了山上、田间、地头、海边。
作为最基层的、传达信息、解析政策的单位,酒仙桥街道办那可真是炸锅了!
而且因为她的位置,好巧不巧正好是进大门后第一间,但凡是进了街道办大门的,都来问她。
“白干事,报纸上说的事是真的吗?”
“真恢复高考了?”
“不会变了吧?”
“会不会过几天又取消?”
“啥样的条件能参加高考?我家有个亲戚前几年下过牛棚,远房亲戚,后来平反了,我能参加考试不?”
“还有我,我家,我三叔以前被判过盗窃罪,已经劳改回家了,现在表现也特别好,我能报名不?”
“需要啥材料?”
“我姐下乡去了,她能考吗?我问问赶紧打电话告诉她。”
“我儿子……”
……
巴拉巴拉,一整天,白学习的耳朵就没清静过,一秒钟都没有啊,中途憋不住想上厕所还被群众堵在厕所里出不来,大家在厕所门口也不放过她。
这是在现有条件下唯一一条靠谱的能改变命运的路子,但凡是想过好日子的,就没有不在意的,白学习完全能理解大家的心情,但现在很多配套政策和信息还没下来,她也不能大包大揽的胡说啊。
她是从后世年代文和影视作品里知道一些,但不知道能不能给群众解答,万一一句不慎影响的可是人家的命运,也会影响到政策的公信力、执行力,她绝对不能信口开河。
“这样吧,大家先回去,先回去,咱们先把政策解读一下,等着区里下了文件,咱们再召集各家各户来开个大会,到时候集中提问,统一解释,大家就都能知道了,好吗?”
其他人这么说,大家可能还有点疑虑,但白干事这么保证,众人都放心,“行,白干事说的咱信,那就等通知了,可万一那天我上班不在家咋整?”
“我们尽量安排在晚上七点以后,让尽可能多的人都能来参加。”加这种班,所有人都是兴奋的,喜悦的,脚底下像是装了俩风火轮,嗖嗖嗖的。
当然,群众里讨论,街道办内部大家也讨论得热火朝天,第一好奇的问题莫属——“学习你参不参加高考?”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白学习。
“虽然你跟成子应该是快计划结婚了,但结婚也不影响高考。”
“不考,跟这个没关系,主要是我学习能力不行,很多知识都忘了。”
这是事实,高考那些科目她确实已经忘光了,她不想卷了啊!不想学了啊!谁懂那种明明资质平平甚至中等偏下的普通人偏要靠学习卷出一条血路的痛苦?上辈子那是没办法,别无选择,但现在不一样,她已经活得很好了。
她当然知道有个大学文凭能有多少好处,但那是对想往上走,想做出成绩的人来说,她一点也不想,她受够了那种力争上游、不断往上挤的日子。
这才几年,她可是记得自己上辈子是怎么努力的,因为生来就是普通人,除了记忆力好点之外没有任何长处,人家天资聪颖的学一遍就会,她却要反复的学,反复的琢磨对比总结,才能勉强挤到中上游……说实在的,要不是为了长大能有份工作养活自己,有个房子安身,她都不想这么拼。
结果呢,拼命搏出来又怎样,搞得过劳肥、全身从上到下都是结节,最后还被患者家属弄死,她图啥呢?现在的生活她很满意,知道啥叫很满意吗?就是她要在这个舒适区内一直苟到退休!
当然,这种不求上进的话在这里是不能说的,她只能把锅推到老太太身上,“我奶年纪太大了,身体不好离不开人,我要是考到外地去了咋办。”
外地也不是她想考就能考上的,但不知道为啥,大家就是相信她能考上似的。“你真的不考吗?能上大学诶,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白学习坚定摇头。
钱有文略有遗憾,“咱们五个里头,学习是高中生,其余几个都是初中生,应该是都可以报名的,我是一定要报名的,至于考不考得上,到时候再说吧。”
他原本学习成绩就差,加之毕业好几年了,要捡起来也难,和全国各地那么多考生竞争,难度无疑是很大的。
“我有自知之明,但我还是想试试。”
王芝芝说:“你试的话我也试试。”
孙正义和李红梅想了想,有点犹豫,李红梅是确实成绩不怎么样,毕竟班上学习好的就那么几个,有数的,都进了好单位,要么家里安排要么自己考招工,他们能留到最后让街道办安排进来当临时工,那就说明成绩真不咋地。
孙正义犹豫片刻,“我就不参加了,我比你们毕业得早,那些知识早就忘脑后了,加上家庭负担也重,我不能让你们嫂子一个人养家。”
他们家虽然没孩子,但有不省心的作妖老人呐,孙大爷因为小两口没孩子的事时不时就要被他拿着当由头作妖,他不在,孙嫂子还真应付不了这作妖老公公。
“我家孩子多,就我一个健全的,我不能撇下他们去……”
李红梅话未说完,白学习直接道:“这不叫撇下兄弟姐妹去上学,你要想好好的帮助他们就需要好好上学,以后不断上进。”至于大学毕业怎么帮,帮到哪种程度,那是以后的事。
上班这么长时间,她知道同期六个人里就赵大伟和李红梅最有上进心,但跟只会钻营和抱大腿的赵大伟不一样,李红梅是心术很正的上进,也是真真在工作上花很长时间的人,但凡有不懂的她都会请教白学习和闫凤兰,遇到不懂的字词句也会挨个查字典,自己做备注和解释。
所以,哪怕是王刚也知道,把工作交给李红梅,她速度可能慢点,但从不出岔子,绝对不像赵大伟那样浮皮潦草。
“你先别想考上的事,先考上再说,停了十年,今年的报名人数到底有多少,竞争有多激烈还不知道呢。”
话虽然有点生硬,但李红梅知道学习是为她好,她冲着白学习感激的笑笑。
当然,他们议论,大街小巷胡同里大杂院里都在议论,大多数年轻人激动是激动,但冷静下来之后都会跟孙正义一样认清现实,有家有口的也有报名的,但相对来说并不多,反倒是未婚青年跃跃欲试。
白学习刚走到胡同口,就见常三姨和常永能又来了,不过跟上次的势在必得不一样,这次他俩是气哼哼的,边走边骂。
“哼,这叶红燕不识好歹,让她把孩子送出去她还不送,这样的女人就活该一辈子进不了咱们家门!”
“还是儿子你眼光好啊,一下子就看穿了她的伎俩,这样不知所谓带着拖油瓶的女人,咱们老常家可不欢迎。”
“那当然,妈你也不看看我是谁,我这眼光毒着呢,她想让我当冤大头给她养便宜闺女,我才不干呢,我宁愿打光棍一辈子我也不给人养孩子。”
“呸呸呸,你咋会光棍呢,我的好大儿长得好,能说会道,怎么可能打光棍,以后有的是女人追着你跑。”
“就他们一个大院的严春花,在造纸厂上班那个,人家在造纸厂可是正式工,工资也不低,又没孩子,要不是结过一次婚,我倒是觉着还不错,到时候让她把她的工作让给你,她就在家乖乖带娃干家务伺候我们,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常永能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她比我大那么多岁,老女人,我才不要。”
白学习心说:大哥你可看看自己长啥熊样吧,你现在可是无业游民,为了能留城连婚姻都能做交换的人了,你还想找啥样的仙女儿?没镜子你好歹撒泡尿照照自己。
“娘的儿,你糊涂啊,女大三抱金砖,她大你六岁是两块金砖,九岁就是三块金砖,你怕啥,反正你年轻,以后遇到更好的你再一脚把她踹掉不就成了?反正到时候工作是你的,生的娃也是你的,还能给你照顾你爸,你爸那个老棺材瓤子,瘫这么多年我也照顾够够的了,是该找个人来替换一下,让我轻松几年了,你说这些瘫痪的老棺材瓤子咋怎么弄都死不了?真是祸害遗千年!”她夏天给他捂两床大棉被,冬天给他屋里放冰块,可就是不死,咋也死不了,命咋就这么长呢!
“你奶以前就是个老瘫子,愣是活到九十多岁,好不容易前脚把她送走,你爸后脚又瘫了,你说我命咋就这么苦?”
白学习:也许不是命苦,是基因苦。
但看常永能不屑的模样,他似乎也不心疼自家老娘的遭遇,白学习只能摇头,真是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严大妈跟他们还真是棋逢对手,俩大妈一个把临时工包装美化成正式工,以此为诱饵想要找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传宗接代,一个想找个替死鬼来照顾瘫痪的老头;俩年轻的吧,男的想要软饭硬吃,而严春花呢?她想找个年轻上进的弟弟!她有什么错!
咋说呢,白学习恨不得这些话被严大妈亲耳听到,闹大闹强,到时候正好有借口把她赶走,别在酒仙桥霍霍了。
要不是不符合自己的职业道德,白学习都想替她们在中间传个话了,唉,要是有匿名论坛爆料区就好了。
果然,三号院里也在骂常家母子俩想吃天鹅肉的事,连带着常菊香也被嫌弃。
胡大妈皮笑肉不笑的说:“菊香啊,你这三姐一家真不是东西,燕子那么好的条件,他一没工作二没房子的无业游民也敢肖想,他是不是连你家仨闺女也得……啧啧啧,我好心提醒你,看好你家好好,咱们胡同可是有前车之鉴的。”
以前大家都不觉得表哥表妹结婚有啥的,但自从出了常春丽的事,大家可是被好好的科普教育过一顿了。
“呸,胡大妈你诅咒啥呢,我家好好找的对象可是市公安局的公安,现在都当上中层干部了,将来啊,那可是有大前途的,你们就是眼红我家好好。”
这几句,她已经说过不下十次了,现在大家都知道刘北京在市公安局当领导的事了,也倒不是不能说,但你不能总嘚瑟啊。不过白学习也懒得提醒,常菊香这种人,你越提醒她越觉得你是在羡慕嫉妒,见不得她好,有坑也总得让她自己踩才行。
白学习进家门,老太太已经把馒头给蒸上,菜也洗好切好了,她只需要炒一下就行。
炒好一个酸辣土豆丝,再烧个洋柿子鸡蛋汤,这些都是闻不到肉味的菜,外面闻着平平无奇,其实她舍得放猪油,汤里搅了三个鸡蛋,可营养了。
同时,她还悄悄从斜挎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六食堂的猪头肉?”六食堂不仅炒菜做得好,就连现卤熟食也是首屈一指的,味道比专门的国营熟食店还好,尤其是那猪头肉简直一绝,不用蘸料,直接吃就香得不得了。
“嘿嘿,您再猜。”
“比猪头肉还好吃,那得是啥哟?”
“是猪舌头。”
果然,老太太顿时眼睛一亮,“还有专门做这个的?我只以前在胡老中医家吃过几次,他们那老太爷就喜欢吃猪舌头下酒,配上花生米,那滋味可美得哟……”
白学习其实也喜欢吃的,但没办法,不好买,老吃家们都喜欢,这种东西又不多,一般都是刚出锅就被熟客买走,有的甚至提前就预定好的。
“我今天也是刚巧,刚走到那边张姨就叫住我,说她一个人买不下一根,分一半给我。”
“就国营菜市场卖菜那个?”老太太先拎起一片,放进嘴里仔细的慢慢的嚼,点点头,很满意,“她家闺女准备得不错?”
“对,以前我不是说让她多看看高中课本,万一有好单位招工考试,可以换个轻松点的工作,谁知道招工考试倒是没有,却恢复高考了,听说复习得好,她现在也是高兴。”比别人早复习、多复习,这是多大的“便宜”呐。
张姨的感谢从来都是这么“实际”,每次不是肉就是菜的,白学习这头钱和票该怎么给还是怎么给,但免了很多等待的时间和排队的麻烦,有些紧缺东西想吃也能弄到。
她尝了一片,入口软糯,还有一种润润的,鲜鲜的口感,跟一般猪头肉可不一样。
“今天啥日子,吃这么好。”
“嘿嘿,庆祝恢复高考。”
“你要是想考,不用顾忌我这边,我支持你多读书。”老太太顿了顿,“和成子结婚的事,我也不催你了,你先高考。”
“我不考,我承认,有想照顾您的原因,但也有我懒的原因,我这年纪已经没啥学习的心思了,不想再吃学习的苦。”至于结婚啥的,又不冲突。
虽然很多人可能会不理解,但她不需要大家理解,她就是想过好日子,安逸日子,不想再痛苦的卷来卷去了。
老太太观察她神色,见她并非强颜欢笑,也就丢开不提,专心吃饭。
***
很快,确切消息下来了,今年的高考时间定在十二月下旬,从发布消息到考试也就两个月不到的时间,街道办连忙紧急召集全体居民开会,每户至少要到会一人,之后就是动员大家能报则报,应报尽报,这主意还是白学习提出来的。
“学习你鼓励别人应报尽报的时候,咋自己不报呢?”
“就是,你这么积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能从中得到啥好处似的。”
白学习抿嘴乐,她当然能得到好处,大家都努力备考,将来努力为建设四个现代化而兢兢业业殚精竭虑,那么她不就能坐享改开成果了吗?时代的红利,她也想吃啊。
她倒不是啥也不干只想坐享其成,她只是不想再卷学业了而已。
她收回思绪,“对了,咱们街道上家里有符合条件的都来了吗?”
孙正义拿出会议签到本检查一遍,“基本挨家挨户通知到,应该是都来了。”
白学习接过去看了看,迅速跟自己记忆中的资料对比,“张大海家没来,他们家有一儿一女,儿子初中毕业留城结婚,女儿高中毕业下乡了,在乡下应该是没能这么快收到消息;还有孙如萍家也没来,另外还有两家的也没来。”
“这几家都有个共同点,符合报名条件的都是女孩。”其中有两家的女孩都在乡下,消息闭塞。
“这样,红梅、孙哥,咱们仨下午入户看一下情况,不行咱们直接给这几个女孩插队的公社挂电话,确保消息传达到本人。”
赵德海一听“挂电话”就龇牙咧嘴,自从白干事来了以后,街道办每个月的电话费都高出很多,他们以前都是发信、发函,她倒好,一律挂电话,事情是办成不少,但钱也花出去了啊。
他龇牙咧嘴的吸口气,想说点啥,又不确定能不能说。在他多年基层工作的经验里,停摆的高考又恢复,是第一次,他也拿不准接下来政策会怎么走,是真恢复了,还是虚晃一枪?是恢复几年,还是一直恢复?这些都是不确定的事。
算了算了,多说多错,先观察。
白学习可不管他的小九九,他就是真出口阻拦,她白干事也要干,这次高考,是无数年轻人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多通知到位一个人,未来或许就能改变一个人。
“咱们街道可真不一样,我表弟他们南坪区的,街道办都没通知这件事,只有自己看报纸听广播才知道高考的事。”王芝芝很是感慨,“这要是没报纸看,也没听到广播的话,不就不知道消息了嘛。”
“这么大的事,倒也不至于,早晚的事,只是早和晚也有差别。”
大家议论几句,也没耽搁,下午白学习三人就上槐树胡同去了……又是槐树胡同。
敲开张大海家门,“白干事,你们有事?”
“是这样的,现在恢复高考的消息下来了,你们家四个孩子,老三和老四符合报名条件,我们来通知一下,只要他们愿意都能报名参加,要是没有单位的,可以从我们街道办报名……”
话未说完,张大海就不乐意了,“我家孩子不报名,这厂里的事还忙不过来呢,家里一堆活计等着他,考啥试,闲得蛋疼。”
“那是你们儿子,那你们家闺女呢,她可是高中毕业,也没结婚,没有家庭负担。”
“闺女上啥学,将来都是要结婚的,读了也是白为她婆家人读。”
白学习还想再劝,张大海就“啪嗒”一声把门关上,“可别再来了,我可听到广播说了,这次是自愿,你们没权利干涉咱家孩子的事,他们愿不愿意都不是你们说了算。”
孙哥无奈,冲着白学习摇头,“咱们直接给张海霞下乡的地方挂电话吧。”
不过她这种已经插队的,户口都转下去了,要报名也只能以当地公社中的一员报名,原籍街道办通知都有点“多管闲事”的嫌疑。
白学习却不怕麻烦,当即又去了另外几家,都差不多是一个意思,不想给闺女花钱考试甚至上学,多劝几句就怪他们多管闲事,说他们站着说话不腰疼,有这闲工夫不如把他家提成救济户啥啥的。
白学习回到单位,当天就往几个公社挂电话,说明来意,为了确保通知到位,又让他们三天后的下午回电话回来。至于她们会不会回电话,白学习也不敢保证,只能说自己通知到位就成。
最后剩下的就是孙如萍,她不报名,白学习一点也不意外,因为她平时就是一副被生活磨得没有人色、疲于奔命的样子,但她好歹是高中生,她还是要去劝一下。
果然不出所料,孙如萍一脸为难:“我想考,但我家庭情况不允许,我爸这里离不了人,我要是脱产上学,没有工资,我连他的生活费和医药费都拿不出来,真的,我真的没办法……”
“呜呜呜,呜呜呜——”炕上的孙老汉,急得脸红脖子粗,却说不出一句话。
“你看你爸都着急了,说明他也是赞成你去考的,是吧孙大叔?”
孙老汉的脸更红了,嘴角流出一股股散发异味的口水。孙如萍连忙帮他擦干净,结果手还没碰到,他脸色瞬间就白了,像是看见什么东西一样,眼珠子乱动,呼吸频率加快。
白学习连忙把手搭他脉搏上,“心率太快了,孙大叔这是哪儿不舒服?”
孙如萍一脸生无可恋地说:“最近经常这样,脸色有的时候红,有的时候又发白。”
说着,她把手轻轻的抚摸到孙老汉脸上,帮他揉按紧张到快变形的面部肌肉,“好了爸,别担心,我的事情我能处理好,你的任务就是好好养身体,我一定会把你照顾好的,啊。”
孙老汉的眼珠子看向白学习,白学习不解,这老头的意思是,让她出去?还是想说点啥?
不怪她不懂啊,她跟孙老汉在他瘫痪前就没接触过,她只知道有这么号人,但他开会、扫大街、清厕所这些集体活动从来不积极,她也就没见过他,那时候他刚死了儿子,白学习也理解他沉浸在丧子之痛中,他不参加她也没上门问。
所以,她压根不知道他眼珠子乱动,肌肉抽动是个啥意思。
“白干事,谢谢你们来提醒我,我待会儿还要回咸菜组加班,就……”
“行,我言尽于此,你自己好好想想。”人各有志,她也倒是不勉强,往回走的时候,想起咸菜组最近噌噌上涨的销量,心里也跟着高兴。
酒仙桥的咸菜现在在全市都算出名了,基本是供不应求的状态,这两年来因为实在忙不过来,又陆陆续续,分成多个批次的增加了多名女工,现在已经是一个拥有将近三十名工人的小厂了!就这,每当有大单子的时候,工人们还需要加班加点的赶工,这在酒仙桥的十几个小组中,是唯二的忙。
当然,忙也是有回报的,她们工资不低。
原本兼职跑业务的鲁香花和潘玉莲,现在干脆干成了全职,她俩的工资无疑是全厂最高的,有时甚至都超过了赵德海这个三十年工龄的街道办主任。
没规定所有人都得上大学,实在考不上或者不想考也没啥,白学习自己就这样,她不会否定或者贬低孙如萍的选择,她在咸菜组好好干,每个月挣到的钱也能让他们父女俩有尊严的生活了。
“行了,红梅跟我一路,我给她载到家,学习你离得近就自己回去吧。”孙正义骑的是街道办唯一一辆公车。
白学习跟他们挥挥手,骑回枣儿胡同,刚到胡同口就看见乔成蹊正在那里等着,一双大长腿在夕阳下有种无处安放的感觉。“怎么过来了?”
“想吃涮羊肉不?”
“想啊,还是北大街?”
她立马将车把手交过去,回家跟老太太说一声,待会儿给她带涮羊肉回来,要是饿不住就先吃点中午的剩饭垫吧垫吧,出来后自己跳上后座,欢快地拍了拍自行车后座,犹如在拍马屁股,“驾——”
乔成蹊也跟着欢快起来,她怎么就不把他当马呢,他也……有屁股。
北大街上的涮羊肉以前是公私合营,现在全国营了,味道好得没话说,去年一整个冬天里他们至少来吃了五次。当然,白学习也喜欢在外头下馆子,因为“安全”,在大杂院里做点肉都要藏着掖着,羊肉这种鲜味浓郁的肉更是想藏都藏不住,她还真宁愿下馆子吃。
俩人熟门熟路进去,跟经理打声招呼,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得早,空位还很多。
“还是老样子,净羊肉来二斤,羊杂来一斤,小菜还是老几样。”
服务员喜滋滋下去了,心说这二位是真舍得吃啊,平时来吃涮羊肉的一家子四五个顶多就点二斤肉,大部分都只要半斤肉,他们倒好,俩人就吃二斤,还有一斤羊杂,那羊杂可是好东西啊,羊肚羊肠羊血羊肝在老吃家嘴里都是好东西。
更重要的是,他们不仅今天这么阔,平时也是这么吃的。
当然,白学习和乔成蹊的肉票都是找周围同事朋友匀的,像孙正义就舍不得这么吃,肉票就能省下来,白学习用钱跟他买,不然就是再脸熟,没票他们也不可能来吃这么多次。
服务员一走,乔成蹊就自动将白学习的手包进自己掌心,轻轻地揉搓走外面带来的寒气……虽然她一直把手插他兜里,也不怎么冷,但年轻人嘛,约会没有耳鬓厮磨还叫男女朋友吗?那叫饭搭子!
磨着磨着,他就忍不住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一下,用嘴唇。
不知道是店里锅子的暖气上来了,还是怎么回事,白学习感觉自己脸有点红,心跳也有点快,“今天遇到什么好事,怎么想起要来下馆子?”
“你准备参加高考吗?”
白学习摇头,其实她早就跟他说过,他这么问应该是有别的原因,“你想参加?”
乔成蹊觑着她的脸色,“对。”他记得昨天何树平还发过牢骚,他想参加高考但对象常春丽不同意,他对象还说他要是考上了,将来就要天各一方,耽误她青春,他要是敢考她就要分手的话。
“你想就去呗,看我脸色干嘛。”其实她一开始也劝过他,是他不愿,“现在怎么改变主意了?”
乔成蹊见她没生气,这才道:“我初中毕业,也算符合条件,但毕竟书本知识已经丢了太久,现在要捡起来也难,我师傅建议我去试试,因为石兰大学在去年来了一位全国文物界的泰山人物,这位老教授在十年里被下放到牛棚,老伴儿没熬过去,去世了,去年平反后他也不想回京市大学,要求留在自己出生的地方,目前在石兰大学任教。”
白学习点头,这倒是个难得的机会。
“这位老专家擅长的专业领域,又正巧是石兰省文博届的普遍短板,省里领导也是下了一番功夫才把人留住。钱师傅的儿子在上面认识人,听说之后立马就跟他通了气,他老人家给我下了军令状,务必要考上石兰大学的考古系,成为这位老教授的学生。”
考古系,多么久远,多么小众的专业啊,小众是因为在这年代开设有考古系的院校就两所,最有名的自然是京市大学,但那不是一般人能考得上的。
“石兰大学开设考古系,是因为地理位置和文化底蕴的关系,但五十年代曾因师资力量不行,经常招不够学生,今年有这位老教授在,可能就不一样了。”
白学习不懂,但她能听懂,“石兰大学虽说跟清北没法比,但也算咱们省内最好的大学,竞争压力肯定不小,你可能要吃点苦喽。”
乔成蹊立马摇头,“我不怕吃苦,我就怕你跟着我吃苦。”
白学习“噗嗤”一笑,“你看看咱们吃的涮羊肉,烤全羊,红烧肘子,酱牛肉,哪一样苦?”
这是真话,为了不在熟人面前招人眼,他们谈恋爱吃好的都来下馆子,真的比她以前一个人的时候改善了很多很多。以前老太太不爱下馆子,不爱出门,她一个人顶多就是去国营食堂打俩肉菜过过瘾,哪里能下馆子自己点一桌子肉菜?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考上之后,我们可能就没这么多时间见面,家里的事也没法及时帮上忙,要是考不上,一直考的话……耽误你青春。”
“啥叫耽误我青春,你一年考不上,我也就二十二岁,两年考不上,我也就二十三,三年……反正,哪怕你连续考十年,我也才三十出头,我并不觉得自己三十出头就不青春了,说不定我更加魅力四射,多的是人跟我求爱求婚呢。”
“你的意思是,只要我考上,我们就能结婚吗?”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白学习好笑,这小子,敢情他是油盐不进啊。想说她不是这个意思,但好像内心就是这么个意思,入乡随俗,这时候的年轻男女相个亲见两三次面就结婚的是大多数,像他们这样谈两年还不结婚的才是异类。
“你放心,我会好好考,一定。”尽快娶你。
“好啦好啦,吃完回去早点休息,正好我给你找找高中教材,你都不知道现在的高中教材有多抢手,大家正在到处找书复习呢,你下收购站网点的时候,要是遇到适合的就自己留下。”她的书当年过继的时候全搬到后院去了,上次装修的时候又给换了个地方放。
“要是有人来找你借你可别烂好心,不许借,这时候有高中课本就是一种资源,得先紧着自己。”
“喂,你听见没?”
“嗯。”想到俩人之间达成的这个没有明说的“条件”,他感觉自己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儿。
***
高考报名的事进行得如火如荼,白学习通知到的知青也都回了电话,说是会及时报名认真备考。而酒仙桥这边,因为白学习全程热衷于高考这件事,领导干脆就把这项工作全权交给她负责,包括报名、资料审核啥的。
白学习秉承着能报尽报,坚决不在任何事情上为难考生的原则,又是给他们讲考试规则,又是讲分数怎么估,志愿如何填报,专业如何选,甚至连领通知书的注意事项都给交代得一清二楚。
当然,目前最要紧的是复习,想安全拿到通知书的前提是你得考上先。
但来找她借书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多到她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人都觉得匪夷所思——
“白干事,名咱们报上了,但没书复习啊。”
其他人连忙点头,高中毕业生的书本这些年里已经该卖的卖,该送的送人了,初中毕业生去哪里弄高中课本本来就是个悖论。
“我邻居家倒是今年的应届毕业生,但他的课本也不愿意借给我们用。”
“就是,我表妹今年高一,我找她借高一上学期课本她也不愿意借,说怕我给她弄脏弄丢,她明年也要考。”
白学习听着也是头大,这种关乎人生大事的资料,她也不能说别人不愿借就是自私,就是她不也第一时间借给乔成蹊,不愿再借给别人吗?
但没书,而且是这么多人同时没书,复习个啥哟?
“这件事我想想。”
等大家都走了,白学习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啥办法,毕竟现在谁都知道有一套高中课本就是稀缺资源,谁也不会傻乎乎的借出去,现在又不像她生活的那个年代,啥资料都能上网搜到,但凡有一份就能复印出无数份,无论是电子版还是纸质版都不是问题。
正想着,门口传来一把清脆的声音:“请问您是白干事吗?”
那是一个鹅蛋脸单眼皮高个子的姑娘,下巴、脖子皮肤略微有点黑,双颊泛着高原红,额头靠近发际线的地方又稍微不那么黑,就……是太阳晒久了那种不太均匀的黑。
“对,我就是白学习,你是……”
“我叫张海霞,张大海的闺女,就前几天你给我所在的公社打过电话的,我今天回来了。”
白学习恍然,原来是她,她去下乡的时候她还没穿来,所以没见过她长啥样。
“怎么回来了?”
张海霞倒是个爽快的,也没藏着掖着:“我运气好,分到临市下乡,离咱们书城不远,火车汽车都能到,当天来回也没问题,我这次回来是跟生产队请了假,队上觉得我这些年表现不错,就同意了。”只是到年底算工分的时候这两个月没工分而已。
那看来还是挺好说话一生产队。
“现在恢复高考的消息一出,好些知青都心不在焉,开始找关系回城,我们大队长也是个通情达理的,再加上我没在那边结婚,也没啥牵绊,他们就同意我请假了。”
原来如此,无论哪个年代都有通情达理好说话的领导,白学习真心为她高兴,“那你好好复习,要是有啥困难就跟我们说。”
张海霞有一瞬间的扭捏和不好意思,但她还是开口道:“我今天正好是……就是有事想麻烦你一下。”
“嗯,你先说说看。”
“我知道有点强人所难,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听说你也是高中毕业,你能不能把你高中教材借我看?放心,我不会影响你高考的,咱们岔开,你复习数学的时候我复习语文,你复习化学我再复习物理,咋样?”
她下意识以为白学习也要参加高考,“我知道这些教材对你来说也很重要,我这么说不厚道,我……我就……你放心,我也不白看,我出钱租,一天两毛钱咋样?我知道这些书本很金贵的,我一定会好好爱惜,按时归还……要是,要是你嫌少的话,两毛五也行,希望你别嫌少,因为我自己也没工资,我爸不许我参加高考,是我妈和我哥劝说下才同意,他不会再同意我从家里拿钱出来租书复习。”
她咽了口唾沫,补充道:“这是我目前所有的积蓄了,只要我能复习,我一定会尽力。”
原本一筹莫展的白学习,忽然就灵机一动——
“你真的愿意花钱租我的书去复习?”
“嗯嗯,我愿意,我保证会爱惜你的书本。”
“那要是找个人统一带着你们复习,给你们出题讲题,给你们解答疑难呢?”
张海霞眼睛一亮,“还有这种好事?成啊,这样的补习费就是再贵我也愿意出,我找我哥借,他说他考不上,但支持我考,我能借钱交补习费,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其实……其实说实在的那些题怎么解答我都忘光了,现在给我张卷子我都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