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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零捡漏日常 第77章

老胡十八 · 穿越小说 · 1.36 MB · 2026-09-28 18:46:31

第77章

  白学习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爷俩已经离开了。

  见她看着他们背影出神,何树平主动解释道:“这父子俩是来卖东西的。”

  “卖什么东西?”

  何树平扒拉着算盘,随手一指后面的库房, “都是些寻常物件儿,不值几个钱,说是家里老伴儿病倒了,没钱治病,就把以前的老家底儿都拿来卖了,今天两个碗,明天一个挂钟的, 哦对了,今天他们卖的是一张核桃木的八仙桌。”

  白学习在乔成蹊熏陶下, 也知道一些什么黄花梨、紫檀木之类的名贵木料, 核桃木属实一般,于是好奇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也就是一张黑漆漆的旧巴巴的桌子而已,划痕和磨损很严重,使用痕迹太重了。

  “你别看它只是一张普通的八仙桌, 但其实年头挺久了, 能追溯到明代开国皇帝那一代, 也算是研究咱们书城市明代时期经济水平和民俗文化的材料, 要放以前都不收, 也是最近上头政策下来, 让咱们应收尽收,我才收的, 保不齐将来哪个大学教授做研究就用得上哩。”

  最近政策有些变化,对于文物的保护更重视了,以前是更看重瓷器、玉器、青铜器这些, 最近明文规定连桌椅板凳家具,但凡是有研究价值的都可以收,为的就是抢时间,有些东西再不收,不知道会流到哪里去。

  白学习见何树平边带算盘还边吹口哨,好奇道:“咋,你丈母娘同意了?”

  他和常春丽自那次西山游之后看对眼,在联谊会上正式确定恋爱关系后,也谈几个月了,一开始是他父母不同意他大小伙子找个二婚的,尤其是常春丽的名声还不仅仅是二婚,何家坚决反对。

  后来俩人不知道怎么做通了何家父母的思想工作,反倒是常大妈不乐意了,她坚持要找个上门女婿,何树平家条件不差,也有正式工作,自然也是不乐意的,双方谈了几次都没谈拢。

  “嗯呐,成了,你们就等着喝喜酒吧。诶对了,啥时候喝你和成子的喜酒?”

  白学习很是大方地说:“快了,说不定还在你们前头。”

  俩人又聊了几句,乔成蹊从库房过来,俩人开始往外走。

  “等久了吧?”

  “也刚到一会儿。”

  乔成蹊接过她的自行车,等她坐上之后,拉起她的手揣进自己兜里。这时代谈恋爱还是很保守很克制的,大白天的,他拉住她的手也不敢乱摸乱动,俩人的手全程只接触到几秒钟而已,但俩人的心都有点火热……嗯,要是晚上,看完电影回来的路上,倒是可以悄悄亲近一下。

  约会就要在外头吃,冬天依然是吃涮羊肉最好的时节,俩人点了老三样,边吃边聊。

  “你的分数只报石兰大学,会不会有点可惜?”

  “石兰大学今年的考古系竞争可能会比较激烈。”毕竟全国开设这个专业的院校少之又少,京市大学自然不必说是全国第一,石兰大学可以说是紧随其后排名第二的,加上又有国内考古界大拿的加入,在考生心目中的地位自然也水涨船高。

  现在高考报志愿都是在分数出来之前就报,加上前面又中断了十年,没有历届录取分数线作参考,完全属于盲报,搞不好很容易落榜。

  为此白学习也没少伤脑筋,她生活的年代离1978太远了,压根不记得今年录取分数线,作为一名穿越者没能给大家提供有效的信息和建议,确实有那么一丢丢愧疚。

  但,谁让她上辈子只顾着卷自己,只顾着埋头搞学习搞业务呢?看小说的时候总觉得高考桥段很无聊,都是跳着看的。

  吃完饭,俩人沿着马路,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去,走到一条小胡同附近,乔成蹊忽然提起一句,“侯烨的孩子出生没?”

  “生了,上星期出生的,是个小男娃。”

  侯烨在文物商店转正没多久就结婚了,对象就是以前来过枣儿胡同那个百货商店的姑娘,婚后快一年顺利怀孕。感情基础肯定是有,但现实考量也有,大院的邻居们私下里都说,要是侯烨当时真被那青花瓶给骗了,拿到经理面前,他转正的事绝对泡汤,跟这对象怕也成不了。

  诶等等!!

  “这是柳絮胡同?”

  “嗯,我也是走到这里想起他来。”他跟侯烨在几次系统内会议和活动的时候见过,现在关系处得也还不错,走到这条熟悉的胡同,想起他当年差点上当的事。

  那个元青花拼好瓶!

  白学习在他肩上拍了一把,“哎呀,我知道刚才在你们商店看见那俩人是谁了!”

  那老汉的背异常佝偻,就跟刘罗锅似的,还有那老实巴交的年轻人,不就是当初骗了侯烨一百块定金的“父子俩”吗?当时他们自称叫赵老根儿,号称花瓶是老伴儿留下的传家宝,老伴儿病死了,“儿子”谈了个要求166彩礼的对象,要把花瓶卖掉给儿子娶媳妇,当时双簧就把侯烨唱得一愣一愣的,乖乖上套,结果破烂侯来柳絮胡同送尾款才发现人去楼空。

  当时,他们编造的住址就是柳絮胡同,白学习跟着听来一路,绝对不会记错!

  乔成蹊听她这么说,一下也反应过来,“你说那个年轻的一直在画我们内柜那枚开元通宝钱币?”

  “对,画得非常逼真,就跟照相机照下来的一样。”

  乔成蹊的脸色也严肃起来,思索片刻道:“他们应该是一个造假团伙,专门伪造各种古董文物,这几天来卖东西是假,伪造开元通宝是真。”

  其实他们商店这枚也不是什么名贵的古钱币,只不过是晚期会昌通宝而已,价格略高一些,其实价值也不是很高。

  “但他们伪造的话应该是大批量生产,到时文物市场会遭受一波冲击,要是有人看见古钱币这么值钱,说不定会把自家真的有价值的古钱币也拿出来,到时候他们就能浑水摸鱼把真东西往自己怀里搂。”

  “原来如此,我就说那枚钱币不至于这么大费周章。”

  “这样的话,我先送你回去,回头再去找我师傅一趟。”这么重要的事他肯定要跟师傅汇报,看商店要怎么处理。

  ***

  白学习心里记挂着这件事,第二天中午下班之后立马就想赶过去一趟,想问问钱师傅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结果刚走到大门口,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一瘸一拐的从对面派出所走出来,熟悉的小红果在门口等着,乖乖斜挎着小书包,不吵不闹。

  龙大方跟在后面说:“你这情况我们知道,但就有个名字咱们去哪儿找人?你也说不上来在哪个地方,咱们新龙国这么大,二十几个省呢,每个省又有十几个地区,每个地区海还有多少个县,你让咱怎么查。”

  “还有啊,咱们每天这么多纠纷矛盾等着化解,更别说那么多案件都忙不过来,帮你大海捞针你可是太为难人了。”

  刘所长也跟着送出来,好声好气地安慰:“老李大姐,我知道你的心结,但咱们实在是找不到,那些年兵荒马乱的,很多事情都不好说,你也别钻牛角尖了,就好好把小孙女抚养长大也挺好的,人啊还是要学会往前看。”

  李玉琴的脸色很臭,弹了弹衣袖,不想让龙大方挨上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脏东西。

  龙大方神色有点尴尬,尤其是被白学习看个正着,他那张黑脸还罕见的红了红。

  “老李大姐,你就先回去,这事咱们会帮你上心,给你记着呢,有消息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好吗?”

  “你最好是,可别敷衍我,我告诉你,你要是敷衍我,我就上去告你们。”李玉琴以前是连王刚的账都不买的犟种老太太,在酒仙桥难缠榜上能排进前十的人物。

  “行行行,你就快回去吧。”

  白学习倒是想问一下他们说的是什么事,但李玉琴没搭理她,刘所长也忙着,她不想一个人跟龙大方接触,就只能先放一边,上文物商店去。

  “学习来了哈,成子在后面库房忙着呢,他昨晚本来都走来的人后面又折回来说是找钱师傅,俩人关上门说了大半晌,你知道是啥事不?”

  白学习笑笑说自己也不知道,赵老根儿父子俩的信息希望能被钱师傅重视。

  “那你去库房找他吧,没事你不是外人。”他对象常春丽来了,每次都想去库房看看呢,只是他没好意思同意,但学习又不一样,人家不仅跟他们熟,跟钱师傅也熟,钱师傅还老夸她呢。

  库房,尤其是文物商店的库房,那可不是一般重要的地方,白学习有自知之明,除非很紧急的事不然不会进去,“不了,我在这里等他就行。”

  她不由走到那枚开元通宝前面,心下有点好奇,干脆就动用自己的眼睛仔细“看”起来……半分钟后,一无所获。

  就是一枚很普通的铜钱罢了,其实想也知道,文物商店的工作人员又不是傻子,不可能把真正的好东西摆放在外面任由所有人参观,鱼龙混杂的地方,那柜子的玻璃罩也只是普通玻璃,真正值钱的好东西是不会出现在这种没有任何保障的地方的。

  而外人想要在这种地方捡漏,除非遇到的是一窍不通、或者真正看走眼的情况。

  看着看着,她的视线又落到昨天那张胡桃木八仙桌上,赵老根儿在这行当混迹多年,能拿出来卖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无非就是故意拉家常转移何树平注意力,好给画师争取时间罢了。

  诶不对,白学习眯了眯眼,这桌子不对劲。

  她闭上眼睛,睁开先看了看别的地方,没有任何异常,这才转过来看桌子,是真的不对劲。

  她深吸一口气,平静自己的心跳,装作没看见那桌子,“何师兄,你们这儿有合适的桌子没?我家里的炕桌坏了,饭菜没个摆的地方。”

  何树平也没事,正在柜台后看闲书,“你看看那张核桃木的咋样,就那边靠墙那张。”

  白学习随意的看了一眼,“这啥木料来着?”

  “核桃木,当饭桌使也成。”

  白学习摇头,“木料我倒是不懂,就觉着太大了,当炕桌不太合适。”

  “这有啥,你就放堂屋里用就行,现在光你跟你奶是大了点儿,但以后结婚成家有孩子了,这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正好够用。”何树平这人说话比较直,也可能是早就默认了她和成子的未来,说话一点避讳也没有。

  “嘿,你还害羞啥,就这张吧,昨天刚收的,六块钱,按规定要加点价,就算你六块六,加成百分之十,已经是最低价了,待会儿我让成子给你抬家去。”

  白学习一开始还是不太愿意,推来推去的,后来实在是何树平盛情难却,她才半推半就“无奈妥协”,付了钱,等到乔成蹊出来,她才跟何树平打声招呼离开,心里小声说:对不住啦何师兄,赚钱这种事我只能自己闷头干了。

  她要是表现得太过热切,商店人多眼杂的传到赵老根儿那儿就不好了,那个团伙也不知道能狠到什么程度,她可不敢赌,万一哪天赵老根儿回过头来找她这儿来。

  虽说可能性很小,但也不能不防。

  乔成蹊找了辆平板车,把桌子送到枣儿胡同,又帮忙抬进堂屋,这才小声说:“这张桌子不对劲。”

  是肯定,不是疑问。

  “你怎么知道的?”

  “我刚抬起来就感觉到重量不对,核桃木的重量不可能有这么轻。”他刚入门的时候,钱师傅就让他亲自感受过各种木料的重量,多大的体积能有多大的重量他一上手掂量掂量就知道。

  在钱师傅眼里,这是基本功。

  白学习顺坡下驴:“我也是抬了一下感觉不太对,想着买回来琢磨琢磨。”其实她“看”出来了,四条桌腿都有一个空心的凹槽,可能是为了保证重量对称,东西藏得很均匀,都在四条腿儿的下三分之二与上三分之一交界的地方。

  俩人蹲下.身,把桌子里里外外看了一圈,东西确实很可能是明代的,但因为不是什么名贵木料,也不是什么文人墨客历史人物用过的东西,寻常百姓家的东西,价值确实不大。

  乔成蹊在桌面正面和背面敲了一圈,都是实心的响声,又琢磨一圈,也没发现哪里藏着东西。

  “会不会在桌腿里面?我听说有的人家为了躲避小红兵抄家,会把值钱东西藏在家具腿儿里面,我……”话未说完,乔成蹊就把四条榫卯结构的桌腿给卸下来了。

  其实她一路上都在猜,会不会是黄金?应该不是,黄金重量那么大,同样体积的前提下绝对不会比木头轻。

  会不会是瓷器或者什么小型古董之类的?要真是,她应该能看见光圈才对,而不是只能看见四个凹槽。

  ……

  十分钟后,俩人看着四个纸币卷成的卷筒傻眼,每一根桌腿里面都均匀地、满满登登地塞着一个紧紧的小卷筒,凹槽不大,主人也不敢藏太多,要是重量明显不对很容易被人发现。

  每个卷筒打开,都是二十张大团结,一共八百块,桌子腿那么小的空间里还能藏进这么多钱,也算是极限压缩了。

  “这套大团结纸币发行时间是1966年,也就是说这些钱有可能是十一年前就藏下来的。”

  那个时候混乱刚刚开始,最先被针对的也是那些资本家,很有可能这张桌子那时候的主人是某一任资本家,后来被收缴后又几经流转,落到了赵老根手里,里里外外不知道被多少拨人检查了多少遍。

  当然,要不是白学习的眼睛异于常人,乔成蹊又对重量比较敏感,这张桌子可能在文物商店放一段时间,转卖给下一任主人,里头的钱也会安然无恙。

  “这些钱也没什么特殊标记,你可以放旧一些,直接花出去,比大黄鱼保险。”

  白学习猛点头,有钱啦有钱啦她真的有钱啦!!

  这钱要是个老弱病残啥的她估计会愧疚一下下,但赵老根那伙人?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八百块足够她在这个年代买套大四合院了,但问题是现在没有人卖房子,不是少,是直接没有。所有要出租的房子都由街道办和区级房屋租赁管理公司在负责,大家也没有买房子的意识,只要有住的地方就行,即使非常偶然的运气好能有卖的,也只卖其中一间两间的,一整套四合院卖的还真没有。

  王芝芝手里就在负责公房出租的工作,所以白学习对这一块也很清楚。

  退一万步讲,即使真有卖的,也不会提到明面上来,都是大家悄咪咪在下头交易。,很少能传到街道办耳朵里。

  “可惜了,目前想买房实在是太难了,不然我高低得买两套大四合院,以后当包租婆。”一套住,一套租,就是不上班也有进账,多爽呐。

  对于她想买房的打算,乔成蹊一直是知道的,也记在心里,“我会留意。”

  “没事,这事不急,今天有点晚了,咱们明天先弄点好吃的。”

  “对了,那件事钱师傅怎么说?”

  “他已经跟上面反映了,这件事先不急,赵老根团伙身上可能还能抖落出不少东西来,暂时不能打草惊蛇。”他叹口气,“现在大家也没什么文物保护的意识,我们在文物商店天天上班都没注意到的事,反倒被你一个外行看出来,钱师傅心内也不太好受。”

  “你们那是当局者迷,我也是赶巧,我这人啥都没有,就是有好奇心。”啥都爱看,爱听,爱观察。

  ***

  有了钱,白学习其实也不敢真就不管不顾的花,尤其手里没这么多票,她想起昨天闫凤兰跟她换了一张奶粉票,连忙去副食品商店买了一罐奶粉。

  “哎呀白干事又给咱们念英送奶粉来了,这咋好意思,咱们不会委屈她的,她舅妈奶水足得很,每隔一天就有汤汤水水的喝,给她补得好,奶水就足,不会饿着念英的……”叶大妈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能有母乳喝最好,但叶嫂子要是能有点奶粉补补也不错。”她本来想买婴幼儿奶粉来着,但因为这些东西很紧缺,只找到大人喝的奶粉,就想着给叶大嫂补也是一样的。

  “哎呀,还真是好人多哪,自从孩子抱回来,大家都给我们家送过东西,啥鸡蛋红糖和小孩衣裳,这些心意我们一家子都记在心里,将来也要好好跟念英说说,让她记住大家的好,尤其是白干……”

  白学习打断她的碎碎念,她帮助这个孩子还真不是图什么回报,就像叶红燕说的,他们那天不把孩子带回来,她在那个家里是不会有长大的机会的。无论她将来是成才还是成虫,那都是一条命。

  叶大妈却自顾自的,一定要把帮助过她们家的人都絮叨一遍,“前头的小孙也跟你一样心善,前几天还给孩子送了几个鸡蛋过来,说要给你嫂子送红枣补补身子,这样奶水才多,难为她一姑娘,这么记挂咱们,我说红枣那么金贵的东西就更不能收了,让她别买,就是买了咱也不能收。”

  白学习脚步一顿,“哪个小孙?”

  “就咸菜组的孙如萍啊。”叶大妈脸上露出怀念之色,“她当年跟咱们家英子去的是同一个县,比英子早几年下去呢,说是在那边遇见过两次,知青办组织开会的时候她们聊起来才知道是一个地方,甚至一个街道的,唉。”

  白学习知道她这是又想起叶红英的早逝,也不打扰,颔首离开。

  其实她心里也有点意外,没想到孙如萍自己日子那么紧巴,居然还有心力来看顾故人之女。

  就是她怎么回来这么长时间,脸上还是那么青黄青黄的,营养太不良良。

  ***

  有段时间没去看望大伯一家,第二天是周天,白学习睡到自然醒,起床后买了几斤应季的瓜果蔬菜和几罐咸菜去大伯白万平家探望一下,这两年她时不时就去探望一下,也不说带多贵的东西,人家大伯大伯娘也不需要,他们膝下都是儿子,老二老三还都老大不小的不结婚,一点也不省心,他们是打心眼里喜欢乖巧伶俐的闺女。

  白学习每次去,他们都很高兴,总是要把她喂得饱饱的,还连吃带拿的。

  这次也不例外,他们给她塞了两个肉罐头,还有一双大伯娘亲手做的棉鞋,里头纳了一层厚厚的棉絮,特保暖,完全是按着老太太的尺码做的。

  老太太收到棉鞋也不免唏嘘,“你大伯一家做人做事真是有心了。”

  做人不差,做事也不会太差的,她也是最近才知道,大伯白万平又升了一级,已经是市局的副局长之一了。白万富倒是挺有“骨气”的,宁愿自己在外头瞎折腾也不来求这个亲大哥。

  老太太却懒得提那对癫公颠婆,她摸了摸厚实的鞋帮,以及扎实又严密的鞋底,底子为了防水和防滑还专门缝了一层胶鞋底上去,但一点也不笨重,拎在手里很轻便。她不由得感慨道,“在咱们酒仙桥,也就李玉琴能有这手艺吧,可惜咯,当初说要传给她闺女的,结果闺女丢了,唉。”

  白学习一愣,“是跛脚大娘李玉琴?”

  “当然是她,除了她还能有谁,你们别看她现在跛脚了,其实以前手最巧,做啥像啥,尤其是纳鞋底子、画花样子,一般做这个的人手都小而巧,她倒好,长了一双大手,也很巧。”

  白学习奇怪的点是:“她有闺女吗?我记得看过她的资料,只说有一个儿子早逝,留下小红果这个孙女。”

  “有,你们不知道不奇怪,那孩子解放前弄丢的,那时候才两岁不到。”

  她忽然联想起前几天遇见李玉琴从派出所出来的情景,想着要问一下结果一忙又忘了。看来当时她去磨刘所长,要找人,找的就是这个闺女吧。

  “李玉琴她娘是绣娘出身,做的绣活十分漂亮,在十里八乡都是有名的,后来她娘把手艺传给了她,鬼子占领咱们书城市那几年,她还被叫到司令部去给那些鬼子女人做过绣活,后来解放前半年,她男人说是害怕她给鬼子做绣活的事会连累到他,就自己跑了,当时我听有人说在火车站看见过他男人带着闺女。”

  “这男人可真狗,李玉琴又没去助纣为虐,她也是被强迫的,她自己都是受害者,他跑啥。”白学习一愣,“那闺女是他带走的?”

  “可不是。”老太太哼一声,白学习连忙给她垫一个垫子。

  看看,这哪是被人贩子拐跑,这就是被孩子爸带走的。

  “我以前就听人说过,她那男人不是个东西,嘴头很好,死的都能给他说成活的,做是一件不做,老大是儿子,身子不好,常年生病吃药,也确实磨人,但孩子来了你就得对他负责,再难也要养大,那男人不是东西,医着医着跟当时教会医院一个女护士看对眼……”

  以前石兰省有一座教会医院,那个时候中医式微,西医兴起,教会医院的护士是一份很体面的工作。一面是面黄肌瘦整日为孩子病痛操劳的发妻,中间还夹着被悲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儿子,一面则是青春活泼的小护士,男人的天平很快就偏了。

  “当时解放军已经到长江边上了,不用几个月就能进石兰,全书城的老百姓都在欢迎解放军,翘首以盼,那他可跟咱们不一样。”

  白学习扯了扯嘴角,“新社会不允许三妻四妾,他的齐人之福泡汤了呗。”

  “后来不知道怎么鼓动的,一天清晨他带着闺女和那护士去火车站,听说是去了南方。”

  “这狗东西,走之前还带走了全部身家,丈母娘熬瞎了眼攒下的棺材本、儿子的救命钱都被他卷走了,那些年李玉琴因为男人跑路,又带着体弱多病的儿子,没少受人非议,加上她去帮鬼子做过绣活的事,境遇不太好,还有些坏痞子打着帮她减轻负担养儿子的旗号想占她便宜,她那条腿就是因为跟二流子搏斗弄断的,又没钱治就拖成了瘸子。”

  白学习沉默。

  无法想象,一个被丈夫抛弃的女人,是怎么在被否定的流言蜚语里带大病弱儿子,怎么从一个健全人变成瘸子,又怎么丧子,怎么独自抚养孙女……难怪,她会忌男人如洪水猛兽,因为她的人生里,几乎全部灾难都是男人带来的。

  也难怪,她对所有人都心怀警惕,对小红果严加管教,做什么都没有好好读书、走正道重要。而且,明明已经很困难了,她愣是不要救济户的名额,或许那是她给自己定的“骨气”。

  “李玉琴也可怜,要不是还有一丝念想,想着自己闺女可能还活着,这么多年她或许也挺不过来。”

  白学习点点头,不要低估一位母亲的坚强,她想起秦奶奶,以她现在的精神风貌和能耐,再也没人叫她“奶奶”了。

  老太太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你这丫头一天闲不住,不如帮李玉琴找找她闺女。”

  别说,你还真别说,白学习真上心了。第二天一到单位,她就开始翻找解放前李玉琴全家的资料,解放军进城前,旧社会的居委早就名存实亡,很多人口资料残缺不全,建国前组织街道上的文化分子进行过一场大规模的清点,当时因为李老汉和闺女跑了,所以就没把他们算在内。

  也不知道是当时工作太粗心,还是不够专业的缘故,要换白学习就不能犯这种错,这些“流失”的人口很可能就是敌特分子,要大清特清才对。

  白学习是花了两天时间,才从那些封存的旧居委移交过来的海量资料里找到李老汉的名字,闺女还没起大名,只叫一个“妮儿”,但她也没气馁,还是把自己能找到的资料汇集起来,拜托白万平帮忙找南方那边的战友看看。

  “你找这玩意儿干啥,都多少年的事儿了,我也是我妈活着时听她提过一嘴,说这男人不是个东西。”孙正义看见她找的资料,“李玉琴儿子以前确实是身体不好,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养育这样一个孩子的困难是难以想象的,但这也不是他抛妻弃子的理由。”

  白学习倒是见过一些孩子病重被父亲抛弃的事,毕竟医院是最现实最考验人性的地方,可以说她见过的能坚持长期治疗的重病患儿,绝大多数都是母亲在坚持,一点也不夸张。

  更别说解放前那叫啥日子,老百姓能活着就算不错的。

  “我尽量找找吧,李玉琴这么多年其实一直没放弃寻找她闺女,再说她闺女也算咱们酒仙桥的人,能找着自然是好的。”

  孙正义感慨:“想靠名字找人其实无异于大海捞针,要是能有个啥全国通用的花名册,谁都能查询,还能及时更新,更新之后全国各地都能查到,那就太好了。”

  白学习心说:会有的,会有这么一天的。

  “哦对了孙哥,你平时人面广,能不能帮我留意一下。”

  “留意啥你说。”

  白学习轻咳一声,确保周围没人,才小声道:“能不能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谁家想卖房子的,我奶年纪大了,大院人多口杂,三天两头有人吵架,实在是吵得慌,她老休息不好,总说心慌胸闷的,我就想着要是能搬出去最好,至少安静。”

  “你们大院确实吵,听说常大妈和叶大妈她们都爱去你们大院集合,那里是传说中的枣儿胡同情报中心,总这么对老人家身体也不好,要是能找到个小独院就好了,就是这样的房子也不好租……”

  “能买最好,我想买个四合院。”

  孙正义一愣,“你要买?那得花不少钱啊。”

  白学习点点头,有些话不用说得太直白。

  孙正义果真如其他人一样,以为是老太太拿的钱,感慨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都说老太太有家底儿,这是真有啊。“行吧,我帮你们留意,你们有啥要求没?”

  “独门独院最好,院子宽敞一些,安静一些,地段方便一些,最好是离主干道近,去医院啥的也方便。”

  “这倒是,人老了嘛,最先考虑的就是就医条件,你就等着吧,我给你看着。”

  自己这些同事朋友中,白学习最信任的就是孙正义,所以她也没再跟其他人说,她同时也让乔成蹊留意着,说不定东边不亮西边亮呢。

  不过,他最近挺忙的,那名“画师”身份已经锁定,是一名流窜在周围几省的文物盗窃团伙的骨干之一,反倒赵老根儿别看是出面的,但其实没啥过硬的技术,随时可被替代。

  “也是巧了,我们本来还没打算报警,结果你猜怎么着?居然在跟踪画师的时候发现,他跟一伙倒爷关系密切,这伙倒爷专门做的就是文物走私、野生动物走私,其中还有一个咱们以前的老熟人。”

  白学习一愣,“许癞子?”

  这就是当初在西山上遇到的携带野生金丝猴的家伙,她时不时就会想起来这伙人,他们到底是怎么干出那种不是人类的事情来。

  “对,就是他,上次北京还说线索查到他那儿就断了,他还专门跑了一趟羊城也没找到有用的线索,最后只能确定他们在羊城那边跟一个走私团伙勾连。许癞子在这边物色,再通过关系走铁路运输到羊城,再由那边准备处境,当时北京一直想不通他到底是怎么搭上羊城那边的关系,现在并案调查才知道,其实就是画师他们牵的线。”

  “那应该很快就能抓人了吧?”

  “嗯,就快了。”

  白学习松口气,她其实挺担心这件事也跟鸡脖子一样,查着查着线索就断掉,客观来说她能理解刘北京他们的工作量和工作难度,但心里还是会有落差。

  她甚至隐隐有种预感,自己跟鸡脖子案里的间谍,或许还有点什么缘分,她就不信抓不到这个间谍!

  ***

  随着年关挨近,无论是酒仙桥的居民还是干事们,都一天赛一天的忙碌起来,采买年货,准备各种年终总结、来年计划,大家脚底忙得都快冒烟儿了。

  就是在这样的忙碌中,第一封录取通知书送到了街道办——

  来自石兰农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居然是张海霞的!

  张海霞是最早一批加入补习班的考生,提升也是最大的,她直接考上了农校的农学系,这时候的工人、农民是非常光荣的,她这个专业非常热门非常抢手,更何况还是女生,录取难度更大。

  “我真的考上了?会不会是同名?”张海霞人来到街道办,但脑子还是懵的,围裙上还沾着点苞米面,这是正在家里做饭被临时通知来的。

  即使知道人不会有假,但白学习还是认真核实了信息,才双手将通知书递过去:“错不了,拿回家好好保管。”

  张海霞虔诚地接过去,上看下看,打开把每一个字都研究了一遍,再使劲闻了闻上面的油墨香,这才又递回来:“白干事先帮我保管吧,我们家房子拥挤,俩小侄子也不懂事,我怕万一给弄坏就坏菜了。”

  白学习好笑,看来她前期铺垫很到位,在真正进入大学之前,大家都会非常小心。

  “行吧,不过你放心,咱们街道办的铁皮柜子牢固着呢,除了我谁也没钥匙。”

  “谢谢你白干事,要不是你打电话通知我,我都不知道高考恢复这事,我下乡那地方实在是太落后了,大队部没电话也不通电……要不是你上家里劝,我爸也不会同意我报名……要不是你办补习班,我连复习的课本都没有,白干事,真的谢谢你。”年轻的女孩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你哥哥帮你出补习费,还帮你一起说服父母,有几次我看见都是他来接复习到半夜的你,别忘了也谢谢他。”虽然张大海不是东西,但一双儿女是真的不错,希望将来也能相互扶持,互帮互助。

  “好,这些情我都记着,但最该感谢的还是白干事。”又鞠一躬。

  白学习心说:你先别忙着感谢我啊,不把你们培养出去,我以后薅谁去?你们以后都是我的核动力羊,等着被我薅吧,桀桀桀。

  张海霞还想再说几句啥,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吓得她都忘了说话。

  下一秒,街道办大院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第一封录取通知书,六居委十二号院的张海霞,录取学校是省农校!”

  这么大的动静,很快有居民围上来,七嘴八舌的问起来,不用半小时,张大海的闺女考上大学的消息就传遍酒仙桥,谁谁谁,哪个学校,哪个专业,那叫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张海霞这个在家从来只有围着灶台转,从来没啥存在感的姑娘,一下子出名了。

  当天下午,白好好的通知书也到了,她被石兰师范学校中文系录取,这是她的第一志愿……嗯,待遇也是一样的,敲锣打鼓,全街道皆知。

  第二天到的是乔成蹊的石兰大学考古系录取通知书,听说他这个专业今年在全国两所大学拢共只招收一百五十人,石兰大学占了三十人,而这三十人里,石兰省本省生源又只有三人,乔成蹊就是这非常幸运的三人之一。

  这一次更离谱,白学习直接让人去乔儒林和周敏如住的狮子胡同敲锣打鼓,见人就说他考上全省最好大学、是全省唯三录取的人之一的事,可把这一对老东西气得够呛。当然,也不能忘了六棉厂门口,厂里出来个人甭管男女,都要被人往耳朵里塞一句“以前机修车间那个乔成蹊考上石兰大学了”,众人听得是目瞪口呆。

  你说他能调去三商店,那是天赋,是走狗屎运抱上钱师傅大腿,可考上这么好的大学,那就是得凭他自己了!实力就是这么牛,你说气人不气人?

  不过,熟悉的人都记得他是怎么在补习班挥汗如雨,怎么熬夜通宵吃睡全在补习班的,众人就是想酸也酸不起来,既有天赋又努力的人,总是优秀得让人无可指摘。

  当然,他的通知书,白学习也一并锁进了铁皮柜子,难保他后妈不会上他租房子的地方作妖。

  没几天,李红梅的通知书也到了,她报的是石兰医学院临床医学系,因为家庭原因她其实一直都想学医,想当一名治病救人的医生,现在也是初步如愿了。

  好,放炮。

  钱有文的也到了,录取到石兰冶金工业学校,不出意外的话,将来就是一名冶金工程师了。

  好,放炮。

  ……

  接下来几天,来自五湖四海的通知书陆续发往书城市,其它区其它街道的通知书那叫领得一个悄无声息,甚至还发生过几起冒领通知书、火烧通知书的事,但在酒仙桥?

  开啥国际玩笑,但凡是通知书一到,本人一到场,那就必须敲锣打鼓昭告全街,谁谁谁,考上了,什么大学,什么专业,给你宣扬得三岁小孩都知道。

  于是,酒仙桥街道办门口的炮仗是放了一串又一串,锣鼓声是响了一阵又一阵,据酒仙桥情报中心的大爷大妈们不完全统计,直到1978年春节前一天,整个酒仙桥街道一共收到128封录取通知书,有省内的,有省外的,大多数都只是专科类,更不可能出啥天才直接一炮冲天清华北大,但里头有一个石兰大学的啊,也算出类拔萃了。

  更关键的是,酒仙桥今年报名人数三百多,这本身在区里所有街道中就是最多最积极的,居然还有128人考上了,这说明录取率居然高到了惊人的百分之四十!!甭管是啥本科专科,只要能领到通知书,那就是正规的国家教育部认可的高校,就是大学!

  而且,这样的比例说明每五个报名的人里就有两个考上大学,这是啥概念呢?

  “就说离得最近的五里河街道吧,他们没做动员,报名人数只有八十多个,最终也只考上六个,还都是些没听说过的学校。”五里河,那么多人口,那么大的基数,这么几根苗苗可以说是非常遗憾了。

  “咱们酒仙桥,白干事说了,但凡是老三届、新三届的都必须报名,应报尽报,天天带人上家里动员,天天开会,张大海不让她闺女报名还被骂了一顿,捅到他单位去,被工会和厂办的人批评写检讨,说他不重视教育,说他重男轻女阻碍教育发展,你瞅瞅,这五里河能比?”

  “白干事还弄了这补习班,哎哟喂,你看看咱们这录取率,没教材的都能给你补上大学,这里头的老师多牛啊?区里高中算啥,能有咱们酒仙桥的补习班老师厉害?我可听说了,讲得最好那个小王老师,那是个天才,一人教俩门,数学和物理多难的科目啊,她一小姑娘,自己教!”

  “哎呀我听说了,一个小姑娘,能把数学物理教好,你说这脑瓜子都咋长的啊?”

  “要不说还得是咱们白干事,抓教育一把好手,我看教育局长都该给她当。”

  “咳咳咳,破烂侯你说啥呢,这不给咱白干事拉仇恨嘛?”

  破烂侯也觉得自己失言了,要换以前他不会这么不小心,但现在真是不一样了啊,风气好像渐渐开明了,大街上的衣服颜色都不再是黑白灰了,嘴上也开始没把门了。

  “行行行,是我狗嘴吐不出象牙,我可说好了啊,明年我家侯烨必须报名,这补习班必须上,不就是每个月五块钱嘛,就是五十我也愿意出。”

  “得了吧,你给你儿子出算啥啊,我给我闺女出,俩闺女!”不图啥,就图个风光,这又是鞭炮又是敲锣打鼓的,跟状元游街似的,他是个文盲一辈子别想了,但闺女们行啊,女状元难道不是状元?

  “你今年咋不出?”

  “嗐,这不是没想到补习班老师这么厉害嘛,你可别提了,我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我大闺女就差那么一点点就上专科线了。”

  “差多少?”

  “一百八十七分。”

  众人:“……”

  tui——

  你个王赖子可真会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白学习也没想到酒仙桥今年居然靠着高考一炮而红,录取通知书还没发完,区里就打了好几通电话来了解情况,闫凤兰更是让她早做准备,赶在年后写一篇工作总结和心得出来,说年后第一件事区里肯定要让酒仙桥上去分享经验,这件事不仅长脸,还是实打实能惠及明年高考生的实事。

  让谁去?肯定是白干事呗!

  更别说这两个月补习班吸纳这么多学生进去,除了赚到名声,也赚到钱了啊,这钱该怎么分配才能既体现公平又体现多劳多得还在政策之内,也是个技术活,着实伤脑筋。

  正想着,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惊呼:“白干事,出大事啦!”

  看热闹的群众还没退散,连忙又聚过去:“出啥事?”

  “能有啥事比高考还大?”

  报信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六居委的主任孔大姐,她急得满头大汗,“就是高考的事,张雪琴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被撕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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