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这是什么惊天大八卦?这是什么没良心的爸妈?这又是什么吸血无底洞?
李玉萍也错愕的张了张嘴, 她只知道侄女结婚,也带女婿上家里吃过一顿饭,算是请他们帮忙掌掌眼。
小伙子挺不错的, 工作不错,还考上了省内最好的大学,长得一表人才,就连老白那么古板固执的人背地里都夸不错,谁能想到他父母居然这么……嗯,李玉萍是文化人,一下子还想不出个形容词来。
她连忙看向丈夫, 见他面上不动声色,身子却不由自主坐直, 心说这是连白万平都听出火气了。
能不火吗?乔成蹊在市局也是立过几次功, 有点知名度的人了,大家只说这小伙子根正苗红,有他三个舅舅的风骨,却哪里知道背后还有这样的吸血虫父母?
而乔儒林也没想到常菊香战斗力这么强, 迎头就是一顶大帽子, 他只是……只是想来看看儿子, 想来见见儿媳妇什么家世, 想知道他们婚后住哪儿, 会不会回狮子胡同, 仅此而已啊。
他觉得,这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关爱,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周敏如也被常菊香这种单刀直入、直中心脏的指责给打得措手不及,加上大家的错愕和鄙夷,她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不是他们两口子战斗力不行, 而是他们一直都以文化人自居,安逸惯了,接触的也是知识分子,说话含蓄,为人和善,从没遇到这种一张嘴就尖酸刻薄的人。
错过了第一时间的反驳和解释,也就错过了机会。父母双方都不说话,配上乔成蹊压抑不住的愤怒,很明显就是做实了常菊香说的话——
“他们真的要昧下儿子的工资!”常大妈恍然大悟,两只眼睛跟探照灯似的,上下打量这对体面的中年人。
“他们真的想把彩礼钱赖掉!”其他人如梦初醒。
“难怪大喜的日子姗姗来迟,这就是故意不想来吧!”严大妈人间清醒。
“真当咱们是傻子,想把咱们当枪使呢!”胡大妈恼怒。
“嘿,这点伎俩算啥,我啥手段没见过,他们跟人家比起来还算不上高明哩。”破烂侯阴阳怪气。
何树平忽然冒出来一句:“男婚女嫁,出彩礼钱天经地义,但……乔叔,你不会是真想赖掉儿子的彩礼钱吧?”
乔儒林一张儒雅的脸涨成猪肝色:“这怎么可能,我乔儒林不是这种人,这几年成子把工资上交给我们,我们本意也是怕他年轻不经事,会乱花,我么替他攒着,也是为他好。”
“不是最好,那你就快拿出来吧,这种事闹到台面上多不体面呐。”常春丽也说。
好了,常大妈再次加入战斗:“诶我说你咋看着这么眼熟,你不是去年上过报纸的那谁,那个报社的主编来着?就是被评为优秀新闻工作者的那个,还来咱们和平区礼堂做过报告,我作为枣儿胡同代表还去听过,对就是你,我记得你长相,诶诶老叶家的你来一下,你看看是不是去年那个,你跟我一起去看过的,对吧?”
乔儒林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他是文人啊,是有文化的、自诩不会跟市井小民一般计较的文人,是最有风骨的文人啊,怎么能背上这样的名声,还是在对方知道他身份和工作单位的前提下,他乔儒林在文化界还要不要混了?
他连忙冲周敏如使眼色,提醒她出来打圆场。
“亲家公啊你可别使眼色了,你身边这位亲家母是什么身份咱们知道,那是后娘,后娘哪有好的?彩礼钱咱也不找后娘要,你是亲爹,孩子是你的亲骨肉,你得给句话,这钱给还是不给。”
周敏如强行挤出一抹笑容:“亲家母看你说的,我们为人父母的还是……”
“边儿去,成子都不是你生的,你算哪门子母,少来打岔。”常大妈这暴脾气,要不是念着白干事大喜的日子,她还有更难听的话呢,“真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也不看看你那短脚母鸡样,能生出咱们成子这样的儿子吗。”
周敏如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下意识想把自己的腿往后缩一缩。
“就是,亲儿子结婚亲爹出彩礼天经地义,关你这后娘啥事儿,边儿去,少来掺和。”
周敏如一下子没有插嘴的余地,她还能说啥?连丈夫乔儒林都没反驳,她名不正言不顺的后妈还能说啥?
乔儒林现在自身难保,哪有空管她的幽怨,“彩礼钱我们自然是不会赖的,只是单位事情多,成子也有段时间没回家了,我就给忙忘了,我乔儒林的人品大家尽可放心,亲家养育了这么优秀的姑娘,我们也不能白让你们吃亏,该是多少就是多少,一分少不了。”
“这还差不多,听起来像个明事理的。”
破烂侯悠悠的来了一句:“可别啊,光说好听话谁不会,现在答应转头又赖账找谁说理去,你们这些老娘们啊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容易被忽悠。”
幸好,此时的枣儿胡同意外的团结,几个刺头老大妈都没忘记重点,没跟破烂侯呛起来,她们全都把视线投向常菊香。
常菊香面上一喜,“三百六”三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两圈,出口就变成:“六百块,看在他们小家庭也不容易的份上,咱们多帮补帮补,我想亲家你也不忍心孩子辛苦吧?”
乔儒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六百块这不抢人嘛!
果然,乔元凯率先憋不住气 了,“你们可真敢狮子大开口,知道六百块是啥概念吗?你们家自己能拿出这么多钱吗就敢张嘴要,真是不知所谓,心里没点逼数……啊,谁往我身上吐口水?”
那不仅是口水,似乎还有点粘稠,有点腥臭,等看清是一坨浓痰的时候,他整个人都不好了,连忙用袖子使劲擦,使劲使劲的擦。
常菊香“he-tui”一下,展示自己喉咙里还有料,乔元凯连忙后退两步。
震慑有用,常菊香的声音就更大了,“你个小臂崽子,大人说话你妈插嘴的份都没有,轮到你算哪根葱?”
“就是,这孩子也不知道咋教的,一点礼貌都不懂。”
“后娘养的肯定像后娘呗。”
常大妈连忙打住:“别扯远了,咱们就问乔大主编一句话,今天这钱给是不给?”
“当然会给,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以前有疏忽是我们不对,我要好好感谢人民群众对我的监督,正是你们的监督让我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有你们的监督我才能改正错误,才能进步,但六百块……我们家里也不宽裕,实在是拿不出这么多来。”
“拿不出就拿不出呗,你们只需要拿出这些年成子上交的工资就成,刚不还说是替他攒着吗,咋攒着攒着就变成你们的了?”
桥儒林真是掐死自己的心都有了,刚才要多此一举说这话干嘛啊,像阿敏一样闭嘴不言、谨言慎行现在也不会落人话柄。
“要不咱们来帮大家伙算算,成子十六岁开始工作,到二十三岁咱们就算七年吧,中途换工作有三个月没工资,那就是整整交了六年九个月,以前学徒工的工资每个月二十三块,交十块给你们,大家伙帮着算算,到现在你们帮他攒下多少来着?”
有计算能力强的,迅速在心里噼里啪啦打算盘,很快报出一个惊人的数字:“810块!”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谁都知道学徒工工资不高,但这么经年累月雷打不动的攒,愣是能攒下这么多,这充分说明啥?
说明只要会攒钱,日子就能过起来!
周敏如再也忍不住,痛心疾首地说:“是,我承认成子是给咱们交了这些钱,但在场的都是为人父母的,应该知道日子是咋过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哪一样不是要开销?不说肥皂毛巾碗筷这些吧,就说一日三餐,总不能不吃饭就能长这么大高个吧?还有人情往来,我和老乔都这么大年纪了,人情往来为了谁,不就是为了孩子?”
眼看大家又要被她带偏,常菊香这暴脾气,双手叉腰:“我呸,你可滚一边儿去吧,成子自打上班就没怎么在家吃过饭,孩子一天只吃一顿饭还全是在六棉厂食堂吃的,不信你去六棉厂问问,谁有他吃食堂吃得勤?咱就举个例子,就说1969年的春节,你自己想想,全厂就他一个大小伙子在食堂吃饭,那可是年夜饭啊,他就在食堂打了两个高粱馍,那时候你们一家四口正窝在家里大鱼大肉吧?你想起过他没?要真算伙食费的话,这十块都够养他弟弟了,他交的话,他姐他弟交没交?交了多少,也让你们攒下来了?你今儿要是拿不出他姐他弟交伙食费的证据,我就撕烂你那张破嘴!”
“再说人情往来,也别说是为儿女抬门立户,敢情人家以前送你家的礼你们两口子不打算还?有来有回的事都能算到成子头上你还要点脸不?退一万步,就是为了孩子抬门立户,你家也有两儿一女,这份开支也该一分为三,你全算成子头上,是不是另外那一儿一女都死绝了,你们老乔家就等着成子一个人抬门立户了?那以后遗产是不是就只给他一人继承,正好大家都在,你们当着大家面说说呗,你要敢说,咱立马就找街道办来写证明,以后你们进了棺材,遗产全是成子一人的,你敢不敢?”
太强了,实在是太强了,周敏如中途无数次想要插嘴,愣是没找到机会,因为常菊香的语速实在是太快了呀!思路跳转也太快了,啥叫偷换概念,啥叫上纲上线,常菊香这个没读过什么书的女人真是玩明白了。
当然,她不知道的是,这些话都是由“军师”白万富事先准备好,她特意背诵过的,加上情绪一烘托,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势不可挡。
周敏如想挡,挡不住。
乔儒林也没想到,一个没什么文化的女工居然能一口气说出这么打蛇打七寸的话来,又气又惊,却哪里想到这场戏压根就是他和白万富这俩“文化”男人的对决。
很遗憾,对决他输了。
众人看他们两口子的脸色满是鄙夷,尤其是那些年轻时候受过父母磋磨的,自家也有几个孩子的,一项一项比着来发现,嘿,老乔两口子对这大儿子真不是东西。
常大妈上马:“对了,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以前我还纳闷,成子一大小伙子咋那么瘦呢,瘦得麻杆儿似的,有些缺德的背后还说他是不是生啥病了,瘦得不正常。”
破烂侯哼一声:“这是饿的,你们再看看这后娘养的儿子。”
乔元凯将近一米七的个头,体重却快二百斤了,这都快胖成球了!
“都是一个爹的种,一个饿成麻杆儿,一个胖成球,乔主编你这不厚道啊。”
“真是有了后娘就有后爹。”
“我家几个儿子每月也交钱,但都只交三块五毛,我顿顿给他们吃饱,他们还是工人呢,工资比成子高多了,老乔直接把成子的工资收了大半,还不给人饭吃,到头来不给他娶媳妇儿,不给他拿彩礼钱,我说老乔你还是大主编呢,你们报社的人知道你这么不做人吗?”
乔儒林额头冷汗连连,说实在的以前他没想这么多,他本来也不喜欢大儿子,他在不在家吃饭,有没有吃饱他是不管的,但现在被外人这么一指责,他又觉得自己这爹确实没当好。
愧疚?不存在的,他对这孩子没爱,他只是单纯觉得外人说得有道理而已。
但有这层基本的认知,对常菊香也够了,她本来就不是为了成子争夺什么父爱什么补偿,她单纯就是要钱而已。“乔大主编你摸着良心自己说,成子交给你这810块,你咋给,是现金还是存折?”
闫凤兰也听得来气,直接站起来:“乔同志,虽说你们不是咱们酒仙桥的居民,但成子工作单位在咱们辖区内,这事我得说两句,没这么欺负人的。”
“对,今儿必须给我师弟一个说法。”何树平带头,其他几位家境不错的师兄也跟着说,“我师弟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他们或许还只是愣头青,但他们的父母都是各个单位的领导,周敏如眼睛红得快滴血了,这些门路她也想搭上来着,可就中间那位机械厂副厂长夫人,她跟着结识的另一位车间主任夫人跟她见过一面,她对自己总是爱答不理的。
谁知道那孽障结婚,人家居然带着礼物一家老小都来了,你说这气人不气人?
一直老神在在的钱师傅轻斥,“说什么呢,新社会不兴打打杀杀的,成子只要记着有你师傅和你这几个师兄在,就不会让人欺负你。”
这话一出口,满院寂静。钱师傅的能量,大家有目共睹,他手底下这几个徒弟,也没一个孬的。
乔成蹊原本紧握的双拳,慢慢松开。
一直没说话的白万平忽然轻咳一声:“众位街坊邻居,我是学习的大伯,也是一名人民公安,说来前不久倒是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一名十岁的小孩把他父母给告到咱们单位了。”
“为啥呀?小孩告父母干啥?”
“难道是父母揍他了?”
“谁家孩子不挨揍啊,有些时候就是得挨揍,挨揍才能长教训。”
谁知白万平却说:“不是揍一顿的事,这事比揍一顿还严重,因为这涉及到一笔钱,足足二百块钱的事。”
“难道是孩子偷了二百块钱?那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儿,败家子也不过如此。”
有当妈的心软:“就是真偷了二百块,打就是了,不至于送公安局去啊,要是坐牢咋整,孩子一辈子不就毁了吗?”
“诶等等,这到底是父母告孩子还是孩子告父母来着?”
……
等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吊得高高的,白万平才继续说:“这事还得从孩子的身世说起,孩子母亲去世,跟着父亲和继母生活,他们都是他的法定监护人。孩子舅舅告诉他,他母亲去世之前给他留下二百块钱,这钱一直是交给他父亲暂时保管的,谁知孩子去找他们要,父亲和继母却说他还小,怕他乱花钱,不能给,他见要不到就来报案,说父母监守自盗,贪了他的二百块。大家都知道,二百块数额是非常巨大的,我们局里高度重视,走访调查确认事情为真,当即判定父母把钱还给他。”
说到这里,要是还有谁不明白他用意的,那就是傻子了。
父母哪有不帮孩子“暂时收着”的,当即有邻居说:“他父母也没说错,小孩子花钱大手大脚没几下就给造没了,公安咋还帮着小孩霍霍钱呢?”
“公安不是帮着小孩,是帮着守法的一方,后来他继母在我们调解下还是不愿拿钱,那孩子干脆就去法院起诉,结果法院也是站有理这方的,判决书一下来,他继母这才把钱一分不少拿出来。”
有懂的人连忙点头:“这是,判决书都是直接发到工作单位和居委会的,不给人家就强制执行,直接从她工资里面扣,一个月不够扣那就扣一年,一年不够就三年五年,反正只要她工作一天,这钱就得还回去。”
周敏如感觉自己身上多了一道又一道目光,这些目光里带着刺,带着尖刀,带着钩子,带着辣椒水,带着……鄙夷和笑话。
她想像以前的几十年一样,扯出一抹温柔和蔼的笑意,但她又知道,今天说什么都没用了,这钱她要是不拿出来,道德上他们站不住,众人的口水会把他们淹死,要是道德谴责拿他们没办法,那法律也会强制让他们拿出来,她和老乔可都是有单位的人,在单位里也算有头有脸。
真有必要为了这810块钱在单位抬不起头吗?没必要,她还有闺女在婆家要生活,还有儿子尚未成家。
……
最终,在众人的见证下,乔儒林和周敏如回家拿来一个八百元的存折,又掏出随身携带的一张大团结,当着所有人的面,交到乔成蹊手里。
他接过来,确认数额无误后,面无表情交给白学习。
拿回这么大一笔钱,大家一时间都没想起来眼红啥的,纯纯的欣慰,非常欣慰,仿佛自己也有份似的。而要说谁最高兴,非常菊香白万富莫属。
他们盘算着,自己刚才当着人面要六百的彩礼大家也没说啥,乔家人也没反对,那是不是就能从360涨到600呢?虽然他们觉得白学习不会这么好说话,但万一呢?试一试又不会少块肉。
这可是六百块呢!六百块都够他们把白向上养到成年了,他们的钱就能攒下来,将来为白向上找个好媳妇儿,将来小两口和和美美一起孝顺他们。
可惜,他们想得挺美,就是一直没找到机会问彩礼啥时候给他们的事,白学习可真是太忙了,又是忙着给大家敬酒,又是忙着送客,等人都送得差不多了,人小两口把门一关,灯一拉……他们就是再癫,也不敢这个时候去敲小两口的门。
于是,等啊等,等到这一天都过完了,他们愣是没摸到彩礼钱的边……事后证明,这一辈子他们也没能摸到。
且说新房里,小两口迅速洗漱完,拉灯上炕,天气当然是冷的,但心热啊。白学习刚钻进被窝就被男人一把抱住,他也没啥技巧,全是力量和硬件,差一点点,早已站岗放哨的小成蹊就差点缴械投降。
于是,他一头汗,白学习也一头汗。
幸好,白学习虽说经验也为零,但她理论知识丰富,在她引导下,俩人很快完成第一次顺利会师。
说实在的,白学习自己都没咋感觉到传说中的□□,就结束了,很快,是真的快。
但她也懂生理常识,这种快跟秒哥的快不一样,这是他第一次打开新世界的大门,被外头的美景晃花了眼,很正常,要是能轻易抵挡住,直接来个战斗力持久屹立不倒,那白学习高低得怀疑一下他的感情经历,是不是已经久经沙场。
乔成蹊也暗怪自己不争气,小声提要求:“再来一次?”
“嗯。”
这不,投降是快,但等待二次进攻的时间基本为零,话刚出口,枪已上膛,这一次攻城略地的时间明显久了很多很多,白学习也感觉到那种微妙的难以言说的酥麻……她想,如果他的硬件不是那么突出的话,这种感觉可能会更好。
……
这一夜,俩人精疲力竭,心满意足之后才鸣金收兵,哪里有多余的心思关注中院那对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的颠公颠婆。
***
休婚假,白学习睡到自然醒,还是被香醒的。
乔成蹊端着一碗红糖红枣鸡蛋、两根油条进屋,“趁热吃。”
鸡蛋是老太太煮的,油条是他自己出去胡同对面的国营食堂买的,温度正正好,吃进胃里甜甜暖暖的。“怎么起这么早,也不多睡会儿,我可是每天都要睡足十个小时才会起床的。”
“习惯了,以后都我来煮早饭。”
男人要主动干活,白学习自然不会阻拦,“行。”她睡不足十个小时心情不好。
这边刚吃完,那边他又把碗筷端出去洗,洗好进屋的时候,白学习也收拾妥当。她今天又化妆了,涂上一点淡淡的口红显得整个人气色都格外好。她的嘴唇本来就比一般人略丰厚一些,唇形有点肉嘟嘟的,涂上之后仿佛变成了汁水饱满、果肉丰厚的红樱桃。
乔成蹊暗骂自己真是丧心病狂,大白天呢,好歹也等晚上吧,嗯,今晚早点睡,早点结束让她多睡会儿。
白学习也没闲着,昨天收到的礼物礼金还没来得及好好整理呢,“你点,我来记。”
他们本意是不想大家破费,所以没像后世一样设一个专门登记礼金的专人和簿子,奈何大家太热情,他们不收也要送,又不好在人前推来推去,只能做个记号收下。
“孙正义,红双喜搪瓷脸盆一个。”
“钱有文,红牡丹搪瓷脸盆一个。”
“王芝芝,净重150克万紫千红牌雪花膏一盒。”
“李红梅,红色塑料壳暖水瓶一只,对了,还有前两天提前送来的绣花鞋垫两双,记上记上。”
“白万平,哦就是我大伯,容量两升的绿色军用便携水壶一只。”
……
除了她这边的朋友同事,还有他那边的,光新婚礼物就把堂屋推出一座小山,俩人盘了一个小时才登记完,出镜频率最高的自然是搪瓷盆、腈纶枕巾这两样,别说,这可真是刚需。白学习经历过搬家置业的苦才知道,这年头想买这种刚需品可不简单,朋友们说不定提前半个月就去到处打听了。
“这些用不上的咱们先妥善存放好,以后再有人情走动咱们送出去,等到了他们头上又送别的,记得别原模原样送回给同一个人,显得太不走心了。”
乔成蹊点头,开始清点礼金。礼金大多数是街坊邻居和老太太的关系送的,但老人家说了全给他们,所以俩人也不扭捏,收就是了。
“一共三十六块六,奶说了这些人情不用咱们还。”老人家奉行“人死债消”,反正以前她也给人送过,哪些还了哪些没还她也不在意。
“也是一笔大钱喽,不如咱们给她攒一台收音机吧?老太太可喜欢听唱戏呢。”
乔成蹊点头,“我去问问,钱不够的我来补。”说到这里,他连忙起身,去墙角把自己的箱子提过来,这是他昨天带过来的,是他全部身家,除了工作需要的各种工具之外,他还从夹层里拿出一个存折和手帕包。
“你收着。”
白学习眼睛一亮,哟哟哟,这是交出全部身家了吗?打开一看,存折上有一千块整,手帕包的现金有六十。
其中六百应该是那年从盲眼那里坑来的,这说明他在给家里交了一半工资的前提下居然还能攒下460,有多不容易白学习是知道的,她自己当过社畜,知道要攒钱有多难。
“有一些是以前跟你合伙的时候你分给我的,我也没什么用处,现在物归原主。”
“行,我收下了,以后就是咱们小家庭的启动资金。不过我得先跟你说明一个事情,这三年我虽然时不时会发点小财,但花钱的地方也多,衣食住行都是怎么享受怎么来,还入股了咸菜组和点心组,前不久又买下张雪琴的房子,我手里几乎没剩什么钱了,这是事实。”
乔成蹊自然也知道,但她愿意说,他很感动,说明这就是奔着敞开心扉过日子去的。
他忽然庆幸自己这个决定。其实前几天几个已婚师兄就“教育”他,说别傻乎乎的把所有身家交给媳妇儿,一定要保留一块自留地,这是男人立身的根本,是在外行走的平安符。
“对了,我现在外面还有外债,手里的钱能一次性还清,但我不想还,因为买房这个事瞒不住,要是不借钱会显得特别不合理,这种明显与我收入水平不成正比的巨额资金来源不明,我需要掩饰过去,就只能借钱。”
于是,她跟身边好些人都借过,就连常大妈那里都借了十块,房子一过户,工作发下来她就还了。她相信经过常大妈的宣传,她的钱会很容易就被“漂白”的。
现在,小两口的资金一整合,不仅整合出一套四合院,两份股权,平了欠款,居然还多出将近两千块的存款?而更重要的是,俩人都还有大黄鱼小黄鱼藏着呢,这些都是钱啊!
嘿,这婚结得值了。
白学习搂着他脸蛋吧唧一口,当即立马把存折藏好,“跟你结婚我可赚大发了。”
“你比我有钱,别忘了你还有大黄鱼。”
“没忘没忘,你也有,不着急,我的说不定不用几年就能拿出来了。”你的就留着做个念想吧。
俩人收拾好,上百货商场逛了一圈。布置婚房的时候也没买什么新物件,盘点一圈后发现脸盆脚盆是够多了,但毛巾不够,还得再买几条,白学习习惯把擦脸的洗脚的洗屁股和洗澡的都分开,以前是没条件,现在她不想再将就了。必须各种用途的各来一条,还得男女分开,加上她嫌弃毛巾用久了容易滋生细菌,每天使用的洗脸毛巾都是两个月左右就要换新,这么算下来光毛巾就要置办不少。
这么多毛巾,还得重新做个毛巾架,“回头咱们在窗边安一个毛巾架,要通风好一些的位置,白天没事的时候也可以抬出去太阳底下晒晒。”
乔成蹊记下来,忽然说:“我们去买块镜子吧,看能不能镶嵌到梳妆台上。”
结婚前请潘文宝打了个梳妆台,现在就缺块镜子,乔成蹊记得她早上化妆都是他帮她举着一块圆形红色塑料镜子,质量不太好,照得也不够清晰,她不太满意。
“好。”
在“禁止打骂顾客”的标语下,俩人转了一圈,还真找到卖镜子的地方,除了这种常见的红色塑料镜子,还有背面印着古典小人图的金属框单面镜,但家里已经有类似的,她不想再另外花钱。
其中一名胖乎乎的男售货员看他们一路走来买东西不嫌贵,穿得也体面,对他们的态度倒是比对一般顾客客气,主动说:“大妹子你们这是结婚了?结婚多久了?这看着就甜蜜。”
售货员长得像个白面包子,笑脸也殷勤,一般情况下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但白学习就是直觉不太喜欢他,不知道是殷勤过头了,还是他的眼神总在打量她的身体,让她不太舒服。
还是那句话,女性对这种打量是很敏感的,她就是觉得男人眼神不正。
男售货员很快收起打量,继续热情关切:“大妹子,我看你们逛了半天都不满意,你们要啥样的镜子,跟我说说呗?”
“有没有那种能镶嵌进梳妆台上的,这么长这么宽。”她忍着不喜,想尽快解决这件事,随手比划一下大小。
售货员两只小绿豆眼转了转,摇头:“这可没有,除非去镜子厂定制,但私人订单人家也不接。”
白学习心说这就是难处,这年头不是有钱就能解决生活物资短缺的问题,有时候还真怀念那种有钱就能买到一切物资的年代,某宝某鱼某多多,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买不到的。
“你们实在想要的话,我这里倒是有个办法。”售货员忽然压低嗓音说,“介不介意二手家具?”
“先说说看。”
“我有个同事的朋友,以前在典当行工作,收过一些旧货,主要是二手家具,质量可以,就是款式老旧一些,但你们放心,来路绝对正,也绝对干净。”
他要是不说,白学习或许还没往这方面想,但他这么说,白学习就觉得东西肯定不干净。这不,乔成蹊当即就要拒绝——
她抢先一步开口:“在什么地方,我们想先看看再做决定。”
她稀罕的是旧家具吗?不是,是上次那张胡桃木八仙桌的奇遇啊,那样的好事要是多来几次,她都不用去什么黑市什么潘家湾捡漏了,专捡着旧桌子旧板凳的买,她就能发家致富了。
乔成蹊有点意外她这么说,但还是把话憋回去,一脸戒备的看着售货员。
“大兄弟你别这样看我啊,我真不是坏人,我也是看你们投缘想着结个善缘,当然我也有私心,想帮我那朋友一把,他家里最近有急事急需用钱,咱们做朋友的不就是互相帮衬吗?”
“刚才还你同事的朋友,现在就变成你朋友了?”
售货员嘿嘿讪笑两声,让他们先逛一会儿,他先去给他朋友带信。这年头的售货员是“八大员”之一,工作体面不说,纪律也松散,中途翘班不算大事,甚至还有人借着公家的平台卖私人的货,不被抓到现行都万事大吉。
乔成蹊斟酌着说,“我听我师父说,有些家具尤其是带镜子的,不太适合用旧的,其中有些玄学的说法……而且这人眼神不正,不像好人。”
白学习连自己穿越和透视都信了,自然也是信一丢丢玄学的。且她主打一个听劝!“看看有没有别的可以买,带镜子的不要。”
她紧张又兴奋,小声说:“你忘了上次我在你们商店买的二手八仙桌?说不定这次也能有意外收获。”
她可是记得,很多年代文里也有买二手家具发现金银珠宝藏宝图的桥段,说不定自己还能再遇上一次呢?哎呀,反正不管有没有,试试也不损失啥。
就抱着想捡漏的想法,小两口没走远,还在百货商店逛,这一逛,又买了两双皮鞋。男款是黑色的,擦上皮鞋油锃亮锃亮的都能当镜子照了,女款则是浅棕色的方头单鞋,有种复古温婉的感觉,春夏秋三季配裙子和裤子都百搭。
眼看他们买了不少贵价商品还没停歇,一名四十来岁的女售货员小声搭讪:“大妹子要买衣服吗,来看看新到的衣服呗?这顶顶好看。”
“什么衣服?”
“上面穿的那个,奶兜子。”
白学习被这粗俗的叫法给惊到了,但还真别说,她是需要的,穿越来三年了,她一直忙着搞吃搞吃还是搞吃,里面穿的都是商店里买的背心款,舒服是舒服,现在年轻看不出来什么,等上了年纪对抗地心引力的时候肯定是不行的。“行,我看看。”
乔成蹊面红耳赤站在卖皮鞋的柜台前,宛若雕塑。
白学习动作也很快,没怎么纠结,下血本买了三件,一黑一白很百搭,夏天穿白衬衣不想穿短袖的时候,也不用担心透出里头那红色的小背心了,最惊喜的居然还有件非常少见的嫩黄色,这么鲜艳的颜色她一眼就看中,必须买!
“嘶……今天可真是大出血了,皮鞋不说,光这三件内衣就花了我小一百。”这时候的内衣,尤其是这种带钢圈的内衣,都是高档货,普通百货商店还买不着呢,今天算她运气好。
“这要搁以前,一件内衣就花掉一个月工资,打死我也不买,商店知道一个月工资意味着什么吗,那是多少斤肉多少斤细粮啊。”
她一路碎碎念,乔成蹊静静地听着,对于刚开荤的小伙子来说,你给他说内衣有多贵,他压根听不进去,人家满脑子想的都是这玩意儿是穿在哪儿的,然后昨晚的这样那样,回去要这样那样,脑海里都是些不可描述。
俩人鸡同鸭讲的等了十分钟,那名去叫“朋友”的男售货员终于回来,“大兄弟大妹子,抱歉让你们久等了,也是赶巧了,我那朋友今儿正好在这边办事,要不你们去看看?”
“行。”
“不过我柜台上还有点事,你们先等我一下,我跟你们一起出去。”他这做掮客的就跟中介一样,也怕被跳单啊。
白学习表示理解,“我们先去把东西放好。”他们自行车停在车棚里。
售货员想到车棚的位置在商店背面,自己那“朋友”在正门,应该是碰不到,当即说好,他马上就去后门找他们。
小两口拎着东西从后门出来,正打算把买到的东西放到车兜里,零碎的放不下就放网兜里,用绳子捆到后座上,忽然听见一把熟悉的声音——
“嘿你个小比崽子,还敢偷我东西吃,反了天了啊?”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酒仙桥头号颠婆方红星。
只见她揪着一个孩子的衣领,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那孩子肯定不是她儿子。
她儿子也就将会走路的样子,这个男孩有点大了,大概六七岁的样子,瘦巴巴的,一看就营养不良,大大的脑袋,大大的眼睛,黄黄的稻草一样的头发,所幸身上衣服还算干净,指甲也修剪得干净整齐,应该是他自己或者母亲还算爱干净。
孩子眼神清明,也不像是会偷东西的样子。白学习觉得,癫婆莫不是冤枉孩子了?她在想,要不要出面制止一下。
她伸手去抓衣领,男孩也不敢跑,只动作幅度很小的闪躲一下。就这一下可把方红星惹恼了,咬牙切齿地骂:“你真以为你后爸把你当亲生儿子啊?想得美,你妈是只不会下蛋的母鸡,你爸要不是以前条件不好也不会看得上她,你这拖油瓶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我呸!”
不知道是这隐隐有点熟悉的桥段,还是真的触发了记忆中的某根神经,白学习看向这孩子,忽然觉得有点子眼熟。她的大脑火速运转起来,搜肠刮肚,到底在哪里,什么时候,见过这个小男孩呢?
然而下一秒,方红星的话差点让白学习摔了个大跟头。
只见她双手叉腰,洋洋得意地说:“你爸手里是有钱,但他没给你妈也没给你花一分,全都花我身上了,你看看我这头发,是拿你爸的钱烫的,这新衣服新皮鞋全是你爸给买的,就连我吃的喝的都是他付钱,你跟你妈算啥?也就你妈还蒙在鼓里,还想方设法要给你爸生儿子,我呸!他几天不见力气都使我身上了,回家都不给你妈交公粮了,没子弹了,她能生出儿子?做梦呢!”
白学习:“???”啥啥啥,这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可是这是方红星啊,是抢来的男人还没捂热乎的方红星啊,怎么又又又去抢别的男人了吗?上次抢的是姐姐的未婚夫,现在直接抢已婚男了吗?
白学习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这冲击力太大,太离谱了!说实在的,她当基干这几年,见过的离谱事不少,但像方红星这么离谱的,实属少见。
“行了,你跟孩子胡说八道啥。”一个男人扔掉烟头,用脚碾了碾,从不远处走过来,“你走吧,我今儿还有事。”
方红星立马把身子扭成麻花,“我不自己走,我就要跟你一起走,我说两句怎么了,难道你还怕他会回家告状啊?”
“乖,听话,先回去,等我忙完正事就去找你。”
白学习拉着乔成蹊,早在听见动静的第一时间就躲到门后,她心里只有某种植物,疯狂叫嚣——啊啊啊,老天爷,天菩萨,原来廖正刚不是有被绿妄想症,他是真的被绿了,方红星真的在外头有野男人!
方红星出轨这男人,不仅有家室,还有个继子!白学习第一怀疑对象就是廖正刚自曝那个,叫啥来着,隔壁老王,哦对了,不姓王,那家的女人叫宋玉珍,来书城市看病租房,而且看的病还是不孕不育……对上了,原来是这样。
但按理来说,她没见过宋玉珍的丈夫,怎么她看着那男人也有点熟悉呢?
她轻轻拐了拐乔成蹊,“诶你说,这男人是不是有点眼熟?”
乔成蹊仔细回想,“不确定。”他的记忆都用在文献古籍上了,对人脸的记忆比不上白学习。
“孩子也有点眼熟,男人也眼熟,但我可以肯定他们不是酒仙桥辖区内的居民,我到底是在哪儿见过他们来着?”
正琢磨着,那男售货员出来,指着男人介绍:“老周,这是我朋友老周。”
劝走方红星的男人走过来,冲着乔成蹊伸手:“同志你好,叫我老周就成。”
男人身形高大,很是壮实,浓眉大眼,皮肤是晒出来的古铜色,确实很有男人味,难怪方红星要跟他搅和到一起,人家确实有这个资本。该说不说,廖正刚也不算丑,但身高比这男人矮,小黄豆眼也没法跟人家的浓眉大眼比,总体下来就落了好几个档次。
看不出来,方红星偷吃,嘴还挺刁。
白学习感慨着,又打量那个瘦弱的小男孩,越看越是眼熟。
“老周家祖上是做典当行的,他祖父和老爹传下来一些东西,要不你们先说说自己的要求,看他手里有没有符合的,省得你们白跑一趟?”
乔成蹊说了一些家里可能用得上的家具,老周都说有,还不少,款式多样,随他们挑选。
能直接去他的摆放点挑选肯定好,白学习的目的本来也是在旧家具里捡漏,东西越多中奖概率也就越高,于是她套近乎:“周大哥,我听你口音不像书城人,这么多二手家具,是怎么运到书城来的?”
“嗐,要是别人我可不会说,但既然大妹子问到了,我就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我啊是个货车司机,经常在外地跑,有时候运了煤回去,车厢空着也是空着,就寻思帮人运点啥的,不跑空嘛,正巧去年有个废品收购公司让我帮忙运点旧家具过来,谁知运过来了他们却赖账,既不付货款又不来取货,我去讨说法他们还说随我处置,东西他们不要了,我这风里来雨里去的也不方便,一个月也拉不了几趟货,路上风险也大,是真赚不了几个辛苦钱。”
“诶对了,这是他们给我写的信,信里说东西不要了,随我处置。”
他掏出一张旧得起毛边的信签纸,特意盖住落款的红色公章,美其名曰保护隐私:“具体是个啥单位我不能告诉你们,当时答应那边的,他们用东西抵货款也是迫不得已,但你们放心,东西绝对干净。”
白学习听到这里,忽然想起来这人是谁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