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刘北京接到这条线索后非常重视, 立马上报领导,对周耀祖和周贵展开调查。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汽柴油这种重要战略物资, 每个地区都是限量供应且只限于本市使用,跨地区使用很复杂,手续很多。很多单位,例如酒仙桥街道办甚至都没有份额供应,而每个地区发出去多少,又收回来多少,都是有严格记录可查询的, 一查一个准。
再加上白干事从旁助攻,在书城与阳城之间, 国道路边某个废弃养马场找到巨量柴油, 负责看守老汉指认正是周贵和周耀祖花钱雇佣他看守的,犯罪事实明确。
刘北京为此还抽结婚前往阳城跑了一趟,亲自去找了宋玉珍一趟。
当然,他还不知道老实人反击的事, 走访调查犯罪嫌疑人的亲属这是必要程序。
“周耀祖的妻子看见我, 面上很平静, 似乎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几乎是有问必答, 我没问到的也会主动交代。”
“喝点水, 明天就结婚了,今儿还在外头跑, 你们这工作就是辛苦。”老太太也挺喜欢他的,“给你姐夫倒点水。”
证已经领了,明天才办婚礼, 小两口也没住一起,白学习私底下就没叫姐夫,还是公事公办的“刘公安”。
“刘公安,喝点水,慢慢说。”
“她作为周耀祖法律意义上的妻子,知道不少他的违法事实,还提供了一些我们侦查不到的线索。不过有意思的是,她还提起一件旧事,说周耀祖曾在三年前帮周贵一个帮,给一个在农场下放劳动的百货商店工作人员送过一次东西,我进一步调查发现,之后没多久那男人就被人发现溺亡在外出劳动的河里。”
白学习想了想,把自己从方红星那里听到的周贵强夺人.妻害人家破人亡的事也说了,“方红星也没提那对夫妻的名字,不过这件事去百货商店打听应该不难。”
刘北京立马记下,咬牙切齿:“这俩狗东西。”
“虽说方红星的话有水分,不知真假,但宋玉珍提供的线索或许能跟这件事对上。无论年代有多久远,无论受害者还是否在人世,但凡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刘北京侧目:“你还挺信任我们。”
白学习笑笑,“其实不怕你生气,我也失望过。”
刘北京沉默片刻,“我知道你说的是抓间谍的事,我也觉得以王洪的能力难堪大任,他应该办不了偷图纸和藏匿鸡脖子的事。但我确实没查到有用的线索,这个间谍的反侦查能力太强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我们从最开始就弄错了方向?”
“怎么说?”
“我说不出来具体的点,就是觉得他可能已经在我们眼前出现过几次,而且是以最普通最平常的姿态出现,我们一直没发现。”而公安调查的方向也一直是行迹鬼祟、有案底、有不明经济来源这些显著异常的。
“但酒仙桥的普通人何其多。”
是啊,酒仙桥登记在册的户籍人口有35214人,这只是户籍,还有非户籍的356人,另外还有既不在户籍上也没有正经在街道办和派出所登记过的压根不知道多少,以及这几年陆陆续续偷摸回城的,或者来投亲访友一住不走的,租住的务工人员……零零总总四万人。
没有具体的划定条件,想要找出那个藏在人群中的“普通人”,实在是太难了。
白学习叹气,还是转回目前的重点:“还是说说你们去阳城的发现吧。”
“宋玉珍也是可怜,周耀祖在书城大吃大喝,几乎顿顿下馆子喝茅台,且不说他这种生活水平跟他的职业收入不对等,就说宋玉珍好歹也还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尚未正式离婚,这次我们过去发现她生活非常困难。”
刘北京叹气:“卖工作的钱她自己留着,但工作这些年的积蓄全都用在书城看病吃住上,她回去后也找不到适合的工作,是矿区邮政所看她带着孩子可怜,让她去里头帮忙打扫卫生,一周去三天,有时还帮忙搬运一些大件邮包,一个月开她八块钱,连基本生活都保障不了。”
“她儿子怎么样,你们见到没?”
“见到了,已经回到学校正常上课,话少,但比你说的要好一些,会跟我们简单交流几句。”
回到熟悉的安全的环境中,孩子的精神状态好了不少,这是好事。
“那他们有没有跟你提起关于卖孩子的事?”
刘北京坐直了身体,眼里放射出精光:“没有,你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看来,宋玉珍怕把自己牵扯进去,没有提这茬。“我也是怀疑,周耀祖什么事都敢做,保不齐他就嫌养着周小军是个累赘想把他弄走呢?毕竟两年前就因为宋玉珍给儿子买了一个不值钱的白玉马挂件,他都觉着周玉珍是吃里扒外。”
刘北京一想也对,倒是没多想,还以为是她从哪里听到了风声:“行,这个事我们也会调查。”
不过,终究是要办人生大事的新郎官,白学习也不好催人家,第二天为了他俩结婚白学习还请了一天假去帮忙。
她就是这样,谁对她好她都记得特别清楚,也会不遗余力的回报他们。
“好好真是嫁了个好人家呀,男人和公婆小叔子全是干部,哎哟喂,真是咱们六号院飞出去的金凤凰哟!”胡大妈没能跟着去送亲,但她家老幺去了,回来就一个劲咂吧嘴,跟去大观园一圈似的。
“住的是楼房,婚房还是男方在单位分的房子,足足有五十个平方呢,那可是楼房啊,还有独立卫生间,那干净的,苍蝇蚊子都见不着,地上就跟打了蜡一样,哎哟喂……”
进入五月份后,胡同里又变成苍蝇蚊子的天下,哪怕再爱卫生的家庭也免不了要进去几只,桌子灶台上黑漆漆的趴着看着就碍眼。但苍蝇又狡猾,不好打,繁殖速度奇快无比,买苍蝇药也得花钱,大家只能忍。
一听到居然有见不到苍蝇蚊子的楼房,别说邻居就是白万富也羡慕了。“我家好好啊,是个眼光好的,以前厂里追求她的男同志可不少,但她都看不上,别人都说她眼光高,也不看看自家啥条件,找个工人嫁了得了呗,难道还想挑个干部不成?嘿,瞧瞧吧,我们就知道孩子眼光高,肯定是要挑个好的。”
白万富就是故意念给“不孝女”白学习听的,老二结婚这么长时间他们愣是没摸到一分彩礼钱,白万富这才回过神来,他和常菊香被她当枪使了!
闹的时候是他俩脸红脖子粗的闹,去给她当马前卒,结果闹回来那么多钱跟他们一毛钱关系没有,他真是气都快气死了,谁能来管管这个不孝女啊!
邻居可不知道他的心病,还一个劲好奇:“那你去过刘家没?”
“当然去过,我亲家公可是跟我很投缘的,每次去都好酒好菜的招待我,还总说孩子以后也会给我养老,让我别担心以后的事。”只去过两次,一次是领证前,一次是结婚前。
“哟呵,能让姑爷给老丈人养老,这刘家父母可真是大好人呐!”严大妈眼睛一转,心说自家春花要是也能找这么个好人就好了,她也就不愁百年的事了。
是的,严大妈,就是那个在间谍案里敲诈勒索刘老汉的严大妈,她居然出来了!
大家原本以为她敲诈了刘老汉那么多钱,搞不好要去蹲笆篱子,谁知道她只拘留半个月就回来了。嗯,主要是她把敲诈来的钱都赔了,取得刘老汉的谅解,加之她儿子确实是因公牺牲吧,公安看在她认错态度好,家庭条件确实困难的份上,狠狠教育一顿,给放回来了。
这顿拘留也确实起到了教育警醒的目的,她最近都夹着尾巴做人,干啥都不敢冲前头了,贪小便宜的事更不敢,就是大院里办喜事,她也不太敢往前凑,只猫在人群后。
“哎哟,严大妈要是不出声,咱都不知道你啥时候回来的,里头咋样?”
“呸,想知道自己进去住几天呗。”溜了溜了,这些黑心肝烂肺的玩意儿,一点也不知道尊老爱幼,一点儿也不知道她寡妇家庭有多艰难,呸呸呸,祝他们以后都变寡妇呸呸呸!
其他人不在意她,只跟着夸赞刘北京有多好,说白好好这对象真是找对了,样貌好,工作好,人品好,家境好,就连公婆也是顶好相处顶讲道理的大干部,有闺女的人家说实话就没不羡慕的。
白万富面上傲气,心里却不太得劲:刘家确实是挺尊重人的,但也仅限于体面罢了,他在他们身上总能看见大哥白万平的影子,心里不痛快也不爱去。
体面人在白万富心里就是“道貌岸然”“老谋深算”的代名词,他到现在还对大哥没给他安排个车间副主任的事耿耿于怀呢。
幸好白学习不知道他的小心眼,不然得笑死,真是怪天怪地怪空气就是不怪自己不努力。
因为是自己好朋友,也是大姨姐的婚礼,乔成蹊特意跟老师请了两天假,买的最早一班火车赶回来,直到下午三点多才到家,吃完酒席小两口也没留下闹洞房,赶着回去小别胜新婚呢。
俩人已经商量好,目前还年轻,暂时不打算要孩子,所以一直有做避孕措施,因此他每次回来都带一整盒,四个安全套,每次都能用光。
白学习扶着腰躺在炕上苟延残喘:真的年轻就是好啊,她在后世可是听说男人过了三十就是豆腐渣,所以有钱的富婆姐姐都爱找二十多的,就跟那啥小说里写的一样,这个年纪的男人就是永动机,那啥堪比金刚石。
第二天休息,也是白好好回门的日子,白学习和乔成蹊作为连襟也上中院吃了一顿饭。
看着不菲的回门礼,白万富和常菊香都快笑成两朵烂菊花了,夸完新姑爷夸好好,夸完好好还要鼓励天天向大姐学习,找个有本事的男人给他们撑腰云云。白学习只当没听见,因为跟他们真没啥好说的,她连教育、纠正的想法都没有。
刘北京小声说起周耀祖周贵的事:“他们这几年已形成一个横亘于书城和阳城地区之间的犯罪团伙,周耀祖和周贵是其中最重要的头目和骨干,涉案人员初步判定在二十人左右。一开始他俩当然是嘴硬死都不招的,但咱们是掌握足够证据才去抓人的,目前已经撬开周耀祖的嘴,周贵还在负隅顽抗,但估摸着也快了。”
“目前已经查实了他们故意杀人、奸.□□女、倒卖物资、投机倒把的罪证,已将相关涉案人员控制,学习前两天提供的买孩子的线索也确有其事。”
原来,周耀祖真如白学习说的一样,对周小军的存在耿耿于怀,一方面深知自己不可能有亲生的孩子,这孩子是最理想的养老对象,另一方面又总觉得不甘心把自己的万贯家财传给“野种”,“于是他想出了极其阴损的一招。”
可能是嫌太阴损了,他都不想让自己的新婚妻子听,先把白好好支开才小声说:“他跟周贵勾结,一面想把周小军卖掉以绝后患,一面还找人买了麻.醉药物,帮着周贵玷污妻子宋玉珍,让宋玉珍即使没有了儿子也一辈子离不开他。”
“不过宋玉珍运气挺好的,她每天都有睡前吃一碗红糖鸡蛋的习惯,偏偏那天晚上她肠胃不舒服没吃,正赶上方红星去找周耀祖厮混,把桌上的红糖鸡蛋给吃了,也是她嘴馋,但凡她问一声主人家能不能吃,也不至于误中迷.药。”
“中了迷.药后,她睡在周耀祖的炕上,喝醉酒的周耀祖不知是她,误以为是宋玉珍,去后院把周贵叫来……为了掩人耳目,全程都没开灯,谁也没发现不对劲,要不是方红星忽然怀孕,谁也不认,还真扯不到这件事上来。”
“……”
白学习心说果真如此,方红星和周耀祖,一个奸懒馋滑,一个不择手段毫无底线,算是自己人坑了自己人吧。
他俩也不无辜,白学习不仅不同情,还隐隐有种爽感,咋说呢?无论是不是宋玉珍整的“机缘巧合”,她都觉得这碗红糖鸡蛋干得漂亮!
就连办案无数,见过不少坏人的刘北京也感慨:“周耀祖故意引人奸.淫自己的妻子,想以此为道德污点绑架她一辈子,真不是东西。”
***
案子还在侦破阶段,白学习没跟其他人说,但耐不住方红星自己是个嘴里藏不住话的,被公安找去问话后很快知道自己是怎么“怀孕”的,气得暴跳如雷,破口大骂,把周贵和周耀祖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问候个遍,又去街道办怪白学习为什么不先帮她查出真相。
“你要是赶在公安之前先查出真相,我好歹也能从周贵手里敲一笔补偿款,现在倒好,公安先把他投机倒把给抓了,他存折上那么多钱也要充公了,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亏你也是个女人,女人怎么不帮着女人?你肯定就是嫉妒我,故意不想让我发财对不对?”
她都被侵害了,也能被她做成敲诈勒索的生意。白学习懒得再惯着她,“边儿去,我早就说了你要觉得自己被侵害了就去报公安,找我我又不是公安,去去去,别来烦我。”
“就是,我说方红星你到底还有没有点脸皮,懂不懂啥叫羞耻,你干出这么不要脸的事咋还能这么理直气壮来找学习兴师问罪,学习欠你的啊?你觉着只要是个女的,无论杀人放火学习都会无条件的帮是吧?学习这叫帮理不帮亲你懂不?”
“我不管,都是白干事害的,要不是她,我现在都能拿到周贵的钱了,我要赔偿,我……啊,到底是谁往我身上泼洗脚水?啊呸,这水咋比洗脚水还臭!”
穿着的确良衣裤,打扮还算时兴的方红星,被一盆乌漆嘛黑的臭水泼成了落汤鸡,而泼水的人……嗯,是秦奶奶。
秦奶奶单手叉腰,“滚一边儿去,神经病,当谁欠你似的,不要脸还成你通行证了是吧?滚!”
“你你你,关你屁事,我又不找你……啊,又是谁?!”这一次泼的可不是水哦,是一壶淡黄色的带着尿骚味的液体,嗯,装在尿壶里的哟。
赵盼圆都懒得跟她啰嗦,只“呸”了一声,这壶尿还是她去找鲁香花家借的,不然不会让秦奶奶抢了先。
方红星整个人炸了,“你们怎么能这么欺负人?!赵大妈你自己也是受过男人苦的,你怎么一点也不同情我,怎么能这么欺负人?”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跟你可不一样,我是识人不清,你单纯就是不要脸,滚。”其实她早就想收拾方红星了,不是嫌她在酒仙桥兴风作浪,而是恨她对周小军不好。
小军跟她儿子也算有缘,因为那个小白玉马挂件。
“小军多好个孩子啊,你还没上位呢,顶多算个不要脸的外室就敢计划着把他弄走,还想卖孩子,你算哪根葱?真是做人的底线和良心都让狗吃了,就不配当咱们酒仙桥的居民,滚滚滚!”
白学习不意外大家会知道这些事,毕竟酒仙桥没有秘密,这种毁三观的事往往要比正面事例传得更广更快。
“方红星,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名声有多臭,还敢来找白干事麻烦?你有本事再来一次,信不信老娘给你屎打出来?”鲁香花撸起袖子,亮了亮她结实异常的肌肉。
那咸菜大缸,她可是能一口气扛着跑五里路呢,百来斤的方红星算啥?她扛起来就能扔公共厕所!
大家想到那画面,都哈哈大笑,白学习的心情也跟着开朗起来,她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喜欢酒仙桥这个大染缸了。
要说周耀祖被抓这事对街道办谁的触动最大,那就是赵德海。他和王刚都跟周耀祖有过一些来往,王刚还好些,赵德海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他门路广之后,每次他来特意结交的时候就不会完全拒绝,还被他邀请下过两次羊肉馆,上次白学习撞见就是周耀祖在吃完羊肉后请他办点小事,他还没来得及办呢,就出事了。
这可把他吓得不轻,真的,他对天发誓,他结交是想着万一有用得上的一天,谁承想周耀祖这么“实际”,吃两顿羊肉就要给他办事,更想不到他居然犯下这么大的事。
他直接被吓病了,请假的时候说是心慌胸闷还头晕,本以为只是装病来着,谁知又听说周耀祖可能要枪毙,当时就真头晕了……上医院一查,哦豁,高血压,怀疑是冠心病,让进一步检查。
***
大家出于人道主义去看望过一次,劳动节后半个月,酒仙桥新招聘的一批临时工入职了,一共五个人,其中还有两个是熟面孔:仇峰和李小豆。
是的,他俩能进来工作,是赵德海那里有加分项,本来他们的笔试成绩也就能进前十名,但因为帮着酒仙桥立过功劳,按照最新的区里统一颁发的招聘规则,有立功表现者可酌情加1-10分,本来前十名之间的差距就很小,有了加分他俩立马脱颖而出。
除了他俩,另外三个都是刚从乡下回来的知青,分别叫周芸芸、廖巧珍和余四丽。
周芸芸跟白学习一样来自三居委,前年因为生病的缘故回城,就一直请病假在家,平日也不怎么出门,白学习只见过她一两次,不熟,印象里是一个体弱多病的姑娘,谁知人家却是个考试高手,直接考出笔试第一名的好成绩。
廖巧珍是年后才回来的,父母都是工人,家里孩子多还都是组合家庭,前头三个是父亲和前妻生的,后头三个是母亲和前夫生的,她是父母组合家庭之后出生的老幺。一开始大家都以为这样的老幺姑娘性格应该是娇滴滴的啥也不会干的,谁知刚来上班就勤快得不得了,街道办里里外外的卫生都被她打扫了一遍。
余四丽余四丽,顾名思义,是她们家第四个闺女,他们家一共六姊妹,全是姑娘,日子艰难却不妨碍父母继续生,她下乡后在乡下结婚,去年收到恢复高考的消息后立马回城备考,可惜基础太差,临时抱佛脚也没考上,现在不得已考个工作先养活自己。
她们仨,各有各的情况,且情况比当年的白学习三人组复杂多了。闫凤兰琢磨半晌也没想好怎么个分工法,最终只能按照熟悉程度,把仇峰和李小豆分给白学习一组,周芸芸分给王芝芝,廖巧珍分给赵大伟,余四丽分到孙正义手底下,先由老人带着新人熟悉街道办的基本工作,等都能上手后再分管具体的工作。
“本来赵主任的意思是把李小豆和仇峰分给孙哥和大伟,结果他俩都主动提出要跟着白干事学习,赵大伟自己也怕赵主任不在,他担心自己管不住他们。”王芝芝有点纠结,“你说我要是管不住周芸芸,或者带不动她,咋整呀?”
白学习忙着写工作计划,头也不抬,“尽力带吧,说不定有的人只是想临时干一段时间,以后不会长久呢?”
历史节点十一届三中全会就快来了,到时候有想法的都会下海去试试,一个小小的街道办临时工,说实在话,很可能没人在意了。到时候人家说走就走,也不是没可能,毕竟,任何职场都是流动的,包括体制内,只不过流动性大小不同而已。
当然,这是因为白学习在后世见惯了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的后世职场,对于王芝芝这个土生土长的七十年代人来说,她想象不出来工作还可以这么想干就干不想干就辞。“唉,咱们都知道初入职场的新人是最好带的,你以为孙哥带一个能好带?”
她压低嗓音说:“余四丽可是已经结过婚的,还长着一双王熙凤那样的眼睛,大家做基层工作久了都知道,这样的人是很不好‘安排’的。”
白学习好笑的觑她一眼:“你啊,见过几个人就敢这么说,咱们也别以貌取人。”
“哼,不信?咱们走着瞧吧,我看人就没有看错的。”
白学习懒得跟她争辩,她现在也忙,去年一整年酒仙桥街道各方面的成绩都很突出,很亮眼,除了按时完成生产任务指标、高考成绩一骑绝尘之外,点心组、咸菜组这两个新成立的小组的发展也超预期,全面实现正营收,且利润不低。
其中几项工作都是她做出来的,闫凤兰要求她代表街道上区里发言,这样的发言机会今年已经获得好几次了,白学习从一开始会有点紧张到现在已经完全轻车驾熟,进了会场就跟在自己单位一样,该说的说,该听的听,为此也认识了一些比较聊得来的兄弟单位的人。
比如隔壁五里河街道一位主管妇女工作的副主任,叫齐红军的,就跟白学习处得不错,让有事情只管找她。
白学习这人,很是有点打蛇上棍,找她是吧?那她下午就带上李小豆和仇峰,直奔五里河,“齐姐正忙呢?”
齐红军是个四十出头的女干部,一刀切短发,身材高大且魁梧,声如洪钟,一张略长的鹅蛋脸上有几块小斑点,看起来平易近人。她打量白学习两眼,“我要说忙你就不来了?说吧啥事儿,咱们白干事没事可不会想起来找我玩。”
白学习笑笑,把她拉到门外,小声说:“看你说的,咱们上次开会不还见过,还一起吃的区人委对面的国营饭店嘛?我今天也是遇到难事了,我资历浅薄,也不认识什么人,找不到人请教,思来想去只好厚着脸皮来求您嘛。”
齐红军这才收起脸上笑意,“行,你说说看。”
“事情是这样的,前年咱们酒仙桥不是组建一个点心小组嘛,赵福记您还记得不?”
“怎么可能不记得,这个赵福记可给你们酒仙桥立了一大功,听说去年光她们一个小组就实现净利润上千元,是真的吗?”这话是一起开会的时候赵德海说的,但老赵这人谁不知道啊,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她觉着水分很大。
“要是别人问我就说是了,但您不一样,我跟你说句实话,不止这个数。”
“啥?!不止?比一千块还多?我滴个乖乖,那得是多少啊?!”
白学习竖起两个手指比了个耶。
“两千?你说的是纯收入?”
“对,赵主任他是爱谦虚,您别往外说哈,我正是为这件事发愁呢。”
齐红军抽了抽嘴角,反正她只知道赵德海不谦虚,这件事也不值得发愁。
“我们赵福记点心组在派出所隔壁您是知道的,现在产值增加,产能扩大,我寻思再让咱们工人自己出去跑业务也不妥当,一来组里本就人手不够,要是再出去就更不够了,二来也是想着术业有专攻,里头好些人都是大师傅赵盼圆带出来的徒弟,将来也是需要在行业里独当一面的,有技术不传承,出去跑销售我总觉着浪费,不如咱们自己在周边人流密集的地方开个赵福记点心销售点咋样?”
现在赵福记其实也不愁销路,但问题是现在都靠各大供销社、副食品商店来上架销售,每卖出去一斤都要给他们不低的抽成,而且销售员的推销能力欠佳,总是对顾客不理不睬的,墙上贴着“禁止打骂顾客”简直形同虚设,她不打算惯着他们。
搞不好会影响赵福记的口碑。
像后世很多有名的点心、烘焙品牌人家都有自己的经营模式,最典型的就是品牌加盟,不仅能扩大品牌口碑影响力知名度,最实际的好处就是赚钱,一家加盟店随便几十万起步,随便开个十家八家的不得赚翻?改开马上就要来了,既然都穿越了,白学习想带着传统点心赵福记抢一波螃蟹吃,这不过分吧?反正赵福记赚了钱,街道办就有钱,她就能过上好日子,就能躺平。
而先在五里河开第一个售卖门市部,就是第一步。
齐红军听出来了,“你想开在咱们五里河的辖区内?”
“是,放眼望去咱们周边人流量最密集的就是火车站,我就想着来找姐您说道说道。”人多,愿意消费的人就多,生意就会好,同时买的人多,随着铁路运输轨道传到全国各地五湖四海,千家万户的人都知道书城有个赵福记,这不就是免费的宣传吗?
白学习琢磨这事很久了,只是一直被方红星的事拖累走不开,好容易趁着癫公癫婆不发癫了,她赶紧提上议程。
齐红军听了一会儿,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但你也知道,五里河这边也没什么合适的地点能开门市部,能开的都开了,上个月六棉厂也想在这边开个毛巾售卖点,找了半天愣是没找到合适的地儿。”
“我看火车站出站口左拐第一条胡同,就是有歪脖子树那个,挡头第一个大院就挺合适的,只需要把他们倒座房的墙打通就成。”
“不是,你都想好了?我说你个白学习,都来踩过点了吧?”
白学习笑笑,她带着李小豆和仇峰踩半个月了,把那附近七八条胡同逛遍了都,最终还是一致觉着那个地方最合适,也最容易。首先,那一套大院不是谁家的私产,而是隶属于五里河街道办的公产,公产比私产好打交道,尤其是她也算“公”的代表,公对公现在是最好说话的,毕竟大家都是为人民服务,兄弟单位嘛,一开口味儿就对了。
其次,那套房子目前处于半闲置状态,前年出了杨威和小男人的桃色新闻后,五里河为了找回丢掉的面子决心好好治理,就在那里设了一个办事点,结果呢?桃色新闻是没再抓到,但小偷小摸的告状的打架的抢劫的盲流子倒是抓了不少,把明明属于派出所的工作都给揽过去了,五里河派出所还美其名曰“正好你们那边有个办事点顺手”……五里河街道办苦苦支撑了两年,终于在三个月前坚持不住,把人手撤回了。
现在,那里就只租出去几间屋子,还因为各种小偷小摸的治安问题,都快让租客当上二房东了,天天往里带人,五里河街道办很是苦恼。
“齐姐,我们去了,是一举多得,不仅咱们自己能把点心卖出去,还能帮你们看着点房子,不行我们还能把那货盘踞成二房东的租客赶走,同时交的租金也能给你们增加收入,毕竟房子闲着也是闲着,对吧?”
“小滑头,你还是为我们好了?”
白学习一脸正经地跟她解释啥叫“双赢”,啥叫“利益共同体”,反正他们两个街道现在就是。
齐红军正好也分管辖区内的公房出租问题,她也有点心动,一来可以卖白学习一个人情,将来说不定能用上,二来五里河也确实能得到实打实的好处,但——
“刚你说你们点心组人手不够?那不正巧了,咱们街道好些人都没工作呢,要不我给你推荐几个品德优良、吃苦耐劳的好苗子?”
自己组内的就业机会白学习还有用,可不能随便给,“瞧您说的,要是有机会我肯定第一时间考虑您这边的推荐,但这不门市部还没开起来嘛,先尝试个一年半载的,要是真能行,我肯定第一时间还您这情。”
齐红军见她不见兔子不撒鹰,也不强求,毕竟俩人是真投缘,她又看好白学习的未来上升,在自己力所能及不损害任何单位利益的事情上也没必要为难她,“成,那我可记住了,到时候你别想赖账。”
俩人当即商量好,白学习第二天就派赵盼圆带人去看位置,抢在其他人发现之前先把合同给签订下来,一签就是十年,说好每隔一年可以根据市价涨一次租金,涨幅不能超过百分之五,将来要是想转卖的话,必须优先考虑承租方。
齐红军也是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被白学习这小狐狸给牵着鼻子走了,她她她居然要把一整个院子全租下来!!!
说好的只是开一个小门市部呢?说好的只打通倒座房的墙呢?她隐约觉得白学习还有后手,有点后悔答应得太爽快,但五里河的领导们却高兴不已,都说她办了件好事。
齐红军:“……”先别急着夸,我怕你们以后会骂死我。
***
白学习顶着齐红军怨念的眼神,一整个夏天都在忙赵福记门市部的事,也是幸好她自己有自行车,还有俩随叫随到猴子似的“实习生”助手,不然得累趴下。
而1978年的高考在这个夏天如期而至。
跟去年的兵荒马乱无从下手不一样,今年有准备之后,大多数城区的高考情况都比去年好了不少,尤其是全套照搬酒仙桥模式的街道,升学率那是杠杠的。
而酒仙桥更是其中翘楚,他们有打鸡血的标语,有小王老师,有白干事,有那么多经验丰富的名师,还有更宽阔更专业的教学场地,有一颗必须改变命运的决心……整个酒仙桥的升学率达到了惊人的60%!!!
“今年咱们恐怖如斯的升学率就不说了,你们知道吗刚刚有人来给白干事报喜,咱们酒仙桥居然有两个考上北京大学的!”李小豆兴奋得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
仇峰纠正:“是北京的大学,不是北京大学,说清楚。”
“啊对对对,但都一样,都是北京的大学,咱考不起的大学。”
“能一样吗?你是不是眼睛不好使,没文化就多读点书。”余四丽尖锐地说。
现场安静了一瞬间,小豆也就是开个玩笑,抖个机灵而已,至于这么难听吗?
大家其实也有点能理解她为啥反应这么大,因为今年她也报名了,但家里条件差,乡下的丈夫和孩子还等着她寄钱回去养活,娘家人也嫌她回来抢占住房资源,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压根没条件报补习班,所以她今年又一次不意外的落榜了。
想想吧,补习班就在不远处,她的竞争者们都在埋头猛猛学,她却为了生计要忙鸡飞狗跳的事,最后人家考上了,她考不上,是有点绝望。
白干事其实劝过她,让她不行就街道办的工作办个停薪留职,先去补习班里学几个月,考不上再回来上班,考上回来办离职,可她又好强,怕工作被人顶替,不愿去学。
大家算是见识过她的好强了,也没人跟她争辩。
白干事说了,对正在经历挫折的同事,大家要多一点包容和理解。李小豆很快若无其事的转移话题,说到最近出的一件大事。
其实也不算最近,是几个月前的了,“因为跨地区取证调查,涉及犯罪人员较多,金额较大,周耀祖和周贵的案子判决可终于下来咯,你们知道吧?”
“行啊,过几天我给我奶烧纸,告慰她老人家她生前念念不忘的案子终于有消息了,咋判的?”周芸芸跟王芝芝是一个性子,只是更“病娇”一些,经常需要大家的照顾,但她有一个别人无法替代的优点,她特别会写文章。
在需要的、必要的时候还很擅长“春秋笔法”,把一件明明是对已方不利的事情写到能给已方带来巨大利益,还是无形的那种,所以自打白学习发现她这一优点后,就把文字性质的工作交给她了。
“因投机倒把涉案金额巨大,给国家和集体造成巨大损失,以及拐卖继子未遂,周耀祖肯定是死刑,其它跟方红星的事都不叫事儿,周贵还多了一个奸.□□女,也是死刑,执行日期就在中秋节前两天,法院要求每个街道都去五十人到现场,你们去不?”
女同志们摇头,白学习刚进门听见这一句,也摇头。
“那行,那就我和仇峰、孙哥、大伟哥去吧。”李小豆很快把名单确定下来,说好时间地点。
“那方红星呢?”
“肚子都那么大了,对周小军也只是拐卖未遂,也没参与过二周的坏事,就是把花掉的赃款吐出来而已,人廖正刚也原谅她了,说只要他俩把日子过起来比啥都强。”
“啥玩意儿?!”赵大伟都傻眼了,还能有这种事?
“人家廖正刚都说了,肚子都这么大了,不然还能咋地,反正也不是他家红星的错。”
王芝芝做出一个呕吐的表情:“行行行,别说了,再说我中午饭白吃了。”
饶是见多识广如白学习,也没想到方红星最后居然还能全身而退还能完美回归家庭,廖正刚真是现实版的能屈能伸的武大郎啊,大朗精神永存啊。
众人沉默片刻,一时间不知道说啥,如果她肚子里的孩子出生,会说的第一个词语应该不是“妈妈”,而是“无语”吧。
“对了,案子判下来你们发现没?”
“发现啥?”
“我发现宋玉珍运气还挺好哈,幸好当时周耀祖拖着不愿离婚,因为他们的婚姻关系有效,周耀祖被罚没之后剩下的财产全都归她一人所有。”
周耀祖大部分财产都是不义之财,都要充公或者赔偿给受害人,但他以前在矿区的房子,以及用矿区工资买下的方红星大院那间正房,就是周贵家的旧屋,以及旧屋里的一切摆设家什,都属于他的合法所得,是可以被他的妻子和继子继承的。
果真,上天有时候还是善待老实人的,光这两处房产,她和周小军,哦不,宋小军的后半生都不用愁了。
“你看,婚没离成也是有收益的,要是当时周耀祖爽快离婚,这些财产也就跟宋玉珍没关系了。”周芸芸弱弱地说。
白学习弯了弯嘴角,虽说物质并不能完全弥补宋玉珍母子俩这么多年所受的委屈,但跟提前离婚却啥也没得到比起来,有所弥补也是好的。
至少,她不用再那么辛苦的四处打零工干苦力养活儿子了,更不用担心周耀祖哪一天忽然找上门来打击报复。
大家正说着,门口忽然传来“啊”一声尖叫,说实在的大家都没反应过来,又继续说了几秒钟忽然感觉,不对劲!
“刚外头是不是有声音?”
“对,我看看去。”李小豆嗖一声就出去了。
酒仙桥大门口不远处,正有几个壮年男人相互推搡着,吵嚷着往这边走过来,李小豆定睛一看,“嘿,咋是潘家的几条龙……哦不,几个儿子?”
“老潘家又咋啦?”
白学习几人也来到门口,九条龙的神情,她有种非常不妙的预感,可惜预感来得太迟,没能让她避开——
“白干事啊白干事,你快去看看,我们家进贼了啊!”
进贼?这可是大事!能让潘家人急成这样的更是大事中的大事,白学习正想问他们都丢了些什么东西。
潘老五急头白脸地说:“那贼真他娘的不是东西,偷了我家前不久刚买的电视机,那可是九寸的飞跃牌,我排了半个多月的队才抢到的电视机他居然给我偷了,偷了……”
“还有收音机,收音机也没了,停放在院里的大永久也没了,才买一年多还新着呢,我爸平时上工都舍不得骑,就这么没了。”
潘老大的脸色又红又黑又白,还有点绿,咬牙切齿地补充:“家里放存折的小铁盒子连锁带盒子也没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