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半碗杏梅酒入喉, 一缕清甜和果酸漫开,酒香温润,醇而不烈, 恰到好处, 唇齿间久久留着杏梅的幽幽清香。几个衙役抓起几条小河鱼送入口中,咬破焦脆的鱼皮, 干香韧劲,内里的鱼肉润嫩,咸香的麦酱浸透肌理, 没有半分腥味,咸香耐嚼, 一口鱼一口酒, 畅快解乏!
正当他们喝得高兴之时, 沈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衙役们闻声,问:“小娘子为何唉声叹气?”
刘峻站在她身侧, 垂首瞥了她一眼,见她愁眉不展, 似有难言之隐,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棠:“倒不是我有何难处。”说着, 她起身合掌一拍,发出“啪”的一声响, 打抱不平:“我是替几位官爷鸣不平!”
现下有酒有肉,身心舒畅, 何来不平?
沈棠:“几位官爷白日里顶着烈日,风雨无阻地巡视城中街巷,护着一方平安,和谐, 故而引来了许多商贾往来行商,我曾多次听到客人们夸赞青溪城各处街巷地面干净,整洁,可现下……”
“现下如何?”他们纷纷放下碗,青溪县衙严令禁止城中百姓在街巷中扔弃秽物,若有违反被当场捉获,可罚一百五十至两百文一人,罚得的银钱尽归衙役所有。
沈棠扒着门框探头环视四下,惶恐道:“官爷,我...我不敢多言。”
其中一个衙门掌心覆盖碗口重重地放在桌面上,嗔怒道:“此处是县衙,何人敢在此处加害你!”
沈棠面露难色:“官爷,草民内心畏惧,日后还要在长街上做买卖,若是不慎说出何人夜里在风林长街上乱扔污秽,堆积秽物,恐被报复断了生计!”
三个衙役闻言,嘴角齐齐上扬,这真是天掉喝酒的银钱啊!
“娘子,你莫怕!”衙役郑重地拍拍胸脯:“我等绝不会泄露娘子的半点消息。”
“对!”另一个衙役附和:“今夜我们三人没有看到你们的身影!”
沈棠不安地询问多次,得到他们的再三保证,方才安心携刘峻离开县衙。没过一会儿,其中一个衙役催促着其他两个衙役:“别喝了,我们快些抄家伙前去风林长街,晚了便不赶趟了!”
酒等人,乱扔秽物的人可不等着他们,三个衙役抓了一把焦糊的黄豆,一边嚼一边疾走,蹲守在沈棠所指的地儿的附近巷子里。
约摸蹲了一刻,暑气未消,蚊子叮咬,使得他们不耐烦起来,低声道:“这沈娘子不会诓骗我们吧?”
稍稍年长一些的衙役抬指戳他的后脑勺:“何人如此良善专程携酒菜上门诓骗人?”
他摸摸后脑勺,赔笑道:“这倒也是,只是...要蹲守到何时?说完,他挥手驱赶耳畔嘤嘤叫着的蚊子,真烦人!
年长的衙役名唤阿四,他抛起一粒炸黄豆,仰头张嘴去接,望着皎洁的月色,道:“为了兄弟几个的酒钱,我们再蹲上半个时辰,若是无人,便撤回县衙。”
余下两人点头应承,问:“四哥,你可还有炸黄豆?给我们俩来几粒呗。”阿四扬唇一笑,屈指伸直弹他们的后脑勺:“吃吃吃,整日只知道吃,瞪大你们的眼睛盯着!”
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衙役们蹲到了他们。四个乞丐连人带着两个背篓的秽物被带到了衙门门房,阿四直言他们每人须得缴纳两百文,共八百文。
两个衙役闻言喜不胜收,瘙痒的地儿仿佛瞬时缓解了许多,抿嘴暗笑,八百文可供他们未来三个月值夜之时皆有美酒及下酒菜了,滋润的日头在眼前等着他们。
四个乞丐吓得连连磕头求饶:“官爷,我们...我们没钱。”
阿四扬起眉梢,近乎吼起来:“没钱?没钱你们还敢当街丢弃秽物?”说完,他稍稍歪头朝两个衙役使了个眼色,二人会意强行搜身,搜出了八十文。
阿四拿起摊在桌上的银钱,向上抛起落在掌心,道:“这不是有钱吗?快些把余下的七百二十文补上,否则扔你们进去蹲大牢!”
“官爷!”为首的乞丐忽而扬声唤他,阿四以为他要花钱消灾了,顿时转变脸色,好声气道:“想通了?”
不料,乞丐们一通哭穷求饶。所幸,他们供出了幕后指使之人。
乞丐们眼巴巴地盯着桌上的八十文,怯懦道:“官爷,既然我们说了实话,这些钱...能否还给我们?”
“这是脏钱!”阿四一把抓起放入胸口处,肃声道:“岂可还给你们!”
翌日一早,衙役们威风凛凛地带刀前去风林长街,正巧,乞丐们供出的几位摊主也来了,一起带回了衙门。
公堂之上,乞丐们一口咬死受馄饨摊主冯慧茹,凉面摊主冯梅、汤粉摊主刘小萍、棋子面摊主陈玉慈合伙指使他们把秽物堆积在沈娘子螺蛳粉摊处,县令大人一番盘问之下,遣人前去传唤沈棠。
沈棠在看客们的目光中迈着碎步步入公堂,当即跪下带着哭腔:“草民见过县令大人。”怯怯抬头时,眼眶已泛起泪花:“敢问大人,不知草民触犯了哪条律法?”
县令大人还未开口,四个乞丐双手趴在地上,跪着挪移身躯靠近沈棠,乞求道:“沈娘子,我们一时眼瞎心盲受了她们指使。”他们一致抬手指向几位摊主,冯慧茹反指他们,控诉道:“你们几个腌臜货似疯狗一样,胡乱攀咬,血口喷人!”
为首的乞丐双膝跪地,挺直上身指着冯慧茹:“你个老娘们,就是你找到我们,以银钱指使我们把秽物堆在沈娘子螺蛳粉摊处!”
冯慧茹虽跪着,但气势不输入,双手叉腰骂道:“你们与阴沟里的老鼠一般臭。”说着,她皱眉捏住鼻子,嫌恶道:“谁稀得凑近你们,还我寻你们嘞!”她啐了一口:“啊呸,白日做梦!”
“你……你个没天良的臭娘们!”
“谁臭?谁臭?闭上你们的臭嘴!”
沈棠呜呜地哭起来,抬手抹泪:“我和弟弟初来乍到,在青溪城中经营一个螺蛳粉摊,勉强糊口,不曾想……不曾想竟遭人……”她泣不成声,引得看客们一阵热议,其中恰好有人曾是她的客人,出言声援,叙述沈棠营生不易,沈娘子螺蛳粉摊曾一度闭摊,姐弟二人辛勤干了半月活计,勉强再度出摊,实属不易。
沈棠啜泣着回首多谢他的仗义声援,那日大胃王比赛前的卖惨营销在此时奏效了。
“大人!”沈棠利落俯身,双手趴地,额心贴地重重地磕头,声响使得堂兄衙役,县令为之一震,果不其然,沈棠抬起头时,额心一团红痕,哽咽道:“草民自认踏实营生,童叟无欺,平和待人待客,从不与人交恶,不知何处得罪了几位摊主?求大人为草民做主啊!”
堂外的看客们齐声附议,还沈娘子一个公道。
沈棠:“若是今日大人与各位官差们未抓获扔弃秽物之人,草民即便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啊!”说着,她的情绪愈加激动起来,硕大晶莹的泪珠从面颊处滑落,泣声道:“轻则罚一百五十至二百文。重则草民再无立足之地,何以营生啊!我与年幼的弟弟只能活活饿死!”
堂下看客群情激愤。
“这太可怜了!”
“她们的心肠坏透了,竟连一对相依为命的姐弟都不放过!”
陈玉慈:“你们别胡说八道!”
“肃静!”县令大人扬起手中的惊堂木重重拍在公案上,两侧的衙役齐声:“威武!”
县令大人:“你们当公堂是菜市不成?”他冷脸看向左侧的几位摊主,肃声道:“现下人证物证并在,你们若是仍抵赖不招,休怪本官从重严罚!”
冯慧茹:“大人,您不可听信他们一面之词啊!”
县令大人抬指比向几个乞丐:“这哪是一面之词?是四面!”
刘小萍一副欲哭的模样,道:“大人,我们与沈娘子无冤无仇,为何要特意寻人栽赃诬陷她?”
沈棠又是重重一磕头:“大人!草民也不知做错了什么,落到有苦难言的地步啊!”她起身时,眼神微眯,身子往后仰倒,瘫坐在地,似有不适。
看客们瞧沈棠泪眼婆娑,弱柳扶风之态,为她不平:“你们把人气得险些昏倒,谋财害命啊!”
“青天大老爷,您一定要为这位小娘子做主啊!”
一桩小事,县令不欲多耗时候,扬言动刑,几位摊主迫于威压,老实地供认了罪行。因着暑气渐盛,食欲不振,热食生意渐差,沈娘子螺蛳粉又一时在风林长街名声大噪,抢走了许多生意,且沈棠免费赠送酸梅汤开胃,赢得客人的心,生意愈发地好起来,几位周遭的摊主看在眼里,合谋陷害,县令责令罚她们每人四百文!
黄梅高声喊冤:“大人,我是受人撺掇,一时犯了糊涂,望您开恩啊!”
县令不欲多听,拂袖而去,一切交由衙役处置。
沈棠双手撑地起身,泪痕重重,深深鞠躬谢过堂中衙役,堂外看客,这场风波终于过去。
不料,风平浪静的日子不过三日,沈娘子螺蛳粉摊又起了风波!
作者有话说:
给沈娘子来一把柚子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