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沈棠走在前头, 未察觉到李焕神情严肃，打趣道：“那可是金窝银窝，又不是虎狼窝, 你竟不想归家被一众下人围着伺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不舒服吗？”
李焕与她交了实底, 李家三代经商，为一方富商巨贾, 族中长辈因着商人出身，故而期盼族中小辈追逐功名，李焕乃家中老幺, 前头有两位哥哥，一位姐姐, 可惜两位哥哥自幼沾着四书五经便沉沉地睡过去, 唯独钟爱账本, 常常跟随长辈们学习经商，不及十二岁, 便能独自掌管商铺，开拓更多的生意, 为家族的生意锦上添花。
族中长辈不禁叹气，到底是随了他们。直至他们发现六岁的李焕在私塾中备受先生的夸赞, 李家后辈中终于出现了一个颇有文脉的人，使得他们将目光聚集在李焕身上, 为他请来最好的先生，供着最昂贵的墨, 宣纸，念着，盼着他有朝一日登科中举，光耀门楣！
李焕十三岁那年通过了童生三试, 且为第一名，称为解元，族中上下欢喜不已，不仅豁免佃户一季的佃租，还在府中摆了声势浩大的宴席，宴请亲朋好友，四方来客，族中长辈当众掷下豪言，若是李焕有朝一日中举，在会试中夺得了前三甲，势必连摆三天宴席，宴请全城人。
也正是那一日，李焕第一次清晰地知道，他身负众望，可他仅仅喜欢念书罢了，他喜欢书中的风花雪月，爱恨情仇，渊博学识，并不欲追求功名利禄，故而，在三年后的秋闱中，他故意留了大半空白，且声称身子不适，为落败寻了绝佳借口。
不料，族中长辈夜不能寐，忧心之下寻来了道士，道士口口声声道李焕只差临门一脚，长辈们大喜，不由分说将他送来明启堂求学，一来便是两年。
沈棠听完，若有所思，忽而问道：“那你今年岂不是十八岁了？”
李焕朝她翻了一个白眼：“我年方几何？这重要吗？”沈棠嘻嘻一笑：”不重要，年轻着呢。”
“故而，你知我为何不欲归家的缘故了吗？”李焕目光熠熠地看着她。沈棠眨了几下眼睛，抿着薄唇，过了一会儿方道：“不想看到他们期盼的目光？”
李焕：“正是。”沈棠特意扬声调节气氛：“多大点事，反正你有的是钱，在外面也一样过得好，不想回家就不回呗。”
“你会不会认为我是个不求上进之人？”李焕骤然上前两步攥住她的手腕，二人衣袖交叠，他的五指稍稍收紧，目光深沉地注视着她，眼底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隐约含着些渴求，在等着她点头，盼望她的一句认同。
沈棠猝不及防被她攥住手腕，浑身一颤，目光征征地看着他，满是错愕茫然，直至感受到他的五指微动，似一根轻羽毛撩动着她恍惚的心绪，回过神来，正色道：“期待即是要求，有了要求便会苛刻，失望，你不想看到他们失望的眼神，但你却自知，你会让他们失望，故而，你在逃避。”
“人各有所求，所想，我不觉得不追求功名利禄便是不求上进之人。”
李焕闻言，攥着她手腕的力道顿时松了几分，眼中漫上了几分慰藉，他垂首不语，松手之时手掌顺着她的手腕而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蹭过她的手背，沈棠的心刺挠一下，忙抬手甩了甩，转移话题：“你别磨磨唧唧了，快些走！”
二人在山麻巷的人家提前预定了许多食材，生辰宴的当天一早送往明启堂，又匆匆赶往市井之中，采买了许多干货，香料，暮色时分方才回至明启堂。
刘峻似看到了救命仙人一般，双眼霎时一亮，起身冲出人群奔向她，似受了委屈一般，撇嘴道：“阿姐，你终于回来了！”
沈棠安抚他几句，一个眼刀扔向李焕：“你不是说他们不会欺负阿峻吗？这是怎么回事？”
“这不能够。”李焕堪堪说了一句话，刘峻随声道：“哥哥们没有欺负我，只是围着我占卜问卦。”
李焕摊开双手，嗔怪道：“你瞧，你又冤枉我了不是？”
沈棠毫无诚意：“那我跟你说对不起咯。”
李焕：“......”
姐弟二人临走前，李焕再三询问沈棠为他准备的惊喜，沈棠守口如瓶，引得李焕猜测颇多。
......
沈棠又是一日忙碌，在明启堂忙活筹备生辰宴，李焕将酬劳从一两银提至二两，沈棠欣喜不已，一路哼着刘峻听不懂的后世歌谣，与他推着摊子一同归家。
今夜无月，夜色沉沉，借着瓦灯，姐弟二人洗净了出摊器皿，刘峻伸展腰身，道：“阿姐，你先行沐浴入睡，我一人淘洗黄豆即可。”
明日便是李焕的生辰宴，届时沈棠分身乏术，须得充沛体力支撑，早些睡下方可养精蓄锐。
沈棠：“傻小子，明日还出什么摊啊？”
李焕寻了三个厨娘助力沈棠，刘峻私以为灶屋里用不上他了，便想着多挣一文是一文，毕竟今日他又前去明启堂摆摊，准备的仙草冻尽数卖光，虽比平日少了一半利润，但总归挣了六十二文。
刘峻在院中挠挠头，沈棠唤他快些沐浴，与她一道前去明启堂，今夜是个不眠之夜。
二人沐浴过后，在院中准备行夜路之物，譬如避风的提灯，防恶犬、防蛇的木棍，沈棠看着刘峻手中不及手腕粗的木棍，道：“仍旧有些细，恶犬一冲过来，这给它一棍，不仅毫发无伤反而激得它恶性爆发，撕咬报复我们。”
刘峻犹豫：“那换了粗的木棍，打死了怎么办？”
沈棠：“恶犬伤人，打死了便架在火上，燎烧干净全身狗毛，再以刀细细刮去全身残留的灰污，狗皮光滑油亮，剖腹淘净内脏，剁成大小均匀的狗肉块，放入陶制砂锅中，添入甘蔗段、黄酒、几种香料焖炖，炖狗肉煲！”
刘峻听她叙述，仿佛闻到了香味，忍不住问：“阿姐，你吃过狗肉煲啊？”
“我没吃过。”
刘峻扔下手中的木棍，一边寻更粗的木棍，一边嘟囔道：“那你还说得头头是道。”
“诶，我听见了。”沈棠傲娇偏头：“我没吃过狗肉，但我见过别人这么做，我也可以炖出香香的狗肉煲。”
刘峻劝阻：“阿姐，你可不能为了炖狗肉煲，故意伤狗。”
”我滴个亲娘嘞！它四条腿，一口利齿！”沈棠双手叉腰仰头：“我还怕它伤我呢！”
二人在斗嘴中准备妥帖，步至前院之时，眼前灯火明亮，李焕正与江婆子交谈。
“既如此，请帖我便收下了。”二人见沈棠，刘峻二人，齐齐侧首，江婆子道：“沈娘子，刘小哥，李公子前来接你们了。”
沈棠诧异：“你...你怎会趁夜前来？”
李焕挑起眉梢：“因为明日之事堆似小山，而某人一贯行事认真，故而我料准她定会不放心，趁夜前去明启堂，提早准备。”
沈棠矜傲：“那就走吧。”眸中泛起的笑意出卖了她，李焕随之扬起嘴角。
马车缓缓驶出山麻巷，不多会儿，刘峻便趴在小案上睡着了。李焕指着沈棠身侧的木棍，低声问：“沈娘子，我既前来接应你，为何你方才执意要带上这根木棍？”
沈棠拿起身侧木棍，指腹有意无意地摩挲棍身，逗弄他：“防人之心不可无，若是你不怀好意，那它也是打狗棒，只不过是打李狗。”
李焕一笑，道：“那我李某人不敢冒认为狗，真正的狗另有其人啊。”
沈棠面露疑惑。李焕笑道：“狗咬吕洞宾，不认好人心呐。”
沈棠反应过来，扬手握拳欲打他。李焕以手中扇子挡脸，她手上作罢，抬脚轻踹了他一脚，惹得李焕轻笑一阵。
月光探出了身子，月色皎洁，朦朦胧胧笼罩着西边的一处小院，院内有几间屋子，书院的灶屋、柴屋、茶房皆在此处，因着无雨，食材大多堆在了檐下。
沈棠，刘峻借着灯火亮堂，着手准备冷饮。
沈棠取出焙香茶叶，道：“我与李公子言定，明日待客冷饮，便用桂花乌龙冷酿，若是客人反响不错，李公子额外赏一百文！”
刘峻直呼李焕出手大方，干劲更足了，与沈棠一道拣去碎茶末。刘峻站在水井旁使劲提起冷冽的井水，洗净数个硕大的瓷罐，将焙香茶叶与晒干的桂花放入洁净的瓷罐中，注入清凉井水，沈棠叮嘱茶水比例宜清淡，不宜过浓。
藏于窖中的冰块被搬运上来，倒入大木盆内，沈棠，刘峻二人将瓷罐坐于木盆之中，隔着瓷罐冰镇浸泡。
“不……不愧是富贵公子，挥一挥衣袖……”沈棠一边使劲抬起瓷罐，一边感慨李焕的财力:“便能弄来这么多冰块，仅仅是为了制作冷饮。”
若是没有冰块，亦可以冷冽的井水镇浸，不过以冰块镇浸，焙香茶叶析出的香气更柔和，封藏茶中的苦涩，浸泡出来的茶水配以冰块，更解夏日暑气。沈棠不过提及一嘴，不曾料到李焕一口定下，那便只用冰块，省下的井水留着浇花。
夜深了，灶屋仍旧灯火通明，李焕身影摇晃缓缓而来，醉醺醺唤着沈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