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李焕热情地招呼着客人, “客官,您闻一闻我们的碎桂皮,品相好, 香气浓, 您买上几两归家炖肉,邻舍得扒着您家墙头闻香!”
客人被逗乐了, 笑道:“你这郎君嘴抹了蜜一般。”
李焕转身夺过吴小松手中的油纸摊在掌心上,抓起一把碎桂皮置放油纸之上,“我啊, 先给您抓几两,您回头尝了, 若是觉得好, 随时来寻我!”
客人连声说好, 李焕利落地折起油纸的四个角,扯下裁剪好的细麻绳捆紧, 余下一截麻绳便于客人拎在手上。
“共计三十文。”李焕双手奉上货,货离手之时, 顺势接过客人递来的银钱,“您下回再来!”
李焕将银钱交予吴小松, 他愣住片刻,这人奇怪得很, 身着一袭衣料上乘的衣裳,站在摊前逮住客人便滔滔不绝, 轻车熟路地卖香料,但他们并不知他为何人也,吴小松茫然地看向沈棠。
沈棠会意,拽着李焕的手腕避至一侧, 问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焕扭扭捏捏,一时不回话。
“有话快说,有屁就放。”沈棠望着摊前围拢的客人们,少了几分耐心与他周旋,“你不说,我走了。”
沈棠说走便走,“诶!”李焕猛然抓着她的手腕,沈棠抵不过他的力量,被动地往回退了几步,回至他的身前。“我...”李焕犹犹豫豫,沈棠抬手甩开他的手,白了他一眼,“我什么?咽喉里塞了癞蛤蟆?”
李焕皱起脸,嫌弃道:“这说的什么话?”
沈棠:“人话。”
李焕:“......”
沈棠不耐烦地扔给他一计眼刀,李焕方才如实相告,他与家中一众长辈道出了实话,不欲参与来年的秋闱,不欲步入仕途,家中长辈以银钱裹挟,他信誓旦旦从今往后不沾李家一点荣光,不使李家一文银钱。
沈棠与他拉开些许距离,从下到上打量他,狐疑道:“您也没个落魄的模样啊,想来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李焕缓缓抬手指着束发的簪子,沈棠稍稍睁大眼睛,看得真切些,从前的银嵌玉发簪,变成了现下的木簪,若不是细看一番,瞧不出差别,还是占了容貌的便宜啊。
“那您想如何?”
李焕有些拉不下面子,别过脸躲开她炙热的视线。
“没有闲暇陪你打哑谜。”
“我...我身无分文了。”
沈棠停住脚步,回身看他,“你身无分文与我有何关系?”
“我跟着你做生意。”
沈棠指向摊子,吴氏兄弟携着三个弟兄,加之刘峻,共有七人,人手足够,无须只言片语,李焕便明白她的意思。
沈棠回到摊子,不料,李焕竟又跟着回来,似是不明她方才的意思,继续帮着吆喝客人,直至收了摊子,他亦尾随到了江婆子家门口。
刘峻先行入了院子,沈棠眼疾手快关上一扇门,手把着另一扇门拦在门口,目光熠熠地注视着他:“你是狗皮膏药吗?”
李焕猛地摇头。
沈棠抬手请他离开,李焕没了法子,当即拂衣坐在门槛上,吓得沈棠往后撤,“你作甚?死皮赖脸地不肯走了?”
李焕弱声回应:“嗯...”
“没门!”沈棠伸手去推他的背脊,“你快走,别给我惹上闲话。”
李焕任由她使劲推搡,上身往前俯晃,腚却一点未挪移,沈棠没了法子,“你乐意做看门狗便坐着吧。”她瞥了一眼江婆子的屋子,特意提高声量:“一会儿叫江婆婆看见了,抄起扫帚把你扫出门。”说完,她迈着大步扬长而去。
李焕回首看着她的背影:“你...你说走便走啊?”
江婆子闻声而出,沈棠稍稍敞开窗子偷瞄,见江婆子请他入院,沈棠诧异地伸手,嘟囔道:“今几个吹的什么邪风?江婆子竟待见李焕了!”
......
过了三日,日辉仍未穿透云层之时,马车已在院外等候,梁宜夫家离着青溪城且得三个时辰的脚程,沈棠须得趁早前往,她从门内探头看了看,察觉少了些什么。
“江婆婆,您不是要雇两个魁梧汉子与我一同前去?”
江婆子:“莫急,人一会儿便来。”
沈棠在院中一边等候,一边进食肉包子。
“江婆婆,我来了。”李焕忽然出现在院门口,他换了一身粗衣布衫,下巴的青茬惹眼,若不是与他熟络,否则一时认不出来。一口包子含在沈棠嘴中,她瞪圆了双目看着他。
江婆子热情迎他,并与沈棠言,李焕便是她雇来的汉子。
沈棠闻言,咽喉似被人掐住了,勉强咽下嘴中的吃食,指着李焕:“他?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没准儿还得我护着他!”
李焕猛然甩出长鞭打在青砖上,扬起些许尘埃,唬住了堪堪走出屋子的刘峻,直呼:“李焕哥哥,您竟会耍鞭?”
“经年在外,须得有武艺傍身。”
沈棠回忆起初次遇到李焕,他挨了她的棍子,又掉入粪坑,不似身有武艺的模样,嘴快道出心中质疑。
李焕辩解:“周遭一片漆黑,你悄无声息地靠近,我身后并无双眼,如何防得住你敲了我一闷棍。”
沈棠挠头,后世的影视剧中,高手皆耳目通达,人还未近身,已被一招毙命。
“至于...我又不知你们的粪坑是何样式,一时不慎掉入。”
沈棠想了想,他的话有几分道理,富贵人家的茅房与寻常人家的茅房,如何相较?
“你老实点,别给我惹事。”沈棠说完,便踏上马车,不料李焕也随之上了马车。
二人一路上,时而拌嘴,时而闭目小憩,颠簸了三个时辰,终是到了梁宜夫家。
沈棠掀开车帘一角,望着梁宜夫家的院门,叮嘱李焕:“一会儿见机行事,你势必要护着我。”
李焕正色道:“我乃一介男子,定不能让女子在前挨打,定会护你周全。”
沈棠征了片刻,点点头。
“来人呐,开门!”沈棠站在院门外,双手用力拍门:“梁娘子,您在家吗?”
李焕亦随着她叫门,不多会儿,门内传来叱骂声:“何人在门外嚷嚷?”
沈棠软了些声量,道:“我是梁宜娘家的亲戚,来此处经商,顺道捎带了些礼前来探望她。”
门内的人闻言,开了门。
李焕含着笑意递上江婆子备下的礼,皆是梁宜平日里心仪的糕点。
婆子收下礼,迎他们入院,道:“你们来得不巧,梁娘子卧病在榻,你们一会儿在院中稍候,允我先行知会一声。”
二人点头应下,随着婆子进了梁宜居住的院子。
“你们给我滚!”随着怒斥而来的是瓷碗摔在地上的碎裂声,屋内之人继续怒吼:“你们现下这般糟蹋我,吃准我势头落了,做不了这个家的主了!”
“娘子,您消消气!”
“给我去唤夫君来!”
“娘子,李娘子...害喜,东家...东家在李娘子屋里。”
一声尖叫响彻在院子里,院中三人面面相觑,婆子低声道:“二位的心意,我替娘子收下了,你们看...”她面露难色,指了指屋内,婢女正捧着瓷碗碎片,着急忙慌地出来。
沈棠:“娘子既身体有恙,我们更要进去瞧瞧了。”
婆子伸手阻拦,沈棠转换了神情,肃色注视着她:“我们是娘家人,婆子拦着我们是何意?”
李焕在身后挺直腰背,宽实的胸膛往前挺,鼻孔微张,一声粗重的闷哼传出,给她作势。
婆子:“那...那你们请。”
婆子携婢女匆匆出了院,沈棠快步入屋,李焕站立院中等候。
梁宜背身卧榻,听见入屋的脚步声,烦闷兴起,骂道:“你们这群腌臜货!”
“梁娘子,是我。”
梁宜闻声,转过身来,看了她一会儿,方才认出她是谁。
“沈...沈娘子,你怎会在此处?”她说着话,双手撑着榻起身,沈棠上前扶她:“我受...来找你算账。”她当即改口,江婆子的担忧不无道理,方才的境况沈棠看在眼中,梁宜在婆家处境窘迫,仍旧未向江婆子透露、诉苦半句,若是现下知晓沈棠受江婆子所托前来,定然不由分所赶她走。
“算账?”梁宜推开她,肃声问:“你们与我阿娘有何过节?”
沈棠佯装发怒,向她怒斥江婆子强行退租,且未归还抵押租钱,指着梁宜道:“我们特意打听,你是她亲出的女儿,我们只得前来寻你讨债了!”
梁宜早已散尽了手中钱财,捉襟见肘,窘迫道:“我...容我一阵时日可行?”
沈棠心底霎时涌起一阵酸楚,她未曾料到而今的梁宜在夫家的境况竟如此不堪,几百文也未能拿得出来。
江婆子曾在年前捎来三十两银子与她,这么一笔银子,不过短短一月有余,竟已分文不剩。
她过的是什么日子?
沈棠:“我不是神佛,不怀悲悯之心,你今日若是拿不出银钱偿还,我们便去见官!”
梁宜急声:“不能去见官!”
她复而道:“不能去见官!”
沈棠伸手。
梁宜回身,身子晃悠朝着乌木柜子走去,这个柜子是她出嫁时,江婆子特意寻了工匠为她打造的嫁妆之一。
“不能见官。”梁宜似着了魔一般,面色苍白,嘴里念念有词,“官人知晓此事,想是愈发嫌恶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