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逃跑也要拿上家伙事防身, 沈棠抄起柜台上的木算筹,冲至门前,双膝夹着木算筹, 腾出双手欲拿下横亘在两扇厚重木门前的榆木门闩。
开铺, 打烊,他们都是从后院的小门进入, 离开,故而铺子的大门从里头落了两重锁,两根粗实的榆木门闩分别一高一低, 横亘门内,两端稳稳落入门框的槽之中, 无论门外之人如何推撞, 门板也只是微微震颤, 难以打开,防止贼人前来行窃。
她拿开了低一些的榆木门闩, 咬着牙把沉重的榆木稳稳放在地上,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接着是第二根,可第二根榆木门闩有些高, 她须得踮起脚。
这一踮脚,双膝夹着的木算筹落了地, 发出沉闷的声响,沈棠心下猛然一惊, 该不会把他招来了吧?
她匆匆回首,幸好,透过通往后院的门一看,仍是一片漆黑, 不见人影。
“该死的门闩,怎么这么重啊?”
若是知晓有今日,当初定制这两根门闩时,定然挑选轻一些的松木,不曾料到,原本防贼的门闩,先防上自个儿了。
随着她的动作,木门框上震下些许积灰,掉入她的眼睛,稍稍张开的嘴巴,使得她合眼吐出,“啊呸,什么玩意儿!”
榆木门闩受力被拿起,这时,身后幽幽传来他的声音,“你在做甚?”
铺子打烊,落门闩一事,沈棠从未沾手,引得李焕狐疑地盯着她,放下手中的小陶瓮,朝她走去。
拿起的榆木门闩又重回闩槽内,她回身心虚一笑,装模作样地捏着鼻子,神情夸张,“我方才闻到了一股死老鼠的味道,想着打开铺门通通风!”
“那这个?”他指着地上木算筹,她蹲身拾起,随口胡扯,“我刚才看见了一只老鼠在铺中乱蹿!”
“对!没错,肯定是那只大老鼠咬死了一只小老鼠,畏罪潜逃被我看见了。”她略有遗憾把木算筹放回柜台上,“可惜没有逮到。”
李焕不明所以,但打开了铺门。
铺门一开,凉风拂面,沈棠惶恐的心安定下来,长街上的人虽少了,但有了逃跑的出口,也可寻人求救,不慌,不慌。
人一心虚,话多了起来,她指着小陶瓮,“这是什么?”
瞧她主动提及此事,李焕疑惑的神情消失殆尽,眸里闪烁着光芒,“你先行闭眼片刻。”
“神神叨叨!”
“快些闭眼。”
“行吧,盼着我睁开眼后,你能给我变出金子来。”
“财迷。”
沈棠闭眼,“我迷财,财迷我,双向奔赴发大财!”
她这话时,尽管闭着眼,面上展露的向往,李焕仿佛看到她看见金子的欢喜模样,只怕流哈喇子。
可眼下,没有金子,小陶瓮只有紫苏鸭腿。
李焕打开小陶瓮,竹箸伸入内,夹起一个紫苏鸭腿,一边朝她靠近,一边扇动着香气,“闻一闻?”
沈棠努动鼻尖,紫苏的香味独特,她一下闻了出来,心中已猜到了几分,迫不及待地睁开眼。
“哇,真的是紫苏鸭腿,还是油炸版!”她欢喜地捂着双颊,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手中的紫苏鸭腿,“你...去哪弄来的?”
“先吃,一会儿凉了。”
沈棠抬手往衣角处擦了擦,美食当前,她不愿挪步前去后院洗手了。
她美滋滋地握着紫苏鸭腿一端,“你还没告诉我去哪里弄来的呢?”
“我自己做的。”
张大的嘴巴凝滞了,手中的紫苏鸭腿顿时不香了,她知晓李焕,毫无厨艺,经他手做出来的东西能吃吗?
“你...你辛苦了,我决定了,这个紫苏鸭腿你先吃!”
她朝前两步,把紫苏鸭腿塞到他的手中,“快吃,一会儿凉了不好吃。”
沈棠的话说得滴水不漏,面上又透着笑意,李焕受宠若惊,“好...那我先吃。”
沈棠挑起眉梢,盯着他把鸭腿送入嘴中。
裹满了紫苏叶碎的鸭腿被咬下一口,鸭肉温热,香而有韧劲,各式香料的气味深深渗入内里了,唇齿留香。
“味道如何?”沈棠稍稍倾身问他。
“甚好!”
他说这话,沈棠瞧着不似在哄骗她,毕竟他的嘴刁得很。
铺中繁忙时,她抽不开身去烧菜,只得梁宜或是阿财前去烧菜,可这两人,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现下归了家,为着照顾江婆子,学了些皮毛,一个手艺马马虎虎,勉强糊口,烧出来的菜不如李焕的意,他仅仅扒拉了几口做做样子,待得了空闲,前去光顾冯慧茹的馄饨摊子照顾她的生意。
她相信他的嘴。
“喏,尝尝。”
沈棠迟疑片刻,咬下一小块鸭腿,混着汁,紫苏叶碎一同咀嚼。
“你觉着如何?”李焕伸长了脖子,等着她的回应。
“还不错。”她又咬了一大口。
“还有,还有!”李焕把小陶瓮推得离她近些,“喜欢便多吃几个。”
“我又不是猪...”
他手中拿着咬了一口的紫苏鸭腿,一动不动,视线落在她身上,她大口大口地吃着鸭腿,吃得欢喜,他也欢喜。
“你愣着做甚?”
“没...没。”
沈棠:“那你快吃。”
李焕:“好。”
......
过了几日,王金花特意携礼登门寻沈棠,这是她们第二次会面,有些话若是不经铺垫,说出来难免有些冒昧。
她是个人精,提及李焕在她食肆中做紫苏鸭腿一事。
“沈掌柜,我瞧着李郎君,对你甚是用心。”
沈棠笑笑,“他哪是为了我,他是个好吃之人,是被我的描述给馋到了。”
“哎哟,这男人的心思直得很。”
沈棠:“嗯?”
王金花露出了然的笑容,似情场老手,“他不是为了你,便会驱使你给他做紫苏鸭腿,满足自己。他这么做,是为搏你的欢心!”
沈棠回想起李焕的话,他口口声声称是为了自己,顺带算上她的那一份罢了。现下回看,处处透着古怪,特意在王金花的食肆做紫苏鸭腿,莫非自家灶台克他?
现下虽已是四月中,但风里仍旧混着丝丝凉意,置放了半日的紫苏鸭腿仍旧温热,可见下了些功夫。
话说深了,关系拉近了几分,王金花引入正题,她拿出一份契约,“沈娘子,上回送来的香料,我这几日用上了,好得很!”
沈棠扫了一眼茶案上的契约,笑道:“我们的香料能得到您的称赞,是我们的荣幸!”
“好东西自是得多要。”
王金花把契约推挪至她的面前,“今年的香料,我都从您这里采买,您瞧一瞧?”
沈棠拿起契约细细看着,这份八个月的单子,使她心动不已。
但天下的生意,无利不成,王金花忽然登门,且送上这桩生意,其中藏着还未说出口的事。
她客气地放下契约,明着询问她。
王金花也不藏着掖着了,“我听闻您厨艺了得,不知可否赐教一二?”
沈棠惊讶,她的食肆不小,从一月香料耗费的多少,亦可断出生意如何。
一间食肆在青溪城中屹立不倒八年,称得上老字号了,鲜少有食肆撑得过二三年,可见王金花有些功夫在身。
“您这话折煞我了。”
王金花叹了一口气:“不瞒您说,肆中生意虽看起来不错,但利润淡薄,一道菜的价钱降了又降,原有伙计四个,现下仅剩一个,勉强支撑罢了。”
沈棠思虑片刻,问她:“您觉着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王金花:“您身怀厨艺,又打北边来,可谓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给我出出生意?”
二人详聊了半个时辰,王金花将食肆的现状如实相告,因是老字号了,攒下了口碑,靠着老顾客维持生意,但顾客也不是揣着银钱的傻子,别家价低,难免会被别的食肆,食摊吸引。
食肆的生意越来越差,王金花只得与周遭的食肆,食摊竞价,价钱一而再,再而三的调低,以此留住老顾客。
人是多了,利润却越来越少,活干的越来越不起劲,这不,为着节省支出,弃了多年合作的北商,毅然前来安和香铺探访,合作。
夜里关了铺子,沈棠,李焕一前一后地行路归家。
她停步回首,扬声:“你走得离我近些。”
李焕:“男女有别,夜里人迹稀少,离得近些,有损你的清誉。”
过去的时日里,他们相伴归家,刘峻在时,李焕与他随在她的身后,那时,还离得近些。现下仅他一人,他离得更远些,在旁人眼里,这二人不相识,不是一路人。
“我说话费劲!”
“急事?”
沈棠吼着:“不急!”
“既不急于一时,归家再说。”
沈棠:“......”
归家后,沈棠与他置气,“我现在不想说了。”
李焕看着她气鼓鼓回屋的模样,“我又惹到她了?”
这话被沈棠听到了,杀了个回马枪,从未合起来的门缝探出头,“对!死直男!”
“死直男?”李焕不知其意,追问:“何意啊?”
“呵呵,问周公去吧!”
砰的一声,沈棠关上了屋门。
李焕嘀咕:“你与我说的话,我为何要问周公?”
沈棠未眠,思虑着如何助王金花摆脱现下的困境。她是商人,在商言商,助王金花一事而非出自善心,而是利益。
王金花允诺,若得她相助,今后的香料皆从安和香铺处采买,可立契为证。
她的食肆生意越来越好,需要的香料随之增多,这是其一。其二,沈棠可借由此事发挥,散布消息,称王金花的食肆生意好的秘诀,在于香料,以此为出口,推出安和香铺。
这下,王金花食肆周遭的食肆,食摊,皆会打听安和香铺,暗中探访,人到了铺中,受香料品相,价钱驱使,何愁他们不心动?
沈棠嘀咕:“除非是傻子,不然谁会放着价钱更低的好货不买?”
“但能做生意的人,哪是傻子?我必须好好想个法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