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沈棠姿态不同往日, 挺直腰杆地泡茶,玉叶长春的叶片在滚烫的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如同仍在茶树上一般, 清水渐渐地转色。
这一阵子, 香铺的生意不错,李焕那张刁嘴喝不惯沈棠备下的粗茶, 缠着她,求着她更换茶叶,可现下才挣了几个子, 仍未回本,作为当家掌柜, 她自是不允许。
李焕为求得一杯好茶, 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终是以招待客人之名求得沈棠松口。
他说的没错,开铺子做生意, 不仅衣着要体面大方,茶叶也不能差劲, 否则内行人一品,便露馅了。
那么大一间香料铺, 只配粗茶,无异于屎里镶金, 使人暗自笑话。
关于茶叶,沈棠是个外行, 此事交给了李焕。不曾料到,他如脱缰的野马,撒了欢,发了狂, 采买了一两价值六百文的玉叶长春。
那一日,沈棠气得眼睛发红,朝着他吼:“什么玩意儿?你当着我的面咬一咬,我看看这茶叶是不是纯金打造而成!”
李焕退了几步,身子躲在阿财的身后,露出肩膀以上的位置,弱声辩驳:“这是官焙流出来的次货,一两仅要六百文,上等的玉叶长春二两至三两银子。”
沈棠更气了,翻了个白眼,鼻孔扩大出着粗气,忽然上前抬脚欲踹他。
“掌柜的,使不得啊!”
招财进宝四人拦在她的身前,以肉身做墙,阻隔了她与李焕。
“打伤了李郎君,您得赔上寻医吃药的银钱!”
提及银钱,沈棠恢复了几分理智,跳跃起来,视线越过他们的阻隔,瞪了一眼李焕,骂声不断。
“败家玩意儿,我是不是还得多谢你没有采买上等货,给我省下银子了?”
李焕扯着嘴角,露出一抹笑容,“次等货也凑合了。”
“你...你以为我在夸你是么?”沈棠的火气蹭的一下又上来了,她摆摊时累死累活,十日或是半月,方能挣得一两银子,现下铺中一日利润不过三两至四两银子,若是遇上刮风下雨,利润减半,银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答案是否,安和香料铺雇佣了招财进宝四个伙计,李焕,沈棠日日不离铺子,从白日忙到黑夜,守至打烊的时辰。
铺中人流过多之时,江婆子,梁宜亦前来搭把手。外头仍有几个伙计奔波劳累,运送香料,十余人为着这间香料铺子忙活,银钱来之不易!
不过三两玉叶长春,便使出去了将近二两银子,沈棠越想越气,绕过他们欲痛揍李焕一顿,可他身姿灵活,一下便躲开了,招财进宝四人劝着,哄着,她的怒气慢慢消了,方肯作罢。
话回当下,沈棠给梁润枝斟茶,抬手相请。
梁润枝端起茶杯,吹拂了几口凉气,喝了一口茶,缓缓地放下茶杯,无任何反应。
沈棠浅浅一笑,“梁东家,这茶如何?”
梁润枝与丈夫早年是屠夫,省吃俭用攒下了一些银子,盘了一间铺子卖猪肉,经营有方,攒了本钱开了这间食肆,家中的猪肉铺子剩下的肉,运至食肆中做成了卤肉,减少了耗损。
“沈掌柜,我是粗人,素日里不喜喝茶。”她笑得憨厚,淳朴,“有些忙碌一日,口干舌燥,拿起水瓢便舀起木桶里的清水便咕噜咕噜地喝了。”
她这么一说,沈棠倒是能想象到她畅饮的模样。
“我是怕你喝不惯我们铺中的茶,若有招待不周之处,您多包涵。”
梁润枝笑得眼睛眯眯,“周全着呢。”
沈棠咬着后槽牙,闷哼骂着:“李焕,你死定了!”
梁润枝开门见山,直说来意,询问金花盖浇饭是否是沈棠的主意。
“您误会了!”沈棠忙声否认,“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啊。”
“沈掌柜,王东家的生意如今不同从前,门口时时候着客人,她...她又那么卖力替您宣扬,据我对她的了解,应是得了高人指点。”
对手最是了解对手啊!梁润枝也是个商人,深谙无利不起早这句话,任凭沈棠矢口否认她未掺和王金花的生意,她也一字不信。
“我方才细细看了你铺中的香料,价钱,品相的确使我心动,这桩生意,我绝无不与您做的理由,但不知您可否指点一二?”
沈棠再三否认,“我哪有您说的那般神通广大啊?您看看铺子的生意也只是寻常,若我有那般本事,我便无须日夜忧愁怎么经营铺子,养活几个伙计了。”
做生意之人,肠子弯弯绕绕,心思多,也能明白对方的话中之意。梁润枝奉上诚意,“沈掌柜,我的食肆一年半载也关了,我愿与您立下一年的契约,我铺中的香料,皆由安和香铺包揽了。”
“您误会了,我不是这个...”
“您无意,我有意!”梁润枝打断了她的话,“我是冲着您的香料而来!”
沈棠朝她展露客气的笑容,“梁东家,多谢您认可我们的香料,您有此诚意,我们也不能辜负您的认可。”
她给梁润枝续茶,挑起眉梢笑着,“改日,我亲自上门与您立契。”
梁润枝眉眼含笑,步伐轻盈地离开了安和香铺。
李焕瞧着沈棠亦是面含春风,奉承她:“给掌柜的贺喜了!”
沈棠步至他身侧,笑眯眯地看着他。
这样的笑容使得李焕放松了警惕,因着采买玉叶长春一事,这几日,沈棠一刻也未给过他好脸色,他行事说话,处处谨慎,唯恐惹她不快,讨不上一口吃食。
他想明白了,不能轻易惹恼厨子。
“我掐死你!”
沈棠两指用力,猝不及防地掐住他侧腰的肉。
“嘶......”
这一声,引得客人看向他们。
她手上暗自使劲,面上笑着,“你再喊一声,惊吓到客人,我便在你的那份吃食中加入不明之物,让你一夜反复跑茅房,不得安睡。”
“我又哪里惹您了?”
“你挺会忽悠啊!”沈棠咬牙切齿,“什么生意人皆是品茗的内行人,方才梁东家喝了一两六百文的玉叶长春,一句场面话也没有!”
李焕吃痛,咬牙忍住,手掌覆上她的手,一边移开,一边认错。
温热宽实的手掌团团包住她的手,沈棠始料不及。
“这...这回我大人有大量,放你一马。”
她一使劲,手掌从他的掌心抽离出来,“你给我勤快干活,否则我饶不了你。”
李焕摸摸方才被掐痛的地儿,面露幽怨,嘟囔着:“拉磨的驴也得歇一歇。”
沈棠回身,“你方才嘀咕什么?”
“没,我定然勤快干活。”
......
夜里,二人关了铺子,一道行路归家。
“明日你穿得体面,端庄一些,我要携你一道前去梁东家的食肆。”
李焕闻言,觉出了几分怪异,却也说不明道不清,正巧,她偏身回去,腰间挎着的自制布包也随之晃动。
“我是人,不是包,不可用携字,应是我们一道同去。”
“哟呵!你还顶嘴!”
沈棠停驻脚步,回身凝视他,一字一顿,“玉...叶...长...春。”
他顿时哑口无言。
“日日穿得跟个花孔雀似的。”
“我没...”
沈棠一指,他又闭口不言了。
“那些年轻一些的姑娘,与你付账时,总是磨蹭些,还不是因为你衣着招摇?”
这下,李焕忍不住了。
“那些郎君一见你,眼睛也瞪直了。”
说着,十个手指轮番数过,“尤其是那位庄郎君,日日前来铺子采买香料,无论刮风下雨,亦不缺席,算上今日,约摸着一月了!”
“他...他为着采买香料而来,家中要炖肉。”
“他牙口真好,日日炖肉吃,也不知道炖的是什么肉。”
沈棠等他走过身旁,横眼看向他,猝不及防踩了他一脚,“你还在背后议论起客人来了,人家是为了照顾我们的生意。”
李焕当即吃痛抬脚,朝前甩了几下缓解疼痛,疲乏之意消失殆尽,来了劲头,与她辩驳。
“他日日前来,前日买一两八角,昨日买一两酸黎,今日买一两良姜,总要寻你付予银钱,说话。我一个大活人在他眼前,他竟视而不见,司马昭之心!”
沈棠虽未与人相好过,但未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庄郎君的确对她有意,这不,前日还携来一束野菊花赠予她,被她扔在后院的地上,待晒干了,放入灶中烧火,用以烧菜。
“那...那肯定是你对他的态度不好,你反省一下自己。”
李焕不可置信指着自己的鼻尖,“我态度不好?”他的两根食指各自伸入一侧嘴角,往两侧拉扯,“我...”
话只说了一个字,一缕唾液便从咧开的嘴流下来。
沈棠见状,“咦”了一声,面露嫌弃,“多埋汰啊。”
“你知道在我的家乡,你这个流口水的模样,像什么吗?”
李焕偏过身去,取出手绢擦拭,“像什么?”
沈棠话还没说出口,自己逗笑了自己,“像...像傻子。”
”哈哈哈哈。”一阵如大鹅般笑声在长街上回荡。
“阿巴阿巴......”她学得有模有样。
“哈哈哈哈。”
李焕静静地看着她大笑。
“呵呵,好笑吗?”
沈棠笑得弯腰捂腹,“好...好笑啊。”
她笑得面目涨红。
李焕摇摇头,“你似吃了未煮熟的蘑菇一般,癫了。”
沈棠笑了一阵,直至归家后,言归正传,叮嘱他明日须穿得正经些。
李焕狡黠一笑,径直关上了屋门。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