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冷冷一百三十六笑 商容的哥哥
自动门缓缓敞开,夹着雨的风打在季然脸上,些微褪去他脸上的红潮。只留下他绿色的眼睛还有些恍然。
本来还有些窃窃私语。
白光的高层构成依赖的是军工复合的退休引荐,偏偏林院长草根出身,又在维护一个穷人,难免让人揣测,但现在,议论和揣测全都烟消云散。
季然礼貌地点下头,没什么表情地重复道,“结束了。”
林院长侧身瞥他,没动。
……为什么出来通告的是季然,不是柏星阑?
季然可是时运的对手。
林院长没说话。她无从判断季然此言的真伪。也许季然蓄意让时运出丑呢?
但她拖延的时间显然太久。
不能再拖了。
不是因为周边的压力,而是万一真的出事故,她早些进,时运或许还有救。
林院长叹息。
时运这么一个白光的第一,竟然可能输给了联盟的虫子拟态。从此之后,时运的粉丝会可能再无重建希望。林院长也不敢想,时运这种人物没有粉丝要怎么活下去,可能对时运来说,都少了粉丝会的帖子当作睡前读物……
明面上,林院长只停了一下,她无奈地点头微笑,“请进。”
玻璃门自动敞开。
原本空旷的大厅都因为人群进入拥堵起来。林院长穿过布置好的层层仪器,来到拐角原本作为医院待客的区域。
视野开朗之前,林院长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伸出胳膊,稍微拦了下身后的人。准备延缓时运颜面尽失,粉丝会彻底消失的速度。
空气中有着残留的甜意。
片刻后,林院长才缓缓睁开眼睛。
但仪器旁,时运正好端端站着,疑惑地看她。
林院长微愣。
对上了视线后,时运弯起唇角立刻站正,挺直脊背向她汇报,“已经破坏蝴蝶的精神图景。”
“很好。”林院长找回了声音。
时运淡淡一笑,向她暗示道,“可以看回放。”
话音落下。
林院长身后立刻传来欣慰的声音,“时运果然可以啊?”
“时运终究不是个穷人啊……”
还有人炫耀道,我的教鞭就是给了她。
又有人问,“结果怎么样?”
时运没忍住,再一次暗示道,“可以投屏看回放。”
大家闻言,都觉得时运这话太有富态了。
……
林院长去拖延时间的过程中,只有柏星阑和季然留在这里。
时运在精神图景中不断变化着场所。
但蝴蝶的本体在图景的何处完全看不出,再找不出来,时间一长,她也会被融化。
时运显然没有头绪。
“她甚至没有明确前进的方向。”季然评价,“时运找起来连方向都没。”
但季然也无所谓,时运死不死都挺好的。人活着,他也能继续执行任务。人死了,任务也会直接结束。
只是莫名其妙,他有点奇妙的,意味不明的戒断。季然将这看成任务未成的惋惜。
柏星阑没说话。
这反倒让季然新奇起来,问,“你紧张什么?”
“你们什么关系?我记得,你也处理过不少朋友的尸体。”季然支着下巴,似笑非笑问,“……她死不死很重要吗?”
“人死了,只能证明自己是个废物。”
柏星阑轻声回答,“时运她不是。”
他缓了口气,身体向后靠,手交叠在大腿上,反复攥紧又松开,不知道是在回答他,还是在安抚自己。
“那现在什么情况?”季然笑了下。
季然由衷想告诉柏星阑,就算他在这里说这些话,时运也听不见的。
“因为蝴蝶就在时运身边。”柏星阑说。
柏星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思索。
时运应该知道蝴蝶方位的。
但时运动作没有明确的方向,为什么?
时运的体质放在那里,现在更是处于精神图景中。蝴蝶不可能离开舍得时运。它就是食腐干涸的虫子,想要汲取她身上的温度养分,它会藏在时运的身边,手中,眼中,汲取着时运的生命啃噬她。
“它一定就在时运身边。”柏星阑重复,“时运是清楚这一点,才在不断移动,寻找方位。”
但这个猜想并没有让柏星阑好受。
他反而起了鸡皮疙瘩。
……在精神图景中,不断找寻着蝴蝶,感知着它汲取自己生命力的时运,又是什么反应,又在承担怎样的压力?
季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啊了声。
他看时运的视线瞬间不一样了。
“这种不屈不挠,不轻易放弃或转岗,实在是太狼性文化了。”他不禁感慨。
……如果时运能活下来,季然暗暗想,就把时运置顶吧,时运也会成为他熬夜做ppt前,不得不看的励志一环。
前提是活下来。
精神图景中,时运停止行走的动作,倚靠在墙面,她偏头打量着光洁墙面上的窗户倒影,季然猜,时运已经心灰意冷,大概是活不下来了。
忽然,时运抬起手指敲了敲窗户。
咚咚两声。
时运凝望着玻璃上的倒影,甚至是倒映着玻璃的自己的眼睛。她又偏头看向路上偶尔的水泊。
指向性的举动让季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让他背后有了些凉意。
倒影中,时运的动作慢了半拍。
倒影盯着时运,笑了起来。
蝴蝶就藏在时运的倒影之中。
先前每个人和时运接触的时候,他们眼睛凝视时运的时候,时运的身影被地板,被摄像头照射的时候,蝴蝶就藏在时运的倒影之中,依附着她,凝视着她。蝴蝶迫切想成为时运,和时运融为一体,仿佛蛰伏在影子中模仿着就足够得到胜利前夕的慰籍。
季然曾经也与此类异种战斗过。
这种调查到最后。
真相是让人绝望的。
即使清楚异种在哪里,依然无法解决它,因为它就潜伏在倒影中,除非时运自己消失,否则倒影就无法消失。
季然本来觉得无所谓。
但眼睁睁看着时运到这一步,他也不明白是痛苦的清醒死去好些,还是在快乐中消亡更好——
季然瞳孔收缩。
他看见,时运手肘直接砸向了玻璃,玻璃碎片四分五裂噼里啪啦地四溅着,每一小片碎片,都直接反射着时运本人。
季然收缩的瞳孔中,甚至能准确辨认出,细小的玻璃碎片划破时运的衣料,顷刻间,她的手肘鲜血淋漓,血液潺潺流淌。
时运疯了。
她这么做,相当于让蝴蝶进入她的身体。她从来没有这么临近过死亡。
季然瞬间愣住了,始料未及,他手心冒出细密的汗珠,心脏止不住地跳,怪异的兴奋感像浪潮一般涌来。
身边的柏星阑骤然起身,去调整仪器。
季然愕然抬眼,拽住他,问,“你想干什么?现在不能打断了。”
柏星阑甩开,他脸上的肌肉在怪异的抽动着,喉咙发紧,“我什么都不做,看时运去死吗?”
季然诧异看他,笑起来,“哈,看看又有什么不好?”
柏星阑眼睛冷得像冰,在他的注视下,季然挑眉,弯起绿色的眼睛,微笑起来,“你喜欢时运吗?人能死几次?被你看着不好吗?我们景和哥都看不上。”
柏星阑瞥他一眼就直接转身。
但季然说得是对的,到这一步根本结束不了,他手指反复捏着自己的山根,气息凌乱,指节发白。
他难以遏制地进行过灾难化的想象。
他想让自己平静,又意识到只有想象时运的未来,才能勉强缓解自己的焦虑。
时运她万一真的——
可时运本来不需要承担这些的。
她是不是废物都不重要的。
是他让这一切变得重要了起来。
商容说一切都怪他,他给孩子明码标价,这就是在给进行人性测试,而人性是经不起测试的。所以亲人才会为了赔偿杀掉孩子。
他有个宝物,不保护好,反而要把它放在公众场合。指望别人凭借道德不要偷窃。他把一块肉放置在大庭广众之下,指望着周围饥渴已久的动物依靠道德不要捕食,指望匮乏的人不依靠血肉来填补自己……
怎么可能?
自己的精神状态刚刚稳定,过去躯体化的疼痛就卷土重来。戒断反应让他脆弱甚至绝望,他想要使用药物,想要回家嗅嗅时运的气味,但这同样让他想到现状。
如果再来一次……
季然还饶有兴致。
时运选择在蝴蝶侵入的过程中直接对抗,没人敢这么做,这类似精神链接,在对方有杀意的情况下,更加凶狠,类似战场的殊死搏斗。
精神、经历、感情,通通融合绞碎。
即使活下来,精神污染却不会消失……
这一点当时的季然清楚。
现在查看回放的老师更是清楚。
时运站在投屏前欣赏着自己,还感慨了一下,自己从发现藏身之地到提肘打碎玻璃的动作真是一气呵成。
林院长没忍住问,“你现在还好吗?”
还有人忌惮道,“时运难道就不怕医疗费吗?”
“时运怎么敢这么做,买的谁家保险?”
“这种程度,类似自杀,保险也不会愿意赔钱吧。”
时运闻言,淡淡一笑,“我没有医保。”
这话出来,所有人都被震撼到了。
竟然没有医保!
人轻声又恐惧地感慨,“时运没有保险。”
“什么?没有保险敢这么玩?”
教师闻言深受震动,到底是怎样的强者,敢在没有医保的情况下生病。
时运再次淡淡一笑,“从没有交过保险。”
季然再次愣神,他以为不交保险的只有景和哥那类每天换新的人……时运竟然没有医保,季然只觉得时运强得让他陌生。
当时的痛苦是巨大的。
她的身体胀痛,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身体中搏动,但她也反过来用精神体找出它,用精神力用力地将它拧碎,反应在图景中,就是她在挑拣身体玻璃碎片的同时,整片图景都在压缩崩塌。
那种互相触碰得被融化被啃噬的痛苦甚至让她想要尖叫。
但时运想到会有人看回放,所以硬生生忍了下去。
时运甚至还淡淡一笑,说不过如此。
它似乎很意外时运说话了。但它也难以发出人类的声音,传递人类的概念,整个精神图景,都像是婴儿,真是非智慧生物生疏的牙牙学语。
它想成为时运。
它一切都是从时运身上学来的。
语言,常识,知识,精神,梦想。
它模仿语言叫她的名字,层层叠叠叫她“妈妈……”妈妈妈妈,窸窸窣窣,仿佛是从冰冷空洞的地底传递上来。这种非人的生物在生疏地安抚她,给她各种称呼。对它来说,时运像它的母亲,在这里杀死她之后,时运又会成为它,它也会成为时运。
时运的血液都要凝结。
时运真的想问,“你到底学了什么,为什么想成为我,优秀难道是我的错吗?到一个地方就不由自主的升职难道是我的错吗?”
但时运意识到。
为什么蝴蝶要说这些。
它可能已经撑不住了。
但时运可以撑住,她本身关于此的拟态能力就很多,图景在坍塌,到最后,它甚至不敢啃噬融化她的精神力,生怕被找见拧碎。
但时运的精神力一直在搜寻它,找到它,拧碎它,她的精神力裹着它,香甜,美味的,那里有它赖以为生的一切。
但刚一触碰,灵魂狠狠打了个寒颤,痛觉让它晕眩。
害怕,惊恐,绝望,不解。
它开始恳求她,说它想和时运融为一体,就像是小时候等待着母亲回家。它祈求她放过它,它说,自己没有想伤害任何一个人,它说,它用实习生当养料,只是为了给实习生更好的死生——
精神图景彻底崩溃。
时运睁开眼睛的时候,季然正一脸意外与兴奋地蹲在她身边。他掏出纸要替时运擦拭额头的汗,被时运偏头躲过去。
“时运!”季然咳嗽两声,才收起自己的兴奋,他深深吸两下,“你是用精神力?”
她在蝴蝶的精神图景中,将有一堆人做养料的精神图景硬生生破坏了。
季然想表示赞叹。
但他还没说出口,骤然感受到了鼻尖萦绕过来的香气。
明亮的甜意,来自时运的汗液。
湿漉漉的甜,若隐若无,像一场捉迷藏。
季然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眼没有蹭上时运额头的纸,一瞬间头皮发麻——他想舔上去。
时运目光疑惑地看他。
兴奋从季然脸上褪去了,他显然吓了一跳,绿色的眼睛愣愣看着她。季然喉结滑动,骤然起身,“我去通知林院长。”
时运意识到,因为自己太疲惫了,精神力也有些受损,所以使用不了隐蔽的能力……算了,反正人这么多,季然也不可能吃无证肉。
时运也有些疑惑,为什么自己身边是季然,不是柏星阑。
她抬起眼睛。
柏星阑站得不近不远,时运刚准备分享图景之中,那个虫子有多喜欢羞辱人,但柏星阑叫了声她的名字,就没再说话。
马上,林院长进来了。
……
投屏结束。
精神图景的崩溃类似于一场雪崩,一切都如同碎片一样崩解。精神脆弱又顽强,想要做到破坏,绝对不是简单的精神力强大。
“时运又进步了吧。”
有人在讲述自己的教鞭,让别人因为不由心生艳羡,想把教鞭送给时运。
有人觉得时运的精神力去研磨那个虫子,简直狠狠奖励了虫子。
有人再斟酌,该给时运送多少礼。
有人震慑于时运的保险。
看完还是忍不住说,“时运真的没有医保吗?”
林院长则微微一笑,“我来垫付又如何?”
垫付一个人的医药费用,可以说是比亲情更深重的恩人关系。
还有人惊讶于云端的实习生,“时运此人,表现得实在太有钱了,连实习生的廉价概念都不知道。”
有人不知道实习生的价格,是因为穷。
而时运连医保都敢不交,她只能当时运此人,是太过有钱。
更有领导惊讶于联盟的手法,“联盟真是得寸进尺,这都是第几次了。”
“上一次也是时运。”柏星阑开口。
这下,领导看时运的目光更是动容。
时运正在义正言辞地对那个攻击实习生的教师说,“我这么做不是为了钱。”
领导暗暗想,自然不会是为了钱,时运既然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破坏联盟计划,怎么可能光是有钱。
时运这人,纯歧视啊。
领导豪爽一笑,拍拍时运的肩膀,说,“果然是我们白光指挥第一,就是有担当。”
时运谦虚地说,“谬赞了。”
“别谦虚,担当是种优秀的能力。我们指挥系,担当最重要。”
时运也动容起来。
领导感慨,“前不久,那帮虫子还嘲讽我们,辛苦养家人长大,却吃不起家人,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不像联盟可以天天吃虫。”
“现在,仅此一役,你就证明了,我们只是不稀罕吃虫。”
领导停顿片刻后,又说道,“这次任务学分和贡献点你可以稍后到个人终端检查。”
“重点是,按照约定,你会成为这次和教廷比赛的队长。”
领导是单兵的领导,这类比赛向来由单兵负责,他说,“这几天,你便可以开始参与作战训练,于情于理,你是可以让其它队员给你下跪的。”
时运点头表示了解。
后续事务繁多。
比如图景毁了,剩下怎么让实习生拼复活。
还有医院内有没有联盟潜藏的人,原先的病人又怎么样,这部分工作会被移交外包出去,再根据病人有没有医保,什么医保来调整态度。
林院长最后也只是嘱咐时运道,“可惜你粉丝会没有了。但你想要,随时可以新建一个。”
时运闻言,淡淡道,“我不是在乎这些的人。”
林院长表情更欣赏了。
处理完后,柏星阑说送她回家,时运被夸得飘忽,刚答应,就意识到自己不能答应。
她不知道柏星阑会不会和白含溪碰上。
时运深感自己一生如履薄冰。
但柏星阑也没少送她,所以时运答应了。
车内,时运在终端搜索了商容哥哥的死。
商容哥哥的名字叫商怜。
商怜和商容有些类似,但他头发是黑色的,这种和拟态迥异的颜色,代表着商怜污染度轻。
商怜笑起来也更开朗些。
商容的笑就像是机器,他笑起来,面部肌肉也没什么调动,眼睑甚至不会挡住眼球,商怜则更有意气风发的少年感。
时运搜索他的时候,大都是商怜生前的新闻事迹。商容的哥哥是一个和师启类似的领导者,年少成名,受人信赖。更稀奇罕见的是,他的污染程度很轻。真正的天之骄子。
甚至柏星阑当时都是商怜的玩伴。
商容更多是云起的广告牌,商怜才是当时真正的云起继承人。当时新党境遇不好,但人们相信,他一定能带领云起,甚至带领新党抵达胜利的彼岸。
和商容的风评不太一样。
但关于商怜最有名的,不是生前的性格,事迹。
甚至也不是对外宣称,与联盟有关的死因。
而是商怜尸体的拍卖会。
时运还蛮了解拍卖会的,基本所有爽文中都会有个拍卖会的剧情。
商怜的尸体也是如此。
拍卖前的预展,买家可以近距离观察拍品,进行估价,又进行拍卖,可能花小钱买到宝物,也可能花大钱买到不中用的东西。
镜头中,遗体被清洗过,显得很新鲜。
商容站在遗体旁边,摆弄着遗体的动作,将自己形貌相似尸体的两只手抬起来后,商容道,“向大家打完招呼了。”
商容说商怜年少成名,说商怜不受污染,说商怜努力又勤勉,他慢慢讲述着自己兄长曾经的功勋。
商容饶有兴致地介绍,说兄长过去颇有价值,死亡之后,依然可以再创造价值。
他说兄长的尸体内部已经支离破碎,为了防止血液涌出,又为了让大家闻到气味,他是用烂肉棉絮来填充的。
即使是隔着屏幕,时运也依稀能闻到尸体横陈的血腥气味。
“所以大家挑选喜欢的肢体就好。内脏需要网上修复订购。”商容颔首后,又说,如果愿意全包,他会送出顾异的尸体当赠礼。
这在当时是直播。
层层叠叠的人群中。
柏星阑用蓝色的眼睛安静凝望旧友的尸体,他的母亲抱臂站在他身侧,神情淡漠,看不出任何感想。
时运完全无法看出商容对自己哥哥死亡抱有任何观感。
商容会想复仇吗?
那柏星阑呢,他会想为旧友的死复仇吗?
时运偏头看向柏星阑,但她没想到,柏星阑也在看她。
措不及防对上了视线。
车内流动的光阴中。
柏星阑开口,说,“我和商怜,是一起长大的。”
柏星阑这么安静地看着她,凝望她,仿佛在揣摩什么一般,莫名其妙,时运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听见柏星阑轻声道,“时运,当时我也出现在了精神图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