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冷冷一百三十七笑 她怎么在这
“嗯?”时运眨了下眼睛,“那怎么了?你和幻想种以前见过嘛。”
柏星阑没说话。
暗淡的车内,他的表情好像凝固了,她的信任反而让他沉凝起来。月光滑过他脸的一瞬间,柏星阑才转了下眼睛,像迟缓的人偶一样勉强。
时运不明所以。
偏过头,也不以为然。
时运不勉强自己做表情分析。
时运准备看着窗外,再想想白含溪的事情。
但目光刚落到窗外,高楼变低,树木枝条低低蜿蜒,时运愣了下,这条路并非前往她的家,反而在进入新的轨道,高度不断攀升,时运抬头看了眼,天上只有天上之城。
“柏星阑——”时运还没发问怎么回事,便听见柏星阑低声叫了下她的名字。
声音平静,柏星阑说,“我在精神图景中,因为我在你的粉丝会。”
“你在……?”
“我一直在。”
时运略一思索。
时运淡淡一笑,想说,人之常情。
大家都想加入她的粉丝会,哈哈。
时运感慨,“你进粉丝会前,也没想过竟然是那些内容吧?”
“我知道,时运,我一开始就在粉丝会里。”
“这么早?”时运感慨,“星阑你还挺有眼光。”
“见到你第一面,我就有那些想法。”
时运的话顿住了。
柏星阑的神情和阴影交织在一起,不太好分辨具体的含义,他用那双黑黝黝的眼睛凝视着她。
黯淡的光影中,柏星阑靠近了她。
他能看见时运脖颈颤动的青色血管,时运的神情很茫然、但也能说是耐心地倾听。
除此之外什么反应都没有。
柏星阑用鼻尖蹭着她的脸,呼吸仓促。
他说出了见不得的事,背上全是冷汗。
但时运什么反应都没有。
现在也是,她有些茫然但想要回应,所以侧了下脸让他蹭。柏星阑刚缓了口气,就听见时运问,“你怎么哭了?”
他的鼻梁眼眶全湿答答的。
柏星阑想起了第一次见面,夏天末尾的阳光中,他看见时运,感受着某种燃起的爱怜,忍不住想,她竟然能活在这个世界上。
一想到她就在眼前,便觉得难以置信。
像梦从想象回到现实。
那天夜里,他感受到了难得宁静的睡眠,半梦半醒昏昏沉沉却忽然惊醒,他觉得时运已经消失不见,所以没睡觉直接去了学校,他等她等到早上。
他总觉得错开视线时运就会消失,每次告别都忍不住一遍遍转身回头去看。忍不住周而复始用眼睛和触碰去感知她的存在。
他也不敢回头看。
他担心,也许有一天,他会亲手让她消失不见。
他每次看到时运,都会想,人是可以作为人活着的。
即使是谎言一般的也无所谓。
十月的雨公平地下着积着。
柏星阑想守护这份谎言。
他没想到时运能这么临近危险。
让他觉得自己的忍耐一文不值。
回忆起每个深夜里思念凝固成型,发烫指尖触摸肉块的模样,他那时决定把被窝的秘密藏一辈子。
但时运的反应让他顿觉毫无意义。
“星阑?”时运又问他。
柏星阑攥住时运的手,把时运抱在怀里,寻求着某种实感,低声说,“我只是太想你了。”
“星阑。”时运沉默了半天,“我其实发现了。”
“那精神图景……”
“所以你是真的喜欢——”时运迟疑。
时运奇异地忸怩起来,
“被人叫乖狗狗……”时运安静下去。
“所以你真的想要吗?”时运没忍住说,“那我不说也是为了保护你啊?”
“你是个人。”时运甚至想劝说。
为什么一个人类会喜欢被夸是狗啊……
时运也不是很能理解喜欢当狗的人。
时运踌躇。
柏星阑看她两秒,收紧手臂抱住她,用脸蹭她,“真的喜欢,你这么叫我好不好?”
时运脸烫了。
她难为情起来。
她脸颊还有濡湿的水意,这点潮湿,把她脸上的温度传递到柏星阑脸颊上,两个人的脸都热热的。
时运反复动着唇,“乖……”
刚吐出一个字节,时运就感觉自己的下限没有了,实在说不下去啊。但柏星阑显然高兴起来,他低低嗯了声,拉着时运的手顺到他的颤抖的脊背上,“再叫叫我好不好。我是你的狗狗。”
时运瞳孔都在颤。
时运觉得自己脏了。
时运恐惧地缩了下脖子,没想到人除了被逼着做狗,还能被逼着叫人狗。
时运想说,柏星阑是狗吗他是。
她想起来,自己其实说过。
但当时柏星阑拒绝了。
时运抚摸着他,在她的手心下,他一直在颤抖,紧紧地抱着她的腰,快慰地喘息,等待她叫出狗狗两个字,这几乎给了他被疼爱的错觉。
“星阑,我真说不出口……”
时运鼓励了自己半天,还是说不出口,她没有逼自己,也宽慰柏星阑道,“你不是也不想当我的狗吗?当个人挺好的啊。”
柏星阑抱着她安静下来。
时运又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商怜死的地方。”柏星阑在她脖颈处回答。他说,“你好像有些好奇。”
但时运皱了下眉,手抵住他,用力推开了,他抱她抱得很紧,她用力也很大,柏星阑闷哼了声,神情变得无措。
怀里的热意消失。
柏星阑完全没想到时运会推开她。
他恳求一般叫她的名字。
拽住她垂在椅子上的衣摆,用指尖摩挲。
时运背过身,看窗外已经毗邻的建筑,从柏星阑手心扯开了衣服,她有些烦躁,“不说一声,直接带我来吗?以后别这样,我家里有人等我。”
柏星阑愣了下。
她从没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过话。
柏星阑的腰直了起来,克制地维持好距离。
天上之城。
它从十年前开始建立。
这种规模的建筑少不了官方批准,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云起和新党的合作浮出水面。
时运还是想去看看商怜怎么死的。
但她不想被柏星阑带来,不想让他察觉白含溪的存在。
通过轨道抵达后,时运还是难以想象这里就是一直遮蔽太阳的建筑,它看上去和地下没什么区别,房屋甚至要低矮些,更干净植物更多,夜晚的月亮也更清晰。
柏星阑没再挨着她。
他支着下巴靠在另一侧,“商容污染很重,连带队伍所有人污染都重,为了治疗,他们大半时间都在这里度过。”
时运停了下。
小时候,白含溪确实也不怎么在家,因为他要上学,要打工……
那个时候,白含溪在天上之城吗?
然后在这里杀了商怜。
柏星阑回忆道,“那时,我没和商容建立精神链接,而是和商怜待在一起。”
“不过,现在想想,那时年纪小,也做了些很无聊的事,你愿意听,我就讲讲。”
柏星阑说的时候,车辆不断行驶,但即使到了天上之城,距离目的地似乎也有段距离。
所以时运点了下头。
柏星阑弯起唇角,“我小时候境遇不好。”
“战争频发,保守党得势,将国家视为养殖场,随地都是它们的野生食物。母亲刚送孩子出门,晚上就需要收尸。子民没有死于战争,反而死在了餐桌上。”
“我很小时候参加过死者慰问仪式。食材不计其数,有的孩子才三岁,就被吃得只剩骨头了。她母亲一直拉着我,说,如果她孩子活着,也会长成我的模样吗?”
“熊类喜欢活吃,猫科喜欢玩弄动物。”柏星阑低着眼睛,“那孩子死的时候又多苦啊……”
“虽然困难,我母亲,许许多多的人都想让大家活得有尊严些。”
时运看不到他的表情,也沉浸在感伤中。
她说,“星阑你很棒啊,怎么是无聊的事情?”
“结果呢?”时运又问。
柏星阑笑起来。
哪怕现在,呼吁不吃肉,终身禁肉,依然有一堆人抱怨“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吃肉吗?”“没肉吃,人就完了!”“没肉吃,这个国家真是完了!”
更别提那时,肉食动物太强,想让它们不吃肉根本不可能。
奔波到最后什么都没有得到。
改变一切的是,肉食动物吃的实在太多了,每天出门就有饭吃,都不愿意工作加班。
所以只好控制穷人数量,控制穷人数量正好保有了穷人身价。议会再立法推动,劝穷人主动捐赠或贩卖血肉,用血肉还贷。
保守党默认了,他们很惊奇,没想到穷人除了当食物还能榨出这么多价值。
存款不够,穷人竟然还能贷款。
你情我愿。自然也没有慰问仪式了。
柏星阑后来去穷人的墓地看了眼。
棺椁中骨头都没有了。因为骨头能煲汤。
柏星阑又去摩挲时运的衣角,身体也往她的方向倾了斜。
“结果自然是成功的。”柏星阑回答,“那就是我和商怜一起见证的。”
看时运的神情。柏星阑猜她是抱有期望,怀有好意。
他便停了下,又继续说,“当时来联邦的难民不少,我记得那时候许检灰扑扑的。还是我母亲认为,虫子也可以在体制内有一席之地,现在许检也融入联邦了吧?真好。”
“真好啊。”时运附和道。
她没想到柏星阑努力了这么多。
他听起来简直像个纯粹的善人。
时运都有点恨自己怎么就是说不出乖狗狗这个称呼。
柏星阑靠近她,这次时运没推开。
“我从小就希望这个世界能变得更好。”柏星阑艰涩地说,眼圈泛红。
“从小到大的一切变化,都是我和商怜一起见证的。”他轻声说。
“……但商怜死了。”
时运睫毛颤抖,不太熟练地宽慰他,“还有以后呢。”
柏星阑攥住时运的手,肩膀挨住她,低声下气地,声音也急切起来,说,“对不起,我带你来得太急了,不是想违背你的意愿,再抱抱我好不好?”
回忆这些爱护似乎对他来说太难过了。
时运想,商怜的死可能对柏星阑来说很痛苦。如果人们把记忆系在某个人身上,那么那个人的死,可能也代表着某个时代某段经历的终结。
所以时运出于和白含溪身为家人的愧疚,她抱了抱柏星阑,拍了拍,“还有以后呢。”
柏星阑还年轻,时运觉得他还能实现自己的愿望。
柏星阑嗯了声,又让时运抱他抱得再紧一些。
时运委婉地说,“其实你最近有些黏人。”
“你不是说,我可以把想法跟你说吗?”柏星阑问。
“……这也太多了吧。”时运说。
时运还挺怕热的。
车停了。
柏星阑看了眼窗外,“商怜就死在这个实验室。”
他看着时运下了车。
她走得很爽快,夜色中神清气爽的。
柏星阑想,如果有理想,最好是眼睛可以看到的,闪闪发亮的,有目标的,时运这样的。
只可惜,他已经毫无目标可言。
他幼时觉得旧党恐怖,长大又觉得旧党可笑,未来必将属于新党。旧党即使二十四小时不睡觉又如何,依旧像是传说中推石上山的重复,彻头彻尾的无用功。
只是他没料到,自己也会如此。
尝试了很多,但什么都无疾而终。为了虚幻的目标献出过去的全部人生,却什么都没有改变。
想让素食动物拥有尊严,想让素食动物站在新党这边,但它们却拿着卖肉证对肉食动物摇尾巴,不清楚救它们的是谁。比如边安。
想让虫子加入联邦,但顾异好赖不分,不清楚帮他的是谁。许检一家纯白眼狼,帮他们融入联邦,回头就站在了母亲的对立面。
想让杂食动物能作为力量成为联邦中坚,曲迁之流转头对着师启献媚讨好。
商容如此,雪棠如此,印九如此,师启乐景和更不用说。
一群神人。
这种人为什么能待在时运身边?
光看他们活着,柏星阑就觉得恶心。
新的秩序尚未到来,旧的思维早已回潮。他自己也被污染的奄奄一息,什么都没有得到。周而复始的无用功,这个世界根本不可能改变。
但柏星阑会想。
其实过去所有痛苦的场合,如果时运能在的话,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他抱着这份假想,守护一个谎言一般待在时运身边。
但柏星阑也常常想——
——自己的过去,时运她真的不能在吗?
时运一个大活人,如果不是凭空出现,过去十八年,她怎么在这个世界成长到现在的?
时运进入实验室。
整个实验室内,器械全被移走,从残留的仪器中,时运辨认,曾经大概是药品实验室。
遗体早被清理了。
到处都干干净净。
也是,时运也没指望真能残留下什么线索。
时运想,回去要问问白含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