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因为时运是个好人,她不喜欢这样。
所以乐景和解开朝昧的桎梏。
因为他想证明时运是恨人党的福祉。
所以乐景和让朝昧活了下去。
朝昧一路叙述完,天空的黑雨淅沥的洒下,黏连地落在今朝昧身上,让朝昧漂亮的脸蛋显得湿漉漉又肮脏。
他的声音沙哑艰涩,“我又因为你活下来了。”
“对不起……”
“我当时发现我没怀孕的时候,就想这么对你说了。”
“我没怀孕,所以教廷告诉我们的都是假的……教廷一直在编造谎言,将人类当成一个符号。”
赋予这个符号很多爱,信仰,虔诚,仇恨,阴暗,罪恶。
这种感情发酵得太久,扭曲又不稳定,以至于教廷投注在时运本人上太多,朝昧才骤然察觉,明明时运什么都没做。
“但明明你没有做错什么。”
今朝昧的声音越发断断续续,头颅无力低垂,“我想告诉席兹,你诞生的真相,但好像也什么都来不及了。”
黑雨下,今朝昧深深低下头,乌黑的发顶重重抵下去,肩膀也在颤抖,像在压抑胸腔过于难堪的情绪,他的话音轻下去,“……我们都很对不起你。”
时运听见朝昧颓然跪在地上的声音,隐约有喉中呜咽的声音。
真的、真的非常抱歉。
时运安静听完朝昧的讲述,将视线轻轻挪开。
她感觉自己在湿冷的空气下,身体也又冷又温,时运甚至怀疑自己能否正常地调节体温。
良久后,她平淡说,“我明白了。”
时运前所未有的冷静。
她心知肚明自己被乐景和帮了忙。
他那么说,就像是选择了帮她,会与师启为敌一般。
但乐景和与师启之间,可是有精神链接。
从季然身上,时运已经见识过精神链接的威力了。
某种情绪堵在喉咙,徘徊在胸腔。
……但无论乐景和想做什么,那都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了。
时运也没有时间去帮他了。
侧过视线时,时运看到了顾异,顾异已经站起身,他黑黝黝的眼睛凝视着她,黑暗中脸色异样苍白,发梢也被浸染出湿漉漉的潮意。
最终,他的眼睛还是一点点亮起,顾异露出了某种能称的上是欣喜的神色。
顾异很高兴能看见她。
时运对他扬了下唇。
时运并不会反复的反刍,推敲,琢磨接触的真实的含义,大多数时候,她都会选择向前看。
可这一刻,时运意识到,就算对峙结束,分道扬镳,她也有无数机会去帮乐景和。
——只要她没有来找顾异。
她一路向前,那当然会和主楼与师启对峙的乐景和见面。
顾异也不会有事,乐景和已经让朝昧来帮忙了。
……但她选择了顾异。
第一次选择了白含溪,第二次选择了许检,第三次选择了顾异。
她对顾异笑了下,克制扬起的唇角传递片刻微妙的安抚。
然后时运颤动了一下眼睫,最终一言不发转过身。
雨水满溢在地面上流淌,拍打在朝昧身上,溅起水声,又沿着身体下滑。
转过身后,时运只能听见雨声混杂着今朝昧隐有压抑的声音,不单单是悔恨,估计还在为了哥哥难过。
在走前,时运忽然听到席兹叫了声她名字,“时运。”
“文尔会帮利维坦,不单单是因为他们曾合作将你偷走。再如何,文尔也在恨人党待了十八年,他会帮利维坦,只是因为有利可图。”
“利维坦能带来拥有希望的未来。”
这话听起来很滑稽,漫天的黑雨,被同化成异种的同胞,竟然就是拥有希望的未来。
还是文尔希望的未来?
时运觉得好笑,十八年能改变一个人太多。
但时运依旧停住动作。
因为席兹顿了下,用仿佛在思索的语气说,“但有希望的未来,不单单只有利维坦才能带来。”
“事实上,预言上记载了七条道路。”
七这个数字,让时运回过头。
席兹沉吟了下,有些缓声,听起来很沉稳的样子,但时运还是看出他在强装镇定。
席兹试图显得自己很聪明,所以他甚至还笑了下,“每个地方面对的矛盾大概都有所相似。”
阶级不断固化,繁重的劳动带来痛苦,痛苦带来污染,长久以往,民众会因为污染无法工作。
但社会需要进步,落后就要挨打,大家不工作怎么行?
可阶级固然也不好缓解,让肉食者不肉食,食利者不食利,社会不是白进步了吗?
席兹进中枢后,就经常听长辈念叨,“我们小时候,可没你们这么好的条件,剥削起来可没你们这么方便”
“在教廷的时候,先知和文尔就提出过不同的道路。”
“先知希望借由你的存在拉动需求,而文尔认为工作无法致富,推广赌博、股票等等,才能让底层的财富跨越阶级。”
这些道路大概都不尽相同。
“而预言,只记载了7条道路,利维坦便代表着其中一条。”
时运听明白了。
她看着席兹,忽然意识到,本质上,这个世界没人真想解决污染,他们觉得污染麻烦,不过是因为污染妨碍了工作,阻碍了进步。
利维坦所代表的道路,就是让所有人的思想同化,成为异种。
只要让污染不再影响工作便可以。
席兹道,“在文尔看来,只有利维坦的道路行的通,赌博与炒股都已经失败,文尔指望着穷人可以靠此暴富,但只是让他们更穷了。”
时运开口,:“其它六条道路……”
话音落下,时运也认为没有询问的必要。
是其它六位攻略对象。
时运思索时,便听到席兹那边传来声音,“您的拟态能力“时运”正在思考。”
“好的,您提到了七条道路,现在,您希望我根据语料资料,提出更有建设性,更让人拨云见日,更让您受到领导青睐的结论……”
声音不大不小。
时运看着席兹沉吟。
席兹以为在催促,所以去给答案充了个会员。
时运问,“你的AI是死人还是……”
“纯能力,无人工假冒。”席兹表示自己的能力昂贵的多。
时运有了不可思议的念头。
利维坦,白含溪,柏星澜,商容,乐景和,顾异,似乎距离完成任务还差一位。
席兹可能也是她的攻略对象。
既然人类容易受到污染,那么用科技彻底取代人工,本身也代表着一条道路。
……但乐景和呢?
原本胸口徘徊的情绪上涌,时运的喉咙终于迟来的收紧,不祥的预感终于浸染全身,她从乐景和身上捕捉到了浓重的死亡的阴霾。
时运想,一直以来,师启都对乐景和异常容忍,甚至师启对师胜都没有如此的好脾气。
师启,究竟在乐景和身上谋求着什么?
时运抿了下唇,最终选择转过身。
雨哗啦啦的响。
利维坦还在等待她。
她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她脚下踩过不少滑坠的粘液,周边横七竖八的全是被她切除的腕足,被时运随意踩过,她继续向前走。
断足湿润的黏连。但没多久,黏连的断面上,便重新长出了同样湿润柔软的触手,互相缠卷在一起,遮天蔽日。
时运仰起脸,看向天空。
黑漆漆的天空在蠕动,全是触手,就像世界在倒转一般,她已经分不清天际与地面。
时运就是顶着黑雨和不断缠绕攻击的腕足一路走来的。
现在也要这么一路走回去。
时运默默猜测着利维坦复活的时间。
三小时,两小时,一小时?
席兹如此凝视时运背影良久,才想起,啊,应该告诉文尔。
应该告诉文尔,时运就是当年的孩子。
—
时运踱过泥泞的道路,面前同伴正在等待她。
时运的视线落在商容和白含溪身上,和商容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忽然好奇地问了句,“你喜欢利维坦的计划吗?”
商容诧异地看着她,又摇了下头,“当然不。”
这倒和与时运的情谊毫无关系。
商容摆出有些苦恼的样子,“因为没人消费会很麻烦。”
每个人希望的未来不尽相同。
就像利维坦希望大家注意力集中,孜孜不倦推出各类药物,二十四小时投入工作。
但商容希望大家注意力涣散,沉迷快速更迭的娱乐与商品,将时间付诸消费。
时运想,大概算生产端与消费端的矛盾吗?她开了下口,行得通吗?
行不通的。
时运最终还是没问,越过许检,道,“我们直接走吧。”
许检闻言,沉吟片刻,“但保守党,恨人党……”
“没关系。”时运想了想,声音格外低。
许检一愣,顺着时运的视线,看着官邸庄园其它房屋。
灯光灭去,监控碎裂,能探寻的一切都隐入昏暗,整个主楼灰灰冷冷,要仿佛被淹没冷漠的深静中。
万物寂寂,尘埃微凉。
无论是利维坦的腕足,还是恨人党与保守党的援军,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踪迹,全部归于沉寂。
整座中庭,已经没什么活物了。
“他们不会挡在前面,已经没人会拦我们了。”时运道。
—
雨声回响,填补空荡的主楼。
腕足翻涌回卷,就连官邸起伏翻卷飘扬的窗纱,也像海洋内巨章的触角,斑斓染血的色泽和黯淡的光线混在一起。
师启越过黏腻的血,尸体在半明不暗的边角内倒伏横陈尸体,暗红血液在地面上蔓延,一眼便能看出出自谁的手笔。
铺张又浪费,不说生命的价钱,内脏的价钱,就连血液都是一笔财富。
师启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冷冷的犹如暗涌的光影涌入,空间满是生冷的血腥气味。
部下看见来人,连恐惧与呼号都发不出来了。
“我们都讨厌章鱼,虫子。”师启道,“所以一开始,我便从未想过支持利维坦的计划。”
师启问,“你不是知道我想做什么吗。”
乐景和:“我知道。”
师启道,“利维坦想要利用同化,我也一样。”
乐景和声音平静:“我知道。”
师启的余光已经可以窥见森白的反光,凛冽凝练的月光,可惜天光被腕足遮挡,这是冷武器的反光。
乐景和对待同胞,都缺乏必要的怜悯与理解,同胞在他面前下饺子一样接二连三的死去,都未曾造成污染。
师启青睐这点,如果人人能像乐景和一样,没有同情心,污染可以解决吗?
于是,师启盯上了利维坦的能力,同化。
保守党嵌合的技术很完备。
师启不知道利维坦的计划叫什么,但他的大概叫,先富带动后富。
意思是乐景和现拥有富人精神,再带给所有人。
师启笑了声,“我以为你对敌人才如此,没想到对同伴的动手也一样。”
“这是优点。”师启说。
对他的背叛,哪怕单单出于任性,师启都可以谅解,但尸体横陈,鲜血浸润地板,一切惨不忍睹。
师启回过头。
乐景和衣襟全是血,只是提着一把鲜血淋漓的剑,和刃光一样森白的面上毫无表情,眼睛里的血液都快溢出眼球。
乐景和动手时,他一直在通过精神链接施加控制,但被乐景和生生抗了过去,如此染满了血站在他的面前。
“但景和,这一切,怎么会为了时运呢?”师启开口。
对时运抱有理解,感情,怜悯,计划当然失败了。
“计划失败,你不是也没价值了吗?”师启冷静到有些冷酷。
乐景和侧过了脸。
这种时刻,他又想到了时运。
他想到了那天,时运看着他,认真问问,“你只是因为喜欢我,才会和我相处吗?”
当时空气都有些昏黄黏稠,他看见时运的眼睫毛不停的抖,她甚至有缺氧般的眩晕感,但这是什么很重要的问题吗?
乐景和说他不知道。
他问这重要吗?
于是时运显而易见变得难过了,情绪在从她身上湿漉漉地往下流淌,但她依然冷静地说,她明白了。
可乐景和不明白。
日后他竟然真的反复思索这个问题,他想,时运是觉得他不够在乎她吗?
就像是他们都觉得彼此不够在乎自己一样。
从前,他问她,他不该是她最重要的人吗?
乐景和想告诉她,他该是她最重要的人,因为时运就是他最重要的人。
作者有话说:
中秋掉落红包看了大家的评论,提名比较多的有 if:时运没被偷走,先知养大时运。所有人带着记忆重生,除了时运。计划结合一下!就是所有人带记忆重生,除了时运,时运没被偷走,顺理成章被先知养大单人线,商容乐景和提的比较多。所以写商容的单人if:时运来了云起,真成了商容的妹妹。乐景和单人if:大少爷被乡下小保姆用学生证免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