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冷冷二百九十六笑 完结(2/6)
“但时运是人类。”文尔的面色终于开始变化,声音都变得沙哑,“她就是当年的孩子。你当初并没有告诉我,是让我把人类从教廷带走。”
他的声音越发颤抖和扭曲,“如果你早说时运是人类,那么当时我——”
那么,在十八年前,教廷想要的盛世就可以实现,就不需要走到这一步。
周边都是一片混沌。
湿漉漉的腕足攀附上文尔清瘦颤抖的肩膀,湿滑又黏腻,腕足在耳边摩擦,利维坦似乎在笑。
利维坦说出文尔这段时间的宣言,“你说,你恨这种含着金钥匙出身的人,恨先知的孩子被活的幸福,普通人的孩子却生而不幸,这些不都是你亲口说的吗?”
利维坦发出带着嘲弄的拟音,“你不是很讨厌时运吗?”
滑腻的腕足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文尔的肩膀,几乎逗弄着文尔的情绪。不轻不重的。
在文尔反驳之前,利维坦用拟音奇怪地问,“当年,你没有发现时运的身份吗?”
“你明明已经察觉,靠近她能感受到治愈,明明已经感受到那股香味和污染的褪去——“
话音牵扯着记忆轻而易举回到了当年,那个天色昏沉,模糊的傍晚。
利维坦寄宿在文尔身上,他的身体染上了水腥味,他的手臂变成腕足,涌进来的天色几乎让他觉得眩晕,周边一切都模糊的可怕。
腕足黏糊糊地黏在幼童上,将她抱离温暖的巢穴。
当时,文尔说,“抱歉。“
他也想活下来。
直到现在,席兹的信息终于血淋淋撕开了文尔的假面。
席兹以为文尔不知道,第一时间告诉了他。
但文尔早就清楚了,比谁都清楚。
他明知时运的身份,为了自己活下来,依然送离了教廷的希望,为了掩盖自己的愧疚,向来将自己说的很高尚。
“别装了。”腕足在他的耳边发出黏滑的身影。
文尔重重地闭上了眼睛,反复拧着眉心,呼吸也沉重。好半天,有些痉挛的喉管,才挤出一句变形的,“我……”
利维坦等待着文尔的回答。
腕足在不轻不重地碰他的脖颈,随时可以将文尔的脖颈拧断。
利维坦的腕足在不断回撤,遮天蔽日,地上,背后,天上,面前,到处都是压抑腥臭的触手,夜间的雾气越来越浓重,重重叠叠,影影憧憧。
面前的一切,简直像坟场。
当年的选项似乎重新摆在了眼前,那个时候,文尔说,自己想活下来。
“所以我想教廷能变得更好。”文尔终于转过身,漆黑的眼睛压紧,转过身。
轻巧的一声,是文尔将终端扔在一边。
文尔久久地看向利维坦,慢慢抽出了武器,对准层层叠叠触手中,尚在拼凑自己的利维坦。
利维坦明白了文尔的选择。
到现在,所有拉拢的盟友,都彻底背弃它。
枪弹绞着触手的血肉进溅开来,黏腻的血液般黑色液体洒了一地,腕足肆意砸在地上,激起瓦砾,光是飞扬的尘土和砖石溅在文尔身上都是创伤。
更不用说庞大的腕足砸在文尔本人身上。
砖石四溅,家具在腕足的拍打下散架,四分五裂,文尔的骨头也一样。
反抗显得可笑,当然可笑,毕竟是文尔亲手派遣部下来到此地,任由它们被利维坦同化成腕足。
腕足的温度都有些碰撞和黏上的血液发热,如果它们还记得自己是谁,那一定会很高兴,没成为天鸟人,成为了天触人,换了种出身,就可以殴打高傲的领导。
可惜,它们已经记不得自己是谁了。
它们也不记得文尔是谁了。
现在的文尔由流淌的血液,碎裂的内脏,破碎的骨头,变形的眼球,难以思考的大脑,等等一切贩卖不出价格,也早已不需要贩卖的东西构成。
它的嘴唇依然在动着。
腕足靠近破碎的嘴唇,好整以暇地等待着话音,文尔似乎在说,“我是想……”
就像是内脏挤出来的声音。从身躯底层发酵而来,它竟然在说,“……如果当年我能更有钱一点……”
只是,它总是在想,如果当年再有钱、再努力一些,结果会不一样吗?
如果社会再好一些,如果时代更好些,时运会不一样吗?如果时运再好些,一切会不一样吗?
社会不会再变好了,那它可以尝试将未来变好吗?
喉咙痉挛收缩,仿佛内心要随着流失的内脏一同倾吐,脂肪仿佛都要流溢出金黄的色泽,大概是头盖骨的破碎真的可以流淌出大脑的想法。
文尔也说过许多谎言,唯独想带来更好的社会,这确实是实话。并非虚伪高尚的矫饰。
到现在,文尔已经得到确认,将时运视为解药并非答案,所谓的七条道路或许可以延续,改变,却未必向好。
事实上,永远不会有更好的社会了,未来永远不会变好了。
死亡的感受像潮水一样蔓延,漫过腰际,包围心脏,泡胀大脑。
总是想,为什么偏偏要让孩子诞生在这种世界?如果我去地狱,你能去天堂就好了,但为什么现实偏偏是相反的?
天边汹涌的触手蠕动着正在朝中庭回卷,回到主人身边,保卫它最后的复活。
原本翻涌的天际终于随着大量腕足的回退,裂开了一道明亮的口子,自罅隙中漏出来星星点点的天光。
金灿灿的光芒落在台阶上,慢慢向上攀升,流淌,映衬这一步步缓步上前的金色的模糊身影,文尔的视线衰微模糊,他怀疑这是破晓的色彩,抢在奇迹之前。
直到人影罩在他身上,文尔才发现,这是时运。
他全部人生被撼动的瞬间,都与她有关。
“迄今为止,你想告诉我的一切,我都已经明白了。”时运轻声道。
时运缓步越过了他,身后是天光云影,以及满地触手的断肢,全部障碍都已经被她扫平。
她一边走,一边抬手抽出了细长的配剑。
一弧光影落下。
无论过去在教廷的事实,还是实现不了的未来道路,到现在,时运全明白了。
她斜斜拎着剑,站在了庞大的扭曲的舞动着腕足的阴影面前。
阴影中,隐隐可以看见血淋淋的尚未修补好的肢体,蜷曲的黑色发丝,是利维坦。
时运静静的目光落在最深处。
利维坦尚未复生,但已经接近精神图景中所见的人形,被腥臭的腕足包裹。
黑色的人体在细长的腕足中,看上去,就像是被睫毛拖映的眼珠。
幽静的阴影中,利维坦似乎也在看她。
“砰——”
对视也仅仅一瞬间,周边舞动的腕足便开始阻拦她的靠近,激起砖瓦尘土,活动的庞大海量触手撑的建筑摇摇欲坠。
夜一是利维坦的腕足。
它已经忘记自己在成为腕足前,是什么存在了。
它忘记了工资,忘记了奖金,忘记了保险,忘记了存款,忘记了绩效排名,忘记了股票,房价,利息,这些人生最重要的一切。
它甚至不明白,为什么记得大脑中要有这些词汇。
咦?自己应该有大脑吗?
夜一只记得现在自己是异种,利维坦则是它的中枢。
周边有许多一模一样的腕足,这些都是它的同伴,大家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就是打败时运,为利维坦的复活创造时间。
总之现在,大家团结一心,无偿为利维坦工作。
天边翻涌的腕足终于朝时运,以及时运的同伴涌了过来。
互通有无的腕足联络网还在沟通。
[触手一生只哭两次!]
[利维坦梦碎高原赛场。[大哭]]
[利维坦梦碎精神图景。[大哭]]
昂扬的触手:[现在,就是利维坦圆梦的时刻!]
触手纷纷应和!
夜一也觉得燃了起来。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团结一心,夜一依然对它们颇有忌惮。
总感觉这些同伴随时会倒戈向时运那边,就像这种事已经发生过无数次。
就像是预感成真了一样。
竟然真的有懦弱的触手,被时运砍疼了,在庞大腕足的映衬下,时运的身躯几乎能撑得上渺小,哪怕腕足什么都不做,只是挤压过去,时运恐怕都会像文尔那样,被碾成肉泥。
但并没有。
夜一只能看见,同伴蠕动的身体下,隐约闪过纤微的刀光,紧接着,铿锵一声。庞大的黑紫腕足尚未近身,便啪哧落地。
被砍断的腕足在地上蠕动。
断面垂落,不停滴落着黑漆漆的粘液。
断面的触手委屈地说,[我们真的是时运的对手吗?我听说时运一夜要砍八个触手。]
这是席兹尚未投奔时运时,告诉利维坦的。
纤长的触手:[一夜八次都是谎言!!!那是因为时运偷偷给自己打药了!]
肥硕的触手:[那是时运用了可以延长时间的拟态能力。]
利维坦太讨厌时运了,所以群聊都是时运的黑料。
黑紫的触手让大家安下心:[我也听说,据说时运用能力用的太多,现在已经不能人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