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徐相望不必多想, 就想起小暑当日到铺里用餐,还不忘带了两大袋新米的郑阿婆来,点点头:“请他们到花厅里坐, 我一会儿就来。”
说罢, 徐相望唤了两名女使,将穿着的薄纱褙子去了,换了一身规整的衣裙, 仔细绾好松散的发髻, 这才移步去花厅见客。
郑阿婆上两回去徐香记铺里,便已然觉得气派不凡,教人大开眼界, 今日进了徐家私宅,更是满目新奇。
她低头轻嗅捧在手心的茶水, 又抬眼环顾周遭布置,只觉得眼前的一器一物,一花一草都跟外头不一样, 甚是富贵。
同样,这般光景也让她愈发忐忑不安, 甚至生出退缩的心思。郑阿婆频频往门外看去, 待远远看见徐相望顺着木廊缓步走来,她立刻起身,快步迎至门口:“徐娘子好。”
“郑阿婆, 您请坐。”
“哎唉唉,好好好。”郑阿婆战战兢兢坐下, 只觉得一些日子不见,徐娘子身上的气势愈发重了。她还来不及多说一句话,就见女使上前将她刚刚舍不得喝的茶水撤下, 又重新换了新点的茶上来。
郑阿婆张开的嘴,又合上了。
她垂着眼,视线小心翼翼地落在徐相望身上,整个人拘谨得很。
徐相望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眼里闪过一丝无奈,只好端起茶水恰了一口,旋即率先提问:“郑阿婆,您来可是有什么事想说?”
“是,是这个……”郑阿婆吐出一口长气,红着脸询问:“我,我是厚着脸皮想来问一问,不晓得您家,您家缺不缺人打杂?”
徐相望端着茶盏的手顿住,奇道:“阿婆腰疾未愈,本该好生休养。你进城时日尚短,怎么急着出来做工?”
早前徐香记新铺开张时,郑阿婆曾送来菰手等蔬果,就此开始在村里帮徐家代收各种蔬果,小赚了一笔银钱。
后来她不慎在田里摔伤,扭伤腰骨,无力再操劳农活,便将收采的差事转交村里年轻人接手。
再之后,她的长子工作稳定,儿媳也在钱塘县寻得合适营生,一家人索性举家迁居城中。
据徐相望所知,郑阿婆的儿子在市南坊的米粮铺工作,儿媳则支了个摊子,专门替中小型客店与城中百姓浆洗被褥衣物。两口子收入不算大富大贵,却也足够养家糊口,结余银钱供孩子读书。
想到这里,徐相望面露担忧:“可是家里出了甚状况?”
像是郑阿婆家中日子看似稳妥,实则像是后世的中产人家,根基单薄。但凡家里有人染病,撞上官司,营生出现差错,收入便会大幅下跌,转瞬间日子就变得捉襟见肘,乃至入不敷出。
“不是不是,就是,就是……哎,是我日子过得太闲了!”郑阿婆话说出口,肩膀一垮,终于能把满肚子的愁绪吐出来:“我晓得他们俩的孝心,可这,可这,我就是劳碌命!以前还能帮忙看看孙子,现在大宝去书堂读书了,打早上到下午,屋里都是空荡荡的,我的心也跟着空落落的。
可我去媳妇那,媳妇怕我又扭着腰,不要我帮忙,只劝我回屋里歇息歇息。
我,我……说实话,我都想回乡下去住得了!只是我怕我要是回去了,村里的人得说我儿和我儿媳闲话。”
郑阿婆往日自己就是爱八卦闲嘴的类型,最清楚村里的做派,要是自己扭头回了村,只怕儿子儿媳的名声也会彻底毁掉。
她又不傻,当然是不敢做的。
郑阿婆思来想去,就求到徐相望这里来:“去别地儿,他们定然不放心,但在徐娘子您那边,他们肯定放心的。徐娘子放心,我什么事儿都能做,洒扫也好,洗菜洗碗也好,或者浆洗衣服什么都行!”
徐相望嘴角抽了抽,暗暗想着:都行个鬼!你放心,我还不放心呢!虽然现在没什么工伤概念,但架不住自己是个有良心的人,用个本身带病的老人干活,这哪里成!
偏偏——
徐相望一抬眸,就对上郑阿婆可怜巴巴的眼眸,嘴角轻轻抽动了下:“这个嘛。”
“徐娘子……”
“行了行了。”徐相望叹了口气,不过没等郑阿婆把道谢说出口,她抢先一步道:“阿婆可知道我家的冰棍?”
“当然晓得的。”郑阿婆不解徐相望为何问这事,但还是高高兴兴回答:“您家是小暑那日开始售卖的,对不对?我家那天就买了!而且我家孙子最是喜欢,隔三差五就要买上一根哩。”
“也是。”徐相望笑道,“既然您晓得,那就更好了,这生意正要扩张,不晓得郑阿婆您有没有兴趣?”
郑阿婆倒吸了一口凉气,喜得瞪大了眼,她原本想得个洒扫的活计就好,没成想竟是能得到这般的,当即站起身连连道谢:“谢谢徐娘子,谢谢徐娘子,我定然会努力工作……”
“等等,我还没说完呢。”
“就是这么回事!”归家以后,郑阿婆立刻将这事告知给儿子儿媳:“徐娘子说了这售卖时能坐着的,不费力气。”
儿子儿媳面面相觑,犹犹豫豫地同意了,倒是孙子大宝喜得原地翻了个跟斗:“太好了!我家卖冰棒了!往后我一天能吃三根!”
郑阿婆一巴掌拍他屁股上,笑骂一声:“瞎说!那可是要留着卖钱的,哪能一天吃三根……顶多给你一天吃一根!”
“好耶!”
“娘……您别太惯着大宝。”夫妇俩见状,下意识念叨两句。
郑阿婆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般敷衍带过,随后正色道:“这事儿我得跟你们商量商量。”
“娘,徐娘子那您要去就去,儿子没啥不放心的。”郑阿婆的儿子对徐娘子印象很好,且不说过去事,就他上回说自家给徐娘子收过货,还送过米,现在当值的铺子掌柜都高看自己一眼,才晓得徐娘子马上要跟县尉成亲。
啧啧,谁能想得到呢!
杨氏心思跟官人差不多,也连连点头:“娘,您就放心去,家里有咱们照看。”
“哎呀,你们误会了。”郑阿婆清了清嗓子,回想先前跟徐相望的对话,一字一句转述给儿子儿媳听:“徐娘子说,往后徐香记的冰棍有两种模式,一种叫直营,我去她家定好的摊位做伙计,每月有一贯底薪,再按卖出的数量算工钱。按这个月的销量来算,我一月约莫能拿一贯五百文。”
郑阿婆的儿子儿媳眼前一亮,时下普通百姓月入一贯到三贯,再往前他们在村里给人当长工时,一月就只有大几百文。况且能坐着干活,可比农活轻松多了!
杨氏喜不胜喜:“若是如此,咱们家大宝的读书钱也不用愁了!说不得咱们家里还能多吃上几碗肉!”
大宝听得欢呼不断:“吃肉!吃肉!”
郑阿婆的儿子则另有疑问:“那娘还在犹豫什么?”
“我还没说完呢。”郑阿婆往下道,“另外一种叫,叫加盟,对,就是加盟!需要咱们自己出摊位本钱、自己进货,然后自行摆摊售卖。”
夫妇俩齐齐惊到,杨氏与郑阿婆道:“没有保底还有另外花钱租赁摊子?那咋赚钱呢。”
“当然也有好处。”郑阿婆说道,“徐娘子给加盟商户打折,说是拿货一千支以内进货价八折,一千支以上七点五折,三千支以后七折,中间的差价,就是咱们的纯利润。”
杨氏不认得几个字,只能笨拙地铺开纸,细细算着:“若是四文的冰棒,八折就是三文,三文四厘一支?”
“是三文二厘。”倒是郑阿婆的儿子在铺里做事,认得字,也会打算盘:“十支本钱便是三十二文,能赚八文钱,一百支能赚八十文,一千支是八百文。
满一千支到两千支则能赚一贯钱;满两千到三千支的话能赚一贯两百文。
等于咱们若是能卖出三千支,就能收入三千文。”
去直营铺里当伙计,月入一贯五百文,而若是加盟的话做好了能翻一倍,足足三千文!
听官人计算出来的答案,杨氏好生激动。可激动过后,她又迅速冷静下来,盘算起加盟需要的成本:“可是咱们要做这生意的话,还得自己寻个摊位,钱塘县的摊位价格可不便宜!
就徐娘子家在闹市区的摊位,一月租金都得十来贯,这般算下来,风险太大,弄不好还要亏本,倒不如去直营摊子上干活。”
“这也是。”郑阿婆儿子顿时泄了气。可眼见银钱就在前头招手,他又不死心,坐在那边苦思冥想,忽地他猛地拍了下大腿:“错了错了!”
“?”杨氏瞅他一眼。
“咱们家里不是有摊位吗?”
“??”杨氏满脸迷茫。
“就是你浆洗衣物的摊子,咱们不用另外租摊子,就在你那摊子上搁个冰木桶,让娘坐在那,专门售卖冰棒雪糕,空闲时也能帮你收收衣服。”他嘿嘿一笑,指出这问题来:“若是没有租金,咱们岂不是卖多少赚多少?”
虽说浆洗衣物的摊位偏僻,但那旁边都是民居,更何况他们本就要出那份租金的!
杨氏先是茫然,而后渐渐回过神,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对呀!我怎么没想到!这这这……这可真是无本买卖!”
“那还是有本的。”郑阿婆插话,“还得进货呢!”
“这进货的量能控制,咱们省着点就是。”想过了这问题,杨氏越想越觉得妙:“要是太忙碌,我还好帮娘,晚间也好我守着铺子,娘早些回家烧饭,回头咱们再换班。”
“大宝下课了也直接去你那!”
“对对!官人也可以直接去摊子那。”
一家人越想越是心动,次日便催着郑阿婆又去徐家签契书,把这事儿定下来。
次日再次看到郑阿婆的徐相望:“……”
她抽出一式两份的契书,要郑阿婆拿回去给儿子:“你回去让他好好看一看里面的条款,这是初步的方案,确定没问题再来寻我。”
再过一日,这次郑阿婆一家都来了。
徐相望盯着一家人,再次提醒:“你们可曾把契书里的条款都看过了?”
“都看过了!”
“拿走的货物是不退的,你们后面进货要适可而止,切勿贪多,知道了吗?”徐相望想了想,又提醒道。
“知道的。”
“徐娘子放心,咱们家一定会注意的。”
“还有,成为加盟商以后是禁止售卖别家的冰棒和雪糕的,这点也确认过了吗?”
“确认过了。”
“好。”眼见一家三口都给出肯定的答案,徐相望便点了头,低头写了一张意向书:“五日后,你们凭这单子去徐香记铺里办理,到那时会有人带你们去签单并备案。”
顿了顿,徐相望笑道:“现在你们可以回去先准备冰桶,签单以后便可进货销售。”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