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潘灶娘盯着蒸笼里的甜橙怔怔出神, 而丁妈妈则看了又看,面露不解:“娘子,这甜橙蒸制过……莫非更好吃?”
见过蒸香梨林檎的, 她还是头回见着还能蒸甜橙的, 不免生出好奇来。
徐相望抚掌笑道:“妈妈细细看看。”
丁妈妈闻言,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也没看过这甜橙与市井售卖的有什么区别:“娘子别瞒我了, 快说说这甜橙蒸制过有何不同?”
不等徐相望开口解释,看了许久的潘灶娘率先出声:“不是甜橙,是面食。”
“什么?”丁妈妈一愣。
“这不是甜橙。”潘灶娘喉间轻轻滚动, 转身正视丁妈妈,脸颊因震惊而涨得通红:“这不是甜橙, 是仿照甜橙模样做的面食!”
丁妈妈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下意识拔高声音:“啊?怎么可能?这,这, 这是面食?”
乞巧节所售巧果,便会是做成各式精巧模样, 可丁妈妈听过见过不少, 却从未见过像眼前这般跟甜橙长得一模一样的巧果!
“怎么可能……”
“丁妈妈,要不要尝尝?”徐相望拿出夹子,轻轻夹起一颗甜橙。
夹齿贴合果皮的那一刻, 丁妈妈心中的怀疑开始动摇,可心底依然存着一丝侥幸。哪怕是亲眼见证, 她也实在无法相信面前这颗甜橙真是人手搓出来的,而非真正的甜橙。
直到她的手,触碰到滚烫的果皮。
炙热的温度顺着掌心奔涌而上, 丁妈妈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她一边吹着气,一边双手来回倒腾着甜橙散热,同时也确定了这的确并非真甜橙,毕竟外观再是相似,触感却是截然不同。
这果子触感蓬松绵软,像极了,像极了……她迟疑问道:“馒头?”
“是——面果。”徐相望拉长调子。
“是是是。”丁妈妈回过神,赶忙压低声音:“这就是咱们乞巧节礼盒里要放的面果?”
徐相望先点头又摇头:“不是。”
丁妈妈刚说‘我就晓得’,听到这两字顿时傻了眼。
潘娘子环顾四周,看着专注揉面的诸人,奇道:“莫非,大家都跟着娘子学了这门手艺?您想跟冰棒一样,大批量制作……”
“哪有那么容易。”徐相望打断潘娘子的异想天开,哭笑不得:“你也是懂面食的老手,怎的说这般傻话。她们几人确有几分面食天赋,从最简单的馒头开始、再到馉饳,再到各色饼子,练习上三五年,方才正式入门。
我做的这甜橙面果,只是内里最基础的款式,与诸人瞧瞧的,许是他们练习个三五年便能做好。
可这回礼盒里用的更加不同,他们想做起码得过十几二十年。
也正因此,这回乞巧节礼盒内里的主食,我会亲自做。若是再有人问起,你便将这事告诉他们,再告诉他们这礼盒限量三百份,售完即止。”
上回的端午节礼盒,徐相望将流程告诉诸人,稍加指导后便可大批量制作,其难度大概为两颗星。
而面果,嗯,难度五颗星。
若不是徐相望祖辈便有擅长者,她也难已学到内里的窍门,入门容易,想要精通却不晓得得需多少时间。
她父母祖辈还属于不吝指导的,对徒弟们也甚是上心,可据说再往前时,师傅那会儿都不爱教人,得要徒弟千方百计偷学。
时下,更是如此。
饶是徐相望也不能违背普世规矩,大刺刺地把手艺拿出来教人,也要仔细评估斟酌每人品性能力,再行指导。
丁妈妈和潘灶娘听到这话,又是惊喜又是震惊。她们应下过后,又期待地看向徐相望:“娘子,我们能尝尝看吗?”
“你们不说过来的事儿了?”
“那算什么事啊!”潘娘子脱口而出,双眼亮晶晶的:“娘子,您这道面果摆出去,咱们的礼盒就是翻个倍都没人敢作声的!”
丁妈妈慢一步,跟着颔首。
徐相望笑道:“都送到你们手里了,我还能拿回来吗?你们尝尝罢。”
丁妈妈捧着甜橙面果,好奇地咬下一口,外皮绵软又蓬松,很有嚼劲,至于内里的馅料又突破了她的想法:“……居然是酸豆角肉馅?我还以为会是……”
“会是酸橙味?”徐相望笑着接话。
“嘿嘿。”丁妈妈怪不好意思的,这般逼真的外皮模样,不免让她先入为主,以为是清甜果香。
潘灶娘尝了一口:“还别说馅料也挺好吃的,就是吧……”
“有种期待是橙子味。”丁妈妈懂潘灶娘的意思,接话道:“哎,说到底,吃起来还是馒头面食的口感。”
潘娘子笑了笑,就没接话了,她心中暗自惋惜,虽外表已然精妙绝伦,可内里终究是寻常咸馅,算不上十全十美,却又不敢随意置喙东家的手艺。
徐相望看出她的疑虑,却没有当场反驳,而是笑盈盈地让他们等到时再看。
潘灶娘抱着满肚子心事回去了,心里七上八下的,只是没想到限量三百份的牌子一挂出去,到次日午后便尽数售罄。
迟来的,愣是连购买的机会都没。
这消息一经传开,坊间舆论瞬间反转。有人再在酒肆里提徐香记礼盒价格虚高的事儿,当即就有人拍板吐槽:“徐香记的礼盒价格再高,也是卖给不差钱的主的,你瞅瞅,挂上去次日就没了。”
“那也不是漫天抬价的理由……”
“买的人都不在乎那点钱,你帮他们在乎个屁哦?”一旁喝闲酒的厢兵瞥了眼他,声音讥讽:“吴老四,你先头连买个十文的酒都要嘀嘀咕咕,欠三五日的酒钱不给都是常事,人家卖一百六十八文也好,卖八百八十八文也罢,与你何干?横竖你都买不起。”
“有道理啊!”
“吴老四,你欠隔壁的肉钱什么时候给?”
满座食客轰然发笑,打趣声此起彼伏。
吴老四的脸忽青忽白,被人说得挂不住脸,半响还是骂骂咧咧地走人。
“钱大哥说得痛快,我敬你一杯!”
“切,我就看不上他那种人。”钱大哥嗤笑一声,端起酒盏一饮而尽。他放下酒盏,跟身侧厢兵们说道:“他先头手里紧巴巴的,来一趟酒肆多半也是厚着脸皮蹭人的,时下却是日日泡在酒肆里,满嘴的搬弄是非,要我说八成是收了旁人好处!”
世间从不缺聪明人,不少人已察觉这场流言来得蹊跷。加上徐香记预售完毕就收回挂牌,即便有人登门求购也婉拒,让定价虚高这条流言不攻自破,还引来不少抱怨。
消息传回状元楼,沈官人怒火中烧,指着曹富贵的鼻子骂了一通:“你给我去寻两地痞来,待到乞巧节那日给我上门闹一闹!就说从他们家买的冰棒质量不好,要他们赔钱!”
乞巧节当日,定是人流最大的时候,沈官人不信这招还没用。
曹富贵呐呐应声,正要退出门去又被沈官人喊住:“等等。”
沈官人背着手,在屋里踱步。
片刻的愤怒过后,他又迅速冷静下来,主薄娘子赵氏入股了冰棒生意,就连判官娘子都打算分一杯羹,这要是自己贸然闹事,怕是惹来两人不满:“还是说他们家吃食,让人去她家铺里用饭,而后就说吃坏肚子……”
“官人,徐娘子的未婚夫是县尉大人,寻常地痞最是势利胆小,岂敢招惹衙门权贵?怕是,怕是拿了钱转头就把我们供出去了。”曹富贵缩了缩脖子,声音越来越轻。
沈官人眉头紧锁,心知对方所言非虚。地痞混混传谣起哄尚可,真要硬碰硬得罪官眷,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
“那就你自己上……”沈官人脱口而出,可说到一半又戛然而止,地痞胆小,曹富贵胆子也没多大。
果然,曹富贵已苦着脸讨饶:“官人饶命!小人一旦被抓,定然没有好下场,不死也得脱层皮!官人!小的跟了您恁多年,一直忠心耿耿的啊!”
……这也是。
沈官人气得牙痒痒,最后只能憋屈地选择退回老路:“既然如此,你继续让人去传流言,这回莫再提定价,就说徐家工坊污秽不堪,后厨脏乱,虫鼠遍地!”
“是,是。”曹富贵弯着腰,连连点头,不过他没立马离开,而是露出讪笑:“上回的钱都用光了,您看……”
“十贯钱这么快就用完了?”沈官人狐疑地扫了一眼曹富贵,“你贪了多少?”
曹富贵先是一愣,而后大呼冤枉:“官人!官人!您上回就给了一贯钱!”
沈官人也愣了愣,等确定曹富贵没说谎后更是无语,一边给钱一边骂骂咧咧:“就恁点钱,难怪下面做事的这么敷衍——还有你是不是傻,就不会问的吗?”
曹富贵怪委屈的,嘴唇蠕动两下又不敢多说,他拿上钱退出门,走出老远后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他没想到,沈官人是给错了钱。
可曹富贵他已说出不少状元楼里的猫腻,此时坦白,也不会有好下场。
更何况人说了,会提前给钱哩!
想想到手的一百贯,曹富贵心底生起的那一丝后悔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埋头去寻人了。
很快,消息再次送到徐相望手里。
徐相望瞧着怪遗憾的,写了信请蔡官人再送给李拏云:“还请他帮帮忙,务必要让人上门捣乱。”
蔡官人听到这话,眼神古怪。
时下,他已处理过不少纠纷案子,好些就是食客投诉吃食内有异物,或者用后腹泻不止,大多数都是店家自认倒霉赔偿了事。
即便投诉到衙门里,衙门大多也判定商家负主责,有些甚至因怀疑商家有主观意图,更是判处商家刑责。
结果徐相望竟是倒反天罡,巴不得人来自家铺子捣乱?他接过信件,实在忍不住:“望姐儿,你咋还想着让人上门捣乱的?”
“乞巧节人多,解释起来方便。”徐相望笑道,“倒是流言蜚语在后头传着,越传越广,可要追究起来人人都说是从旁人这里听来的,是旁人说的,连追究都不好追究。”
“可万一弄巧成拙……”
“不会的。”徐相望在铺子和工坊上下了狠心,工坊里上下几十名员工从临契都改成了长契,就是为了保证出品的质量,她还想打出这款王炸,让自家的名声再往上走一走。
蔡官人看她这般自信,也只好带着满肚子的担忧去寻李拏云了。李拏云翻看信件后,欣然应允,又吩咐二牛与曹富贵交代,让他登门去闹事,事成后就送他们一家离开。
沈官人不想泼脏水?
嘿!现在不是你想不想,是你必须当泼脏水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