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那响, 温娘子正与赵娘子吃着茶,品着徐香记的果子,说着府里府外的趣事。
正说着, 院外传来阵阵喧哗声, 温娘子端着茶盏的手顿住,蹙着眉,头不耐:“去看看外面在闹些什么?这般聒噪!”
女使应声而去, 片刻后归来回话:“娘子, 是三娘子来了,说是金官人送了不少东西来。”
温娘子方才还在跟赵娘子细数金官人的不是,闻言更是沉下脸:“真真是没眼界的, 没见着我这里正在接待贵客,送点东西就大呼小叫的, 叫人瞧了笑话!”
赵娘子坐在旁边,只觉得尴尬,忙说:“到底是屋里的人, 娘子不必在意我,先出去瞅瞅, 万一三娘子有什么重要的事儿。”
“她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温娘子嘴上这么说, 到底是板着脸儿去了正厅询问。
待听金娘子说了几句话,她便拉长了脸:“如今出了事,倒晓得上门求人情了?上回我让他歇了思的时候呢?你把礼拿回去, 我看是得让他吃点苦头才是。”
金娘子道:“大娘子,他再不是, 到底也是咱们家手下的人,哪里能让人说抓就抓的,这传出去岂不是丢了咱们家的脸面。”
“他招惹徐娘子之时, 怎没想过给我留几分颜面?”温娘子斜眼看她,皮笑肉不笑道:“徐娘子不但跟我一起做生意,而且还是李县尉的未婚妻呢,他怎么不给李县尉脸面?嗯?他不是很有胆,不把所有人的脸面当回事吗?咋闯了祸,出了事,倒是要来讨脸面了。”
金娘子听罢,一张脸皮红了又白,吞吞吐吐半响也说不出话,半响才低着头说道:“大娘子,待出来以后我让哥儿压他上门道歉赔钱,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事儿也得家里处置才对……”
温娘子看不上那点赔偿,但听到后半句话也觉得有道理,屋里打打骂骂也就罢了,在外头总得要有脸面。
“是谁抓的人?”
“抓人的是蔡录事。”
得知抓人的不是别人,正是蔡官人后,温娘子便请赵娘子出来。
温娘子态度温和:“上回我便说过他罢,不曾想他竟是长了狗胆,敢寻上门去找徐娘子的麻烦。”
金娘子在旁道歉,又说了好话。
赵娘子笑道:“这简单”,说罢她喊了身边人,教她带着金娘子的人去递话。
金娘子悬着的骤然落地,使人回去跟弟弟说道一句后,陪着两人重新进屋里吃茶。她生得貌美,奉承人时嘴巴又甜,随着好话如流水般淌出,两人也被逗得前仰后合,屋里气氛也渐渐融洽。
另一边,沈官人被衙役押出酒楼。
周遭人投来的或是惊讶、或是错愕,又或是戏谑的视线让他一张脸涨得通红,头恼恨不已。
好在他底笃定自家背后势力,相信这事不过走个过场,很快就能脱身,这才强忍怒火,老老实实踏进县衙。
可远远看见正与一名差役说话的曹富贵时,沈官人头的怒火骤然暴涨,瞬间冲散所有侥幸。他气势汹汹走上前去,抬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该死的狗东西!你居然敢污蔑我!”
这一掌力道极重,直接将曹富贵的脸颊扇得偏向一侧。即便如此,沈官人上不解气,抬脚又要去踹他,不成想曹富贵一个侧身,避开了他的动作:“好哇!你还敢躲!”
曹富贵抬手抹了抹嘴角溢出的血迹,眼神冷漠地瞥他一眼,自顾自跟面前的差役说道:“二牛哥,先前说好的事……”
“你的家人都已在后门处等候,会有专人送你们去保密的地儿。”孙二牛也没搭理失态沈官人,只认真叮嘱曹富贵:“你们安在那住上几日,待案子结束,就会放你们阖家离开。”
曹富贵道了声谢,头也不回地走了。
此刻的沈官人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可到这时,已来不及了!
随着孙二牛一声令下,虎视眈眈的差役立马扑上前来,动作干脆利落地堵住沈官人的嘴,反手扣住他的胳膊,强行将他拖向地牢。
地牢入心低矮昏暗,狭小的石门中只有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黑得看不到尽头。
越往深处,寒气越重,空气中弥漫着经年不散的霉腐与血腥气,刺鼻刺骨。
光是嗅到那恶心的气味,沈官人便吓得面无人色,双腿用力蹬住地面,浑身剧烈挣扎,拼了命想要逃离桎梏。
负责押送的衙役见状,抬脚狠狠踹在他的腘窝处。沈官人双腿一软,身形踉跄往前扑去,养尊处优的身体胡乱撞在石头台阶墙壁上,只觉得头晕目眩,浑身疼痛。
待他勉强回过神来,人早已被吊在刑架之上,动弹不得。
甫一见到大步而入的李拏云,沈官人又是惊恐又是愤怒,同时还有些恐慌,他声嘶力竭地喊着:“你们要做什么?还不快放开我!你们这是公报私仇啊——!”
到最后,他的嘶吼变成凄厉的尖叫。
负责审讯的衙役上来就是一鞭子,然后冷冷道:“安静点。”
随着剧痛席卷全身,沈官人浑身颤动,不死地颤声威胁:“我,我可是为张判官做事的……你们,你们……你们敢动我,定然没有好下……”
李拏云笑着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是张判官的人。若非如此,我们也不会请沈大官人到这里来了。”
这话如同惊雷,在沈官人耳畔炸开。
本来还嘀嘀咕咕的他骤然沉默,牙齿打颤,脸色煞白。半响他才小声说道:“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李拏云翻开卷宗,只道:“走私。”
沈官人瞳孔震颤,他咬紧牙关,意图抵抗到底。可没吃上几鞭子,他又哭爹喊娘起来:“别打了……别打了!我招!我招!”
……
等赵娘子身边人跟着金官人抵达衙门,别说把沈官人救出来,连带他们也一并被留下了。
明明是节日,钱塘县乃至仁和县的百姓却渐渐察觉出异常,街上风声鹤鸣,面色严肃的衙役和厢兵们在各个街道坊司设置卡心,有人好奇问起,或是遭到瞪眼,或是得到节日戒备的敷衍话语。
待到后面几日,随着临江楼和状元楼先后关闭,金家、沈家乃至不少官吏府邸被查封,涉案官吏被抓捕,消息才渐渐传开去。
“听说了没……”
“当然听说了……”
“涉及走私案呐!”
“一群人,简直不要脑袋了!”
这日徐相望归家时,恰好县衙来人查封隔壁胡家,一箱箱的金银被从里面搬出来,看得周遭人直咋舌。
胡婶娘瞧见徐相望,热情迎上前去,全然不顾就前些日子她还跟别人一起吐槽徐相望的事:“徐娘子,徐娘子!您瞅瞅这胡家,真真是……”
她双手胡乱比划片刻,都不晓得如何描述眼前这令人震惊的一幕,看着不大的家宅,内里竟是私藏了恁多财产。
良久,胡婶娘感叹一声:“看不出来啊……你说这余娘子攒恁多钱也不用,贪恁多钱干啥子?给私生子用啊?”
“私生子?”徐相望一愣。
“徐娘子还不晓得?”胡婶娘诧异一瞬,后来想想也正常,徐相望忙得早出晚归,街坊碰面都难得:“胡医人先头不是寻了个外室么?”
“不是闹翻了吗?”
“没闹翻呢!我听说肚里那个居然没掉!还住的是胡医人买的宅子,这不!一并被封了,人都被送回娘家去咯。”胡婶娘啧啧称奇,“连踢带打都不掉,也是怪少见的。”
恰好此刻,余婶娘跟女儿桂姐从中走了出来。
胡婶娘噤了声,与徐相望挤眉弄眼,嘴巴开开合合:瞧瞧,快瞧瞧!
徐相望瞥了一眼余婶娘,忍不住皱了皱眉,她知道余婶娘病了,却没想到这短短时间就病成这样,面色蜡黄,骨瘦如柴,大半身子都得女儿桂姐撑着。
这是得了什么病?怎起得那么快?
徐相望回到屋里,又寻屋里仆佣问了两句,最后还是杏姐儿和徐云端知道得更多。
“余娘子已病了好久。”
“听桂姐说早前只是偶尔眩晕,后头手足麻木抽痛,可他爹几次查证都没查出问题,只能用寻常药物温补着。”徐云端面露同情,与徐相望小声说着:“听说余娘子生了病以后脾气老大了,旁边的婢女动辄挨打挨骂,怨声载道的,最后桂姐看不下去,索性亲自来照料。
往前我听桂姐说话,总觉得她人脾气怪差,说话怪难听的。
可她对她娘却是极为孝敬,听屋里仆佣说就连余娘子吐了都是她亲自处理,半点没有嫌弃的。”
徐相望蹙着眉,却生出另外一个猜测来:“不会吧?”
“姐姐,什么不会?”
“不……就是有个猜测。”徐相望没告诉徐云端和杏姐儿,而是转头写了一封信,准备让金妈妈送到衙门去。
“娘子,已快午时了,要不要给李官人送些吃食去?”金妈妈悄声询问。
徐相望动作一顿,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去做。”
此刻的李拏云坐在桌案后,案上堆满了厚厚的卷宗,他动作不停,嘴里干净利落地交代着各项事务。
蔡官人从外面进来,将新到的卷宗堆在案上,又将批阅好的卷宗分发出去,然后又端了一盏茶来:“李官人,您都两日没有合眼了。”
“这也没办法。”李拏云头也不抬,继续查看新送来的卷宗:“本来一部分是应当由江县令处理的,没曾想江县令身边的小厮,还有其娘子身边人都被收买,也一并牵连此案。
为了避嫌,江县令便将此案尽数交给我处理,自己不再过问。”
可县衙半数官吏因此案而下狱,人手本就紧张,李拏云也只能硬着头皮挑起大梁,带头工作。
蔡官人暗道江县令大体是怕审出一二三四五,连带他也拖下水,索性将权利尽数放给李县尉,借此卖好一番。
同时,他也不忘劝说:“虽然情况特别,但您想想,若是您因此累坏了身体,咱们县衙又有谁能代替您?”
李拏云不语,只是一味地工作。
蔡官人见状无奈,只好走出门去,碰巧遇见前来传信的差役。
得知是徐相望给衙门里送了餐食来,他大喜过望,赶忙取来几份,转身准备送到房里。
“官人,还有徐娘子的信。”
“好好好。”蔡官人情更好了,赶紧拿着信一起进屋里。他假装没看到李拏云不满的眼神,将桌案上的卷宗尽数推到边上,再将餐食摆上去。
没等李拏云开心,蔡官人笑道:“官人,这是徐娘子特意送来的菜,您快趁热垫垫肚子。”
李拏云眼前一亮,果然不提方才之事。他捡了一筷子清炒莴笋,又吃了两心蒜薹炒肉片,空腹许久的肠胃骤然被暖意填满,反倒愈发空虚,发出阵阵不满的轻响。
“这两日官人没睡,也没好好吃饭,徐娘子晓得定然会疼的。”蔡官人见状,乐呵呵开心:“回头我得给她说说。”
李拏云瞪了一眼:“别胡说。”
蔡官人嘿嘿一笑,而后又将信件送上前:“对了,徐娘子还送来一封信。”
李拏云用着慰贴的饭菜,情不错地打开信件,只看了一句便面色微变。他立马吩咐蔡官人让精通毒理的医人前去为余娘子查看,同时加快用餐的速度。
待他吃罢,蔡官人也匆匆而归,满脸的不可思议:“李官人,真被您说中了!余娘子并非患病,而是中毒,余娘子晓得以后说愿意配合,愿意把她知道的事都说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