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暂且不提那段插曲, 徐相望往后几日依然很忙碌。头一日请亲友和此前有往来的商铺人家,次日请街坊和邻居,再后一日又请先前帮忙送礼的衙役、坊里的坊吏、街吏和厢兵吃酒。
到第四日, 又请几日帮忙的闲汉, 还有铺里的灶娘伙计用饭。
等正式开业后,徐相望又选了吉日,请送礼到铺里的诸位亲友, 以及诸位往来铺面掌柜聚餐, 只是这回不是在铺里,而是在自己家中,请帖里还特意注明请诸人不要携礼登门。
胡医人回到家, 便见到余婶娘病蔫蔫地靠在榻上,两名年轻女使正为其捶腿捶肩, 屋里充斥着一股腻味的药香。
他支使小厮开窗通风,嫌道:“屋里恁重的味儿,你也不难受。”
“我胸口难受才喝的药。”
“我瞧你是犯了酸病。”胡医人冷着脸, 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我说你每日总关心徐家人过得好不好,有什么必要?”
但凡徐家有些好消息, 她不是头痛, 便是说胸闷,在床榻上躺着哼哼唧唧的。
要胡医人说,她就是酸的。
胡医人抱怨两句, 等回转身看到案上摆着的帖子,再一看是徐家送来的, 顿时又明白了:“你莫非是不想去?”
余婶娘没作声,大体便是这意思。
胡医人气极反笑:“若是你不要去,我就带着黄娘去, 反正我想徐家人巴不得看不到你。”
“你敢!”余婶娘顿时坐直了身子,不可置信地瞪着胡医人。打年前夫妇俩起了争执,胡医人就屡屡夜不归宿,疑似在外养了人。
等她支使商户娘子给徐家摊子添堵的事暴露以后,胡医人更是没了遮掩,直接把这事摆到明面上,开口闭口便是要把人接回来。
余婶娘咬着牙不肯,愣是拖到现在。若是那黄娘跟着胡医人去了,那她在街坊面前的面子里子岂不是都完蛋!
“我怎不敢?”胡医人嫌道,“你都不怕丢人,我怕什么?”
余婶娘再气,也只能说去了。
胡医人见状才满意,挥手教人摆饭上来。
……
这日,徐家老宅门里门外热闹非凡。蔡官人因着他家与徐家关系好,加之徐青云未长成,自然而然就将接待男宾的事包揽下来,领着徐青云接待宾客:“这是你婶娘的弟弟,你唤王舅舅便是。”
“这位是周贴司。”周贴司便是此前的周书吏,他到底是得了提拔,从底层书吏上升一级,虽没蔡官人这般跨越,但也算得上不错。
“胡医人,您来了。”
“林孔目,欢迎欢迎。”
蔡官人接待数人,终是见到自己的上峰之一:“吴押司来了?稀客稀客啊!云哥儿,你还记得吴押司吗?”
“当然是记得的。”徐青云拱手问好,笑道:“当日便是吴押司负责处理我家的案子,得了不少关照。”
“我也是秉公处理。”吴押司上下打量徐青云,见他身量高了一截,脸也圆润不少,脸上笑容更甚,欣慰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越哥儿跟我说了,你时下也入了学塾读书,要努力用功,不要没了你爹的名声。”
吴押司与其娘子,实属来宾之中的头号人物。故而他们甫一在门口说上话,丁妈妈便赶紧往里报信,生怕怠慢。
可她才走了两步,忽听到蔡官人错愕的惊呼声:“李县尉?您,您怎么来了?”
丁妈妈惊了个目瞪口呆,而徐家老宅门口也爆发出一阵惊呼。正准备往里走的宾客也是停住脚步,迅速回转身去,笑意融融地迎上前。
蔡官人话说出口,顿觉失言。
他赶忙改口:“不知李县尉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进,请进。”
蔡官人都顾不得旁的宾客,赶忙拉着徐青云,奉着李拏云往里去。
丁妈妈见状,两脚生风,迅速赶进内院,将这事禀报给徐相望和王婶娘。
王婶娘是倒吸一口凉气,赶忙问徐相望请帖的事儿:“你给李县尉也发了帖子?”
“当然发了。”徐相望听到丁妈妈说李县尉来了的时候,都不晓得摆出什么表情了,强装镇定:“开业那日,李官人也使人送了礼来。”
来不来是一回事,可礼貌总是要有的,故而不止是李拏云那,包括马三郎那,徐相望也同样发了帖子。
就是完全没想到,他真来了!
王婶娘深吸气深呼气,半响还是没忍住,瞅了一眼徐相望。
蔡官人就在李县尉手下做事,故而常提起这位颇有来历的官人,其做事雷厉风行,公务处理颇有水准,唯有一个遗憾,便是甚少参加官吏聚会。
有一回,他还提起周贴司等人抱怨,想要私下寻李县尉说话,与其递帖子登门拜访,倒不如早食时间去徐香记瞅瞅来得方便。
王婶娘往日对此一笑置之,从未放在心上。可眼见李县尉竟来参加徐家的庆功宴,那颗心胡乱碰撞,从紧张错愕,到激动兴奋,又到惊骇慌张,最后她握着徐相望的手,轻声道:“望姐儿,你蔡叔曾说李县尉乃是汴京人,家世颇……极好,跟,跟咱们不是一路人。”
虽像她和苗婆婆等人晓得徐相望与柳大郎和离,纯粹是男方的原因,但随着徐相望生意做得红红火火,街坊里亦有人开始眼红碎嘴,说望姐儿是不敬婆母,不会生养才被休弃的。
还别说,真有人信呐!
毕竟要不是徐相望身上真有些毛病,哪个糊涂蛋会把金元宝往外面送?
若不是柳大郎的情况在前,王婶娘发话出去不要这类的,怕是登门介绍的娘子媒人得翻上五倍十倍的。
王婶娘不想这种,只想寻个能安安稳稳陪望姐儿过日子的,故而她恐望姐儿一时糊涂,不明不白跟了人,到时李县尉三年任期一到便走人,望姐儿能怎办?
到那时,怕是更不好寻人。
王婶娘想到这里,清了清嗓子,小声说:“你别看县尉身材高大,长相英俊,可人到现在没有成亲,不是那地儿有毛病,便是谋图更大的。”
徐相望先是察觉王婶娘的手微微颤动,再听王婶娘话里的意思,一时间哭笑不得,赶忙解释:“婶娘,我跟李县尉除去那案子,并无私下联系过。”
“……真的?”
“真的。”
“那他怎来了?”
“……我也不晓得。”徐相望耸耸肩膀,只是送将信将疑的王婶娘出门后,她没忍住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照了又照,捧着脸儿疑道:“莫非我其实也带着什么美颜系统?”
徐相望左顾右盼,嘀嘀咕咕:“莫非我在人眼里带着滤镜,并不是小家碧玉,而是绝世大美人?”
比起穿越来的枯黄瘦削,时下镜里的面容已圆润许多,原本颧骨突出,凹凸不平的轮廓变得圆润平滑,眉眼舒展,再无往昔的苦相,容貌不算妩媚多姿,却也算清秀端庄。
正当徐相望捧着脸疑惑时,身后传来徐云端肯定的应答声:“对啊!姐姐当然是最漂亮的绝世大美人!”
徐相望:“…………”
她僵着身体望过去,看了一眼正双手叉腰,昂首挺胸的徐云端,又看到望天望地想要装作自己不存在的环姐儿和红姐儿,一张脸顿时烧得通红,刷地起身就走出门。
待出了门,又多走几步,徐相望迅速平静下来。她整了整衣裳,面无表情地走向前厅。
走至正堂门口,她已能听到里面的喧闹声,甚至捕捉到那道平静的声响。
徐相望又往前走了两步,抬眸望去,就见被诸多宾客围在中间的李拏云。既然是私人行程,他当然没有穿着官袍,而是穿着一身绣竹纹缎面交领常服,腰上系着宽幅深绿腰封,金线混织蓝白银色多彩丝线的绳结配着一枚玉璧垂落。
……看得出,他是打扮过的。
徐相望收回目光,忽地笑了一笑,她前面想着要给自家寻个更好的靠山。
时下,似乎不用寻找了。
虽然不知李县尉突然靠近的缘由,但徐相望清楚明白这是难得可贵的机会。
上辈子,徐相望也是多次宴请过这般的人物,可凭借的是家族百年基业,是父母祖辈多年传承下来的名望。
若是没有这些,她怕是不知得打点多少,方才能混到对方跟前。
徐相望吐出一口浊气,脑海里又蹦出王婶娘担忧的目光,隐晦的话语,她清楚明白王婶娘在担心什么,可……她本来就不想成婚。
得感谢如今,不是明清时期。
得感谢徐家人丁凋零,没有那般宗族。
当下,虽然女子地位已逐步开始受限,但尚未到最艰难的时刻。女子二婚、改嫁,招收赘婿不在少数,终身不嫁选择自梳者更是常见。
她有官府嘉奖的大义傍身,名声清白,无需担心私德流言影响自身与生意。
且不说外貌,对方的三年任期,不长不短,足够让她彻底扎根立足,稳固产业。即便他日李拏云调任离开,她也已站稳跟脚,说不得刚好能换换口味。
就是吧——
徐相望想到王婶娘的话,又审视地瞅了一眼李拏云,希望他不是前面的毛病,不然亏了名声,还吃不到肉,那也太可惜了。
徐相望定了定神,坦然步入其中,笑着迎上前去,道了声福:“李县尉,许久不见。”
李拏云目光下移,对上徐相望的双眼,那双眼儿明亮澄澈,烁烁闪耀,贪婪地试图将他整个儿揽入其中。
……贪婪?
李拏云眨眨眼,忽地露出笑容来,想来自己这趟装扮得甚是成功。
他温和一笑,拱手道:“徐娘子,好久不见。”
徐相望眨眨眼:“昨日您还到摊上来用了早食,不能算好久不见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