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徐娘子放心, 咱们家近来日子不错着。”郑阿婆笑道,“昨几个还割了半条猪肉吃呢!”
徐相望细细打量这一家子,见他们虽穿的不是新衣, 但干净整齐, 还有淡淡的皂角味。
尤其是郑阿婆和她媳妇,头发梳得油润润,带着一股桂花头油的香味。
桂花头油虽价格便宜, 但贫苦人家亦是舍不得花这钱的, 可见郑阿婆家的日子的确过得不错。
徐相望悄悄舒了一口气,而郑阿婆也在念叨着:“家里的果树结果了,这不也想让您尝个鲜。”
郑阿婆笑说, 她家儿子撑开袋子:“徐娘子您看看,咱们家的枇杷, 个头又大,味道还老甜老好吃了。”
一袋子枇杷,一袋子青梅, 另外一袋子皆是当季蔬菜。
郑阿婆道:“这袋子蔬菜亦是咱们那边的,各个都是刚刚早上采摘下来的。”
徐相望先喊丁妈妈送茶水点心, 而后上前瞧了一眼, 从蔬菜袋子里捞出两根菰手。
这菰手便是后世所说的茭白,自唐朝末年开始,便出现了感染黑粉菌而茎秆蓬大的菰米, 到当下已有不少地方开始专注培养菰手,不过多是单季的, 要九十月份才能见着。
时下城里诸如状元楼那般的大店,又或是县衙府衙的人家还能见着,小些的食铺, 或者街头根本看不到。
“郑阿婆,这茭……菰手是你们家种的吗?还是哪里采摘来的?”徐相望回想一番,原身常年在田里干活,记忆里却从未见过茭白,村里种的多是稻米,偶尔会留下空地种些红苋菜、蒜苗,小菘菜。
“徐娘子果然认得!”郑阿婆凑上前去,满脸喜色:“这不是我家种的,而是隔壁王婆子家种的。”
“王婆子?她家怎会种这个?”徐相望回想了下,记起这人来,这王婆子是郑阿婆的知音,两人都是爱嚼舌头的,原身没少见他们坐在村头大树下,说说这个,说说那个,看不出是会接纳新想法,率先在村里种茭白的。
“哪是她愿意哦!”郑阿婆听到这里,登时来了精神:“还不是他家大儿!据说在铺里干活时听到掌柜正与人闲话,说是城里有富贵人家爱吃这物,后来就去买了种子来,回家里种了。”
“不成想今年收成是收成,却没地儿卖,拿到城里摆了几日摊子,也没卖出多少。”
“他家大儿想问问铺里掌柜,偏生他是偷听来的,背着人家种的,怕被人从铺里赶出去,根本不敢去寻。”郑阿婆摇摇头。
铺里最恨这等偷听背信之人,要是这个理由赶出去,怕是在别地儿也寻不到好活计。
徐相望想王婆应当心有顾虑,没跟郑阿婆说实话,毕竟茭白乃是菰米病变后的产物,其实正常的菰米种子并不能种出茭白,想要种植必须要用根茎分株的法子,想来王婆儿子不是买了菰米种出来,而是偷了主家的茭墩,所以也根本不敢去寻主家。
“你不晓得,王婆去街头市集瞧了几回,压根没见着人卖这物,回来又哭又嗷的,怪可怜的。”
郑阿婆唠叨着:“我听说这事,想着您家刚好也开了食铺,说不得用的上,就特意买了一些给您送来了。”
“这物的确少见。”徐相望点了点头,从郑阿婆刚给的荷包里抽出两张交子:“麻烦阿婆回去以后问问王婆,她愿意的话,剩下的也一并给我吧。”
“嗬!怎好要您的钱……”
“这物的确少见,郑阿婆帮我谈谈罢。”徐相望笑道,“收下罢,多的就当您的辛苦费。”
郑阿婆推辞几句后,还是收下了。
除去茭白少见些,其余也都是周遭常见的水果蔬菜,徐相望便欣然收下了。
正巧丁妈妈从灶房里端来茶水和点心,她便邀请郑阿婆几个到里面坐下歇歇脚,顺带聊聊天。
“哪好意思叨扰……”
“唉,这是什么话?”徐相望挽着郑阿婆,她瞧到那些菜以后也动了些心思,毕竟从农户手里直接收菜,要比城里采购划算。
之前她人手不够,时间也不充足,时下倒是个机会。若是郑阿婆能把王婆手里的菰手都收购来,说不得能充作往后采购的人员。
“这是铺里新做的下酒菜,你们尝尝。”徐相望指着摆在桌上的菜,笑着介绍。
郑阿婆的儿子儿媳瞧了一眼,只觉得咋舌,且不说恁短时间就端出来四道菜,这四道菜还:一碟子炸得金灿灿香喷喷的酥鱼、一碟子用黄瓜、莴笋和猪肚丝做的拌菜,一碟子上面还洒了花生米和芫荽,色泽红亮油润的鸭胗,另外是一碟子酱香十足的卤肉片。
四道菜,还都是荤菜!
打从走进铺子起,夫妇俩便用眼角余光扫着屋里装饰,这铺子干净整洁,处处明亮,地面刷得比村里最富的富户家都要干净。
更何况眼前的徐娘子,早跟他们记忆里那人派若两人。
此刻夫妇俩听到徐相望的话,虽是呐呐应声,但不敢动手。倒是坐在母亲怀里的孩子忍不住探出手,一把揪住炸得酥脆,色泽金黄的小鱼尾巴。
“你这孩子!怎这么没礼貌!”郑阿婆的儿媳赵氏见状,下意识用力扇了孩子的手一下。
“没事没事。”徐相望眼见孩子嘴巴一瘪,眼里滚着泪花,赶忙捡起一根递到小孩手里:“不哭哦,来,给你吃,很好吃的。”
“怎好用手拿……”
“手里拿着吃,才有感觉呢。”徐相望又捡起一根,顺势咬了一口。
这是铺里最近最受欢迎的下酒菜,去了内脏的小鲫鱼,背上开了花刀,用葱姜蒜腌制,再用酱汁稍稍调味,最后裹上薄薄一层的面粉下锅炸至金黄酥脆。
一口下去,连骨头都是嘎嘣脆的,要是能配着酒,那滋味,但凡尝过的食客下回来肯定要点上一碟。
郑阿婆见徐相望吃了,跟着也拿起一块来,笑眯眯地咬了一口。
只咀嚼几下以后,她眼前一亮,赶忙又吃上两口:“这味儿可真真是香啊!”
见着自家母亲/婆母吃了,夫妇俩才敢动筷子尝尝。
郑阿婆先说儿子的官司,又说了村里的情况,再问徐相望家里可好。
“我日子也不错,铺子亦上正轨了,云哥儿跟人去汴京城办事,端姐儿去学堂读书了。”徐相望依次说了一遍。
听到汴京城,郑阿婆的眼睛登时亮了。她压低声音,说:“徐娘子可晓得,柳小娘子被夫家休了?”
“她被……夫家休了?”徐相望面露惊愕,在开店以前她曾遇见过,那时便觉得柳小娘子的日子过得不太好,可没想到她夫家竟是直接把人休了。
“是啊。”郑阿婆点了点头,还怪幸灾乐祸的:“那时候轰您出门时,她还高兴呢,也不晓得现在有没有后悔……”
“咳咳。”赵氏惊了一跳,忙掐了一把自家婆母。郑阿婆回过神,顿时有些懊恼,她不爱别的事,就爱说点八卦,嚼嚼舌头,这些日子跟别家婆子说惯了,说了两句便忘乎所以。
郑阿婆讪讪一笑:“那个……”
徐相望只好奇询问:“阿婆怎晓得这桩事的?”
郑阿婆撇撇嘴:“还不是吴家人到村里来寻柳小娘子,才说了这事。”
原来吴家人虽是给了休书,但顾及柳小娘子的家人远在汴京,便让她住在外间的客房两日,打算遣人把她送到汴京与家里人汇合。
哪晓得柳小娘子夜里摸走了好些财物,卷着钱跑路了。
郑阿婆笑道:“柳家的老房早就卖了,柳小娘子哪里会回咱们这里。”
“这,这不是当贼了吗?”徐相望听了个目瞪口呆,虽说她早就觉得柳小娘子未来放在无甚良心的柳大郎母子身上,婚姻不会好到哪里去,但没想到竟是走到这个地步。
“可不是嘛。”郑阿婆点点头,难掩幸灾乐祸:“也不晓得吴家人有没有报官,报官的话那可就有乐子了。”
几人就着八卦吃吃喝喝,正说着,魏叔匆匆赶了来:“娘子,二郎君回来了。”
徐相望腾地站起身来,她急忙与郑阿婆说了两句话,出门上了魏叔的车,匆匆往家里赶。
进了门,徐相望直奔厅堂。
还未走到呢,徐青云便迎上前来,这一月时间他黑了一圈,瘦了一些,看着身量都好像高了:“姐。”
“你瘦了,还黑了!”
“姐,我还高了呢。”徐青云委屈地举起手,给徐相望瞅瞅,自己出门前还刚刚好的衣服,时下抬手的时候能露出一截了。
“都短了,也不晓得路上买新的穿。”徐相望瞪他。
徐青云:“……”
好在徐相望就念叨了一句,转而问起他可曾洗了澡,可曾吃了东西,又吩咐金妈妈去后厨说一声,让灶娘做菜做饭。
只是转头徐相望想了想,又觉得这是徐青云从外面回来的第一顿饭,又风风火火往灶房而去,准备自己下厨。
“哎,哎!姐?我还有话要跟你说呢!”藏着一肚子话要交代的徐青云看傻了眼,小跑追上前念叨着要说事儿,手里还被塞了一把枇杷:“喏,郑阿婆先前送来的,说甜得很,你拿去屋里吃,别在这里碍手碍脚嗷。”
徐青云:“???”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徐相望的背影,半响才鼓着脸转身出了灶房,他站在院里,伸手轻轻掰掉枇杷的把柄,撕开薄薄的外皮,然后咬上一口黄澄澄的果肉,四溢的汁水立马涌入口腔:“唔!好甜!”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