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圣人之气(九):朕要夺情起复狄望舒
崔夫人没让这话传出去,可府里的人心里都有数了。
狄光嗣从东宫告了假,狄景晖也从官工局回来,日日守在府里,狄仁杰的门生故吏也陆续来探病,姚崇、宋璟来过两回,都被挡在门外,说阁老不见客。
望舒这些日子把户部的事分了大半给姚崇,清丈总司那边有太平坐镇,她便住回了狄府,坐在榻边,替父亲掖掖被角,或是念几段报纸上的消息。狄仁杰闭着眼听,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两句,问完了又歇着。
这日午后,天阴着,没出太阳。狄仁杰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些,让崔夫人扶他坐起来,靠在引枕上,说要见望舒。
望舒来得快,进门时袍角还带着外头的寒气。她在榻边坐下,见父亲今日气色比上回好些,心里知道这是回光返照,面上却不露,只笑着问,“阿耶今日觉得怎么样?”
狄仁杰看着她,“户部今日没事?”
“姚崇在,清丈那边有殿下,今日不忙。”
狄仁杰点了点头,崔夫人端了药进来,他摆摆手,让先搁着。狄光嗣狄景晖这时也到了,站在榻边,眼圈有些红。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望舒,“你们都坐下,我有话说。”
望舒和狄光嗣在下首坐了,崔夫人站在一旁,手里攥着帕子。
狄仁杰靠在引枕上,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蘅儿那孩子,在安宅住了这些日子,你也见着了。她性子温吞,读书不灵光,可她心正,不歪,不贪,不攀附。你二哥把她托付给你,我原想着,等过个一年半载,你们处熟了,再提过继的事。可如今……”他停了停,喘了口气,“我想趁我还活着,把这事定下来。”
崔夫人在一旁低下头,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狄仁杰看着望舒,“你愿不愿意?”
望舒站起来,走到榻边,在父亲面前坐下,伸手握住了他的手。“阿耶,我愿意,蘅儿我养,您放心。”
狄仁杰看着她,反手把望舒的手握紧了些,转头对狄光嗣说,“光嗣,你记着,蘅儿从今日起,便是望舒的女儿,往后族谱上,她记在望舒名下。你二弟那边,我自会写信去汴州说。”
狄光嗣点头,声音有些哑,“儿子记下了。”
狄仁杰又看向崔夫人,“夫人,过继的文书,让族里几位长辈来,今日就办。”
崔夫人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
屋里静下来,只剩父子四人,狄仁杰闭了会儿眼,又睁开,看着望舒,“望舒,你如今走的这条路,阿耶帮不了你太多,可阿耶知道你做的都是利在千秋的事。阿耶这辈子,最得意的是养了你这么个女儿。”
望舒的眼眶热了,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握着父亲的手,“阿耶,您别说话了,歇一歇。”
武曌午后时到狄府,她乘了一辆素帷马车,婉儿随侍在侧,几名内侍在府门外守着。狄光嗣得了消息,慌忙迎出来,要行大礼,被婉儿一把扶住,“陛下说了,今日是来看阁老的,不是来受礼的,太子詹事不必多礼。”
武曌从车上下来,一身赭红常服,头上簪了白玉钗,崔夫人迎到二门,武曌见了她,伸手扶住要下拜的崔夫人,“夫人不必多礼,阁老在里头?”
崔夫人眼眶红着,引她往卧房去,到了卧房门口,崔夫人推开门,退到一旁。武曌跨进去,一眼便看见狄仁杰靠在引枕上,脸色灰白,双颊凹陷,见有人进来,慢慢转过来看她。
“陛下。”狄仁杰声音很轻,要撑着坐起来。
武曌快步走过去,伸手按住他的肩,“阁老别动。”
她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婉儿搬了另一张凳,退到门边站着。屋里药气很重,窗子关着,只留了一条缝,一缕阴天的光从缝里透进来,落在狄仁杰的被子上。
武曌看着狄仁杰,半晌没说出话,她与他君臣三十余年,这个人替她办过多少事,扛过多少难,她心里清楚。当年立太子的事,满朝都看她眼色,唯有狄仁杰敢在她面前说“子与侄孰亲”,说得她当夜没睡着。如今这个人躺在这里,瘦成了一把骨头。
“阁老,”武曌声音有些哑,“太医怎么说?”
狄仁杰看着她,慢慢摇了摇头,“陛下不必问了,臣自己的身子,臣知道。”
武曌伸手替他把被角掖了掖,她的手碰到狄仁杰的手背,她心里一沉,眼眶忽然就热了。
Ⓒ ᮨ
“阁老,”她低声道,“朕这些年,亏待你了。”
狄仁杰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陛下何曾亏待过臣?臣年少时行事乖张,都是陛下兜底。”
武曌的眼泪一下子落下来,握着狄仁杰的手,声音哽咽,“阁老一去,朝堂空矣。”
狄仁杰闭上眼,喘了一会儿,又睁开,看着她,“陛下,臣去了,朝堂不会空。望舒在,太平在,姚崇、宋璟、桓彦范,都是能办事的人。臣最放不下的,就是望舒,她走的这条路,太险,臣帮不了她了。”
武曌握紧他的手,“朕在一天,便护她一天。”
狄仁杰看着她,目光慢慢散了些,嘴角笑意还在,“陛下,臣信您。”
武曌在狄府坐了将近一个时辰,她陪着狄仁杰,偶尔说几句旧事。
过了好一会儿,狄仁杰的呼吸慢慢匀了下去,眼皮沉下来,又睡了过去。武曌松开他的手,起身时,腿有些发麻,她扶着榻沿站了站,才往外走。
崔夫人和狄光嗣、狄景晖、望舒都在门外廊下守着。见武曌出来,众人要行礼,武曌摆了摆手,“不必了。”
那天夜里,狄仁杰在睡梦中走了。
第二天一早,狄府的白幡挂满了门楣,讣告发往各州,洛阳城的钟鼓楼敲了丧钟。武曌下诏,辍朝三日,赠狄仁杰文昌右相,谥号文惠,赐东园秘器,命葬乾陵之侧。
出殡那日,洛阳城万人空巷,从狄府到城外,沿途站满了百姓。有长安来的老农,有官工局的匠人,有女学的学生,有银行的吏员,有清丈队的书吏,有边军的将校。他们站在道旁,看着那口薄棺从狄府抬出来,慢慢往城外去。
望舒与狄光嗣走在棺前,一身孝服,腰间系着麻绳。蘅儿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狄仁杰的灵位。狄光远、狄景晖走在两侧,再往后是狄仁杰的门生故吏,来了大半。
队伍经过天津桥时,桥上桥下挤满了人。一个白发老翁拄着拐,站在桥头,看着棺木过来,忽然跪了下去,磕了个头。旁边的百姓见了,一个接一个跪下来,从桥头跪到桥尾,黑压压一片。
望舒走在棺前,看着那些人跪下去,没有停步,只是脚步慢了些。蘅儿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灵位,看着满街跪着的百姓,想起阿翁临终前说的话,“你姑母身后站着那么多人,可她自己身边,总得有一个家里人。”
她捧着灵位,往前走了两步,靠近望舒身侧。“母亲。”
望舒愣了愣,抚了抚她的头。
队伍出了洛阳城,往北邙山方向去,冷风从山那边吹来,把白幡吹得猎猎作响。望舒走在风里,孝服的袍角被吹起又落下。她看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山色,灵柩落穴时,天色将暮。
望舒站在墓前,看着那口棺木一寸一寸沉下去,最后被黄土盖住。蘅儿跪在她身后,磕了三个头。
风从邙山上下来,吹得满山枯草伏倒又立起。她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来送葬的人,秦昀、姚崇、宋璟、孙仲言、张柬之、桓彦范等等,有她的熟人,有她的敌人。
狄仁杰葬后,望舒便按规矩上了表,请辞一切职务,守孝三年。
秦昀当晚回府,见她收拾行囊,“我陪你去。”
望舒手上没停,把最后一件常服折好,放进包袱里,“你不能去。”
“我请调。”
“你调什么?”望舒转过身看他,语气里没什么商量的余地,“右威卫大将军掌三万新军,河东清丈刚开了头,河北的春耕粮道要盯着,武三思的金吾卫在宫城边上杵着。你这时候走,兵权交给谁?陛下面前你怎么说?说你要去邙山给岳父守孝?朝里那些眼睛,正愁没处下嘴。”
秦昀嘴唇动了动。
望舒走过去,伸手把他衣襟上蹭的一道灰掸了掸,“你在外头,我在邙山,我们都不动,他们才动不了。你若跟着去,才是给人留话柄,说秦昀为私废公,说狄家挟兵自重。到那时候,阿耶的丧事都不得清净。”
秦昀沉默了很久,最后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那我不去,可你得让我隔几日去看你。”
“嗯。”
“蘅儿呢?”
“她非要跟着。”望舒声音软了些,“我推了,推不开。她说母亲在哪,她就在哪,为祖父守孝,她要在。”
秦昀便没再说什么。
第二日一早,望舒与盈盈便带着蘅儿出了洛阳城。
她让人依旧例备了两匹骡子驮着铺盖和米粮,自己穿一身粗麻孝服,腰间系麻绳,头上除了一根木簪,再无饰物。蘅儿也是一身素白,小包袱里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一本《孝经》,跟在她身后半步,走得稳稳的。
出城时天还没大亮,邙山在洛阳北面,过了天津桥往北,官道渐渐窄下去,两旁的麦田刚返青,风里有泥土的腥气。走了大半日,远远看见邙山南麓一片松林,狄仁杰的坟便在那片松林里,新坟上的土还是黄的,坟前立着一块素碑,碑上刻着“大周文昌右相狄文惠公之墓”。
坟旁已经搭了几间棚子,狄光嗣、狄光远、狄景晖三兄弟先到了,各自带了家眷和仆从,棚子是用竹木搭的,顶上覆着苇席,四面透风,地上铺了稻草和旧毡,隔成几间,一间放灵位供桌,一间是兄弟几个住,一间是女眷和孩子住,伙房另搭了一间小棚,砌了土灶,柴火堆在棚后。
望舒到的时候,狄光远正蹲在灶前烧水,见她来了,忙站起来,手上还沾着灰,“望舒来了。”
望舒点了点头,先去灵棚里给父亲上了香,磕了三个头。蘅儿跟着她,也跪下磕头,狄光嗣走过来,看了看望舒身后的骡子,“你就带了这些?”
“够了,守孝又不是搬家。”
狄光嗣没再多说,三兄弟都知道妹妹的性子,她要做的事,劝不动。
每日天不亮,望舒便起来,先到灵前上香,添一盏清水。然后跟着兄弟们坐在棚下,念几段经文,或是各自抄《孝经》。狄仁杰生前不喜佛道,丧仪也交代过不用僧道,只按儒家礼制。望舒抄的是《孝经》,蘅儿跟着抄,她字写得慢,却一笔一划,从不潦草。
辰时用早饭,多是粟米粥配咸菜,偶尔有附近百姓送来的菜蔬和鸡蛋,推不掉便收下。巳时到午时,兄弟几个轮流在坟前跪坐,望舒也跪,孝服下摆拖在泥地上,膝盖处很快就磨出了毛边。
午后风大,棚子里四处透风,望舒便搬了张矮凳坐在坟边,背靠着松树,看远处的邙山一层一层淡下去。蘅儿挨着她坐,有时候看书,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靠在她肩上。
到了晚间,棚里点一盏油灯,光焰只有豆大,风一吹便晃。兄弟几个围坐着,说些旧事,说父亲从前在并州、在汴州、在洛阳的旧事,说着说着便有人红了眼眶。
住了几日,山风把脸吹得发紧,夜里冷得厉害。蘅儿跟着她睡在稻草铺上,盖着两床旧被,半夜常被冻醒,醒了也不吭声,只往望舒那边靠一靠。
望舒感觉到了,便伸手把她揽过来,用自己的被子裹住她。“冷吗?”
“不冷。”蘅儿声音闷在被子里。
望舒没拆穿她,只把她搂紧了些。
三日后,秦昀来了一趟。
他骑了快马,一身常服,没带亲卫,带了些米面、腊肉、炭火和几床厚褥子。到了坟前,先给狄仁杰上香磕头,然后才走到望舒身边。
ᝯ҉
望舒正跪坐在坟前,听见脚步声,偏头看了他一眼。秦昀在她旁边跪下,也对着坟磕了三个头,起来后在她身侧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在坟边,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吹得孝服猎猎作响。
“家里都好?”
“都好,姚崇接了户部的日常,孙仲言在河北盯着春耕,太平殿下前日去了清丈总司,把河东的田册过了一遍,没什么大事。”
望舒点了点头,没再问。
秦昀看着她,她瘦了些,颧骨比从前明显,脸上也没多少血色,可眼睛还是亮的。他伸手把她肩上滑下来的孝服拢了拢,低声说,“我给你带了炭,夜里烧一盆,别冻着。”
“山里有柴。”
“柴不够,我看了,你们那棚子有些漏风,夜里冷得很,炭我放在伙房棚后了,别省着用。”
望舒看了他一眼,没再推。
秦昀待到天快黑才走,走前,他站在坟前,又郑重磕了三个头,然后翻身上马。望舒送他到松林边,他勒住马,回头看她,“我过些日子再来。”
望舒离了朝堂,户部姚崇一个人撑着,白日里点卯、核田册、对税账,夜里还要把孙仲言从河北递来的信一封封批回去。
太平在清丈总司坐镇,身子却渐渐沉了。起初只是晨起有些犯恶心,她没当回事,只当是春寒。
后来张嬷嬷请了太医来看,太医诊了半晌,起身行了个大礼,说“恭喜殿下,已近两月了”。
太平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搁在砚台上,半晌没说话。
张嬷嬷喜得眼泪都出来了,打发人去宫里报信。武曌得了信,当日便赏了太平一匣子南珠、数匹贡锦,又传口谕让她“好生将养,清丈总司的事分给姚崇”。
可如今清丈的事哪里分得出去?河东道刚清完,关中的田册正在收,河北的春耕账要和户部核,各地清丈分司递上来的请示堆得比人还高。
太平撑着身子又去了两日总司,第三日便在值房里吐得站不起来,被张嬷嬷硬扶上了车回府。
太医说公主这一胎坐得不稳,须静养,至少三个月不能劳神。
张柬之跟桓彦范听了这事,面面相觑,“天助我也。”
桓彦范也笑了,“狄望舒守孝去了,太平公主又怀了身孕,清丈总司群龙无首,户部姚崇一个人撑不住。这时候再不动,更待何时?”
张柬之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先递折子,上请增东宫属官,在户部、刑部、大理寺,把几个东宫旧人塞进去。陛下若批了,我们就在六部里扎下根;若不批,至少让外头看看,东宫还有人。”
桓彦范点头,“二张那边呢?”
“二张不必我们动手,他们自己会乱。”张柬之冷笑,“狄望舒在的时候,二张递折子还要掂量掂量,如今狄望舒走了,他们眼里还有谁?前日张易之替一个商贾求盐引,今日张昌宗替人求官,明日他们还不知要做什么。他们越放肆,朝中恨他们的人越多,到时候不用我们出手,自有御史台的人上折子。”
果不其然,望舒离朝不过半月,二张便先后替人求了三回官、两回盐引。张易之在御前侍奉时,说话的口气也渐渐从“陛下以为如何”变成了“陛下只管歇着,臣替陛下吩咐下去便是”。
武曌精神不济时便由着他们,精神好了便嗯一声,不置可否。
御史台先有人上了折子,弹张易之“以近侍干政,紊乱朝纲”。折子递上去,被张易之压了两日,武曌才看见。
武曌看完,也没发作,只让婉儿把折子收起来。张易之得了信,越发觉得武曌离不开他们兄弟,行事便更无忌惮。
东宫这边,张柬之递的折子倒批了。
武曌批的,倒不是她真想给东宫添人,实在是狄仁杰一走,朝中能替她办事的人骤然少了一截。
姚崇撑户部已是勉强,太平又怀着身孕,狄望舒在邙山守孝,满朝文武里能让她放心使唤的,竟一时数不出几个。
东宫递上来的属官名单里有几个老成持重的,她便朱笔一批,放进了户部和刑部。
张柬之拿到批复,在府里关上门笑了一声,“陛下老了。”
太子李显这些日子也渐渐活泛起来。
他从前在房州缩了十几年,回洛阳后一直夹着尾巴,见谁都是客客气气的笑。如今张柬之替他搭起了台子,东宫属官一个个补进去,他在朝会上说话的次数也多了。前几日议河东道清丈后续,姚崇报说河东隐田清出后,秋税可增收三成,李显竟在班列中出列,拱手道,“母皇,儿臣以为,清丈之事宜稳不宜急,河东道初定,若催逼太紧,恐生民变。”
满殿静了一瞬。
姚崇回头看了他一眼,武曌坐在御座上,眼皮抬了抬,也没说什么,只让姚崇继续报。
散了朝,姚崇到清丈总司找太平,把这事说了。太平靠在软榻上,脸色还有些白,听完冷笑了一声,“太子殿下倒会挑时候,河北郑氏杀吏的时候他不说民变,平原县罢市的时候他不说民变,如今田册都清完了,他倒来说民变。”
姚崇道,“殿下,太子那边的人最近动得勤,户部新补进来的那个员外郎,是张柬之的门生。刑部也进了一个,是桓彦范的同年。再这么下去,清丈总司的折子递上去,先过东宫的眼,再过陛下。”
太平看着姚崇,“姚侍郎,望舒若在,太子敢不敢这么说话?”
姚崇没答。
太平闭了闭眼,手放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这孩子来得是时候,她需要李武的血脉为她增加政治筹码,但此时又极危险。
“拟折子。”太平睁开眼,“我请陛下,夺情起复狄望舒。”
姚崇一怔,“殿下,狄相守孝未满三月,此时起复,朝中必有非议。”
太平笑了一声,“让他们非议去,你去拟,我署名递进宫。”
次日姚崇与宋璟联名的折子递进宫,折子写得平实,只说清丈总司事务繁重,河东道初定,关中、河北待清,户部税册改制在即,狄望舒守孝,于礼无亏,然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伏请陛下夺情起复,以竟全功。
折子递上去,武曌靠在软榻里,看着殿顶的藻井,许久没说话。
婉儿在一旁不敢出声,武曌忽然问,“太平的折子呢?”
婉儿忙从另一叠里抽出太平的折子递上去,武曌看了,太平写得比姚崇宋璟更直,说清丈总司群龙无首,女官清丈使散在各州,若无人统摄,恐生懈怠。又说自己身子不便,不能久坐总司,清丈之事非狄望舒不可。
武曌把两道折子并在一处,“你说,朕要是夺情起复望舒,外头会怎么说?”
婉儿低声道,“外头会说,陛下离不开狄相,朝廷离不开狄相。”
武曌笑了一声,“他们说得对。”
她站起身,走到殿门边,看着殿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拟旨,文昌右相狄文惠公之女、户部尚书狄望舒,守孝已逾三月,朕闻其哀毁骨立,深为悯恻。然朝廷值清丈用人之际,户部、清丈总司事务繁重,不容久旷。着即夺情起复,仍领户部尚书、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清丈总司主事,即日回京视事。赐帛三百匹,以慰其哀。”
婉儿提笔记下,武曌又道,“再传朕口谕,狄府三子守孝,足矣。”
婉儿亲自送旨意去邙山,她到松林棚下时,望舒正跪在坟前添香。见她来了,起身行了一礼,婉儿把敕书递过去,又把武曌的口谕一字一句说了。
望舒接了敕书,“陛下身子可好?”
婉儿道,“陛下这些日子精神尚可,只是二张越发不像话了。太平公主怀着身孕,还在清丈总司撑着,姚侍郎和宋璟联名上了折子,公主也上了折子。陛下说,狄府三子守孝,足矣。”
望舒回头看了一眼坟前新添的香灰,又看了看跪在灵棚里的蘅儿。蘅儿正探出头来望她,见她看过来,忙缩了回去。
“上官待诏先回吧,我收拾一下,明日动身。”
婉儿点头,临走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望舒,陛下在等你。”
望舒朝她拱了拱手,婉儿走后,望舒在坟前又坐了一阵。
蘅儿从棚里出来,挨着她坐下,小声问,“母亲,我们要回去了吗?”
“嗯。”
“那阿翁呢?”
“阿翁在这里,有你大伯他们守着。”望舒伸手把蘅儿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清丈的事没办完,朝廷要用我。”
蘅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站起来,与盈盈一起回棚里替望舒收拾行囊,第二日一早,望舒到坟前磕了头,带着蘅儿下了邙山。
秦昀在山下等着,他骑在马上,一身甲胄,见望舒过来,翻身下马,望舒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