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圣人之气(十):太平你看,是玄武门
张柬之与桓彦范再次碰头时,天已经暗透了。
东宫偏殿的窗子关得严严实实,帘幕垂到地面,只留一盏灯搁在案角,光晕被灯罩压得极低,照不亮半间屋子。李显坐在上首,袍子穿得齐整,可脸色白得像纸,手指攥着扶手,指尖发青。
张柬之把话说完,殿里静了很久。
“你们……你们要我逼母皇放权?”李显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她老人家还在……”
“殿下,”张柬之打断他,往前一步,压着嗓子,“狄望舒夺情起复的敕书已经下了,婉儿亲自去的邙山,她明日就回洛阳。您想想,她每次回朝,哪一次不是掀起滔天骇浪?当年改兵制,上次回朝,头一天就提变法,清丈河南、河北、河东,多少大族被她连根拔起?这回她回来,河北春耕账要核,关中田册要收,下一刀落在谁头上,殿下心里没数吗?”
桓彦范接道,“殿下,清丈办完,天下田册尽归户部,税权在她手里,粮道在她手里,新军在她手里,变法就真的开始了。太平公主封镇国,食邑万户,五品以下先行调遣。到那时候,殿下就算坐在东宫,也不过是个摆设。臣等不是要殿下逼陛下,臣等是请殿下早做准备,若再不动,太子之位名存实亡。”
李显嘴唇哆嗦了几下,“母皇她……她若知道了……”
“殿下,”张柬之声音沉下来,“臣等已经联络了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右羽林将军杨元琰,二人皆是李唐旧将,对武氏久怀不满。只要殿下一声令下,臣等便可……”
“不。”李显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撞在屏风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脸色惨白,眼睛里全是惊惧,“不,不行,母皇会杀了我的。她废过我一次,发配房州十三年,韦妃跟着朕在房里夜夜不敢脱衣,朕的两个儿子死在岭南……朕不能再冒这个险!”
他声音发颤,手也在抖,“你们知道母皇是什么人吗?她杀起自己亲儿子都不眨眼。当年李贤怎么死的?如今母皇年岁虽高,可甘露殿里还燃着灯,御座上还坐着人。狄望舒还在,秦昀的三万新军还驻在城西,武三思掌着金吾卫。你们让我去逼母皇放权?我若点了这个头,明天早上,我的人头就会挂上天津桥。”
张柬之急了,“殿下!正因如此才不能等!等狄望舒回来,清丈一收尾,太平公主生了孩子,这朝中就没有殿下的位置了!”
“不行!”李显几乎是吼出来的,他额上冷汗涔涔,“你们要夺权,你们自己去夺,我不拦你们。我不发这个令,也不见李多祚。你们若执意要动,我就当不知道。若事败了,你们自己认,别牵上东宫。”
殿中一片死寂。
桓彦范还想说什么,被张柬之抬手拦住。张柬之看着李显那张汗涔涔的脸,眼底的失望几乎藏不住。他拱了拱手,声音冷了下来,“臣等告退。”
出了东宫,夜风迎面扑来,张柬之站在宫墙的阴影里,闭了闭眼。
桓彦范压着声音恨恨道,“就知道会是这样,他在房州十三年,把胆子全磨没了。若太平是男儿,何须我们来操这个心!”
张柬之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太子不点头,李多祚那边就动不了。羽林军没有太子手令,调不动。光凭我们几个文臣,拿着笏板去逼陛下?笑话。”
“那怎么办?就看着狄望舒回来变法?”
张柬之沉默了一阵,“太子不点头,不代表东宫没有别人。”
桓彦范看他。
张柬之声音很低,“太子不敢做的事,韦香儿未必不敢,她在房州陪着太子熬了十三年,两个儿子都死在岭南。她比太子更恨武家,更怕太平上位。你去韦妃那里,把狄望舒回朝后的局势摆给她听。若太平公主坐了那把椅子,东宫上下,包括太子,还能不能活着走出洛阳?”
桓彦范目光一动,“太子妃……”
“太子妃是个能做决断的人。”张柬之转过身,往宫门外走,“太子不敢点这个头,她敢。”
韦香儿在城外韦家旧宅的一处偏院,韦家早已败落,这处院子是韦香儿私下置的,连李显都不知道。
桓彦范把话说完,韦香儿端坐在上首,面上没什么波澜。她穿一身素净的杏色襦裙,可眼睛沉得很,“你们想让殿下逼陛下放权?”
桓彦范道,“不敢说逼,只求太子早做打算,狄望舒一回来,清丈收尾,太平坐大,东宫就再无机会了。”
韦香儿沉默了许久,“殿下不会答应的。”
桓彦范道,“所以臣才来见太子妃,若太平公主坐了那把椅子,东宫上下,还有活路吗?”
韦香儿想起房州那间漏风的屋子,李显半夜惊醒,抱着她哭。想起父兄病死在岭南,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回洛阳后,她在明堂下站着,看着太平穿着九钿金冠的翟衣,一步步走上红毡,满朝文武命妇躬身行礼。那一日她站在人群里,面上笑着,掌心被指甲掐出了血。
太平上位,她韦香儿算什么?
“桓侍郎,”韦香儿慢慢开口,“你们手里,有多少人?”
桓彦范道,“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右羽林将军杨元琰,皆是旧部。只是调兵需太子手令,殿下不肯发。”
韦香儿抬眼看他,“手令我来想办法,但你们敢不敢像诛吕一样诛武?”
桓彦范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武三思掌金吾卫,秦昀掌新军,武攸暨又是驸马,此事须从长计议。”
韦香儿笑了一声,“我从房州熬了十三年,不差再等几天。”
……
望舒回到洛阳,进了安宅,换了紫袍玉带,半个时辰后便去了公主府。
太平靠在软榻上,见她进来,撑着要坐起来。望舒快步过去按住她的肩,“殿下别动。”
太平看着她,瘦了一圈,孝服刚换下来,脸上还带着邙山风吹出来的粗粝,“望舒,你回来就好。”
望舒在榻边坐下,“殿下安心养胎,这些事我来。”
望舒从公主府出来,她直接进了宫。
甘露殿里灯火通明,婉儿守在殿门外,见她来了,低声道,“陛下今日精神不好,午后只进了半碗粥,太医来请过脉,说还是那些话,让静养。”
望舒点了点头,让婉儿进去通报,片刻后,婉儿出来引她入殿。
武曌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银灰薄毡,头发散在引枕上,只拿一根玉簪松松别着。她面前的小几上搁着半盏温着的药,已经凉透了,旁边摆着一摞折子,最上头那本还摊开着,朱笔搁在砚台上,笔尖干了。
殿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婉儿退出去时,把殿门轻轻合拢了。
望舒走到榻前,在榻边的脚凳上坐了,离武曌近些。她看着武曌的脸,心里沉了沉,她离开不过三个月,陛下像是老了三年。颧骨高了,眼窝深了,“陛下。”
武曌睁开眼,看见她,目光先是一亮,随即又黯下去,“回来了。”
望舒伸手,把她身上滑落的薄毡往上拉了拉。武曌任她摆弄,等望舒收回手,她伸出手来,握住了望舒的手。
“望舒,”她声音哑着,“朕这些日子,总觉得这殿里空得慌。”
望舒反手把她的手握住了,武曌看着她,眼眶忽然就红了。
“狄仁杰走了,你也走了,太平怀着身子来不了。朕坐在这甘露殿里,外头递进来的折子,一本比一本不像话。二张替人求官,求到了五品。东宫补进来的人,在户部、刑部、大理寺,扎了根。朕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可朕……朕这些日子,看折子看到一半,眼睛就花了,字都叠在一处。”
她停了停,声音低下去,“朕老了,望舒。”
望舒握着她的手,“陛下不老。”
武曌的眼泪慢慢从眼角滑下来,“朕这一辈子,杀过多少人,用过多少人,心里都有数。朕怕朕还没走,他们就等不及了。朕怕朕走了以后,这大周的江山,朕开的路,全被人翻过来。朕怕太平坐不稳,怕你被人清算,怕朕这一辈子的心血,到最后连个碑都留不下。”
望舒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她看着武曌,这个杀伐决断、从未在人前示弱的帝王,如今在她面前流着泪,手在发抖。
她松开望舒的手,撑着想坐直些,望舒忙扶住她的肩,把引枕垫高,让她靠稳。武曌从枕下摸出一卷黄绢,递给望舒。
望舒接过来展开,是一道已经拟好、用了玺印的敕书。
“朕前几日让婉儿拟的,还没发出去。”武曌看着她,“你看看。”
望舒看了一遍,抬头看着武曌。
敕书上是,着户部尚书、同凤阁鸾台平章事狄望舒,加同中书门下三品,兼领内史,总摄户部、吏部、及清丈总司诸事,凡军国急务,可先行后奏,便宜行事。
“陛下,”望舒把敕书合上,“这权太重了。”
“朕现在需要一个能替朕拿住朝堂的人,姚崇撑不住,宋璟太直,太平怀着身子。满朝上下,朕数来数去,只有你。”
她看着望舒,目光慢慢软下来,“这几个月你在邙山守孝,朝里的事乱了,朕再不动,等朕真的躺下了,这朝堂就不是朕的了。”
“望舒,朕把这权给你,朕是要你替朕看着,替朕把清丈办完,把税法定下来,把太平的路铺稳。”
她停了停,伸手又握住了望舒的手腕,这次没那么紧,只是搭着。
“朕若走了,你便是太平的臂膀。”
望舒握着那卷黄绢,看着武曌的眼睛。“臣领旨。”
望舒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望舒加同中书门下三品、兼领内史、总摄诸事的敕书,次日早朝当众宣发。
婉儿站在御座东侧,捧着黄绢,一字一句念完。含元殿里静得能听见廊下风过朱柱的声音,满殿公卿或垂首或侧目,目光在望舒与御座之间来回游移。
望舒出列谢恩,紫袍玉带,腰佩金鱼袋,站在文官班列之首。
散朝后,张柬之与桓彦范、敬晖、袁恕己三人在天津桥南的一处旧宅后堂坐了一下午。
“总摄户部、吏部、清丈总司,凡军国急务可先行后奏。”桓彦范把这道敕书逐字念了一遍,念完把茶盏往案上一搁,“这就是摄政,陛下把朝廷交到她手里了。”
敬晖沉着脸,“太子手令的事,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羽林军那边,李多祚未必还肯等。”
袁恕己道,“可太子不肯发令,太子妃那边虽然应了,手令也不是说拿就能拿到的。东宫印信在太子腰上,他不点头,谁盖得了?”
张柬之坐在上首,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不等太子了。”
三人齐齐看向他。
“太子不点头,我们替他点头。”张柬之抬起眼,目光扫过三人,“李唐旧臣、士族门阀,如今都看着东宫。他们盼的是陛下百年之后,太子继位,还政李唐。可如今狄望舒拿了一道总摄敕书,清丈收尾在即,太平公主封镇国,食邑万户。再等下去,这些人就全散了,他们不会为一个坐在东宫不敢动的太子卖命。”
他顿了顿,“逼也得逼他动,他不动,我们替他动。手令的事,太子妃有办法,只要羽林军一动,玄武门一关,陛下那边就由不得她了。狄望舒再能,她手里的新军远在城西,秦昀再快,也快不过玄武门里的羽林。”
桓彦范攥了攥拳,“那就定日子。”
张柬之点了点头,“不能晚,晚一天,狄望舒就多安插一个人,必须马上动手。”
当夜,望舒在安宅书房拆开一封无署名的急信,信上只有几行字,写的是张柬之近日在天津桥南茶肆与桓彦范、敬晖、袁恕己密会,李多祚于前日夜入张府后门,韦香儿出城至韦家旧宅,随行者中有一人持东宫印信。
望舒看完,把信纸凑到灯上烧了,她坐在案后,起身对沈浪道:“去公主府,现在就去。”
车马出了安宅,沿洛水南岸往太平公主府去,夜里坊门已闭,沈浪拿着内史的牌子叫开坊门,一路畅通。
太平还没睡,她穿着家常的素白中衣,外头罩了件青灰褙子,靠在东次间的软榻上,见望舒深夜赶来,便知道有大事。张嬷嬷搬了凳子,又端了热茶进来,太平摆了摆手让她退下。
望舒在她对面坐下,把消息说了一遍,太平听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他们要反?”
望舒道,“张柬之是老臣,他既然定了,就不会再拖。李多祚掌左羽林,杨元琰掌右羽林,宫城北门一关,御林兵入内,陛下就落在他们手里了。”
太平闭了闭眼,“他们打算逼母亲放权?”
望舒看着她,“是逼陛下退位,传位太子,他们打的是政变的算盘,玄武门一关,羽林军一围,陛下签了传位诏,李显登基,他们便是功臣。到那时候,清丈、税法、你、我,全在他们的刀口底下。”
太平的手在小腹上慢慢收紧。
望舒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殿下,我们得先动。”
太平睁开眼,“怎么动?秦昀的新军在城西,调进城需要兵部符令,武三思这个人,风吹两边倒,你指望他……”
望舒道,“他们没这么快,今晚去见陛下,直接用陛下的鱼符调,不经过兵部,新军悄悄进来,我们要来一个瓮中捉鳖,否则没有证据。”
太平看着她,目光一动,“你是说,进宫?”
“进宫,面见陛下。”望舒道,“请陛下即刻下旨,封锁东宫,收回太子印信,同时命秦昀率新军入城,接管宫城北门防务。先发制人,把玄武门封住。只要东宫手令发不出去,羽林军就是一盘散沙。”
太平沉默了片刻,“可你方才说,武三思掌金吾卫,宫城禁卫在他手里。秦昀的新军入城,金吾卫拦不拦?”
“所以要先见陛下。”望舒站起来,“陛下那道总摄敕书还在我袖里,可便宜行事。可调新军入城这一道,必须有陛下亲笔,否则秦昀动不了。殿下,你与我一同入宫,陛下信你,你在旁边,她才能下这个决心。”
太平慢慢站起来,张嬷嬷在廊下候着,见她要出门,忙上前扶住,“殿下,这半夜三更的……”
“备车。”太平打断她,“去宫城。”
车马出了公主府,沿洛水往宫城方向驶去,夜风把车帘吹得一掀一掀,外头坊墙的轮廓在灯影里忽明忽暗。
太平坐在车里,望舒坐在她对面,车马辘辘碾过石板路,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车过天津桥时,望舒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桥北的宫城在夜色里矗立着,高墙深院,檐角飞翘,灯火稀疏,只有北面玄武门的方向隐隐透出几点光。
她放下车帘,看向太平。“殿下你看,是玄武门。”
太平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她知道望舒说的是什么,当年太宗皇帝在玄武门伏兵,杀了建成、元吉。
“他们要走的,就是这条路。”望舒看着太平,“我们得先把门关上。”
太平慢慢点了点头,她的手放在小腹上,指尖微微用力。
“望舒,你怕不怕?”
望舒看着她,“不怕,他们都是跳梁小丑而已。”
车马驶入宫城东门,婉儿早已得了消息,在廊下等着。见太平与望舒一同前来,她先是一怔,随即迎上来,低声道,“陛下刚歇下,精神不好。”
“劳烦待诏通报。”望舒道,“就说臣有急事,等不到明日早朝。”
婉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太平一眼,转身进了内殿。
片刻后,殿内灯火亮了些,婉儿出来,引她们入内。
武曌已经坐了起来,靠在引枕上,她看了看望舒,又看了看太平,目光在太平的小腹上停了一瞬,随即抬起眼来。
“出什么事了?”
望舒上前一步,把张柬之的谋划、李多祚与杨元琰的调兵、韦香儿手中的东宫印信,一五一十说了。
武曌听完,许久没有说话,殿中极静,只有灯烛偶尔爆出一点细响。
太平坐在榻侧,手覆在小腹上,看着母亲。武曌眸色冷厉起来,“张柬之倒是会挑时候。”
她看向望舒,“你要朕怎么做?”
望舒道,“请陛下即刻下旨,命秦昀率新军三千,今夜入城,接管玄武门及宫城北面防务。另命武三思率金吾卫守皇城正门,无诏不得放人出入。东宫那边,先不要动,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武曌看着她,“你要放他们进来?”
“不放进来,怎么一网打尽?”望舒道,“陛下,羽林军里有他们的人,秦昀的新军进了玄武门,只要关门一落,羽林军里那些跟着起哄的,看见城楼上站的是谁,自己就先散了。”
武曌沉默了一瞬,转头看向太平,太平没有躲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武曌闭了闭眼,“婉儿,取朕的鱼符来。”
婉儿快步走到内殿,捧出一只乌木匣,武曌亲手拿出来,看了望舒一眼,递了过去。
“朕把这把刀给你了。”
望舒双手接过,收入袖中,郑重行了一礼。“臣,必不负陛下。”
望舒与太平出了甘露殿,夜色浓得化不开。婉儿送她们到廊下,低声说了句,“秦将军那边,我让人去传。”
望舒点头,与太平快步往宫城北面走。夜风从玄武门的方向灌过来,把袍角掀得猎猎作响。
秦昀接到鱼符时,正在城西大营巡夜,传令的是婉儿身边的内侍,跑得满头大汗,把鱼符递上去,又把望舒的话一字不漏说了。秦昀接过鱼符验了,当即点了三千新军,人衔枚,马裹蹄,从城西营门悄悄开拔,沿洛水北岸往宫城北门去。
三更刚过,新军已进了玄武门,秦昀亲自站在城楼上,看着黑压压的甲士在门后列阵,长枪如林,弓弩上弦,把玄武门守得铁桶一般。
望舒与太平上了城楼,城楼上风大,太平裹紧了斗篷,站在垛口后往下看。玄武门外的官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太平看了一会儿,低声道,“他们会来吗?”
“会。”望舒站在她身侧,“张柬之这种人,他既然动了,就不会回头。”
果然四更天刚过,玄武门外传来了一阵细碎的马蹄声。
先是一小队黑影从北面的街巷里摸出来,为首的是李多祚,骑一匹枣红马,腰间佩刀,身后跟着数百羽林兵,个个手持短刀,脚步极轻。
李多祚到了玄武门下,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城楼。城楼上灯火稀疏,只有几盏风灯在垛口后亮着,看不出有多少人。他回头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一个校尉模样的汉子快步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绢,朝城楼上喊,“太子手令!奉东宫之命,今夜入宫宿卫,速开城门!”
城楼上静了一瞬。
李多祚等了片刻,见城楼上无人应答,眉头皱了起来。他又让人喊了一遍,声音在夜风里传出去老远,城楼上的风灯却连晃都没晃一下。
李多祚心里一沉,正要再派人上前,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他回头看去,只见桓彦范带着一队人马从北面的转了出来。
桓彦范到了阵前,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李多祚身边,压着声音问,“怎么不进去?”
李多祚朝城楼上努了努嘴,“喊了两遍,没人应,不对劲。”
明明约好了的内应不见了。
桓彦范抬头看了一眼城楼,咬了咬牙,“不等了,太子手令在此,直接撞门!羽林军奉旨宿卫,谁敢拦?”
李多祚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点了头。他抬手一挥,百余名羽林兵朝城门涌去,城门忽然从里面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窄窄的,只容两三人并行,门缝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李多祚和桓彦范同时愣住了。
门后一片沉沉的死寂。
李多祚盯着那条门缝看了几息,觉得后背发凉。他猛地抬头朝城楼上望去,就在这一瞬间,城楼上的风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从垛口后、从箭楼里、从门楼顶上,几百盏灯同时亮起,把玄武门上下照得亮如白昼。
李多祚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发青。
城楼正中,一个穿紫袍的身影站在垛口后,腰佩金鱼袋,眉目清冷,正低头往下看。
李多祚身后的羽林兵一阵骚动,有人认出了城楼上的人,低呼出声,“狄相!是狄相!”
桓彦范仰头看着城楼,嘴唇哆嗦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城楼上又走出一个人来,太平公主。
李多祚胯下的枣红马被灯光惊得打了个响鼻,往后退了两步。他死死攥着缰绳,抬头望着城楼上的两个人,脑子里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桓彦范先反应过来,他扯住李多祚的袖子,压着声音急道,“将军,我们没有退路了!太子手令在此,羽林军奉旨宿卫,名正言顺!只要冲进门去,控制宫城,大事可成!狄望舒再能,她手里没有兵——”
话音未落,玄武门后忽然亮起一片火光。城门从里面被人缓缓推开,门缝一寸一寸扩大,露出门后黑压压的甲士。
长枪如林,弓弩如雨,甲胄在火光里泛着冷光。秦昀骑一匹黑马,立在阵前,手里提着一杆长槊,目光冷冷地扫出来。
甲士们列阵整齐,从门内一直排到宫墙根下,一眼望不到头。三千新军,甲仗精良,杀气腾腾。
桓彦范与赶来的张柬之愣在了当场,他攥着那卷太子手令,手在抖。他抬头望着城楼上的狄望舒,又看了看门后列阵的新军,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望舒站在城楼上,俯视着底下的一切,“张柬之,李多祚,杨元琰,桓彦范。奉陛下旨意,玄武门已由新军接管,尔等调兵入宫,可有陛下敕旨?”
李多祚没说话。
“没有敕旨,便是矫诏,便是谋反。”望舒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过底下那些羽林兵,“尔等皆是朝廷将士,今夜被裹挟而来,放下兵器,跪地请罪,陛下有旨,只问首恶,不问胁从。”
这话一出,玄武门外李多祚身后的羽林兵先崩了,有人往后退了两步,有人扭头就跑。跑了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片刻之间,那数百名羽林兵散了大半。
有人边跑边喊,“是秦将军!他们要造反,我们被骗了!”
后面来的军队见状,这谁还敢上?趁着没被看见,赶紧跑吧,这是要全家命的事,谁还听将军的?
李多祚勒马立在原地,脸色灰败,手里攥着缰绳。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剩下几十个死忠还站在原地,个个面如死灰。
但过了会,李多祚身后那几十个羽林兵纷纷扔了兵器,跪了一地。李多祚坐在马上,环顾四周,只剩他一个人还骑在马上。他慢慢松了缰绳,翻身下马,把佩刀解下来,扔在地上,单膝跪了下去。
桓彦范攥着那卷太子手令,手在抖,脸在灯光下白得像纸。他抬头望着城楼上的太平公主,忽然笑了一声,“殿下,”他哑着嗓子道,“您赢了。”
望舒没有理他,只对秦昀点了点头,秦昀一挥手,新军甲士涌上去,把李多祚、桓彦范等人按倒在地,绑了个结实。
太平站在城楼上,手扶在垛口上,指尖冰凉。她望着底下被绑起来的人,又望向北面沉沉的夜色,远处东宫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几点灯火在风里晃。
“李显呢?”
望舒偏头看她,“太子殿下,此刻应当还在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