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曲终奏雅(四):太平立为皇太女
初冬的第一场薄雪落下来时,太平在宫里发动了。
那日清早,刚搁下碗,便觉腹中一阵坠痛,疼得一阵紧似一阵,额上沁出细密的汗来,张嬷嬷一看不对,忙让人去请太医和医女。
武曌得了信,从甘露殿正殿赶过来时,太平已经疼得说不出话,只攥着张嬷嬷的手,指节发白。
太医和医女是早就备下的,医女姓沈,三十来岁,手稳心细,替不少官妇接过生。她进了暖阁,先给太平诊了脉,又看了胎位,出来对武曌行了一礼,“陛下放心,公主殿下胎位正,只是年纪偏大,产程会长些。臣已在里面守着,若有不顺,随时处置。”
武曌点了点头,在暖阁外的廊下坐着,婉儿端了茶来,她接过去握在手里,没喝。外头雪越下越密,廊檐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殿里进出的宫人脚步都放轻了,只听见暖阁里偶尔传出太平压抑的闷哼声。
这一疼,便疼了大半日。
午后,望舒得了消息,从内阁赶进宫,在廊下陪武曌坐着,张嬷嬷端着热水进进出出,铜盆里的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武曌的手紧了紧,望舒伸手覆在她手背上,“陛下,沈医女在里头,没事的。”
太平在历史上生下八个孩子后,照样权倾朝野,武家基因很牛的。
这时暖阁里忽然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像小猫似的。
片刻后,沈医女抱着一个襁褓出来,走到武曌面前,行了一礼,“恭喜陛下,是位皇子,母子平安。只是小皇子早产了半月,有些体弱,须得仔细将养。”
武曌站起来,接过襁褓。婴儿很小,脸皱巴巴的,闭着眼,呼吸细细的,比寻常足月的孩子瘦弱些。
她低头看了很久,伸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那小家伙动了动,嘴巴张了张,又睡了过去。
“体弱就体弱,朕养得起。”武曌把襁褓递给沈医女,声音很轻,“日夜守着,别离了人。”
沈医女应下,抱着孩子进去了。
望舒进了暖阁,太平躺在床上,头发被汗浸透了,脸色苍白,可眼睛是亮的。张嬷嬷正给她擦汗,见她进来,太平笑了笑,“望舒,你听见了吗?他哭了。”
望舒走过去,在榻边坐下,“听见了,哭声不大,可挺倔的。”
太平笑了一声,又牵动了伤口,皱了皱眉,“平安就好,不然我总害怕。”
她想起当年看的那些例子,毕竟武攸暨的祖父,和她的外祖父是兄弟。
望舒握住了她的手。
孩子满月那日,武曌在甘露殿设了小宴,婉儿抱着孩子出来,裹着厚锦襁褓,孩子比出生时壮了些,可依旧瘦小,眼睛倒是黑亮亮的,四处看,不哭不闹。
武曌接过孩子,抱在怀里,看着殿中众人,“这孩子,朕赐名李东君。”
望舒抬眉,东君,日神也。
次年夏至前半月,洛阳城便忙了起来。
祭地大典三年一次,往年都是武曌亲自主祭,在圜丘坛上行三献之礼,百官陪祀,仪仗从宫城一直排到城外。
今年入夏以来,武曌精神越发不济,太医请脉后只摇头,说陛下年事已高,气血两亏,须静养,不可再冒暑行礼。武曌自己也知道,前些日子坐在甘露殿里看折子,看到午后便头晕目眩,撑不住。
她把太平叫到甘露殿,靠在引枕上,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太平,今年夏至的祭地大典,你替朕去吧。”
太平站在榻前,看着母亲瘦削的脸,想说什么,终究只点了头,“儿臣领旨。”
武曌看着她,“代朕主祭,行三献礼。圜丘坛上,祭皇地祇,百官陪祀,你要穿朕的礼服,行朕的礼。”
太平跪了下来,“母亲,儿臣必不负所望。”
武曌伸出手,让她起来,“朕早该把这事交给你了。”
她顿了顿,“礼服已经让尚服局赶制出来了,和你身量。”
太平应下,退出了甘露殿,她站在殿门外,夏风从宫道上吹过来,带着槐花的香气。
礼部得了旨意,从五月初便开始筹备。圜丘坛在洛阳城南,三层圆坛,坛顶覆青琉璃瓦,四面台阶各九级,坛上设皇地祇神位,配祀五岳、四渎、五镇。
祭前三日,太平须在斋宫斋戒,不与外人接触,祭前一日,百官检视祭器、祭品、乐舞,礼部堂官一一唱名核验。
到了夏至那日,天还没亮,太平便起了。尚服局的宫女捧来礼服,一套赭红底绣金云龙的大礼服,配九钿金冠,垂珠旒,张嬷嬷替她系好腰带,又替她正了正冠上的珠旒,退后一步看了看,眼圈忽然红了。
“殿下穿上这身,像陛下了。”
太平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珠旒遮了半面容颜,心跳也加快了起来。
圜丘坛外,百官已经列队等候,从洛阳城南门到圜丘坛,官道两旁站满了禁军和百姓,甲胄鲜明,旗帜招展。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照得坛顶的青琉璃瓦发亮。
太平的车驾从宫城出发,沿中轴大道往南走。金根车,六马驾之,车壁饰金玉,帷幔绣云龙。
路过天津桥时,桥下洛水映着朝阳,碎金般浮着。太平从车帘后看着两岸的百姓,他们挤在桥头、道旁,朝车驾挥手,有人喊“公主千岁”,声音混在晨风里,听不真切。
到了圜丘坛下,太平下车,礼部堂官引她登坛。九级台阶,每一级都铺了红毡,她一步一步走上去,珠旒轻晃,裙摆拖在红毡上,身后跟着捧玉帛、捧牲醴、捧祭器的礼官。
坛顶,皇地祇的神位立在正中,青帛覆案,香炉里的烟已经升起来了。太平站在神位前,这象征天子的地方,望舒真的让她站在了这里。
她抬起手,接过礼官奉上的玉帛,举过头顶,缓缓跪了下去。
三献礼,初献帛,亚献爵,终献牲。太平每献一物,乐工便奏一曲,舞生便跳一段,坛下的百官跟着行礼,黑压压跪成一片。
日头渐渐升高,照得坛顶的青琉璃瓦滚烫,太平穿着厚重的礼服,额上沁出汗来,但她礼数一丝不乱。
礼成时,已是正午。太平站在坛顶,面朝南方,听着礼部堂官高声唱“礼成”,坛下百官齐声高呼“陛下万岁,公主千岁”。她低头看着那些跪着的人,有六部的尚书侍郎,有各州的进奏使,有归附的番邦使臣。他们跪在那里,朝她拜下去,像朝母亲拜一样。
祭典结束后,太平回到宫里,换了常服,去甘露殿见武曌。武曌靠在榻上,听婉儿念了祭典的经过,“不愧是朕的女儿,太平,日后也当如此,从明日起,军国大事,你替朕批红。”
“儿臣领命。”
夏至的黄昏来得迟,西边天际还烧着一片暗红。
她在石阶上站了许久,宫人内侍远远候着,没人敢上前。晚风把她的裙角吹起来,她的心境完全变了,她成了帝国真正的主人。
“殿下。”张嬷嬷从廊下过来,低声道,“车驾备好了,回府还是?”
“去安宅。”
车马碾过洛阳城的石板路,暮色四合,坊门还开着,沿街的铺子飘出焦香,酒肆挑出了灯笼,洛水上的画舫已经点起了灯。
安宅的门房忙不迭开了门,盈盈正在中庭查对明日的采买单子,见太平进来,先是一愣,随即要行礼。太平摆了摆手,脚步没停,径直往书房去。
望舒刚回来,祭典也把她累坏了,换了家常的素青襦裙,沐浴过后头发松松绾着,正准备头发干了就早点休息,她听见脚步声抬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太平已经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望舒——”
太平的声音在她耳边,她整个人扑过来,撞得望舒往后仰了仰,望舒伸手环住了太平的背,轻轻拍了拍。
太平抱得很紧,她的脸埋在望舒肩窝里,“望舒,母亲立我为皇太女了,礼部已经在办,册封的旨意过两日就下。”
望舒的手停了一瞬,“殿下,今后你是这个帝国的主人了。”
太平松开她,退后半步,看着她的眼睛。“你也是,狄首辅。”
望舒看着她,也笑了。
望舒转身从案上抽出一卷纸,递给太平,太平接过来展开,是一份拟好的条陈,上面写着内阁新拟的几项要务,清丈收尾、税法推行、边州设学、官工局扩坊、新军换防。
每一项后面都缀着具体的章程、期限、督办之人,字迹是望舒的,“这是什么?”
“陛下让我拟的内阁章程,我顺带把后面的几项新政也拟了。”
太平攥着那卷纸,在案边坐下来。她低头看了一遍,又抬起头,目光扫过这间书房,案上堆着折子,架上摆着书,墙上挂着九州山川图,“望舒,皇太女册封之后,东宫属官要重新拟,你和姚崇拟了名单没有?”
“拟了,这两日呈上来,殿下若不放心,可以自己再看一遍。”
“你拟的人,我放心。”
太平回到公主府时,已经很晚了。
张嬷嬷在廊下候着,见她回来,忙迎上去,絮絮叨叨说孩子已经睡了,晚膳热在灶上,要不要用一些。太平摆了摆手,径直进了内院。
她走到孩子们住的东跨院,两个女儿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掉半截,正是不知愁滋味。
有了幼子后,次子倒无妨,只是长子恒儿明显沉默了很多,太平不知该如何劝,不管是李家还是武家,或是臣子,大多将希望寄托在东君那。Ⓒ ᮨ
由母亲亲自抚养着。
第二日早朝,太平第一次坐在了御座东侧。
她的位子设在武曌御座旁,略低一阶,婉儿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黄绢拟旨。满殿公卿进殿时,目光不约而同地往那个位子上瞟了一眼,又赶紧收回去。
武曌今日精神尚可,坐在御座上,等百官行礼毕,缓缓开口:“朕年事已高,精力不济。自今日起,军国大事,由皇太女代为批红,朕总其成。”
太平端坐在那里,能感觉到,满殿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像圜丘坛上的日头,滚烫滚烫的。
太平册封皇太女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洛阳。
望舒坐在内阁值房里,面前堆着皇太女册封礼的章程。礼部、太常寺、宗正寺的堂官都到了,分坐两侧,等她开口。
“册封礼定在七月初八。”望舒翻着章程,“前一日告祭太庙、圜丘、方泽,当日御明堂,百官朝贺,皇太女受册宝,行三跪九叩礼。仪仗依天子册礼,加等。”
礼部尚书周允元犹豫了一下:“狄相,依天子册礼加等,是不是太重了些?我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皇太女……”
望舒抬眼看他,“正因为从未有过,才要重,陛下让皇太女代批红、主祭圜丘,天下人都看着。册封礼若办得轻了,外头那些观望的人,还以为朝廷心虚。”
周允元不再说话,低头记下。
七月初八,皇太女册封礼。
那一日,明堂大开,百官朝贺,仪仗从宫城一直排到城外。太平穿着礼服,从明堂正门入,登御阶,受册宝,武曌坐在御座上,看着她一步一步走上来,眼中浮起一层水光,随即隐去。
太平站在御座前,接过册宝,转身面朝百官。
满殿公卿跪了下去,山呼千岁。
望舒站在文官班列之首,太平的目光越过满殿跪伏的人,落在她身上。两人隔着丹墀对望,灯火映在彼此眼里,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礼成之后,太平回到内殿,换了常服。武曌已经靠在榻上歇了,婉儿在旁守着。太平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
武曌睁开眼,看着她,笑了一下:“朕今日看着你站在明堂上,想起你小时候,在宫里跑来跑去,摔倒了哭着找朕抱。”
太平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可她没低头,也没去擦。
武曌伸手替她抹了一把:“哭什么,朕还没死。”
太平握住她的手,声音哑了:“母亲,您好好歇着,朝堂的事,儿臣来办。”
武曌点了点头,闭上眼,慢慢睡了过去。
皇太女册封礼后,太平移居东宫。
东宫在皇城东侧,如今重新修缮,换了匾额,挂了红绸。太平带着武攸暨、四个孩子,连同张嬷嬷并一众仆从,从公主府搬了进去。
搬进东宫时,太平把四个孩子叫到跟前。长子和次子站在一处,两个女儿站在另一边。李东君还小,被乳母抱在怀里,裹着厚锦襁褓,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四处看,不哭不闹。
武恒站在最前面,十三岁的少年,身量已经抽条,眉眼像裴光邈,清俊端正,可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着。
太平看着他,心里沉了一下。
这孩子从前不是这样,从前在公主府时,武恒话多,爱笑,爱骑马,爱缠着她问东问西。自从武攸暨搬进公主府,自从李东君出生,他就渐渐安静下来,“恒儿,你随我来。”
武恒跟着她进了东次间,太平在案后坐下,让他也坐。
“你在国子学,课业如何?”
“回母亲,博士讲的都能听懂。”
“同学相处可好?”
“都好。”
太平看着他,半晌没说话,她这段时间很忙,时间分给了朝堂、清丈、税赋、军务,分给孩子的,只剩下晚间那一两个时辰。
而那点时辰,还被东君占了大半。ƈ̧̈
“你去吧。”
武恒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他走出东宫正殿,穿过抄手游廊,往后头的学舍走。日头偏西了,可余热还蒸着庭中的青砖,蝉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他走到学舍,站在树下,伸手扯了一片叶子,攥在掌心里,揉碎了,指缝间渗出一点涩涩的汁水。
“武恒。”
身后有人叫他,他回头,是狄蘅。
蘅儿今日头发梳成两个圆髻,怀里抱着几卷书,她在国子学里,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但蘅儿跟着望舒出入过几次清丈总司的值房,帮着抄过几页田册,胆子比从前大了些。
“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我散学后听人说你在后院。”
蝉在头顶叫,日头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过了好一会儿,武恒才开口,声音闷闷的。“蘅儿,我阿耶为什么搬出去?”
蘅儿想了想,她想起母亲跟她说过的话,继父武攸暨进了门,又有了李东君,武恒看着母亲抱着幼弟,看着继父往来朝堂,看着满朝文武把目光都投向那个襁褓里的孩子。
他的位置,该放在哪里?
“我不知道。”蘅儿诚实地说,“可我知道武攸暨再怎么,也只是你母亲的臣子,不是你的君父。李东君再得宠,也只是你弟弟。”
武恒愣了一下。
蘅儿又说:“你阿耶搬出去,是因为他和离了,可你还是太子的长子。”
武恒随即别开脸,嘴角微微弯了弯,两人并肩往外走,武恒摘了一朵花送她,“给你的,如今算学考九十分的人,该有花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