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有作其芒(四) 一鸣惊人
长安城的积雪尚未消尽, 东西两市的客栈早在正月里就住满了从各州府赶来的举子,有人租不到房,只好借住在城郊的寺院里, 天不亮便起身往贡院赶,生怕误了时辰。
街上随处可见穿着圆领袍、背着书箱的士子, 三三两两地走着,有的口中念念有词地温习经义,有的面色凝重一言不发,偶尔也有几个年轻的聚在路边茶摊上高谈阔论, 互相打气说今科必中, 笑声里压不住紧张。
这次科举,头一次这么多寒门子弟,以前都是挤破头才挤进来几个,这一次大半都是。
也意味着望舒这次的对手,都是有绝对实力的。
狄府上下从卯时便开始忙碌。
崔夫人头天晚上就没睡好,翻来覆去到三更天才勉强合了眼, 天还没亮又醒了, 亲自去厨房盯着狄安准备早食。
“不能吃太饱,也不能吃太少。”崔夫人一边摆筷子一边念叨, “饿着肚子写不出文章, 吃太饱了又容易犯困。这鸡丝汤饼是汤多面少, 垫垫肚子又不撑。蒸糕是发过的,吉利。酱牛肉顶饿,鸡子补脑——”
“阿娘, ”望舒坐下来,拿起筷子,叹了一声, “您再说下去,我就紧张了。”
原本她还没那么害怕。
崔夫人立刻闭了嘴,坐在旁边看女儿吃饭,两只手绞着帕子,嘴唇抿了又抿。望舒吃得很从容,喝了半碗汤,吃了一个鸡子,多吃牛肉。
她今天的体力消耗会很大,春闱第一场考帖经和杂文,从卯时入场到酉时出场,整整一天都要关在考棚里,不吃饱根本撑不住。
不能吃多碳水,晕碳就麻烦了,还是多吃点肉吧。
狄仁杰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他在等女儿吃完饭,然后亲自送她去贡院。这些日子他面上淡定,心里却比任何人都紧张。今日这场考试,考好了,望舒便是大唐开国以来第一位女进士,名正言顺地站在天下士子前面。
考不好,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不会说“春闱本就难考”,只会说“果然女子不行”。这些诛心的话,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些人的语气和嘴脸。
哪怕是他现在去考进士科,都不敢说能金榜题名。
国子学的学生,都会考明经,没人会与自己过不去。
辰时整,狄府中门大开。
望舒换上了利落的圆领袍,鸦青色素面无纹,腰间束着革带,乌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簪子绾住,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丽的眉眼。
这身打扮不是为了扮男装,穿袍子比穿襦裙方便,考棚窄小,襦裙拖拖拉拉的,写起字来碍事。
她是女子这事,从她是解元开始,天下无人不知。
狄光远替她拎着考篮,狄景晖也来骑马送她。狄光嗣从大理寺请了假,站在门口等她,崔夫人的眼眶又红了,她伸手理了理望舒的衣领,把她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尽力就好,考完了阿娘给你炖你最爱的山药排骨汤。”
望舒对于这阵仗头皮发麻,“好。”
狄仁杰拍了拍她肩膀,“望舒,咱们走。”
他陪女儿一起坐马车,马车辘辘地穿过坊间的石板路,父女俩对面坐着,望舒看着他,“阿耶,您当年考明经科的时候,紧张吗?”
狄仁杰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紧张,进场之前一直给自己打气,不过卷子发下来,看到题目,就好了。”
望舒弯了弯嘴角:“我也是这么想的。”
心态很重要,她也是高考过来的。
马车在贡院外停下,今年的春闱,天后亲自过问了考务安排,礼部不敢有半点马虎。
贡院外围了两层警戒,里层是左金吾卫的禁军,外层是京兆府的衙役,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考生们排着长队,依次核验考凭和户籍文书,验明正身后才能入场。队伍里清一色都是男人,年纪大的须发已白,年纪轻的也有二十出头,闭着眼睛默诵经文,也有人东张西望,忽然看见了从马车上下来的望舒,目光便顿住了。
“那就是狄家那个……”有人压低声音跟同伴交头接耳。
“那就是狄家的解元”
“听说她才十六岁”
“十六岁考进士科?开什么玩笑”
“人家秋闱第一,你秋闱第几?”
这些窃窃私语被晨风吹得支离破碎,飘进她耳朵里,她只当没听见。
望舒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从狄光远手里接过考篮,向家人挥了挥手,便转身朝贡院大门走去。那扇朱漆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将所有送考的人隔绝在外。
今天武三思李明策与秦昀也考,但他们是明经科,与她离得远着呢。
贡院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一排排考棚整齐地排列着,每一间考棚都编了号,门口挂着竹帘,里面只容得下一桌一椅,桌上摆着一盏油灯和一方砚台。
望舒找到自己的考棚,位置不错,向阳背风,比上次秋闱的考棚还宽敞些。她把考篮放在桌上,将笔墨纸砚一样一样摆好,墨是提前磨好的,装在青瓷墨盒里,省了现磨墨的工夫。
然后她坐下来,闭上眼睛,放空思绪。
钟声响起,第一场帖经。
卷子发下来,望舒展开试卷,目光扫过题目,脸上没什么表情,拿起笔便开始写。帖经是填空题,这对望舒来说是最没有难度的环节。
第二场杂文。
杂文考的是诗赋和箴铭,对于杂文这道关,她不求一鸣惊人,只求不拖后腿。
第三场策论,这才是进士科真正的重头戏,也是最能拉开差距的一场。
策论五道题,发下来的时候,考棚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望舒展开试卷,看完五道题,唇角弯了一下,还好不是很偏,她都会,而且她对于唐时的政策,还能提出真正的精进之法。
领先十年高瞻远瞩,领先百年就是疯子了,这点尺度她还是能把握的。
她这次主要是为了考中,其中有一题是边防议。
她记得前段时间狄仁杰从兵部借来的陇右道军镇分布图和近年军报,在笔记里整理过甘凉、朔方、安西三大防区的兵力部署与粮草转运路线。她提起笔,落笔第一句便切入要害:“自贞观以来,西北边患,不在兵甲不利,而在粮道不继。”
她写军屯轮换之法、民屯安置之策、边市以商补军之议,条分缕析,层层推进,写到最后收束时,她引了一句《孙子兵法》中的“军无辎重则亡”,又补了一句自己的结语:“故御边之要,不在多筑城墙,而在深耕陇亩。”
——
五道策论写完,她的手已经酸得几乎握不住笔。考棚外面天色渐暗,远处传来暮鼓声,沉沉地回荡在贡院上空。
贡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考棚竹帘的沙沙声。她搁下笔,搓了搓冻僵的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然后从头到尾把五道策论检查了一遍,错字、漏字、用典是否妥当、收束是否掷地有声。
确认无误后,她将试卷按顺序叠好,起身交卷。
走出考棚的那一刻,冬末的冷风迎面扑来,灌进她的领口,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脚底的步伐稳而有力。她不觉得疲惫,终于上了战场,发现自己的剑锋比想象中更利。
贡院大门缓缓打开,她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朱雀大街上暮色沉沉,街边的灯笼陆续亮起来,在寒风里摇摇曳曳。等在贡院外的考生家属,有人举着灯笼翘首张望,有人裹着厚氅缩在马车里打盹。
望舒一眼就看到了他们,狄光嗣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他焦虑又期待的神情。
他旁边是狄光远,手里抱着一个铜手炉,是崔夫人特意让他带来的,说妹妹考完出来肯定手冷。狄景晖个头最高,站在后头,盈盈没有来,一定是被她娘留在府里准备热水和换洗衣裳。
“出来了!”狄景晖头一个喊出声,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阿妹你饿不饿?考得怎么样?题目难不难?你在里面待了一整天,我们都急死了——”
狄光远一把推开他,“你让她先喘口气。”
他把铜手炉递到望舒手里,又把准备好的氅衣披在她肩上,“手这么凉,赶紧暖暖。”
一行人护着她上了马车,狄光嗣亲自驾车,马车辘辘地驶过朱雀大街,望舒坐在马车里,打开她兄长递来的食盒,说让她先垫垫肚子。
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鸡汤馄饨,汤色清亮,馄饨个个饱满,汤面上浮着几粒碧绿的葱花。她用勺子舀起一个馄饨送进嘴里,鲜香滚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吃完馄饨,靠在车壁上,把铜手炉捂在怀里,闭上眼睛。她在心里把五道策论又过了一遍,边防的破题她应该踩在了点子上,漕运是自己的最强项,赋税那篇论据扎实,刑律走了中道不会失分,还有最后一道应该也能在众卷中脱颖而出。
帖经不会丢分,杂文中规中矩,策论至少有三篇可以争上上。她不是狂妄,她对自己的准备有足够清醒的认知,就像刘博士说的,火候到了。
马车在狄府门前停下,府门大开,灯笼高悬。崔夫人站在门口,身上披着厚厚的氅衣,显然是已经在寒风里等了很久。
她看见马车驶来,快步迎上前,还没等望舒下车便伸出手去扶,“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望舒下了马车,握住阿娘冰凉的手,“阿娘,怎么在外头等,这么冷的天。”
崔夫人拉着她的手便往府里走,“鞜樰證裡阿娘着急,回来再吃点,好好洗漱睡一觉,明天还得考呢。”
狄府花厅里灯火通明,一大家子人围坐下来,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没有人追问考得如何,大家都默契地只谈吃喝、不谈考试,连最管不住嘴的狄景晖都在崔夫人的眼神威慑下把到了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不停地往望舒碗里夹菜。
吃完饭,望舒回了自己的小院。洗漱换上干净的家常衣裳,然后坐在窗前。窗外又飘起了细雪,纷纷扬扬地落在院子里,她借着廊下透进来的灯笼微光,看着那盆水仙出神。
春闱一共三天,今天是第一天。
明天是第二场,经义答辩,她需要面对考官的口头提问,那才是春闱最大的变数。
今晚就好好睡一觉,她不能分心。
这几天她除了考试以外,大脑没有其他东西。
次日清晨,这一场考的不是笔头功夫,是临场的学问、仪态和口才。考生依次进入考官所在的厅堂,当场抽取一道经义题,面对三位考官口头作答。
考官皆是礼部侍郎和翰林学士,个个都是经学宿儒,提问刁钻,应答稍有不慎便会被追问得哑口无言。
这对于那些只会死记硬背,不善言辞的考生来说,无疑是鬼门关。
轮到望舒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她起身整了整衣袍,走进厅堂,步履从容,目光平视。
三位考官端坐在案后,中间是礼部侍郎韦公,左边是翰林学士卢公,右边是国子监祭酒郑公。三人皆是朝中公认的饱学之士,尤其是韦侍郎,以经学闻名天下,出了名的严厉苛刻。
秋闱答辩时,她面对的是京兆府的考官,而这三位,无论资历、学问还是官阶,都比秋闱考官高了不止一个台阶。
望舒走到厅堂中央,端正地行了一礼,姿态不卑不亢,声音清朗如击磬。
“学生狄望舒,请三位座师赐题。”
韦侍郎从案上的签筒中抽出一支竹签,看了一眼,念道:“《周礼·地官·大司徒》有云:‘以乡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试论三物之序,及其于今日选士之意。”
望舒略一思忖,从容答道:“回座师,三物者,一曰六德,知、仁、圣、义、忠、和。
二曰六行,孝、友、睦、姻、任、恤。
三曰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其序有深意焉。德居首,行次之,艺又次之。《大学》云‘物有本末,事有终始’,六德为选士之本,六行为立身之基,六艺为致用之器。
本立而道生,基固而器利。
今日科举,帖经杂文考其艺,策论时务观其行,而德之取舍,则在考卷之外、授官之后的考绩之中。
故学生以为,三物之序不可废,但德行之考察,当寓于政绩考课之中,而非一纸试卷所能尽。”
韦侍郎的眉毛微微扬起,继续追问:“你既然说德行当寓于考课之中,若有人才学出众而德行有亏,当用还是不当用?”
望舒没有犹豫:“回座师,才为器,德为驭。有才无德,如骏马无辔,行虽速而必覆。然德之高低不在传闻,而在实事。与其以空言衡德,不如以实效论人。故曰:考课之法,当以实绩为先,而非以风评为主。”
卢学士从旁插话,语气平淡却暗藏机锋:“你方才引《大学》‘物有本末’,老夫问你,今日科举,以文取士,是重本还是重末?”
望舒笑得得体,“回座师,文者,器也。以文取士,是借器以窥道。譬如以管窥天,管虽小,天自在其中。文章可观人之识见、思虑与立心,然终非全貌。故曰:以文取士不可废,以实效论人不可缺。二者相济,方为取士之正道。”
郑祭酒语气和缓,却问得极刁:“小娘子,你论三物之序,头头是道。你自己以为,你在六德之中,哪一德最有所长,哪一德最有所短?”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这个问题不好答,答得太谦则伪,答得太满则狂。
望舒坦然抬眼:“回座师,学生自忖,六德之中,‘知’最有所长,而‘和’最有所短。知者,识也,敏也,于学问一道,学生不敢自谦。和者,谐也,柔也,学生性情刚直,遇不平事则不能忍,于‘和’之一字,多有不及。”
郑祭酒看了她片刻,呵呵一笑,捋着胡须不再追问。
韦侍郎沉吟片刻,与左右两位考官交换了一个眼神。卢学士微微颔首,郑祭酒也不再发问。
韦侍郎提起朱笔,在望舒的名册上写下一行批语,然后抬起头来:“可以了。”
望舒行礼退出,走出厅堂的那一刻,她也吐了一口气。
经义答辩是春闱最大的变数,但她知道自己没有失分,甚至可能比预期的还要好一些,这七年在国子学跟博士们抬杠的功力没有白费。
第三天是时务对策,考的是考生对国家大事的见解与临场应变。考官当场宣读一道时务题,考生当场作答,不能提前准备,全靠平日积累和临场发挥。
这还不是写,是众目睽睽之下,当场论说。
第三场结束,春闱全部考完。
望舒走出贡院的时候,长安城的暮鼓恰好敲响。她站在贡院门前的石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料峭的春寒空气,然后缓缓吐出。
帖经、杂文、策论、答辩、时务对策,她已经把自己能做的、能写的、能说的,全部交了出去。
剩下的,便不是她能掌控的了。
贡院外,狄府的人已经在等她了,这一次来的不止几个兄长,狄仁杰亲自来了。他站在暮色里,锦袍被寒风吹得微微翻动,鬓边的白发在灯笼光下格外显眼。
他身边站着崔夫人,崔夫人怀里抱着一个暖炉,旁边是狄光嗣兄弟三人。
望舒走下石阶,崔夫人快步迎上去,把暖炉塞进她手里,又摸了摸她的脸颊。
狄仁杰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女儿被众人簇拥着,灯火映在她清丽的脸上,映出她眉眼间的疲惫,也映出她眼底那簇燃烧的光。
他没有上前说什么,只是等众人都说完了话,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拍了拍望舒的肩膀。
“天冷,咱们先回去。”
一天天的考,而不是像明清一样在考场待三天,望舒觉得这一点实在太幸运了。
至少可以回家养足精神,不然第二天精神状态就会很差了。
哪里能对答如流?
春闱考毕不出两日,贡院里的消息便像解冻的渭水一般,从坊间茶肆的案头、从客舍廊下的闲谈中,汩汩地流淌开来。
经义答辩那日,本就是所有考生最忐忑的一场。三位座师端坐如松,目光如炬,多少考生进门时昂首挺胸,出门时汗透重衣。
有举子抽到《尚书》题,背了上句忘了下句,站在厅堂中央面红耳赤,嗫嚅半晌,被韦侍郎一句“下去再读三年”请了出去。
也有举子抽到《礼记》题,倒是答出来了,却被卢学士接连三个追问逼得语无伦次,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于是便有人想起了秋闱时那个名动京兆的女解元,纷纷打听她这回答得如何。有消息灵通的从贡院胥吏口中挖出了片段,在茶肆里学得绘声绘色。
酒肆坐在正中间的是个面皮微黑、身形魁梧的汉子,姓孟,名彦之,是河南道的举子,今年三十有二,考了整整十二年才在去年秋闱中了河南府的解元,算是苦尽甘来。
他说话嗓门大,性子也直,“你们是没在现场,我那天排在甲字第十四号,就在她隔壁。第二场答辩,她进去的时候我还替她捏了一把汗,韦侍郎那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上一届春闱把一个河东道的解元问得当场哭出来。结果她进去没一会儿,我们就听见里头韦侍郎问‘三物之序’,她对答的那个声音,清朗朗的,跟敲磬似的,连个磕巴都没打。我当时就想,这趟春闱我怕是白来了。”
一旁听的人倒吸一口气,啧啧称奇,这份急智和坦荡,确实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但真正让满城士子心服口服的,是第三日的时务对策。
那一场是所有考生同堂听题、依次作答,每个人的表现都摆在众目睽睽之下,高下立判。题目是韦侍郎亲自拟的,只一句——“今日天下,何者为第一大患?”
这道题看似宽泛,实则凶险。边防、漕运、赋税、刑律、吏治,选哪个都容易被人挑刺。
有人答边患,引经据典说突厥吐蕃如何如何,说得慷慨激昂,却被卢学士一句话问住——“府兵日减、军费日增,以何养兵?”答者顿时语塞。
有人答“赋税”,说均田制崩坏、租庸调难以为继,道理是对的,可答得太浅,韦侍郎追问“以何法代之”,便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轮到望舒时,满堂考生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她站起来,声音清朗而笃定,说“取士之途未广,致贤才遗于草野;选官之制未公,致庸碌充于廊庙”。
她一层一层地推演,边患不足畏,良将可御之。赋税不足忧,良法可调之。刑名不足惧,良吏可治之。然良将、良法、良吏从何而来?皆从取士选官中来。最后收束时,她站在厅堂中央,目光平视三位座师,说出了那句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侧目的话。
“学生以为,今日之科举,当广开其门,使寒门不遗、女子不弃,唯才是举,以公器待天下士。此乃根本之策。”
话音落下,满堂寂然。
那些比她年长十岁、二十岁、三十岁的举子们,有的低头沉思,目光复杂地望着她的背影,也有几个悄悄红了耳根——
因为他们前两天还在为“女子考什么科举”发过牢骚,而此刻站在堂上的这个少女,说的话都踩在了他们心口最软的地方。
在场有多少人,是挤破了头才挤进这场春闱的?往年勋贵子弟走个过场便能占去大半名额,今年天后的严令让所有人都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而他们之中许多人,连个像样的座师都没有,只能靠抄书、偷学、四处求教来攒这点学问。
如今这个少女站在堂上,当着三位座师的面,替他们把最想说却不敢说的话说了出来。
有人在酒肆里喝了半壶浊酒,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搁,对同桌的几个人说:“咱们这些人,平日总说勋贵子弟靠门荫,文章不如咱们,不服气。可狄家娘子十六岁,京兆解元,策论答辩压了全场,怎么说?人家是真本事。她那句寒门不遗,就凭这句话,往后谁敢在我面前说她半个不字,我陈某人第一个不答应。”
同桌几人沉默片刻,纷纷举杯。
这样的场景在长安城各个角落上演着。
但也有人不服气,说来说去无非是“她那些话不过是托了天后的福,换个没靠山的人说,早就被轰出去了”。
可这话说出来,连他们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当时在场的人都看得分明,韦侍郎的追问、卢学士的刁难、郑祭酒的暗藏机锋,哪一关是靠靠山能混过去的?
那不是看情面的事,是实实在在的学问和应变。
说这话的人越说越小声,最后自己端起酒杯,闷闷地灌了一口,不再开口了。
明经科的考场上,又是另一番光景。
明经科考的是帖经与经义默写,重记诵而轻发挥,题目虽不比进士科刁钻,但对于一群十八九岁的少年郎而言,经义答辩那一关依旧是个坎。
武三思第一个交卷出来,神清气爽地往贡院门口的石狮子上一靠,姿态闲适得很。李明策随后出来,面色如常,算了,考不上大不了走后门。
秦昀出来的时候,耳根红得厉害,眉头拧在一起,武三思一见便乐了,凑上去问:“怎么着?被考官问住了?”
秦昀闷声不吭地翻身上马,不搭理他。
他们都考完后,太平才包了如意楼,与他们一起庆祝解放,要不醉不归。这几个月他们都要考试,搞得她都不敢去找人玩,她已经无聊好久了。
长安城的茶肆酒舍里,关于今科状元的赌盘已经开了好几轮,有人押河东道的陈举子,有人押江南道的一位儒生,押狄望舒的人也不在少数,赔率一日三变,越临近放榜越是扑朔迷离。
望舒自己反倒成了最不焦心的那一个,考完第二日,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吃了饭,然后牵着的卢与秦昀去城外溜了一大圈,跑马放松一会。
回来之后坐在廊下晒太阳,把那对大雁从笼子里放出来,看它们在院子里扑腾着翅膀,嘎嘎地叫。
婉儿送的水仙终于开了,嫩黄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里半透明地亮着,幽香浮动,飘满了整个书房。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