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有作其芒(九) 臣绝不辜负
望舒这休息的日子很是忙碌, 去了秦府,又得回门,新婚事理清楚了, 假期也没了。
吏部铨选设在尚书省都堂,由吏部尚书亲自主持, 侍郎与考功郎中从旁佐理。
按大唐选官之制,科举中式者只是取得了出身,须再通过吏部关试,方能正式注官授职。关试分四科:身、言、书、判。
四科之中, 判为最重, 所试两道判题,皆取自州府文牍旧案,以试其人剖断是非、援引律令之能。
望舒如今十六岁,身形颀长、眉目清正,往堂上一站便是风光霁月的人物。
铨选那日,她以今科状元的身份第一个入堂, 面对吏部尚书和两位侍郎的轮番诘问, 不卑不亢,应对如流。
身、言、书、判四关, 一气呵成, 没有半分凝滞。
吏部尚书在评语中写的是:“体貌丰伟, 言辞辩正,楷法遒美,文理优长, 四才俱备,当为今年铨选之首。”末了又用小字补了一句:“虽为女子,实出群伦。”
对于如此惊艳的人物, 长安皆叹服。
次日一早,宫里便来了人,传天后口谕,召狄望舒入宫。
望舒换了身正式的官服,这是她通过关试后新领的青绿色公服,腰间束着素银带,乌发绾成单髻,簪了素簪。
很有新官上任的威仪。
她站在含凉殿外候了片刻,内侍便引了她进去。
武媚娘今日不在便殿,而在太液池畔的水榭中,窗下是满池新荷,荷叶田田,还未到花开时节,却已是一片碧色连天的清凉。婉儿侍立在旁,手中捧着名册。
望舒行了礼,武媚娘让她起来,指了指对面的坐席,让她坐,“关试考了第一?韦玠那老东西昨日在朕面前夸你,说你判文引律精准,剖断明白,不像新手。他那人轻易不夸人,能从他嘴里听到一句好话,不容易。”
望舒笑着谢过,武媚娘便让婉儿把名册摊开。“你既过了关试,授什么官、去哪个衙门,总得听听你自己的意思。这上头是眼下朝中空缺的职官,你看看,想去哪里?”
望舒迎着武媚娘的目光,坦然道:“天后陛下,臣想外放。”
武媚娘靠在隐囊上,有些意外,“外放?你可想清楚了。眼下是有几个上县的县令出缺,品级不高,从六品上到正七品下,你是状元,授官起点本就比别人高,在六部或翰林院谋个清贵的京官不成问题。你可知道,当初你阿耶也是从判佐做起,在汴州摸爬滚打了好些年才调回长安。地方官,品级低,事情杂,当地士族盘根错节,若是那等胥吏世代相袭的州县,你这个空降的县令连县衙的门朝哪开都摸不清。你年纪轻,又是女子,到了地方上,那些人面上敬你,背地里给你使绊子,你连告状都找不到人。”
她顿了顿,语重心长,“在朕身边,没人敢欺负你。可放出去,朕的胳膊再长,也伸不到每州每县。你不怕难,可外头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那些人在朝堂上动不了你,正等着你到了地方上出洋相。你阿耶在外头当了那么多年地方官,吃过多少苦头,你问过他吗?”
望舒站起来,拱手行了一礼,再抬起头时,目光比方才更坚定。“臣知道天后陛下的苦心,若非如此,陛下也不会将臣留在长安。可臣考科举,不是为了留在长安做清贵的京官。大唐三百余州,一千五百余县,有多少积案未清,有多少百姓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这些事,在翰林院是看不见的。臣在长安学再多的卷宗也比不上亲自下到田埂上去看一看来得实在,臣不怕难,也不怕人使绊子。”
武媚娘看着她的眼睛,婉儿在一旁合上了名册,没有说话。
良久,武媚娘笑了一声,转头对婉儿说:“你瞧瞧,朕就说吧,这丫头从小主意大。”
她又转向望舒,“你在任上碰了钉子、吃了苦头,可别哭着跑回来找朕给你做主。”
望舒眼睛一亮,俯首叩头:“臣绝不辜负陛下!”
武媚娘没有立刻答她,只是摆了摆手让她起来,说此事还要与皇帝商议,让她先回去等消息。
当晚,武媚娘下棋时便将此事与李治说了,她把望舒那番话复述了一遍。李治靠在软榻上,手里拈着一枚白玉棋子,他的头风这些日子略有好转,精神尚可,听了武媚娘的话,知道她的想法,若是其他的县,哪用与他商量。
“今日吏部呈了条子,冯翊的缺已经让韦玠批给前科一位等了两年选的老进士了。年逾五十,候了六选才轮到一个望县,朕也不好驳。”
武媚娘眉头微蹙,她本想将望舒放在同州,离长安近,既能让她独当一面,自己也能随时照看。
但吏部的注拟文书既已批了下去,为这点事撤回重拟,反倒显得她偏私太过。
李治见她神色,知她心里已经在盘算别的去处了。他靠在隐囊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北都晋阳。”
武媚娘抬眼看他。
李治觉得自己选的地方不错,“晋阳令出缺已有数月,至今无人敢接,任期过了快半年,刘公望还一直待那呢。那是龙兴之地,又是北都府所在,虽辖县,品级却与一般州府持平。晋阳令,正五品上,不辱没她的出身,也配得上她三元及第的身份。给她这个品级,朝堂上没人敢说朕亏待了状元。”
武媚娘没有立刻接话。
并州晋阳,不是寻常的州县。那里是李唐龙兴之地,太原元从功臣的后裔盘踞了几代人,士族门阀林立,关系错综复杂。
王家、郭家、张家,哪一家不是根深叶茂?哪一家没有人在朝中做官?这些人家互相联姻、互相提携,外来的官员到了晋阳,往往连县衙的门都推不开。
一个十六岁的女县令,单枪匹马地去那种地方,不是去做实绩,是去趟刀山。
她的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陛下,晋阳是什么地方,你比我清楚。太原元从的后人,哪一家是好相与的?那些人在晋阳盘踞了几代,连刺史都要看他们的脸色。望舒一个十六岁的女娃,就算有三头六臂,到了那种地方,光是跟那些士族打交道,就要耗去半条命。你是想让她去做实绩,还是想让她去碰钉子?”
李治听了却没有收回成命的意思,“正因为难,才让她去。她不是说不怕难吗?晋阳是难,可也是出实绩的地方。她若能在晋阳站稳脚跟,做出政绩,往后满朝文武谁还敢说她半句?你在朝堂上要用她,总得让她先证明自己不是个只会考试的花架子。”
谁升官不难?总不能让她去洛阳镀个金吧?哪有那么美的事。
武媚了解李治,他平时耳根软,什么事都好商量,可涉及到用人布局的大事,他是不会轻易松口的。这个安排从大局上看,挑不出毛病。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武媚娘收回思绪,决定在望舒出发前,亲自为她挑选一支得力的随从队伍。
第二天她唤来婉儿,“婉儿,从禁军中调两名老练的护卫,从秘书省拨一个熟悉并州文牍的胥吏,再让太医署备一份常用的药方和药材,跟着望舒去晋阳。”
婉儿一一记下,正要去办,武媚娘又叫住了她。
“秦昀那小子,是不是还没授官?”
“是,秦二郎明经科落榜,至今未有职衔。”
武媚娘想了想,随即道:“传朕的口谕,授秦昀晋阳尉。”
婉儿愣了一下,“天后陛下,这职是不是太低了?”
县尉啊?
一般国公府的公子,起点没有这么寒碜的,还是给自己妻子当下下属,婉儿怕秦家有异议。
晋阳水那么深,一半是士族,一半是关陇势力,正是需要胡国公人脉的时候。
武媚娘对于关陇势力没有提携的意思,皇帝让她的人不好过,那他李唐忠臣家怎么想,关她什么事?
再说了,秦二郎连二十都没有,一般这个年龄还在读书呢,她给了位置,难道不是恩典吗?
晋阳那潭水她都插不进手,让一个十六岁孩子去,一不留神就让人坑了,把命也交待在那。
“他若有能力,自然会升上来。”
——
吏部的正式敕牒送到永宁坊时,望舒正在后院看秦昀搭秋千。她拆了封泥,展开黄麻纸,目光扫过“晋阳令”三个字,眉梢微微一扬。正五品上,赤县令。
比她预期的还要高,也比她预期的更难——
晋阳不是寻常地方,那是李唐的龙兴之地,满城都是太原元从功臣的后裔,随便推开一扇门,门楣上的姓氏都能追溯到武德年间。但敕牒上盖着吏部的朱印,底下还有天后的御笔批红,这件事便是板上钉钉了。
“秦昀,这还有你的。”
秦昀很惊喜,居然有他,他父还没去运作呢。“我看看。”
晋阳尉是县级佐官,从八品,主管一县的治安、捕盗、刑狱初审,并兼管赋税催征与民政事务。
这一般是文人的仕途起点,主要干的是司法与财政,受县令与州府节制。
上头居然让他这出身武将的来,秦昀觉得事不难,与望舒一块还有实职,倒也少了许多麻烦。
望舒也觉得好,她去那一个人孤立无援,秦昀的家世可不比那些人差,秦府还有兵权,正好能让她打开局面。
少年人并没有太多想法,秦昀本来就决定跟着望舒一块的,这下有了官职,也是意外之喜了。
再说他家不缺带兵的,他爹还是文官,门楣不需要他来撑,有亲哥呢。
望舒看了看秦昀,想起了展昭,拍拍他的肩,“虽然这个官职低,但无妨,本官迟早让你变成御前四品带刀侍卫。”
秦昀:?
这是什么官,大唐有这个官吗?
没听说过啊。
消息传到狄府,狄仁杰刚回来,官服还没换下,便从狄光远口中听说了。
他接过那份抄录的敕牒副本,沉默了好一会儿。崔夫人站在一旁,见他神色不似平日那般淡然,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连声问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狄仁杰摇了摇头,将敕牒还给狄光远,“没事,我去看看望舒。”
便转身出了门。
他到狄府新宅的时候,望舒正在书房里对着并州舆图勾勾画画,手边摊着一摞从秘书省借来的并州地方志。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阿耶?”
狄仁杰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张被她画满圈圈点点的舆图,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阿耶来得正好。”望舒放下笔,给他倒了盏茶,“我正想问你,你在并州待过好些年,晋阳那些人家,哪家最难缠?”
狄仁杰就是并州人士,她阿翁还在狄村养老呢。
他们祖籍是天水,后来狄仁杰的祖父做了大官,有一部分族人也迁到了晋阳,在城外山里划了狄村。
改变了羌族的习性,成了汉人。到了狄仁杰这,已经彻底汉化成功了。
但狄村对于晋阳的士族来说,都是乡下人,给狄家面子,没人去为难,不然夷狄在那地方可不好混。
狄仁杰接过茶盏,看着女儿那张跃跃欲试的脸,沉默了半晌。他这辈子断案无数、做官半生,什么刀山火海都闯过,什么疑难杂案都办过,从不觉得这世上有什么事是他解决不了的。
可唯独对上自己女儿,他总有操不完的心,就她女儿这嫉恶如仇的性子,哪里看得过那些事?晋阳不是光有县令,州府刺史也在晋阳,都督府亦是。
他放下茶盏,到底还是开了口。
“太原王氏嫡支,家主王浚,曾任岐州刺史,致仕后回乡,在晋阳城里说话比县令还管用。你若要在晋阳立足,想干出实绩,第一个要过的就是他这一关。他若是点头,半个晋阳的士绅都会跟着点头。他若是摇头,你连县衙的门都出不去。”
他想了想,“还有郭家,太原元从功臣之后,家中子弟多在军中任职,现任家主郭谦是郭孝慎的儿子,并州都督府长史。此人性情刚直,倒不算难缠,但极重门第,你一个女子在晋阳当父母官,他面子上未必过得去。”
郭孝慎是天后的妹夫,郭谦是天后的外甥,是个很有靠山的主。
“最后是张家,晋阳张氏虽不如王、郭两家显赫,却是晋阳最大的地主,手中田产遍布汾水两岸。晋阳的赋税账册,至少有三成攥在张家的账房里。你若想清丈田亩、整顿赋税,张家这一关,避不开。”
仙之人兮列如麻。
这也是为什么他这么忧虑,皇帝都拿这些人没办法。“还有其他士族,这些人家,互相联姻、互相提携,在晋阳经营了几代人。你空降过去做他们的父母官,他们面上敬你,心里未必服气。你若是没有万全的准备,一脚踏进去,便是处处碰壁。”
望舒安静地听完,确实有些麻烦,“阿耶,我应该怎么才能用最快的手段立足?”
狄仁杰笑了,他女儿虽然年少,却从不轻狂。他知道她听进去了,她只是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然后拿出她自己的应对之策。
“不过你也别怕,晋阳固然是士族林立之地,但也并非铁板一块。越是这种地方,越要找对支点。他们互相推诿的陈年积案,牵扯几家利益的田产纠纷,只要你查得清、断得公,就等于在一潭死水里砸进一块石头。石头落下去,水花溅起来,自然就有人坐不住了。坐不住的人,就是你打开局面的钥匙。”
他顿了顿,“你阿耶在并州待了那么些年,也不是一个熟人都没有。都督府还有几个旧部,刺史衙门也有几个当年共过事的同僚,到时候你带上我的名帖去拜访,他们多少会卖几分薄面。你到了晋阳,切记不要一上来就摆新官的架子,该拜访的拜访,该示好的示好,该忍的忍,但底线一步都不能退。你是朝廷命官,是天子门生,你退一步,他们就会进十步。”
还是她爹靠谱,望舒走上这条路,才知道其中艰难,在大唐没有门路,真的寸步难行。
她爹能靠自己升上来,真的很牛了,不愧是大唐卷王。
望舒出发赴任的日子定在了四月二十。
临行前几日,她进宫向武媚娘辞行。
含凉殿里静悄悄的,比平日多了几分肃穆,连廊下的宫人都比往日更安静。
望舒在殿外候了片刻,便听见里头传来天后冷淡清晰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太真切具体的词句。
又过了片刻,殿门开了,李贤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太子的赭黄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步履依旧从容,面上的神色却掩不住灰败。
他看见望舒站在廊下,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望舒垂下眼帘,侧身避让,等他走远了才重新站直。
长安这座城,她离开得正是时候。
武媚娘召她进去,面上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她问了望舒几件赴任的准备事宜,又叮嘱了几句。
望舒一一应了,又从婉儿手中接过天后为她备下的帖与人,叩谢告辞。
走出含凉殿,婉儿送她到丹凤门外,两人并肩走了一段。春末的风已经有了初夏的暖意,吹得宫墙边的杨柳絮纷纷扬扬。
“方才你在殿外候着的时候,太子殿下刚走。”婉儿看着远处柳絮飘飞的方向,“前几日的春日宴上,皇帝陛下当众夸了太子近来学问精进,但太子与天后有怨,太子借着酒兴做了两首诗。前面一首倒还寻常,无非是赞春景、颂太平,可后面一首——”
她顿了顿,偏头看了望舒一眼,摇头苦笑,“‘不见黄台下,瓜熟子离离。’”
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三摘尚自可,摘绝抱蔓归。
李贤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指责天后对他的摘与削。
望舒叹了一声,天家无情,“天后什么反应?”
“天后当时还笑着夸殿下诗才又有长进。”婉儿的目光微微沉了沉,“散了席之后,陛下回去便发了好大的火。”
太子与天后之间的裂痕,已经从私下里的角力摆到了公开场合的诗文唱和之中。
母子之间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势成骑虎,谁先退,谁就粉身碎骨。长安城的风云变幻,从来不会因为谁而放慢半分。
婉儿在丹凤门前止了步,将那份并州地方志递到望舒手中,握了握她的手,“晋阳虽远,但远离这是非之地,倒也算清静。你在那里好好做,做出实绩,将来回来时,长安的天未必还是现在这片天。”
望舒接过地方志,握了握婉儿的手,没有多说什么。
望舒从宫里回来,先去了正堂,周福已经将这几日陆续送来的箱笼都登记造册,见她进门便捧了册子上来,“大人,秘书省拨来的并州文牍已装了箱,太医署备的药材分了类,天后赐的绸缎和文房四宝另装了一箱。”
望舒接过册子扫了一遍,提笔在几个地方添了几笔,吩咐把书房里那套《唐律疏议》和狄仁杰的手记单独装一个藤箱,随身带着,路上要翻。
正说着,小六从外头跑进来,“大人,外头有几位大人求见,自称是天后派来的。”
望舒放下册子,“好,将他们引到外书房看茶。”
来的是三个人,打头的是禁军调来的两名护卫,一个姓韩名钊,约莫三十出头,方脸阔肩,沉默寡言。另一个年轻些,姓陆名铮,二十来岁,身量颀长,腰间佩着横刀,目光清正,举止利落,是河东道本地人,对并州山川道路颇为熟悉。
两人都是禁军中抽调的老练人手,从今日起,他二人便是狄县令的护卫,只听狄县令一人调遣。
第三个人年纪稍长,四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姓裴名济,原是秘书省的胥吏,并州晋阳人氏,因丁忧去职,服阕后一直在秘书省候阙。
天后特意将他调拨过来,掌一县文牍书吏之事。
他虽品级低微,却是个地头熟、文牍精的干才,只是大约在秘书省坐久了冷板凳,眉目间总带着几分郁郁之色,说话也慢吞吞的,倒是不惹人厌。
望舒一一见了,问了各人的履历和家乡,又问了裴济在晋阳的旧识。裴济说他在晋阳还有几房远亲,虽不是什么显赫人家,但对城中街巷坊市倒是熟的。
望舒点点头,让周福给三人安排了住处。
也够了,衙门里还有很多人,别人空降的时候,可没能带这么多自己人。
秦昀那边也在打点行装。
西跨院的兵器架已经拆了,他那对瓦面金装锏结结实实地捆在马背上。
还带上了家传的虎头錾金枪,秦家的锏与枪,是战场无敌的武力。反正他兄长也用不上,他出门在外,还是带上吧。
霹雳和的卢被牵到后门外的巷子里,并排站着,秦昀摸了摸两匹马的鬃毛,回头看了一眼门内满地的箱笼,对望舒说:“明日我再去调两辆马车,两辆装东西,一辆坐人,再备两匹快马。从长安到晋阳,走官道六百余里,快马三日可到,但去赴任,没必要这么赶,走十来日也行。”
次日一早,望舒又去了一趟狄府旧宅,向阿耶阿娘辞行。
崔夫人拉着她的手,红着眼眶絮絮叨叨地叮嘱了一大通,从添衣吃饭到御下之道,从不要跟人硬顶到受了委屈一定要写信回来,听得狄景晖在旁边直撇嘴,说阿娘你把阿妹当三岁小孩了。
崔夫人瞪了他一眼,又转向秦昀,欲言又止了半天,“二郎,你多照看着她。”
望舒看了一眼十九岁的狄景晖,“阿娘,反正三哥也没事,一天天在长安浪荡,不如去晋阳帮我,我缺个捕头,聘用他了。”
狄景晖眼睛一亮,捕头什么不要紧,主要是离开阿耶就没人管他了,反正他也得等空缺才能填职,他又考不上,这得等到猴年马月?不如去地方上转转。
“好啊好啊,阿妹放心,兄肯定罩你。”
狄仁杰把一本薄薄的册子塞进望舒手里,望舒翻开一看,是他在并州时记下的一份官员名册,每个名字后面都附了简短批注——。
她合上册子,抬头看着阿耶鬓边那几缕白发,想说些什么,狄仁杰已经摆了摆手,转身踱回书房去了。
……
望舒正在书房里清点,盈盈掀帘进来说公主殿下到了,她刚搁下笔,太平已经进来了,后面跟着的宫人怀里抱着一个锦缎包袱,进屋后往她案头一搁。
“给你的。”太平把包袱往她面前推了推,“打开看看。”
望舒打开包袱,里头是一件披风。
料子是上好的墨蓝色锦缎,用银线绣着暗云纹,领口缀着一圈乌黑油亮的玄狐毛皮,针脚细密工整。
翻过来,内衬用的是最柔软的皮毛,缝线的每一个结头都藏在衬里之下,半点不硌手。
“晋阳比长安冷,过了八月就开始刮北风,你那几件氅衣根本扛不住。”
太平靠在椅背上,用茶盏盖子拨着浮沫,语气漫不经心,“这件披风是我让尚衣局赶出来的,玄狐皮是我库里存的,放了两年了,再不拿出来用该被虫蛀了。”
望舒抬起头来看她,还没开口,太平抬手打断了她:“别跟我来那套,我这件披风再贵重,还能贵重过母后赐的宅子?”
她顿了顿,“晋阳那么远,我总不能跟着你去。让这件披风替我看着你,别冻坏了我们大唐头一个女县令。”
望舒将披风叠好,放回锦缎包袱里,弯起嘴角:“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无非是路上要几日、到了晋阳先做什么、衙门里的人和事怎么应付。
太平今日有些心不在焉,说着说着便停下来,望舒看出来了,也不催她,安静地等着。
又过了片刻,太平放下茶盏,“薛绍那事,我拒了。”
望舒有些惊喜,这是好事啊。
“母后没说什么,倒是城阳公主急了。”太平想起这事就冷笑道,“她亲自进宫找父皇,说什么表兄妹亲上加亲是好事,薛绍文武双全、品性端方,是天造地设的姻缘。”
“父皇被她磨了几回,便动了心,跑来试探我的口风。我发了火,他也就不说什么,送了东西过来哄我,城阳公主不敢得罪母后,就没敢多说。”
太平因为这次的事,心里有了恐惧,她是因为母后当权,她才有不开心就反悔的底气。
像其他的公主,一旦换了皇帝,就失势了,只得厚脸皮扒上来。
父皇身体一天比一天差,若是哪天母后护不到她了,她该怎么办呢?
望舒伸出手覆在太平的手背上,太平翻过手来,反握住望舒的手,“好了,不说这些晦气的。”她眼睛重新亮了起来,“还有个事,我的公主府开始修了。”
望舒眨了眨眼。
“就在永宁坊。”太平说起这事眉眼神采飞扬,方才提起薛家时那丝阴翳被扫荡得干干净净,“我亲自去看了地,离你这宅子只隔了一条巷子,走过去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工匠说照现在的进度,明年秋天就能落成。到时候你在晋阳攒够了实绩调回长安,咱们就是邻居了。”
她越说越兴奋,身子往前倾了倾,开始说秘密,“我的宅子很大,有五进,到时候在两座宅子之间开一道小门,我从我家后门出来,就能到你家后门。夜里想找你说话,披件衣裳就能走过去。”
望舒听着,忍不住笑了:“能与殿下暗通款曲,是臣的荣幸。”
“哼。”
望舒咳了一声,这破嘴,调戏殿下习惯了,她正经起来,“以后还能去公主府蹭饭。”
“那当然。”太平理直气壮,“我也去你那,以后咱们还能在花园里摆个小宴,赏花喝酒,把你那架秋千让给我荡一荡。”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那双美丽的眼睛弯弯的,映着午后从窗棂漏进来的日光,明亮鲜活。
……
四月二十,天光晴好。
三辆马车早早地停在永宁坊狄府后门外,前头两辆坐人,后头一辆装满了箱笼行李,用油布蒙得严严实实。
沈浪与裴济一辆车,望舒与盈盈一辆,坐累了可以骑马,她有的卢。
盈盈拎着一个小包袱最后一个上车,秦昀一身藏蓝缺胯袍,骑着霹雳在车队前来回踱了一趟,确认行李人数都已齐备。
城门已开,长安的晨钟在身后沉沉地敲响。
望舒掀开车帘往回望了一眼,晨光正从朱雀大街的尽头漫过来,将永宁坊的青瓦白墙染成一片淡金。她没有多看,放下车帘,对前面驾车的陆铮道。
“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