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造福一方(六) 狄县令,你
清量结果的公文送到刺史府时, 杨昭正在签押房里用晚饭。主簿捧着晋阳县衙送来的公文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他面前。
杨昭拆开封泥,展开文书, 目光扫过第一行便顿住了。
“汾水西岸现有田亩共六百八十顷,比近年田赋底册多出二百六十顷。”
他放下筷子, 读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的横梁沉默了很久。主簿以为他要发火,缩着脖子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杨昭笑了一声。
主簿吓了一跳。
“这个狄望舒。”杨昭摇了摇头,语气里竟没有怒意, 反倒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她才来了几天?把孙敬拿了,把刘洪绑了,把张家在汾水的田量了个底朝天。晋阳这么多年,历任县令哪个不是绕着张家走?她倒好,一头撞上去,把张禹那老狐狸都逼得亲自跑到县衙说软话。”
十年前他在淮南查赈灾粮的时候, 也是这么不管不顾。一纸奏疏越级上呈, 把从刺史到县令的贪墨链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那时候他也觉得,只要手里有铁证, 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怕。
后来他被贬到岭南瘴疠之地, 在遍地蛇虫的穷乡僻壤里待了三年, 才明白一个道理。
这世上最难的不是查案,是查完之后还能站得住。
如今他站住了,但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杨昭了。
二百六十顷田, 数万两赋税,晋阳张家四代人的根基,被一个十六岁的女娃用一根丈量绳量出了底细。
“她竟不怕。”
主簿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大人?”
杨昭没理他,他在想另一件事。这份清量结果,狄望舒誊抄了三份,一份存档,一份报送刺史府,一份报送户部。
报送户部的那份,此刻恐怕已经在路上了。
一旦户部收了这份清册,这件事就不再是晋阳一县之事,而是朝廷与张家之间的事了。到时候户部行文追缴,他这个刺史就算想置身事外,也不可能了。
狄望舒把他拉上了船,根本没问他想不想上。
“这丫头,跟她爹一样精。”
杨昭把公文搁在案上,“她把清册送到户部,就是逼着我表态。户部一过问,刺史府若没有明确批复,她参我一本‘坐视不理’,天后那边正好拿我开刀。”
他闭上眼睛,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目光清亮,“磨墨。”
杨昭把案上的碗碟推到一边,铺开一张空白公文纸,提起笔在砚台上蘸了蘸。
“晋阳县衙清量汾水西岸田亩,所核数目详实,证据确凿,着晋阳县令狄望舒依律彻查张家侵占官田、偷漏赋税一案。即日起,晋阳县衙有权调阅张家所有田契、账册、过户文书,张家不得阻挠。若有违抗,依大唐律论处。并州司田参军明日到县,协助查案。”
他写完,盖上刺史大印,将公文递给主簿,“连夜送到晋阳县衙,不用等明天。”
主簿双手接过公文,站在原地没动,嘴唇嗫嚅了一下。
“有话说。”
杨昭看了他一眼。
“大人,”主簿压低了声音,“这份批文一下,您就等于站在张家对面了,那些士族——”
杨昭打断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上那份清量结果上,“我今天不出这个头,明天户部的公文下来,我这个刺史就是包庇纵容。左右都是得罪人,不如得罪得痛快些。”
他顿了顿,“再说了,她一个小女娃都敢顶在最前头,我一个半截入土的人,躲在后面像什么话?”
与此同时,都督府后堂里灯火通明。
郭谦刚从军营回来,盔甲还没卸,坐在案后头翻看北面代州送来的军报。
他对地方政务一向不感兴趣,晋阳城里那些士绅的明争暗斗,在他眼里不过是文官们鸡毛蒜皮的破事。所以当长随进来禀报说张家家主张禹求见时,他连头都没抬,“不见。”
长随犹豫了一下,“长史,张公说他不是来论政务的,是——”
“不管论什么,不见。”郭谦翻了一页军报,语气冷淡,“他跟狄望舒打官司,关我什么事?”
长随应了一声退出去。过了不到半炷香,长随又进来了,这一回手里捧着一封信,“长史,张公让人送了封信来,说他今夜在偏门外候着,等长史得空。”
郭谦皱了眉头,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信很短,措辞恳切到了近乎卑微的地步,说他张家四代忠良,说狄望舒仗势欺人无中生有,说都督府若不主持公道,张家在晋阳便无立足之地。
末尾附了一张清单,列着张家与郭家几十年来的往来。从武德年间张家赠郭家的田产,到近年两家子弟在军中的互相提携,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郭谦看完信,脸色沉了沉。
他不喜欢被人拿旧情要挟,但信上列的这些事确实存在。
他父亲还在时,与张禹的祖父有过军中的同袍之谊。更麻烦的是,他的幼弟去年在太原府犯了个不大不小的过错,当时是张禹出面摆平的。
他把信往桌上一拍,站起身来,解了盔甲换了常服,对长随道:“请张公进来,在花厅见。”
张禹进花厅时,面色比傍晚在县衙时又灰败了几分。他朝郭谦行了一礼,不等郭谦开口便一揖到地,“郭长史,草民实在走投无路了。”
郭谦虚扶了他一把,让他坐下,“张公,你说的事我知道一些。那个狄望舒确实不讲究,一上来就拿人抄府,我也看不惯。但你听我一句劝,她手里有证据,又是朝廷命官,你跟她硬碰硬,讨不了好。”
张禹抬起头来,眼睛通红,“郭长史,草民今天去县衙,低声下气,把赵家庄那几户的田契都带去了,赔礼赔钱,好话说尽。可她不依不饶,非要张家把汾水西岸的田全吐出来。那些田是张家四代人辛辛苦苦——”
他话没说完,郭谦抬手打断了他,“张公,你跟我交个底,那二百六十顷田,是不是真有这么多?”
张禹的脸色一僵。
郭谦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已经有数了。他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张公,你的事太大了,我未必兜得住。”
张禹咬了咬牙,“郭长史,草民不敢求都督府替我担罪,只求一事。她限张家三日,三日内补缴赋税、退还田亩。张家一时半刻实在拿不出那么多现银。只求郭长史替草民说句话,宽限些时日。”
郭谦沉默了一会儿,“你先回去,我想想。”
张禹站起身,又是一揖到地,然后转身出了花厅。
郭谦一个人坐在花厅里,他不是不知道张家在晋阳干的事,只是这些年在都督府,他管的是军务,地方上的事他不插手。
再说,张家那些勾当,在晋阳又不是独一份。王家、温家、崔家,哪一家没占过田?哪一家没逃过税?只不过张家做得最狠,也最不知收敛。
但他答应过母亲,不与狄望舒为敌。这女子邪门,天后又器重她,不要触霉头。
算了,他站起身来,吩咐长随,“明日一早,让人去县衙传话,就说都督府希望狄大人办案以稳为主,不要操之过急。说话客气些。”
当晚,裴济一路小跑进了后衙,手里捧着一份公文,脚步轻快得不像个四十来岁的人。
“大人!”他站在廊下,声音都在发抖,“杨刺史连夜批了公文,司田参军明日就到!”
望舒刚洗漱完,她接过公文展开看了一遍,眉梢微微一挑,“连夜批的?”
裴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大人的清量结果一送上去,杨刺史批文发回来,中间不过一个多时辰,下官还没见过哪个长官批复下级的公文这么快。”
望舒把公文叠好放进袖中,嘴角微微弯了弯。杨昭终于肯下注了。她清量田亩之前就算过这一步,清册递到户部,案子就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事。
当她的长官,不得给她兜底吗?
“裴县丞,明日司田参军到了之后,你带着他去汾水西岸复量。”她边说边往外走,“重点是那被勾销的一百顷,司田参军是刺史府的人,他量出来的结果,比县衙自己的清量更有分量。”
裴济应了一声,又问道:“大人这么晚了还出去?”
“嗯。”望舒走到前堂,在案桌后头坐下,拿起笔蘸墨,“都督府那边也该有动作了,郭谦不见我的帖子,不代表他不会为张家出头。趁他还没出招,今晚连夜先把张家的田契账册封了。”
她铺开文书,笔走龙蛇,“秦昀。”
秦昀从廊下走进来,一身公服,腰间挂着一对铜锏,精神抖擞。
“你带人先行一步,去张家通知他们要依法查封。”
望舒写完文书,取了铜印盖上,“本官带齐人马随后就到。今晚便封了张家。”
她很赶时间。
秦昀接过文书,目光从那些朱红大印上掠过,抬头看着望舒,“你这是要把张禹往绝路上逼。”
“我不逼他,他永远觉得这事还能拖。”
望舒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袖,“说不定明天都督府的人就要来给他站台,趁郭谦还没出手,先把张家的账封了。”
秦昀看着她,笑了一声,“行。”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去,廊下传来他召集差役的喝令声,脚步声和兵器碰撞声乱了一阵,然后渐渐远去。
张敬修今天右眼皮就一直在跳,他坐在正堂太师椅上,茶没喝两口,心口堵得慌。
一个门房仆从跌跌撞撞地跑进来,面色惨白,“大郎君!不好了!秦县尉带着人朝咱们府上来了!”
张敬修手里的茶盏顿在半空,“来了多少人?”
“十几个,都带着刀!”
张敬修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欺人太甚!”
他霍地站起来,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我爹呢?”
“家主去了都督府——”
张敬修气得脸色发青,袍袖一甩便跨出了门槛。
张家大宅门口,黑压压两排人。秦昀站在最前头,身后的差役们手持刀鞘肃然而立。虽然天黑了,但因为是张家的事,街对面的墙根下已经聚了一堆看热闹的百姓,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张敬修从大门里走出来,往台阶上一站,“秦县尉,你这大晚上的带兵来张府,是要抄家还是要拿人?”
秦昀从怀里取出那份盖了朱红大印的文书,展开来,“本官奉晋阳县令之命,持刺史府批文,前来通知张家:今日晋阳县衙将依法查封张家所有田契、账册、过户文书。张府上下,不得阻挠,不得转移,不得藏匿。”
张敬修接过文书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秦昀也不催他,站在台阶下,目光扫过张府门内越聚越多的仆从。那些仆从手里拿着棍棒,神色紧张,但看到差役们腰间的刀,又都不敢上前。
张敬修把文书折好,没有还给秦昀,反而冷笑一声,“查封?狄望舒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张家的账册,是她一个县令想封就封的?秦县尉,你今天进这个门容易,想出去可就——”
他话说到一半,街那头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脆响。
秦昀回头看去。
望舒骑着的卢,一身浅绯色公服,头戴官帽,策马从街角转了过来。她身后跟着韩钊和陆铮,再后面是整整两队刺史府差役,个个手持刀戟,排列整齐,脚步如雷。
看热闹的百姓齐刷刷往后退,让出一条宽宽的路来。
张敬修站在台阶上,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望舒策马到了张家大门前,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韩钊。她走到秦昀身边,抬头看着台阶上的张敬修,“张敬修,你方才说什么?本官的县尉进不得你张家的门?”
张敬修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狄望舒,你不要欺人太甚!”
望舒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越过他,落在张府大门内那些手持棍棒的仆从身上,“本官依律办案,你倒先派刘管事带人去汾水西岸砍官差,再让人带着棍棒堵在门内,到底是谁欺人?”
她抬高声调,压过整条街的喧哗,“晋阳县令狄望舒,持刺史府批文,今日查封张家田契账册!所有人等,退开!”
张府门内的仆从们面面相觑,手里的棍棒垂了下去。
就在这时候,街角又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张敬修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一丝希望。望舒微微侧过头,秦昀按住锏柄往她身前挡了一步。
前头张家的人举着火把,马队从街角转过来,打头的是一匹高头大马,马上的人一身常服,腰间佩着横刀,面沉如水。他身后跟着二十名都督府亲兵,个个盔甲齐整,刀戟森然。
正是并州都督府长史郭谦。
张禹见衙门的人当晚就堵门,又回头去求郭谦。
张敬修快步走下台阶,朝马队迎了上去,“郭长史!您来得正好!狄县令仗势欺人,持兵围我张府——”
“你闭嘴。”
郭谦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后的亲兵,大步走到望舒面前。他比望舒高出半个头,他看着望舒,目光又冷又硬。
“狄县令。”他的声音带着煞气,“你想干什么?”
整条街都安静了。
看热闹的百姓屏住了呼吸,差役们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望舒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郭长史,”她不卑不亢,“下官奉命查案,依法查封张家的田契账册。倒是郭长史带着都督府的亲兵来拦下官,下官也想问一句——您想干什么?”
官大就可以来压她吗?
郭谦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身后的亲兵们握紧了刀柄。
秦昀往前踏了一步,脚底下的青石板被他的靴底碾出了一道细纹。韩钊和陆铮同时按住了腰间的刀。两队差役重新站直了身子,刀戟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张敬修站在郭谦身后,面上重新露出了得意之色。
望舒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她从袖中取出杨昭的批文,双手展开,举到郭谦面前。
“郭长史,这是并州刺史府批复的公文,杨刺史亲笔。”她的声音清朗如钟,“刺史府授权本县彻查张家侵占官田、偷漏赋税一案,司田参军明日便到。下官今晚查封张家账册,于法有据,于理应当。郭长史若是觉得下官办案有误,可以行文吏部弹劾下官。但此刻——”
她抬起头看着郭谦的眼睛,“郭长史带着都督府亲兵拦在张府门前,是奉了谁的令?都督府管的是军务,什么时候军务管到县令办案来了?”
郭谦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身后的亲兵们面面相觑。
郭谦沉默了一会儿,“狄县令,张家在晋阳住了四代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一上来就要封人家的账,合适吗?”
“郭长史。”望舒的声音冷了几分,“张家侵占官田二百六十顷,偷漏赋税数万两,逼得佃户落草为寇、断了腿在山里等死。汾水西岸的田里长满了麦子,可那些田的主人连饭都吃不上。您上来就庇护这等事,才是不合适吧?”
郭谦的腮帮子绷紧了。
望舒往前走了一步,让郭谦的目光微微一震,“下官是朝廷命官,是天子门生,下官只管依法办案。张家犯了法,就要依法处置。郭长史若是觉得下官办错了,可以弹劾下官。但今日——”
她顿了顿,“下官封定了张家。”
她说完这句话,再不看郭谦一眼,转身大步朝张家大门走去。
秦昀按着锏柄跟在她身后。
韩钊和陆铮带着两队差役鱼贯而入,郭谦的铁甲亲兵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差役从身边走过,没有动。
张敬修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他转头看向郭谦,嘴唇哆嗦着,“郭长史——”
郭谦没有看他,他看着那个穿浅绯色公服的背影跨过张府大门的门槛,头也不回地没入了张家的深宅大院之中。
他的腮帮子咬得死紧,沉默了一会儿,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带着亲兵策马而去。
这可不是他不帮,人家不给他这个脸。这人除了知道自称下官,半点没有下官的觉悟,服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街上的百姓重新喧哗起来,有人拍手叫好,有人追着马队往张府门口涌,被留守的差役拦在了台阶下。
张敬修独自站在张府大门外,看着敞开的大门和门内穿梭来去的官差,脸色极其难看。
一切都完了,哪怕以后士族将狄望舒拉下来,他们张家也完了。
张家大宅的账房设在第二进院落的东厢,三间打通的大屋,四壁全是顶到房梁的樟木书架,架上码着历年田契、租约、赋税底册和往来账簿。
望舒带着人进去的时候,两个老账房正手忙脚乱地往炭盆里丢纸片子,火苗蹿得老高,满屋子都是烧焦的纸灰味。
韩钊一个箭步上前,将那两个账房按在了墙上,陆铮一脚踢翻炭盆,踩灭了火苗,从灰烬里扒拉出几本烧了大半的账册,封皮已经焦黑,内页还残留着墨迹。
望舒扫了一眼那两个账房,“烧一本,罪加一等。本官倒要看看,是你们的脖子硬,还是大唐律法的刀硬。”
两个老账房当场瘫软在地,被差役拖了出去。
沈浪带着户房的人从书架上往下搬册子,一摞一摞往案上堆。周进在旁边对着目录核对,越核脸色越白。
张家的田契账册比县衙户房的底册厚了三倍不止,光是汾水西岸的田产就单独占了一整面书架,其中一大半在官册上根本没有记录。
更麻烦的是,账册里夹杂着大量与晋阳其他士绅的钱粮往来记录,随便翻开一页,都能看到王家的庄子、郭家的佃户、温家的银钱拆借。
“大人,”周进捧着账册走到望舒身边,压低声音,“张家的账,怕是牵连了不少人家。”
“全部装箱,贴上封条。”望舒头也不抬,“一本都不许漏。”
差役们在书架的角落里又发现了一个上了锁的铁柜,撬开之后里头码着数十根金条和几摞散碎银两。
裴济对着册子一一登记入册,望舒的目光却从铁柜上移开了,她在账房里慢慢踱了一圈,走到最里间的墙壁前停下了脚步。
这面墙不对劲。
外间的书架都是顶到房梁的樟木大柜,唯独这面墙前头只摆了一张矮几,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尺寸与整面墙的比例明显不对。她伸手敲了敲墙壁,声音空洞,不是实心的。
“秦昀。”
秦昀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面墙,二话不说抬手把矮几推到一边,扯下那幅山水画,墙面上露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缝。他沿着细缝摸了一圈,手指按到一处微微凹陷的地方,用力一推,整面墙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了。
一股阴凉干燥的气息从暗门后头涌出来,夹杂着铜锈和旧纸的气味。
暗门后头是一条窄窄的石阶,往下走了十来级,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间精心修造的密室,四壁砌着青砖,顶上悬着长明灯,灯油还满着,火苗稳稳地燃着,显然常年有人打理。
密室正中央码着十二口红漆木箱,箱子上的铜锁在灯光下泛着幽光。靠墙的石台上摆着一排黑釉陶罐,罐口封着蜡。
最里侧的墙角里摞着一只铁皮柜,柜门虚掩,从门缝里透出纸张的边缘。
陆铮上前撬开第一口木箱的铜锁,掀开箱盖,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满满一箱金锭,整整齐齐码成四层,每一锭都铸着太原府官银的印记。他连开六口箱子,三口是金,三口是银,金银的光芒在密室的长明灯下交相辉映,照得整个密室金碧辉煌。
沈浪蹲在箱子旁边,拿着登记册,笔尖都在发抖,“大人,这……这得有多少?”
“先别急着数。”望舒走到石台前,拿起一只黑釉陶罐,刮开蜡封,凑到鼻尖闻了闻,微微皱眉,递给旁边的裴济,“你闻闻。”
裴济接过陶罐嗅了嗅,脸色骤变,“这是龙脑香,一罐的价值不下百金。”
他又指向另外几只陶罐,“这几罐看封泥的纹路,像是西州的安息香和波斯的苏合香,都是贡品。”
望舒放下陶罐,走到最里侧的铁皮柜前,拉开柜门。
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数十本册子,封皮上标注着年月和地名,从武德年间一直到去年。
她抽出一本翻开,目光扫过几行,合上册子,嘴角弯了弯。“张家真正的账本。”
她把册子递给秦昀,“外头书架上的账册是给外人看的,这些才是张家的家底。”
秦昀翻了两页,眉头便拧了起来,“这上头的人,不止是晋阳的官。”
“当然不止。”
不然张家敢这么狂?
她连夜加班,就是一旦晚一点,不把证据定死,谁知道后面冒出什么怪物?
经过这一晚,估计她要上大唐官僚集团的黑名单了,不过没事,本来他们也是一天天尽想给她挖坑。
裴济站在旁边,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在秘书省待了这么久,什么大案要案没听说过?
可眼前这间密室里的东西,已经不是一县的贪墨案了。十二箱金银,数十罐贡品香料,四十多年的秘密账册,涉及从晋阳到长安的大小官员不下百人。这份账册一旦呈到御前,就是一场席卷半个河东官场的风暴。
“大人,”裴济的声音压得极低,“这些账册,牵连太广了。若是全部呈上去,只怕整个晋阳的士绅门阀都要对您动手。您今日已经封了张家的账房,搜出了这些金银,这些功劳足够了。这些密账,留一分余地,日后在晋阳也好做人。”
望舒不理,把账册合上,递给沈浪,“全部装箱,单独贴封条,与外面的账册分开存放。这间密室里的东西,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她转身沿着石阶走上去,站在账房门口,看着院子里被差役们一箱一箱往外搬的木箱,沉默了一会儿。
裴济跟着走出来,以为她听进去了自己的劝,正想再说两句,望舒却忽然开口。
“裴县丞,你说得对,牵连太广了。”
她偏过头看着裴济,目光清正,“正因为牵连广,才不能留余地。我今天留了一分,张家就能拿这一分去换人情、买活路。这些账册上记着的每一个名字,都是张家在晋阳盘踞四代人的根基。我把账册留下,就等于把刀把子交还给张家。”
她顿了顿,“我来晋阳,不是为了跟士绅门阀做交易的,我是来替那些被占了田、连县衙的门都进不去的百姓讨公道的。张家欠的,要还。那些跟张家一起分赃的人,也要还。至于得罪人,我既然已经得罪了张家,还怕再多得罪几个吗?”
裴济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深深一揖,不再多言。
消息传到王家时,王浚正坐在书斋里,听王承衍禀报张家被围的事。书斋里只点了一盏纱灯,光线昏黄,照得王浚那张清癯的脸庞半明半暗。
“她当着郭谦的面,封了张家。”王承衍难以置信,“郭谦带了二十个亲兵去拦,被她几句话顶了回去。她手里有杨昭的亲笔批文,郭谦站不住脚,最后只能带着人走了。张家大郎站在门口,眼睁睁看着她把张家的账册一箱一箱搬上了车。”
王浚喝了口茶。
王承衍继续说道:“她带来的那两个人,韩钊和陆铮都是禁军出身,秦家二郎更不用说,秦家的锏法天下皆知。郭谦的亲兵虽然穿甲带刀,但面对禁军出来的人,气势上先矮了一截。”
“不是矮在武艺上,”
王浚终于开了口,放下茶盏,目光从纱灯的光晕里抬起来,“是矮在理上。狄望舒手里有刺史府的批文,郭谦是都督府的长史,管的是军务。他带兵拦县令办案,本身就是越权。狄望舒就是抓住了这一点,才敢当街跟他硬顶。这个女娃,胆子大,心思也细。”
王承衍犹豫了一下,“阿耶,张家这一倒,晋阳的局面怕是要重新洗牌了。咱们王家——”
“王家不急。”
王浚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从花园里灌进来,吹得纱灯的火苗晃了几晃。他望着窗外婆娑的竹影,“张家这些年做得太过,被收拾是迟早的事。但狄望舒想把张家连根拔起,也不是那么容易。密室里的那些账册牵连太广,她若是聪明,就该点到为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