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造福一方(七) 武媚娘觉得
县衙后衙里灯火通明, 差役们将查封的账册一箱一箱搬进后堂旁边的文书库。
裴济带着沈浪和周进连夜登记造册,灯油添了两回,登记册写了厚厚一沓。
密室里的十二箱金银被单独存进了县衙大牢最深处的铁牢, 由韩钊亲自带人轮班看守,钥匙交到了望舒手里。
那些贡品香料则封存在后衙的库房里, 贴了封条,加盖了县令大印。
望舒坐在后堂案桌后头,面前摊着从密室铁皮柜里取出的那摞密账。她一页一页地看,看到关键处便提笔在旁边的纸上做个记号。秦昀从外头进来, 看见她案头堆得比人还高的账册, 皱了眉头,“你不睡了?”
“睡。”望舒头也不抬,“把这几本看完就睡。”
秦昀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烛光下她的侧脸。她的眉骨线条清晰,嘴唇微微抿着,神情专注。
“郭谦今天被你顶回去, 不会就这么算了。”他开口道, “他是天后的亲外甥,在并州握兵多年, 从来没被人当街驳过面子。”
望舒翻了一页账册, “他若觉得丢人, 可以去天后面前告我的状。”
望舒最不怕的就是郭谦,在势力上,郭谦与她才是一伙的, 都是天后的人,他好意思去说,我拦她没拦住吗?
她的敌人是这地方的士族, 张家是她用来杀鸡儆猴的,她非得在这晋阳撕开一道口子。
“再说,他今天来拦我,也不是真心替张家出头。”望舒放下笔,抬起头来,“他是被张禹用旧情架上去的,他带了二十个亲兵,声势浩大,可从头到尾没有拔过一次刀。他只是在张禹面前演了一出尽力而为的戏,演完了,带着人走了。这个人,面子上不好看,心里未必真恨我。”
秦昀看着她,笑了起来,“你倒替他把戏路都分析清楚了。”
“知己知彼。”望舒重新低下头翻账册,“他郭谦若是聪明人,就该趁早跟张家撇清关系。密室里的那些账册,虽然没记他的名,但记了他幼弟的名字。我不打算追究他幼弟的事,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被张家拿来当幌子,犯不着跟郭家结死仇。但这份人情,他得认。”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秦昀站起来,把她案上的茶盏端走,“别喝凉茶了,喝口温水。”
——
消息播散之速,胜于汾水伏汛。
次日午时未届,晋阳城中名姓可数之士绅门阀,已毕集王府。
温家主最先至,二子随于身后,面色如铁,坐于王家正堂,茶盏端而复辍,如坐针毡。
崔家接踵而至,继而卢氏、郑氏、柳氏——
凡晋阳本地之阀阅,但曾与张家有分毫钱粮往来、田产交割者,无一缺席。
王浚自书斋负手而出,正堂中已列坐十数人,满室喧议,不可遏抑。
温家主率先起身,礼数亦不及周全,便道:“王公!可曾听闻?那狄氏女昨夜从张家密室搜出之账册,岂止田契租约!张家四十余年密账,尽被抄没!其上所录,乃张家与各家往来诸事,巨细靡遗——王公,此非查张家,是将晋阳满城阀阅一网打尽!”
“温公,且安坐。”王浚于主位落座,面上不露声色。
温家主如何坐得住:“王公!我等原以为,她不过为赵老四那几个佃户张目,故皆袖手旁观。张家行事贪狠,折在此处亦是咎由自取,众皆坐观其败。岂料她昨夜竟连密室一并抄了!十二箱金银、数十罐贡品香料、四十余年密账——此乃查案耶?此乃抄家灭门之手段!”
崔家主亦起身道:“我遣人探得分明,她命人将所抄账册逐一登记造册,便是焚余残本亦不遗漏。户房周进言道,仅汾水西岸田产一项,便占去整整一面书架,其中过半,官册之上并无登载——”
“然则那些田亩,张家经营数十年,辗转腾挪,出质抵押,其中牵扯几多人家?非止张家一姓之事!她若按图索骥追查到底,吾辈之中,谁家能独善其身?”
正堂间顿时喧沸。
柳家人称自家与张家不过年节礼数往来,求告账册之上切莫记了逾矩之事。
卢家人面色更为难看,去岁其兄于太原府与张禹合做一宗皮货营生,当时因便走了张家私账,若此账被翻出公之于众,其兄苦候多年的选官恐将付诸东流。
郑家虽与张家往来最稀,然晋阳城姻亲交错,枝蔓勾连,谁家无一二拐弯抹角之亲眷?
果真被连根拔起,无人得以独免。
王浚捧盏听诸人七嘴八舌,始终不发一言。
温家主见其面沉似水,急得额角渗汗:“王公,公乃晋阳士绅之首,此事非公不能定夺。她一介十六岁县令,凭恃天后恩威,下手毒辣,全不将官场规矩放在眼中。此等做派,是要将我辈尽数得罪殆尽么?”
“温公。”王浚终于搁下茶盏,抬眼环视满堂诸人,“请诸位扪心自问,尔等谁家如张家一般占了二百六十顷官田?谁家如张家一般暗藏十二箱金银于密室之中?谁家如张家一般逼得佃户折腿避入深山?”
满堂寂然。
温家主张口结舌,终未置一词。
王浚语气淡淡,“既无此事,尔等何急?狄望舒所查,乃张家不法之事,非滥行抄家。张家那二百六十顷官田,密室所抄金银贡品,四十七户佃户田产被侵,铁证如山。诸君若不过寻常礼尚往来,账册之上即便录了,又能奈何?若当真与张家合行不法之事——”
他微微一顿,目光在某几人面上停驻一瞬,“那诸位所急者,不当是来求老夫,而是速归本宅,思量如何弥补。”
崔家主面如土色,讷讷道:“话虽如此,然她手中那册密账若全本上呈,晋阳门阀在长安之清誉,便荡然无存了。此事所累,是河东士绅举族之体面——”
王浚冷笑一声:“诸君此时倒知体面了?张家在汾水西岸鱼肉乡里之时,诸君体面何在?尔等捧着茶盏隔岸观火,看张家遭殃之时,何不言体面?如今火烧及身,方想起体面二字。”
“此密账已入她手,她有杨昭亲笔批文,有司田参军复量文书,有户部行在途中之追缴行文。诸君欲阻?以何名目相阻?”
正堂之中,无人应答。
王浚目光沉冷,不复多费口舌:“都散了吧,该撇清者速去撇清,该弥补者速去弥补。莫要聚在老夫此处筹谋如何对抗朝廷命官,晋阳的天,已经变了。”
一群人来他这找他做主,倒似他是什么大奸巨恶一般,他王家,岂是小门小户?
众士绅面面相觑,终是次第起身告退。温家主行至最末,临出堂门回望王浚一眼,口唇微动,似有未尽之言,终究叹息一声,拂袖而去。
正堂复归清寂。
王承衍自屏风后转出,侍立父亲身侧,望着空荡门庭,低声道:“阿耶,密账之事若传至河东其余州县,坐不住者,恐不止晋阳士绅。”
王浚微皱眉头:“传出去方好,张家盘踞晋阳四十年,凭恃者非独晋阳一地之势,河东各州县皆有其羽翼枝蔓。狄望舒这把火,烧得越旺,那些人便越坐不住。”
他乐见其成。既是看戏,自然是越热闹越好。
——
与此同时,长安,太极殿。
李治最近跟着明崇俨修道,精神尚可,他不想管朝廷的事,但是事大了就往他这凑。
从河东道递上来的,落款密密麻麻写了几十个名字,全是河东各州县士绅门阀的联名。
奏疏措辞恳切而沉痛,说晋阳县令狄望舒到任不足十日,便以办案为名,擅动兵甲、围堵士绅宅邸、查抄私账、牵连无辜,致使晋阳士绅人心惶惶,河东门阀人人自危。
奏疏末尾写道——“伏请陛下明察,以安河东士绅之心。”
李治把奏疏搁在膝上,闭了闭眼。
内侍小心翼翼地凑上来,“陛下,要不要传狄公来问问?”
“传他做什么。”李治睁开眼,语气淡淡的,“他女儿在晋阳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你以为他不知道?他装不知道罢了。”
他又拿起那份联名奏疏,翻到最后那串名字,从上往下数了一遍,三十七个河东士绅联名告一个县令,这在本朝还是头一回。
他把奏疏往案上一丢,靠在软榻上望着殿顶的藻井,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气笑了。
“她才去了几天?”
内侍掰着手指算了算,“回陛下,狄县令是四月二十出发的,按路程算,到晋阳不过十日光景。”
李治人都麻了,“十天,她就逼得河东三十七个士绅联名告到朕面前。朕登基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哪个县令上任十天能得罪这么多人。”
内侍试探着问:“陛下,要不要让狄公去信——”
“让狄仁杰去?”李治偏头看了内侍一眼,那眼神让内侍顿时把头低了下去,“你是嫌事还不够大?狄仁杰去了能干什么?他只会把他女儿搜到的证据一条一条钉死。”
内侍缩着脖子不敢再开口。
李治重新拿起那份联名奏疏,河东道一大半的门阀都在上头了。能让这些人急得联名上书,说明狄望舒是真的戳到了他们的痛处。
“传朕的口谕。”他把奏疏丢回案上,声音恢复了天子的沉静,“晋阳张家一案,着刑部派员赴晋阳接手。所有密账、金银、贡品,全部封存移交刑部,由刑部依律审理。狄望舒只管张家侵田逃税一案的善后事宜,退还田亩、安抚百姓、补缴赋税,其余账册中涉及的人等,不得擅自追查。若有违抗,以越权论处。”
内侍愣了一下,“陛下,那联名奏疏上说的那些——”
“朕不是在给他们交代吗?”李治闭上眼,语气冷淡,“让刑部接手,就是把案子从狄望舒手里拿过来。他们怕的不就是狄望舒拿着密账挨个查吗?朕替他们把刀收了,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
他顿了顿,“让他们闭嘴。”
内侍赶紧低下头,领了口谕退了出去。
李治独自靠在软榻上,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听得见铜漏滴答的水声。
他闭着眼睛,他太了解这些士绅了,他们联名告状,表面上是告狄望舒,实际上是逼他这个皇帝表态,你是保门阀,还是保一个县令。
他选了第三条路。
案子归刑部,狄望舒只管善后。
既保住了狄望舒,也给了士绅台阶下,更重要的,是把密账从狄望舒手里收上来,控在朝廷手里。
狄望舒也太能搞事了,不管着点,她能把整个河东的官场捅个对穿。到时候收拾烂摊子的不是她,是朝廷。
“来人。”
另一个内侍快步上前。
“去给天后传句话,就说晋阳张家的事,朕已经让刑部接手了,让她不必挂心。狄望舒做得很好,但年轻人锋芒太露,容易折。让天后修书一封,嘱咐她收敛一二。”
内侍应声退下。
武媚娘靠在蓬莱殿的软榻上,听内侍传完李治的口谕,怔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
“陛下还说了什么?”
她接过宫人递来的温茶,抿了一口。
内侍老实回道:“陛下说,狄县令做得很好,但年轻人锋芒太露,容易折。请天后修书一封,嘱咐她收敛一二。”
武媚娘把茶盏搁下,摆摆手,“知道了,下去吧。”
内侍退出去后,她靠在软榻上,望着窗外殿檐上蹲着的鸱吻,嘴角的笑意迟迟没散。
她原本还担心望舒在那头被压着动弹不得。
那些门阀士绅的根系比汾河岸边的老柳树还深,她原本想着,望舒去了,能站稳脚跟就不错了,等她在任上熬个一年半载,慢慢磨出点局面来,毕竟刚入官场,
结果这丫头去了十天,就把张家抄了。
什么站稳脚跟,她是直接踹门进去的。
武媚娘越想越觉得有意思,那些河东士绅,平日里眼高于顶,自诩诗礼传家、门庭清贵,在地方上只手遮天惯了,连朝廷的政令到了晋阳都得先看他们脸色。
如今被一个十六岁的丫头片子逼得联名上书,急吼吼地把奏疏递到太极殿,这得是被逼到什么份上?
她几乎能想象那些人的脸色。
她的人里面除了狄仁杰,还没有这么能干的,狄家真是旺她。她想一直把持朝政,自然需要功绩,这东西不止对地方官很重要,对掌权者更重要。
哪怕是神明,在这片土地,光享受香火不干活,都得被掀下来,她不止要理政,还得处理后宫,她的敌人太多太多,盟友却少得可怜。
“天后陛下,”婉儿替她办事去了,身旁的尚宫轻声开口,“陛下让您修书嘱咐狄县令,要不要奴婢去备笔墨?”
“不急。”武媚娘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陛下让刑部接手密账,是替她把那群人最怕的东西收了。密账不在她手里了,那些人就没那么急了,不急,就不会铤而走险。陛下这是护着她。”
她顿了顿,又道:“我若真写了信,倒显得我也觉得她做错了似的。”
尚宫迟疑道:“可陛下那边……”
武媚娘看了尚宫一眼,笑了笑,“他让人来传话,是告诉我,他已经替望舒把最棘手的那部分接过去了,让我放心。”
她心情好,乐意与她多说两句,“再说百官里头,看在我和狄仁杰的面子上袖手旁观的多,真跟着那三十七个人一起跳出来弹劾的,有几个?河东士绅在地方上是地头蛇,可进了长安,他们的分量还没那么重,这事闹不大。”
如果是个普通官员,那地方官与庙堂诸公都得按死她,大唐就不允许出现这么牛逼的人。
还真为民请命夺官僚利益?
在百官联合整人时,如果那人不是像狄仁杰这种宰相分量,皇帝是不会保的,犯众怒一次是立威,多次就是昏君了,没涉及到自己的皇位,皇帝也不会掺和官员的争斗。
但很不巧,大唐认关系,也认门第,长安的官员认为以狄望舒的背景,去地方上张家这么不给面子,逼得新官上任就得整张家立威,那是张家不识趣。
从春秋战国以来,内斗内行的老传统了,无论哪个阶层,都喜欢互相坑。
尚宫闻言,不再多说。
武媚娘想了这事,望舒抄张家,最聪明的地方不是抄了密室,而是抄了密室之后没有继续往下追。
她把十二箱金银封存了,把贡品香料贴了封条,把密账登记造册了,她没有拿着密账挨家挨户去敲晋阳士绅的门。她停在了张家宅子里,把局面晾在了那里。
这一停,妙得很。
她不追,那些士绅反而更害怕。
因为他们不知道她手里到底有多少把柄,不知道她下一步会追到谁头上。
未知才是最吓人的,他们等了一天,她没动静。等了两天,她还是没动静。等不下去了,只好联名上书告到长安来,把主动权拱手交到了皇帝手里。
而皇帝把密账收到刑部,看似是替士绅解了围,实际上密账还是落在朝廷手里,只不过换了个地方放着。
那些人不干净的老底,还是攥在天子掌心里。
望舒这一套打下来,从头到尾没越权,每一步都有据可查,杨昭的批文、司田参军的复量文书、户部的追缴行文。
那些士绅想弹劾她,翻遍律条也找不出正经理由,只能说她“擅动兵甲”“牵连无辜”。
武媚娘越想越满意,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望着东边天际的云霞。
这事对于她来说,是一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但是放在一个十六岁女孩身上,就过于厉害了。
初出茅庐英雄色很正常,但能做到正义而不鲁莽可不简单,这样的头脑就很适合以后替她办事。
陛下身子在休养,如果先她而去,没了二圣临朝,她的儿子都大了,她真的要退回后宫当一个太后吗?
她能甘心吗?
武媚娘心情极好地吩咐道:“去库里挑两匹好料子,再备些滋补的药材,送到狄府上去,就说是本宫赏给崔夫人的,什么话都不用说。”
尚宫应声退下。
——
口谕传到晋阳时,已经过了半月,望舒已经审完了,张家罪证调查清楚了,正准备写折子上报呢。
其他的她没动,她封锁带回来只是为了张家不拿着这些东西去找庇护,她还没在晋阳稳定下来,岂会给自己找外县的事?
她这一亩三分地还没搞明白。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片刻之后,门房老周头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大人!长安来人了!黄衣使者!手持敕令!”
望舒搁下笔,整了整公服,率裴济和秦昀到大堂门口迎接。
黄衣内侍翻身下马,手捧黄绫敕令,大步跨入县衙大堂。
裴济早已摆好了香案,望舒率县衙属官撩袍跪于案前。
内侍展开敕令,朗声宣读。
敕令的内容很简单,刑部派员赴晋阳接手张家一案,所有密账、金银、贡品全部封存移交,狄望舒专管张家侵田逃税一案的善后事宜,其余密账中涉及的人等不得擅自追查。
望舒跪在地上,听完最后一句“若有违抗,以越权论处”,她面上不露声色。
她双手接过敕令,站起身来,对内侍行了一礼,“臣领旨,有劳天使远涉,请在县衙稍歇,臣即刻安排交接事宜。”
内侍看了她一眼,这位狄县令面上没有委屈不服,也没有半分慌乱,平静得像是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
他暗自点了点头,这女娃不简单。
内侍被裴济引去后衙歇息。
大堂里只剩下望舒和秦昀两人,秦昀接过那份敕令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朝廷不管,还把你查清了的案子收走了。”
“意料之中。”望舒回到案桌后头,“河东士绅联名告到长安,陛下不能不给个交代。把案子收到刑部,既保住了我,又给了士绅台阶,还能把密账这把刀攥在朝廷手里。这是一箭三雕。”
她要是没后台,皇帝都不会思考,只会觉得她搞事,她的仕途要完。
但她的身后也有势力,加上她年龄小,皇帝愿意保她。
“你甘心?”
望舒抬起头来看他,目光清正,“我的目的是把张家打倒,把田还给百姓。密账上那些名字,不是我的目标。陛下让我只管善后,张家案子上交就上交,至于密账上牵扯的那些人,交给刑部去查,未必比我查得轻。刑部那些人,跟河东士绅可没有人情往来。”
她顿了顿,笑了笑,“再说了,陛下没撤我的职,没批我一句不是,这已经是最大的支持了。”
这是李唐天下,皇帝是那个最大的地主与士族,她也就是刚来,别人没准备,图一个快准狠,她已经得到她要的了。
张家的田地到了衙门,也盘点清楚了,这些够她交还百姓,在晋阳打开局面,收尽民心了。
其他的就让上面的人去博弈,她也不想管。
秦昀看着她,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她说得对,天子要是真想打压她,就不会让她继续管张家的案子,她本来也没打算靠密账把半个河东的士绅全掀翻。
敕令既下,交接不过半日工夫。
刑部来员是个四十出头的郎中,姓郑,在刑部办了十几年的大案,见了密账也不多话,带着人一箱一箱验过封条,核对登记册,签了移交文书便押着十二箱金银和那摞密账离开了晋阳。
临行前郑郎中对望舒拱了拱手,“狄大人办案利索,刑部同僚都佩服。”
几天就办下来这么大案子,闹到皇帝面前,不愧是狄公之女,很有乃父之风。
说完便翻身上马而去。
望舒站在县衙门口目送刑部的人马走远,她有点舍不得那些金银,她库房有点穷来着,就一点也不给她留啊?
算了,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她转身回了大堂,让裴济把张家侵田案的卷宗从移交文书中抽出来,单独归为一档。
田产清册、刘洪供词、周进复量记录、司田参军复量文书、赵老四等人的口供,一沓一沓码在案头,摞了半尺高。
“张家的田产清册已经核实完毕,按大唐律令,垦荒田亩须报县衙登册后方可纳赋承业,张家未报,则田归官有,另行分配。”裴济捧着清册站在案前,“大人,赵老四那四十七户的田契,张家已经送来了,发还的事——”
“今日就办。”望舒从清册里翻出那四十七户的名单,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派人去柳林庄、杏花庄、赵家庄张贴告示,通知所有被侵田的佃户,三日内到县衙领取田契,当场画押,当场发还。有伤病的,派差役上门办理。”
裴济应了一声,又犹豫道:“大人,还有一事,赵老四他们几个,在官道上持械拦路的事——”
“我知道。”望舒把名单放下,“该还的田要还,该判的罪也要判。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相抵。这本就是两回事。”
她铺开文书,“审了这些日子,案情已经清楚了。今日便判。”
消息贴出去不到半天,晋阳城里便传遍了。赵老四的案子要判了,狄大人说了,田照还,罪照判。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人说狄大人公道,也有人说赵老四他们是被逼无奈,不该判刑。
望舒全当没听见。
午后未时,县衙大堂门扇大开。
这是狄望舒上任以来头一次公开升堂问案,因为狄大人一来就弄倒了张家,晋阳的百姓不再把她当以前那些县令。
来看审的百姓把县衙大门外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差役们不得不在台阶前拦了一道人墙。
望舒换了一身官服,腰束银带,端坐在“明镜高悬”匾额之下。
裴济铺开录供纸,韩钊和陆铮按刀守在堂下两侧,秦昀站在望舒身后,手按锏柄,面色沉静。
赵老四、孙家阿翁与其余几个被从深山里带回来的汉子被差役押上堂来。经过多日审讯,几人已不剩多少锐气,身形清瘦,面色憔悴,跪在堂下时神色还算镇定。围观百姓中有与他们相识的,见他们这般模样,纷纷低声叹息。
沈浪捧着卷宗立在一旁,大堂两侧的差役手持水火棍,肃然而立。
“带苦主。”
望舒目光落在赵老四身上,“赵老四,本官问你。你们几个持械拦路,在雀鼠谷官道上劫掠过往车马,这些事,你认不认?”
赵老四跪在堂下,“认。”
“认罪便好。”望舒翻开一份文书,语气平淡,“你等虽是为生活所迫,被张家逼得走投无路,但持械拦路、劫掠官道,终究触犯了大唐律法。律法便是律法,不能因你们是苦主就网开一面。你们在官道上拦了多少回?劫了多少人?如实说来。”
赵老四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一共拦了四回,头一回是去年腊月,拦了一个皮货商,抢了几张羊皮和两袋子干粮。第二回 是今年正月,拦了一辆运粮车,抢了几袋粟米。第三回是二月,第四回就是拦了大人的车驾。”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我们没伤过人,一次都没有。抢的东西也都是吃的穿的,没拿过银钱。”
望舒偏头看了沈浪一眼,沈浪会意,将之前走访雀鼠谷沿途驿站和村落的记录呈了上来。
她翻了一遍,又传给裴济过目。
那些记录与赵老四的供词大致吻合,被劫的过往商旅没有伤亡,丢失的财物也都是些粮食衣物之类的不值钱东西。
“没有伤人,没有劫财,所掠之物皆为活命所需的口粮衣物。”
望舒将记录合上,抬眼看向赵老四,“按律,拦路劫掠者徒二年,仗八十。但你等事出有因,被逼落草,又未伤人命、未劫重财,本官依律酌情,判尔等杖刑二十,徒二年,准以工代罚。这两年里,你们在汾水西岸修渠铺路,由县衙管饭。两年期满,各自回乡,仍为民籍。”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赵老四跪在堂下,嘴唇颤了好几下,话没说出来,眼眶先红了。杖二十,徒二年,这刑罚比他们想过的轻了太多。
他们在深山里躲着的时候,最大的恐惧不是饿死,而是有一天被抓回去,按劫匪论处,绞刑。
现在杖二十就能了事,两年劳役还管饭,期满之后连贼籍都不用背。
他身后那几个汉子也一个个低着头,肩膀在抖。
孙家阿翁颤巍巍地磕了个头,“大人——大人断得公道!草民心服口服!”
赵老四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脸,“大人,小的也服。小的犯了法,大人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小的绝无二话。只是——”
他顿了顿,“小的进山之前,家里婆娘带着两个娃不知去了哪里,小的想托人找找——”
“你家里的事,本官已经让人去办了。”望舒打断了他,“你媳妇先前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娘家,在介休她大哥那里,她知道你在这里,地要还回来了,便带着孩子回了家中。”
赵老四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他趴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整个人伏在那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望舒没有看他,翻开另一份文书,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调,“接下来,说你们的田。”
她将张家退还的田契从案上拿起来,四十七份田契,摞在一起足有半寸厚。
每一份田契上都重新盖了晋阳县衙的朱红大印,注明了田亩四至、面积、原主姓名,背面附着周进对着贞观旧册逐块核验后画的田亩图。
“赵老四,柳林庄西头八十亩。”
赵老四从地上爬起来,双手接过田契,低头看着上面那片熟悉的田亩图,手指沿着汾水河岸的线条描了一遍。
“孙家阿翁,赵家庄六十亩。”
孙家阿翁双手捧过田契,贴在胸口,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两个字:“谢大人——”
“孙二狗,赵家庄五十亩。”
孙二狗拄着拐杖艰难地上前,接过田契。他媳妇在旁边扶着他,眼眶通红。
望舒一份一份地念,念到后来,声音也有些沙哑。
她喝了一口茶,继续往下念。
四十七户佃户,二百六十顷田,全部物归原主。
最后一份田契发完,已经过了午时。日头从大堂的天窗里直直地照下来,落在青砖地上,照得满堂通亮。
望舒放下田契,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书,这份文书是她昨晚连夜写的,墨迹犹新。裴济接过来展开,高声宣读:“晋阳县衙判令:汾水西岸柳林庄、杏花庄、赵家庄历年所欠赋税,由张家全额补缴。张家赔偿四十七户佃户五年损失,每户按田亩数目折银补偿,由县衙监督发放,不得短少。孙二狗治伤所费医药银两,由张家双倍承担。张府管事刘洪及从犯等,移交刑部依律审理。”
这些补偿款得到时候与刑部交接,毕竟那么多金银拿走了,不能只吞不吐不是?
大堂外挤着看热闹的百姓轰然议论起来。一个白发老妪拄着拐杖挤到最前头,朝着大堂里喊了一声“青天”,声音苍老嘶哑,却压过了满街的喧哗。
望舒站起身来,走到大堂门口。
外头黑压压的人群同时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本官不管以前如何,今日之后,晋阳县衙的门,不会再关上。有冤的来诉冤,有状的来递状,本官一个一个接。你们怕张家报复,张家还在大牢里关着,等刑部来提人。”
她抬手按在腰间的官印上,“本官奉旨牧守晋阳,有什么冤屈,只管来。天塌下来,本官替你们顶着。”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回了大堂。
身后的鼓掌声和叫好声此起彼伏,在晋阳城午后的日光里久久不散。
散衙之后,望舒没有回后衙,而是带着秦昀和韩钊去了大牢。
赵老四正坐在草铺上,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望舒站在门口,慌忙站起来,手足无措地行了个礼。
“大人——”
“我方才没说清楚,你媳妇明天到。”望舒看着他,“她来看你,将田地交接,等你杖刑完了,养好了伤,就去汾水西岸上工。两年期满之后,拿着你的田契回家种地。”
赵老四站在牢房里,“大人,当初在官道上,小的骂你狗官。”
“本官记得。”
“小的当时不知道,不知道这世上真有您这样的官。”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