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武氏当兴(四) 武三思,你
帖子递进含凉殿的第二天一早, 宫里的内侍便来传话,说天后陛下宣狄望舒觐见。望舒穿着绯色官袍,腰间系好银带, 跟着内侍穿过重重宫门,一路往含凉殿去。
春日的大明宫处处飞花, 含凉殿的宫娥早早在殿门口候着,见了望舒便笑盈盈地迎上来,说天后陛下已经在里头等着了。
望舒整了整衣冠,刚迈步进殿, 就听见珠帘后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快进来,免了那些虚礼。”
望舒绕过珠帘,看见天后斜靠在临窗的软榻上,她跪下去,规矩地行了大礼,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上, “臣狄望舒, 参见天后陛下。”
“起来,到朕跟前来。”
望舒起身走到榻边, 武媚娘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把她拽到自己身边坐下。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捏着望舒的下巴, 把她的脸转过来对着窗外的光,仔细地端详了好一会儿。
武媚娘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拇指在望舒的脸颊上蹭了一下, “黑了,也瘦了。晋阳的风水是磨人,朕养了十几年的姑娘, 三年就给磨成这样了。”
望舒被她捏着脸,不敢躲,只能含糊地说:“陛下,臣在晋阳过得挺好的,就是夏天日头毒了些,冬天又干了些,待着待着就这样了。”
“你还敢顶嘴。”武媚娘松开她的下巴,转头便吩咐身旁的尚宫,“去把朕妆台上那套新配的护肤膏拿来,就是太医院按朕的方子新调的那套,还没开封的,整盒都拿来。再去库里把那几匹新贡的越罗也取来,颜色挑素的,她不爱穿花哨的。”
尚宫笑着应了,转身便带着两个小宫女去办。望舒连忙要站起来推辞,被武媚娘一只手按在肩膀上按了回去。
“臣用不上这么好的东西——”
武媚娘不理她的推辞,“你在晋阳做的事朕都看在眼里,一个县城的赋税做到一州之数,满朝文武有几个人能做到?”
望舒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陛下过誉了,臣不过是照着在长安时学的那些,依样画葫芦。”
武媚娘靠在凭几上,目光落在她脸上,似笑非笑,“朕怎么没见过别人画出你这样的葫芦?”
不一会功夫尚宫便带着人回来了,捧了满满两托盘的东西。除了宫庭的护肤品,还有几匹新贡的越罗,颜色是望舒素日里穿惯的粉色、天青、藕荷,料子在光下泛着流水般的柔光。另有一只小锦匣,打开来里头是一对羊脂白玉镯子,通体无瑕,温润如脂。
望舒看着那对镯子,站起身来又要跪,被武媚娘一把拽住了。
“坐着,朕给你东西,不是让你跪来跪去的。”武媚娘拉着她的手,语气忽然缓了下来,“你从小在朕眼皮子底下长大,朕看着你读书入仕,你与朕的女儿有什么分别?太平是朕的女儿,你也是。给自己的女儿几匹料子、几瓶面脂,还要你三跪九叩地谢恩不成?”
望舒垂下眼,声音有些发涩,“臣何德何能——”
“朕说你担得起,你就担得起。”武媚娘拍了拍她的手背,话锋一转,“对了,朕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前些日子西域贡来汗血宝马,给你留了一匹。”
望舒一愣,连忙摇头,“陛下,长安的宅子已经是陛下赐的,臣在晋阳三年不在京中,宅子白空了三年,臣心里本就过意不去。如今又赐马,臣实在不敢再受——”
“不差这点。”武媚娘打断她的话,“你骑的那匹的卢年纪也不小了,这匹汗血马是西域贡来的顶尖货,你在长安总不能骑老马上下朝,朕的脸往哪搁?”
望舒还想再推辞,武媚娘已经转头吩咐人去马厩牵马了,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望舒看着武媚娘利落发号施令的侧脸,心里那股酸涩又泛了上来。
别人都说天后杀伐决断、心如铁石,可她对太平是这样,对她也是这样,嘴上说着最硬的话,手里却把最好的东西都往她们怀里塞。
“好了,就当给你压压惊。”
望舒也就谢了恩,她面上诚惶诚恐,但心里已经坦然。
皇帝确实差点要了她的命,夫妻之间天后给补偿,也没毛病。
这两夫妻最近闹别扭,多少人被祸害了,真可怕。
武媚娘拉着望舒的手,正要再问几句晋阳的事,殿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通报声:“太子殿下到——”
话音未落,李显已经大步流星地跨进了殿门,他今日穿了件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走得满头是汗,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人的手腕。
被他拽着的那个人脚步踉跄地跟在身后,粉面含羞,云鬓微乱,正是韦莲儿。
望舒站起身来,往旁边让了让。
李显一眼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笑道,“望舒妹妹?你回长安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日晚上到的。”
望舒朝他拱了拱手,目光不动声色地在韦莲儿身上扫了一圈。韦莲儿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齐胸襦裙,发间簪了朵新摘的芍药,被李显拽得钗环都快散了,低着头不敢看人,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武媚娘靠在软榻上,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李显紧紧攥着韦莲儿的那只手上,眉梢微微挑了挑。
李显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拽着人,连忙松开手,却没退开,反而往前又跨了一步,挡在韦莲儿身前。他整了整衣冠,朝武媚娘行了个礼,声音比方才收敛了几分,但急切劲儿怎么都压不住,“母后,儿臣有一事相求。”
武媚娘慢悠悠地,“说。”
李显深吸一口气,把身后的韦莲儿拉到身侧,“母后,这是韦侍郎的侄女,豫州司马韦玄贞的女儿,闺名莲儿。儿臣……儿臣想纳她为侧妃,求母后成全。”
殿中安静了一瞬,韦莲儿脸红得几乎要烧起来,两只手绞着裙带,指尖都在发抖。
武媚娘的目光越过李显,落在韦莲儿身上,打量了片刻。
她这几日看不惯太子妃,但皇帝还活着,她不想再碰宗室的敏感神经,韦家想借太子的势往上爬,她也能借韦家的手敲打敲打太子妃。
“过来,让朕看看。”
武媚娘朝韦莲儿招了招手,韦莲儿怯生生地走上前去,武媚娘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端详着她的脸,笑道:“上次见你就感叹好个标致的孩子,生得玉雪一般,难怪显儿为了你连礼仪都顾不得了。”
上次狄仁杰与韦侍郎说完话,韦侍郎坐立不安,干脆就带着侄女去见天后,在天后面前过个脸。
韦侍郎能在官场经久不衰,也是有能耐的。
韦莲儿的脸更红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天后陛下谬赞……”
“不过你这名字,”武媚娘微微偏头,沉吟了一会,“莲儿虽雅,却是水里的花,水里生水里长,离了水便活不成。朕给你改个名儿,叫香儿。韦香儿,香远益清,经久不散。”
韦莲儿愣了一瞬,连忙起身要谢恩,被武媚娘按住了。
一旁的李显早已喜上眉梢,笑得嘴都快咧到耳根了,母后不但答应了,还亲自给莲儿改了名,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有了母后的点头,他就能和心爱的女子长相厮守,此刻他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望舒站在旁边,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幕,由于她的蝴蝶,让越王提前死了,没让他活着起兵。
如今的太子妃赵氏,由于母亲常乐公主活得好好的,自然也活着,还未被天后弄死。
但她看着,为赵氏感叹,她生错了人家,这个时候生在李唐宗室,还嫁了李显,注定是活不长的。
婆婆不喜,李显也不爱她,李治一去世,她就到头了。
天后的儿媳不好当,但韦香儿不一样,她似乎没被天后针对过,哪怕李显是因为韦家被废的。
武媚娘笑了笑,“行了,你们退下吧,朕与望舒说会话。”
李显得了侧妃,行礼后又拉着韦莲儿跑了,说笑声传了回来。
望舒很是感叹,明明儿子都有了,李显却像初恋般一样,怎么做到如此视结发妻子如无物的?
望舒笑着看向天后,“天后陛下,太子殿下好眼光。”
武媚娘哈哈大笑,“是啊,这姑娘眼里有野心,藏狠劲,看着是比太子妃舒服多了。”
望舒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武媚娘看向她,“望舒,你还小,不懂这世道人心,有野心的姑娘心里有自己的主意,她们不会在乎其他的,敢争敢抢活得通透。”
这种人最识实务,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而不是成为别人的刀。
武媚娘这辈子最恶心就是说一套做一套,韩国夫人就是这样,为了这个为了那个,借口一堆,但凡她直言,就是嫉妒,就是恨,就是想拉下她,她都能高看她一眼。
既要又要,她听着恶心。
亲姐姐的背叛,让她至今对那样性格的女人,都有了偏见。
挡她路的,她都会清理掉,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敌人是不分性别的。
她的儿子骂她是吕后,府中藏着刀兵,给他一个可趁之机,他都敢用刀挥向自己母亲,亲母子且如此,何况外人。
……
望舒离开宫后上了马车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发现三年不见,陛下更偏执了,与以往很不一样。
时间在打磨,她也说不上来,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不过皇帝没见她让她挺开心的,她也不想见那老登。
武三思正围着汗血宝马团团转。
他是听说太平新得了一套什么高尔夫的玩意儿,专程跑来狄府想开开眼,结果一进门就看见周福牵着一匹油光水滑的高头大马往后院马厩走。
那马鬃毛乌黑,四蹄雪白,昂首阔步的姿态,一看就不是凡品,武三思的眼珠子当场就直了。
“这马,这不是前些日子西域贡来的汗血马吗?”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周福,绕着马转了两圈,伸手想摸,那马打了个响鼻,吓得他又缩了回去,嘴里却一刻没停地嚷嚷,“上回在宫中马厩我隔着栅栏看了好几眼,惦记了大半个月,姑母说这马只贡了几匹,她给了心腹重臣,怎么有一匹在这儿?”
武三思捂着心口,满脸都是痛心疾首的表情,朝刚回来的望舒喊道:“狄望舒!姑母居然把汗血马给你了?我求了大半个月她连根马毛都没给我,给你了?”
望舒刚从宫里回来,官袍还没换下,迈步进了院门,不紧不慢地瞥了他一眼,“你在我府上哇什么呢?”
武三思完全不接她的茬,继续围着他的马伤心地打转,“汗血宝马,汗血宝马啊!你知道这马有多稀罕吗?我武三思在姑母跟前鞍前马后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就没见姑母赏我一匹?”
他越说越伤心,声音都带了几分哭腔,“终究是情分淡了,淡了啊!”
望舒在廊下椅子上坐下,看着他嗤笑,“你倒是去天后跟前哭去,在我这儿哭有什么用?”
武三思不理她,又绕着马转了一圈,越看越心痒。
他的表情从悲愤转为谄媚,转变之快让一旁的盈盈都看呆了。他走到廊下,凑到望舒身边,“望舒妹妹——”
“叫狄大人。”
武三思从善如流,脸上的笑容堆得更深了,伸手就往她肩上搭,“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交情摆在这儿。你这马刚到家,还没跑过长安的道吧?让我帮你遛两天,保准把马遛得又肥又壮——”
“撒手。”
武三思不死心,又把手伸向马背,指尖刚碰到汗血马光滑的皮毛,望舒的声音便从廊下飘过来,“撒手。”
他就摸,“小气!太小气了!当年在长安一起读书的时候,我给你背了多少锅?骑两天怎么了?”
望舒站起身来走到汗血马旁边,伸手摸了摸马脖子。那马在她手底下温顺得很,低下头蹭了蹭她的肩膀,打了个轻轻的响鼻。
武三思看得眼热,又想伸手,“就让我骑一圈——”
“周叔,送客。”
“别别别!不看马了还不行吗?我是来看太平说的那什么高尔夫的,让我留下吃个饭总可以吧?”
望舒又好气又好笑,“饭可以吃,马不行。”
她自个都没骑上去呢!
秦昀此时正好从后院出来,他换了身深蓝色的圆领袍,他一眼看见那匹正昂首阔步的骏马,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上去,绕着马转了一圈,眼里的惊喜藏都藏不住。
“这马是府上的?”
“天后赐的。”
秦昀伸手摸了摸马脖子,越看越满意,转头对周福道,“单独给它辟一间厩房,离霹雳远些,两匹公马挨近了容易掐架。等安顿好了你来找我,我亲自给它刷毛。”
周福笑着应了,牵马往马厩深处走。秦昀这才注意到廊下还站着个人,走过去笑道:“武大人也来了?”
一边说一边伸手拍了拍武三思的肩膀,让武三思疼得磨了磨后槽牙。秦昀当不知道,揽着他的肩膀往花厅里让,“正好赶上饭时,一起用个便饭。”
花厅里饭菜已经摆上了桌,望舒换了件家常的藕荷色襦裙坐在主位,苏荷领着几个丫鬟端了新沏的茶上来,武三思也不客气,大剌剌地坐下,端起茶灌了一口才匀过气来。
望舒看着他,“武兄,长安最近有什么热闹事?”
不提还好,武三思语气酸溜溜的,“今年最出风头的就是你狄大人了,人在晋阳,名声把长安城都盖了过去。然后才是今科状元宋璟,二十出头就中了明经科的状元,长得也俊俏,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结果不知道谁,不在长安也硬夸你,把他存在感都夸没了。”
望舒微微一顿,“宋璟?”
这名字她太熟了,开元名相,与姚崇并称“姚宋”,算算时间,他确实该在武周时期崭露头角了。
姚崇都在地方上当了好几年的官了。
武三思见她有兴趣,眉飞色舞的,“对,长得那叫一个俊俏,人又板正,不苟言笑。琼林宴上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谁也不巴结,倒是有不少老大人去巴结他。新科状元嘛,前程无量,都想把女儿嫁给他,他倒好,一个都没应,说自己年纪尚轻,功业未立,先不谈婚嫁。”
他夹了一筷子羊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清高得不行。”
望舒看着武三思,这货都没中科举,官已经跟她一样,都是五品了,这谁与他一比,都是清流啊!
一顿饭的时间,望舒把想知道的情报都套出来了,武三思吃完饭走出了府门都疑惑,他今天干啥来了?
?
百思不得其解。
李治今日精神尚可,半靠在紫宸殿偏殿的软榻上,额上还扎着御医新换的药巾。裴炎今天上午,将奏折站在榻前念给他听,念到晋阳时,裴炎合上折子说了一句:“陛下,晋阳士绅既然有此弹劾,吏部铨选当慎重。”
李治头疼没有表态,裴炎走后,他又把那份折子翻开来看了一遍。但这份弹劾折来得正是时候,他需要这样一个台阶,把狄望舒远远地调出长安,调到一个既没有煤铁也没有水运的偏远之地,让她折腾不出什么名堂,也让那些在他耳边吹风的人彻底闭嘴。
交州就不错。
武媚娘进殿时,看见的便是李治靠在榻上,手里捏着折子的模样。她在李治榻边坐下,目光扫过他手里的折子,没有点破,只是将带来的文书放在案上。
“陛下,望舒那孩子的考绩下来了,吏部核验无误,诸项上上。我想着,她在晋阳做了三年,实绩摆在那里,该往哪个位置上放,陛下可有计较?”
李治语气平淡,“朕也正想跟你说这事,御史台转呈了晋阳士绅的弹劾折,弹她与民争利、擅改税法。裴炎今日来过了,说铨选当慎重。”
他顿了顿,抬手按住额上的药巾,缓了口气才继续,“朕想着,既然如此,不如让她去交州。那里偏远了些,正好磨磨她的性子。年轻人锋芒太露不是好事,去边州历练几年,对她将来也有好处。”
武媚娘从带来的文书中取出那份联名章折,递到李治面前。
李治接过来翻开,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指印上,翻了几页,沉默了。
晋阳是李唐的龙兴之地,那里的百姓不轻易服人,更不轻易给人按指印。能让这么多人自发地联名留任,这个狄望舒在晋阳到底做了什么?
“这些士绅,”李治的声音有些干涩,“当初联名弹劾让她走的也是他们,如今联名挽留让她留的也是他们。反反复复,成何体统。”
他刚想把人贬走,这不是打他脸吗?
武媚娘把话接了过来,“陛下,交州太远了,以她的实绩,也不该是贬黜的安置。户部度支郎中正好出缺,品级与她如今相当,平迁即可。她在晋阳三年把一县的赋税做到一州之数,户部的差事正是她擅长的。臣妾以为,让她入户部任度支郎中,人尽其才,陛下以为如何?”
李治靠在软榻上,偏头看了她一眼。他听出来了,她早就想好了。她留了余地,能让狄望舒留在长安,又不至于让朝堂上那些人炸锅。
李治伸手把那份铨选名册拿过来,翻开看了几行,目光落在狄望舒旁边的“年十九”上,眉头又皱了起来。
“她才多大?十九岁,度支郎中是管天下赋税账目的要职,朕十九岁的时候还在——”他忽然收住了话头,没有说下去。他十九岁的时候还在跟长孙无忌斗法,每天上朝都怕被那个老臣当众驳得下不来台。可那时候太宗皇帝还是把户部的差事交给了他,让他跟着房玄龄学理财。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自己年轻时最恨的就是被人以太年轻为由压着不让做事,如今自己坐在这张榻上,竟然也用同样的话去压一个后辈。
武媚娘轻笑了一声,“陛下十九岁时,先帝已经让你跟着房玄龄理政了。”
李治被她噎了一下,偏过头去不看她,“行了,你非要提拔你看着办吧,别让她惹出什么乱子。”
次日,婉儿将批好的铨选文书逐一用印,捧到武媚娘案前过目。她看着户部度支郎中那一栏里李治亲笔写下的“准”字,忍不住抿嘴笑了,抬头对武媚娘道:“陛下既然准了,要不要臣去狄府走一趟?也算是替天后陛下给狄大人道贺,望舒知道了,不知该多高兴。”
武媚娘靠在凭几上,手里端着茶盏,听了这话却摇了摇头。“不必去,陛下批这个准字,是看在朕的面子上,不是他心甘情愿。他心里那根刺还没拔出来,你这会儿大张旗鼓地去道贺,传到陛下耳朵里,他只会更心烦。先压着,等太平的婚礼办完,过了这阵风头再说。过个十天半月,陛下把那桩事忘了,再让吏部正常走流程发文,不必节外生枝。”
婉儿脸上的笑容微敛,应道:“是臣思虑不周。”
婉儿退下后,含凉殿里安静下来,武媚娘批了两本折子,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春光正好,她想起太平小时候最爱在那棵大柳树下追着蝴蝶跑,跑得满头汗,回来就扑到她怀里,把脸埋在她裙子上蹭。
如今那个小姑娘,再过几日便要出降了。
狄府的后院有一扇小门,推开便是永宁坊的后巷。巷子极窄,仅容两人并肩,两旁是高高的坊墙,墙头探出几枝新绿的槐树枝条。这条巷子平日里几乎没人走,只有两家的下人偶尔穿行。
公主府与狄府只隔了这条巷子。
当日傍晚,望舒正坐在花厅里与秦昀说话,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太平站在门口,穿了一身石榴红的齐胸襦裙,发髻跑得微乱,钗环叮当作响。
她眼睛亮得惊人,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一进门便朝望舒喊道:“别看你那些书了,跟我走!”
望舒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回头看了一眼秦昀,秦昀见此情景站起身来。太平看了他一眼,下巴一扬,“秦二郎也来,本宫今日让你们开开眼。”
三人从狄府后门出去,穿过那条窄巷,几步路便进了公主府的后花园。
公主府的宫人们早已习惯了自家殿下三天两头往狄府跑,见太平拉着望舒穿堂过院,纷纷避让行礼。
太平径直把人拉进了公主府的正殿。殿门一推开,满殿流光溢彩。
正殿中央支着一排朱漆描金的衣架子,架子上挂着层层叠叠的嫁衣,正红色的锦缎底子上用金线绣着鸾凤和鸣的纹样,凤尾拖了足足三尺。
外罩的纱罗薄如蝉翼,边缘滚着银线织就的云纹,在烛光下流转着若有若无的光。旁边另有一架挂着配套的霞帔,金线绣的牡丹从帔头一直蔓延到帔尾,花芯处嵌着米粒大小的红宝石,烛光一照,像是牡丹在暗夜里一朵一朵地绽放。
“好看吧?”太平站在嫁衣旁边,得意洋洋地展开双臂,像是在展示自己最心爱的战利品,“礼部先前做的,母后说低了,让少府监重新做了一套,比她当皇后时的冠冕都华丽。”
望舒走过去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嫁衣的料子,越罗最上等的锦缎,手感柔滑如水。
她退后半步,认真地点了点头,“这嫁衣穿在殿下身上,长安城一半的人得看呆。”
太平被夸得眉开眼笑,嘴上却还在逞强,“那是自然,本宫穿什么都好看。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放心了,到时候满长安的人都看着我,总不能给他们留个太平公主嫁衣平平无奇的话柄。”
秦昀站在殿门口没有往里走,只是远远地看着流光溢彩的嫁衣,目光在凤尾上停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从公主府的正殿出来,天色已经暗透了。太平本想留他们用饭,望舒推说明日还有事,太平也不强留,只塞了一盒宫里新出的点心让她带回去。
两人从公主府后门出来,穿过那条窄巷,巷子里没有点灯,只有墙头探出的槐树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头顶是一线窄长的夜空,星子稀疏,月色清冷。
秦昀走在她身旁,方才在公主府正殿里,那件嫁衣的流光溢彩还在她脑海里转,拐进狄府后院的小门,院子里没有人,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昏黄的光映着老枣树的新叶,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望舒正要往花厅的方向走,秦昀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望舒愣了愣,她侧过头,看见月光下秦昀的脸半明半暗,那双眼睛正定定地看着她,里面有她看不太分明的东西在翻涌。
“三年前,你穿那件嫁衣很好看。只是我回房的时候,你已经换掉了,我没看清。”
他们还没有洞房花烛夜呢。
望舒轻笑了声,“莫不是你想让我再穿一遍让你看看?”
秦昀厚着脸皮点头,他要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