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风起云涌(三) 望舒,为了
改元天授的诏书颁布天下时, 春税减免的政令也一道发了下去。
各道州县的城门口贴满了明黄麻纸的告示,识字的人大声念,不识字的人围在旁边听。
减免的税目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今年春税减三成,河南、河北两道去年遭了旱的州县再减两成, 鳏寡孤独免役,逃户归籍者免一年租调。
告示末尾盖着鲜红的大周天子玺印,旁边还缀了一行小字:凡有吏员借故加征、克扣减免者,许民越级上告。
洛阳南市的粮价在新朝第一个月便跌了两文钱, 河南府的农户赶着牛车进城粜粮, 发现城门税居然真的取消了,守门的士卒只是掀开油布看了看车上的麻袋,便挥手放行,一文钱都没收。
那农户愣了半晌,回头看了好几眼才敢相信,进城后逢人便说“新皇帝是好人”。
洛水两岸的码头比往年更热闹了几分, 减免春税的消息传到江南, 漕船来得比往年早了半个月,船工们卸下一袋袋粮食和布帛的时候, 脸上的笑是实打实的。朝廷减了税, 他们的工钱却没少, 工头说户部拨下来的漕运款子比往年还多了两成。
这些琐碎的落到每一个百姓头上的好事,像春雨一样无声地渗透进大周朝的每一寸土地。
对于洛水边洗衣的妇人、南市里摆摊的小贩、田埂上弯腰插秧的农夫来说,龙椅上坐的是李还是武, 远不如碗里多一块肉、手里多几文钱来得实在。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这么想。
博州城外的驿道上,一匹快马踏破了清晨的薄雾。马上的人风尘仆仆,衣袍上溅满了泥点, 马褡裢里揣着一封漆了火漆的密信。
他在城门口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城头上那面新换的金色旗帜,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打马进城,直奔驸马都尉府。
琅琊王李冲站在后堂的窗前,背着手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
他今年三十出头,生得浓眉深目,颧骨高耸,面颊上几颗麻子在他不说话时显得粗豪莽直,像是行伍中拼杀出来的骁将。
李唐宗室子弟自幼习骑射,论马上功夫,他不比禁军里的任何一个校尉差。可若论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他这辈子也没学会几分,偏又最恨别人说他有勇无谋。
密信就搁在他手边的案上,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韩王李元嘉、霍王李元轨、鲁王李灵夔,几个老王爷的态度出奇地一致,武曌篡位,李氏宗亲若不奋起反抗,便是坐以待毙。与其等着被武家那帮纨绔一个接一个地收拾干净,不如趁她立足未稳,举起义旗,兴复唐室。
李冲看完信,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他恨不得立刻翻出铠甲,提枪上马,一路杀到洛阳去。
但他还是按捺住了,这一次,他逼自己多想了想。他派人悄悄去探了几个朝中重臣的口风,试探他们对武曌称帝的态度。裴炎、王方庆、岑长倩,这些先帝留下的辅政老臣,不可能所有人都甘心做武家的臣子。
探子今日回来了。
“裴相怎么说?”李冲转过身,盯着面前风尘仆仆的使者。
使者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他。“禀殿下,裴相……闭门谢客。臣在裴府门口等了一天一夜,连门都没能进去。门房传话说裴相旧疾复发,不见外客。”
李冲的脸色沉了一瞬,随即又问道:“王方庆呢?”
“王相倒是见了臣一面。”使者的头埋得更低了,“可王相说他年事已高,只求安度晚年,不想掺和任何事。他还说……还说请殿下三思,莫要轻举妄动。”
狄仁杰在洛阳,利民的政令从他的门生手上执行下去,百姓日子比前几年好过多了,明显的变化让朝野都是喜色。
裴炎看得懂,造反没有民心,那就是送死,武曌有民心,有威望,朝廷又搬到了洛阳,李唐宗室根本没机会。
洛阳可不是长安,武曌都没给他们玩阴的机会。
李冲攥紧了拳头,抬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案上的茶盏碎瓷片溅了一地。他的脸颊涨得通红,“一群软骨头!”
他咬着牙,“先帝在时,他们哪一个不是信誓旦旦要效忠大唐?如今倒好,一个女人换了面旗子,他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旧疾复发?安度晚年?都是怕死的借口!”
他喘着粗气在堂中走了几个来回,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咯吱作响,他盯着墙上那幅大唐的舆图。长安已经被金色的旗帜淹没了,洛阳更是武曌的巢穴。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博州的位置上。
“不等了,等那些老狐狸站出来,黄花菜都凉了。只要我这里一举旗,自然有人立刻响应,韩王、霍王、鲁王也都答应出兵。武曌刚登基,朝堂上人心不稳,这时候打她一个措手不及,未必没有胜算。”
韩王李元嘉的回信写得慷慨激昂,说自己在绛州已经暗中招募了数千义勇,只等博州和豫州举旗,便即刻响应。
霍王李元轨的信更简短,——“李氏存亡,在此一举。”鲁王李灵夔倒是犹豫了几日,但架不住几个老兄弟轮番遣使劝说,最终还是点了头。
博州起兵的筹备在暗中紧锣密鼓地进行,李冲散尽府中积蓄,招募了当地豪强手下的私兵和游侠,又从博州折冲府策反了几个与他有旧的中低级校尉。
到九月初,他麾下已经聚集了将近五千人,人数不算多,但个个都被“兴复唐室”的口号撩拨得热血沸腾,加上李冲许诺事成之后重赏,士气倒也称得上高涨。
起兵前三日,李冲在博州城外的密林里举行了誓师。他割破手指,将血滴入面前的酒碗中,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将碗摔碎在土台上。
“武氏窃国,天地不容!”
他的声音在林间回荡,五千兵士举着火把齐声高呼,火光照亮了半边夜空,惊起了林中栖息的鸟群。
那一刻李冲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区区五千人的反王,而是即将率百万雄师杀回长安的中兴之主。
他在起兵当日便草拟了一封讨逆檄文,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从武曌废黜庐陵王写到改旗易帜,从刘祎之被斩写到李旦被逼禅让,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他派人快马将檄文送往各道州县,又专门遣了一队亲信潜往洛阳,趁夜将檄文张贴在洛阳南市和天津桥头的告示栏上。
檄文贴出去不到两个时辰,洛阳城中便炸了锅,南市的商贩们围在告示栏前指指点点,识字的人大声念出来,念到“牝鸡司晨”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笑这琅琊王不知死活,几个前几日刚从河北贩粮回来的粮商更是直接摇头,私下议论说博州那边今年减免的春税还没捂热乎呢,谁跟着造反谁是傻子。
天津桥头的檄文还没等传到宫城就被巡逻的金吾卫撕了,领队的校尉把撕下来的黄麻纸揉成一团塞进怀里,打马直奔皇城报信。
含元殿东侧的政事堂内,武曌坐在长案首座,面前摊着檄文。
她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一遍,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几个宰相分坐两侧,望舒坐在靠门的位置,笏板搁在膝上,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武承嗣也在,他是礼部尚书,本不该出现在这种纯军事性质的议事中,但他姓武,又是新封的魏国公,便理所当然地坐在了宰相班列里,位置比望舒靠前了两把椅子。
他听完檄文的内容后霍然站起,面色激动得通红,“陛下,李冲忘恩负义,辜负圣恩,煽动宗室谋反,臣请陛下即刻派遣大军,将这二人及其同党一网打尽!琅琊王、韩王、霍王、鲁王,一个都不能放过!”
他说得慷慨激昂,武曌不置可否,目光没有从檄文上移开。
武承嗣觉得这便是默许,又补了一句:“陛下若不速速发兵,恐怕其他观望的宗室也会——”
“知道了,你坐下。”
武承嗣张了张嘴,还想再说,却对上了武曌抬起的目光,武承嗣讪讪地坐了回去,端起案上的茶盏猛灌了一口。
裴炎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从李旦禅让到现在,他沉默的时候越来越多,只有在不得不发言的时候才开口,语气也始终保持着近乎刻意的公事公办。
他拱手道:“陛下,李冲的檄文所列不过是些老调重弹的指责,不值一驳。但琅琊王、韩王、霍王、鲁王若同时举兵,叛乱规模不可小觑。臣以为应当双管齐下,遣使安抚尚未卷入的宗室和地方官员,同时派遣禁军精锐,在博州、豫州两处叛乱尚未合流之前分而击之。”
王方庆比他更沉默。“臣附议裴相,不过博州离洛阳不过数百里,若贼兵南下,恐危及东都”。
就在这时候,望舒抬起头来。“陛下,臣有一言,陛下减免春税的政令刚刚颁下,各州百姓正在受益。这时候兴兵平叛,若加征军饷或征发民夫,必然引发民间恐慌,甚至可能将观望中的百姓推向叛军一方。”
望舒双手捧着笏板,声音平稳,“臣以为,平叛的钱粮调度必须从现有的国库结余中划拨,不动今年的税粮,不征额外的民夫。度支司可在一日之内调出平叛所需的粮草款项,请陛下放心。”
“准。”
武曌看着望舒,想起了秦家,秦家实在是一把利刃,但其他人她不敢用,都是李唐旧臣。
倒是秦昀,他的妻子在洛阳,他敢反水吗?武家子侄什么样她心里清楚,让他们去平叛,与送菜没什么区别。
武三思坐在右卫大将军的位置上,铠甲擦得锃亮,腰间的刀柄上镶着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
“武三思,朕命你率左武卫精兵两万为平叛主将,即日出兵博州。另封秦昀为左威卫将军,让他为先锋,率骑兵三千先行,沿途不必恋战,直插博州,博州城破后再南下豫州,捉拿各路反贼!”
武三思抱拳领命,声音洪亮,他心里清楚这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李冲只有五千乌合之众,其他王虽然兵力略多一些,但也都是些没见过大阵仗的地方私兵。
两万禁军精锐压过去,就是拿脚踩也能把叛军踩死,更何况秦昀为先锋,在前面为他开路,这军功简直就是白捡的,他武三思只需要骑着高头大马在城破之后进城门,功劳簿上便会记下他的名字,爵位和封赏便会像雪片一样飞进他的口袋。
散堂之后,众臣鱼贯而出。
望舒走在最后,她跨出政事堂门槛的时候,武曌忽然叫住了她。
“望舒。”
望舒转过身,武曌还坐在长案后面,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秦昀的先锋骑兵,粮草你亲自拨,免得他啃干粮,说朕委屈了将军。”
望舒怔了一瞬,随即低头拱手,“臣遵旨。”
武曌摆了摆手,望舒退出了政事堂。暮春的日头已经偏西,把洛阳宫的琉璃瓦镀成了一片金黄。
她的心情有些沉重,她清楚这一次武曌要血洗李唐宗室,她没插话就是怕把自己搭进去。
秦家是李唐重臣,世代将门,武皇初登基,不放心其他人,武三思又太废,她不放心,她与秦昀是夫妻,秦昀若敢反水,她这个人质难活矣。
望舒回到修文坊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她在府门前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小六,“秦昀呢?”
“在后院练武场。”小六接过缰绳,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练了一下午了,晚饭也没吃,等大人您回来呢。”
望舒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穿过回廊往后院走去,看着秦昀还在练。
“还不进来吃饭?”
秦昀直起身,转头看见她站在回廊下,月光从她身后打过来,照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他扯过一件外袍披上,朝她走过去。走到近前时,他已经把呼吸调匀了,脸上还挂着笑,“回来了?政事堂议事这么久,是博州那边的事?”
望舒点了点头,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她牵着他往卧房走,一边走一边说:“进屋说。”
卧房里盈盈已经掌了灯,窗下的小几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两碗米饭,还温着。望舒让盈盈去把灶上热着的羊肉端来,然后把门关上,拉着秦昀在桌上坐下。
“陛下今日在政事堂下了旨,封你为左威卫将军,率骑兵三千为先锋,即日出兵博州。武三思为主将,率两万禁军随后。”
“左威卫将军?”
秦昀有些惊,这是一步登天,他原本还想着,新帝不会再用他们这些关陇旧臣,已经做好不入仕的心态了。
他想起博州,皱了眉头,“除了琅琊王李冲,还有谁?”
“韩王李元嘉、霍王李元轨、鲁王李灵夔,都在檄文上。檄文今日贴到了天津桥头,被金吾卫撕了。”
秦昀把手从她掌心里抽了出来,站起身,若是让他去打突厥,打吐蕃,他绝无二话。“我祖父秦琼在玄武门之后深居简出,极少与宗室往来,但韩王府的宴,他每年都去。他说韩王李元嘉是宗室里难得的厚道人,不争不抢,只爱读书抚琴。”
“鲁王李灵夔,上个月还给我写过信。信上说听闻陛下要开武举,秦家世代将门,让我务必去试一试,莫要埋没了祖上的本事。”
他在望舒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即将出征的将军,倒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望舒,你说我祖父若是还在世,他们会怎么选?”
望舒低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来的难过。他没有问她该不该打,他只是需要一个能理解这种难过的人,听他把话说完。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的眉骨,把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拨到一边。“胡国公若是还在世,他会告诉你,将门之忠,忠于天下,不忠于一姓。当年秦琼助太宗皇帝,也是因为他能让天下太平,让百姓吃饱饭。”
“李家这些情分是真的,所以你难受,我懂。但秦昀,他们举旗造反的那一刻,这些情分就不是情分了。他们把五千个活生生的人拉到博州城外的密林里,让他们为了几个王爷争回龙椅去送死。他们想过那些士卒家里也有父母妻儿吗?想过朝廷刚减了税、百姓刚吃上饱饭吗?他们没想过。他们只想着龙椅上的人不姓李了,他们不甘心。”
“秦家三代人替李唐守江山,你父兄为太子说话被贬,先帝可曾求过情?秦家欠李唐的情分,早就还完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你今日去打的李唐,你打的是叛军,李旦还在洛阳呢,李显也没掺和,他们也配代表李唐吗?他们选择了举旗的那一刻,就不再是你认识的那些人了。你的身后不是李唐的列祖列宗,是秦府几百口人,是洛阳城里千千万万百姓,还有我。”
“你若是心软,若是在战场上犹豫,他们就会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踩死你,然后踩死我,到那时候,你觉得他们会念及秦家三代人的情分吗?李贤被贬的时候,满朝宗室哪一个替他求过情?”
秦昀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肩窝里,呼吸又沉又急,“我不会心软的,他们造反在前,我平叛在后。祖父的锏打的是乱臣贼子,我的锏打的也是乱臣贼子。没什么不一样。”
“望舒,”他抬起头,眉目灼灼,“我秦昀今日在你面前立誓,此番出征,必夺功勋。为了你,为了秦家,我会胜的。”
……
大军开拔后的第七日,洛阳城恢复了它日常的节律。
洛水上的漕船依旧来来往往,南市的商贩依旧扯着嗓子叫卖,天津桥头的金色旗帜依旧在风中猎猎翻卷。
博州远在数百里之外,对于洛阳百姓来说,那不过是一群不知死活的宗室在自取灭亡,茶余饭后议论两句便散了。
武曌坐在御座上,面前的案上摊着一份刚从博州前线送回来的军报。军报是秦昀写的,字迹潦草却不失力道,大意是先锋骑兵已过获嘉,沿途未遇抵抗,当地折冲府望风而降,预计三日内可抵博州城下。
武曌看完,将战报搁在一边,面上看不出喜怒。她挥了挥手,殿中伺候的内侍和宫人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留婉儿一人在侧。
“传狄望舒。”
望舒来得很快,她今日在户部值房核算关中水利的秋拨款项,听到内侍传召便搁下笔跟着进了宫。
她走进含元殿的时候,武曌正站在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前,背对着殿门,不知在想什么。
“臣狄望舒,参见陛下。”
“过来。”武曌朝她招了招手,望舒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幅舆图。博州只是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但那个小点周围,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折冲府的驻兵位置和兵力数目——
“秦昀的军报你看过了吗?”
“臣还未曾得见。”
武曌从案上拿起那份军报递给她,望舒双手接过,展开扫了一眼,看到“三日内可抵博州城下”时,眉间微微松了,随即便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她将军报双手奉还,没有多说什么。
武曌接过军报,随手搁在舆图旁边的案上。她转过身,面对着望舒,“李冲不足为虑,五千乌合之众,秦昀三千骑兵便能踏平他的大营。其他人虽然兵多些,但武三思的两万禁军压过去,他也撑不了多久。”武曌的语气很淡,“朕在想另一件事。”
她顿了顿,目光从望舒身上移开,重新落在那幅舆图上,扫过山川河流,密密麻麻的州县名称,那些还在用赤色标注的折冲府——
那些府兵还姓李。
“今日反的是宗室,朕可以名正言顺地剿灭他们。但若他日,有一员大将,手握重兵,打着李唐的旗号起兵,朕该当如何?这天下会不会就此卷入战乱?”
她转过身来,看着望舒的眼睛。“望舒,你觉得朝廷该如何做,才能让天下不乱?才能让那些手握重兵的人,即便想反,也拉不起一支愿意跟着他们卖命的军队?”
望舒沉默了片刻。
武皇在问她如何从根本上杜绝叛乱的土壤,她问的是长治久安之道,问的是大周朝的根基应该夯在什么样的地基上。
“臣斗胆,”望舒拱手,“敢问陛下以为,天下人为何从军?为何纳粮?为何追随一方将帅?”
武曌微微眯起眼睛,没有打断她。
“臣以为,天下人从军,是为了吃粮。纳粮,是为了活命。追随将帅,是因为将帅能给他们前程。若朝廷能让他们不吃军粮也能活得好,不追随将帅也能有前程,那便没有人会冒着杀头的风险去造反。”
她往前走了一步,指着舆图上一片标注着府兵的区域。
“本朝沿用前朝府兵制,府兵战时出征,闲时务农,自备粮草兵器。表面上看朝廷省了养兵的钱,可实际上是把养兵的负担转嫁到了府兵户的头上。一户府兵,要自备马匹、弓刀、甲胄、粮草,这些东西的耗费足以拖垮一个小农之家。更要命的是,府兵户籍是世袭的,父亲是府兵,儿子就必须是府兵,世代不能脱籍。”
“朝廷若征发频繁,府兵户便会大量逃亡,折冲府名册上的兵员数目一年比一年少,空饷一年比一年多。真到了打仗的时候,朝廷无兵可用,只能靠节度使临时募兵。而那些募来的兵,吃的是节度使的粮,拿的是节度使的饷,他们只认主帅,不认朝廷。”
她收回手,面对着武曌,目光坦然而笃定。“臣以为,要杜绝大将拥兵自重、以军力胁迫朝廷的隐患,必须从根子上改。府兵制应当逐步废除,代之以募兵制。朝廷出钱养兵,兵部统一调度,将领定期轮换。士卒的粮饷由户部直接拨付到各卫所,不经过将领的手。将领可以带兵打仗,但不能管钱粮,不能管兵籍,不能在一个地方驻扎超过三年。将不识兵,兵不专将,纵然有人想起兵,也没有人跟着他送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募兵制的前提,是朝廷有钱,养兵是天下最贵的事。”
武曌靠在凭几上,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继续。”
府兵制改募兵制是军事上的事,但能不能改得成,取决于朝廷的财政能不能撑得住。而要撑得住财政,就必须动税制。
“朝廷要养兵,要修水利,要办科举,样样都要钱。可钱从哪里来?无外乎两个字——税和地。”
望舒走到舆图前,“本朝税制沿袭前朝,以人头税和户税为主。丁多者多纳,丁少者少纳。看起来公平,实则最大的不公,因为穷人家的丁口多,地却少,越穷越要生丁,越生丁税越重,税越重越穷。而富人家的地多,丁口却未必多,他们有的是办法隐匿田产、少报丁口。到头来,朝廷收上来的税,大头都是穷人在缴。”
她转过身,看着武曌。“臣以为,与其按人头收税,不如按地收税。清丈天下田亩,按田亩多寡征收田赋。地多者多纳,地少者少纳,无地者不纳。这样一来,穷人负担减轻,朝廷的税收不但不会减少,反而会增加,因为那些隐匿的田产一旦被清查出来,便逃不掉赋税。”
武曌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清丈田亩,这四个字说起来轻巧,却是自古以来最难的事。
从王莽到北魏再到前隋,哪一个朝代没有试过清丈田亩?哪一个不是被地方豪强联手抵制,最后不了了之?
“清丈田亩,便是与天下士族豪强为敌。”武曌的声音很平静,她此时不能与士族豪强为敌,“你想过后果吗?”
“臣想过。”望舒的回答斩钉截铁,“但臣以为,与士族豪强为敌,未必是坏事。士族把持地方、隐匿田产、包庇逃户、干预吏治,这是自魏晋以来三百年的积弊。陛下当年重视科举公正,天下寒门士子奔走相告,视陛下为再生父母。这些人没有门第可以依靠,没有田产可以继承,唯一的出路就是效忠朝廷、通过科举入仕。陛下用他们,他们便是陛下最锋利的刀。用科举提拔寒门,用寒门牵制士族,用清丈田亩收回被隐匿的土地和税源,用收回的税源养兵、养官、养水利,这是一盘棋,每一步都连着下一步。”
武曌叹了一声,觉得她还是太年少,“望舒,这事行不通,士族若反,江山就真的风雨飘摇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