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风起云涌(四) 武曌实在是
武曌靠在凭几上, 她看着望舒,目光里有欣赏,有感慨, 还有惋惜。
“望舒,你这盘棋, 格局是有的。清丈田亩、按地征税、募兵养兵、寒门入仕,每一步都打在要害上。”
“可清丈田亩,从光武帝度田到隋文帝大索貌阅,哪一个做成过?均田制推行了多少年, 到头来土地还是在往豪强手里流。朕若动田亩, 那些还在观望的节度使、都督、刺史,明天就会把李唐的旗帜插满大周疆土。”
她顿了顿,“你的想法是好想法,但时机不对。攘外必先安内,朕现在的内还没安。士族这只老虎,朕现在只能顺毛摸, 不能逆毛捋。”
望舒垂下眼, 她听懂了武曌话里那层没有挑明的意思,朕认同你, 但朕不能做, 至少现在不能。
“天下士族, 盘根错节三百年。他们手里有地、有钱、有人、有书、有官。朕可以动李唐宗室,因为宗室是朕的敌人,朕动他们名正言顺。但士族里有朕的宰相, 尚书,地方官。”
武曌见她沉默,以为她心有不甘, 便微微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了几分。“不过你说的募兵制,是个好主意。将帅不掌钱粮,兵不识将,将不专兵。你让度支司先做一个折子,算算养一支常备募兵要多少钱,就从洛阳试行。”
她摆了摆手,打算结束这场奏对,但望舒没有退下。
“陛下,”望舒抬起头,目光清明,“臣还有话要说。”
武曌的动作顿了一下,挑了挑眉梢。
“清丈田亩是与士族争地,的确操之过急。但臣方才忽然想到,赚钱养兵,未必只有加税一条路。”
她垂下眼,思绪在脑海中飞速转动。武曌要集中力量对付李唐宗室和他们的残余势力,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能树敌太多。那么钱从哪里来?
募兵制的军饷从哪里来?不动士族的田产,不动百姓的税粮,朝廷还能从哪里变出钱来?
金银。
她抬起头,目光比方才更亮了几分。
“陛下,臣方才思虑不周,清丈田亩确实不是当下该做的事。但募兵制所需的钱粮,未必只能从田亩中来。”
武曌眉梢微动,示意她继续。
望舒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舆图前,手指点在洛阳的位置上。“陛下,天下财富,不止在田间,更在市井。长安东西两市,洛阳南市北市,扬州、益州、广州,这些地方的商贾往来如织,每年经手的铜钱以亿万计。但铜钱笨重,百贯铜钱便重达六百余斤,大宗交易根本没法用现钱结算。所以商贾们只能把铜钱存在柜坊里,用柜坊开出的凭帖来交易。这些柜坊收拢了天下商贾的铜钱,再用这些铜钱放贷给需要周转的商人,收取利息——这其实就是银行,只不过柜坊是私人的,利息进了柜坊主人的口袋,朝廷一分钱都拿不到。”
武曌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你是说,朝廷自己办银行?”
“是。”望舒的声音笃定,“陛下若以朝廷的名义设立大周银行,在各道州治所设分行,许商贾百姓将铜钱存入银行,由朝廷担保兑付,付给存户利息。这样一来,天下闲散的资金便会源源不断地流入银行。朝廷手中有钱,便可以发行统一的银票替代铜钱流通,既方便了商贾,又让朝廷掌握了货币的命脉。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武曌。“朝廷有了这笔钱,便可以开办官营工坊。纺织、制瓷、冶铁、造船等等,这些行当利润丰厚,却大多掌握在地方豪强和寺庙手中。朝廷办工坊,招募流民和无地农户来做工,给他们发工钱。这些人有了工钱,便不必去给士族当佃农,不必依附于任何豪强。他们是陛下的工人,吃的是陛下的饭,拿的是陛下的钱,他们的身家性命全系于陛下一人。士族没了佃农,土地再多也种不过来,他们的土地就会贬值,他们的势力就会缩水。陛下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在经济上架空他们。”
武曌靠在凭几上,目光在舆图上缓缓扫过,她在丈量这个帝国的疆域,也在丈量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接着说。”
“银行和工坊解决的是钱的来源问题。但要让这个体系运转起来,还需要一个配套的制度。”
望舒的手指从洛阳一路划到江南,“陛下,士族豪强最怕的不是朝廷收他们的地,而是地种不过来却还要交税。臣以为,朝廷可以制定一条法令。各州县每年的粮食总产和税收必须达到一定标准,若是粮食产量比往年下跌超过一成,地方官必须追查原因。若是因为大量农田抛荒无人耕种,便要彻查当地士绅有没有强行兼并土地、有没有逼迫佃农逃亡。这样一来,地方官便不敢帮着士族隐瞒田产和人口,因为一旦粮食税收达不到标准,责任就在他自己头上。他会主动去查士族,主动去清退非法兼并的土地,主动把逃亡的佃农劝回来。陛下不需要亲自出面得罪士族,地方官会替陛下做这件事,因为不做,丢的是他自己的官帽。”
她收回手,面对着武曌,“陛下用银行收拢天下资金,用工坊吸纳天下流民,用商品税和工坊利润养兵,用粮食产量法令倒逼地方官清查士族兼并。不需要直接对上士族,用经济手段迂回包抄,从根源上瓦解士族对土地和人口的垄断。到了那时候,陛下手握兵权,腰缠万贯,天下流民尽在工坊之中,士族就算想反,也拉不起一支队伍,因为他们的佃农都跑到陛下的工坊里做工去了。”
她的话音落下,含元殿中安静了片刻。武曌站起身来,走到望舒面前,看着这个二十岁的户部侍郎。
武曌很惊喜,无论遇到什么问题,望舒脑子里永远有解法,如果她真的是她的女儿就好了。
这么一想,她就有点嫉妒狄仁杰,她能不能用四个儿子换这一个?
武曌想起望舒手上的胎记,想起最初见到的婴孩,也许这就是上辈子的缘分,这个孩子助她成就功业。
“你这个计划很好,银行、工坊、粮食法令,环环相扣,进退有据。但钱呢?银行要兑付利息,工坊要发放工钱,募兵要拨付军饷——”
“这些都需要真金白银。朝廷国库里的铜钱,铸出来多少便流出去多少,太仓的存银连打一场大仗都撑不过三个月。你让朕办银行,朕拿什么去担保?空口无凭,百姓凭什么信你的银票能兑出银子来?士族商贾凭什么把真金白银存进你的银行?望舒,他们不会搭理的。”
“没有储备金,银行就是个空壳。没有真金白银撑腰,你发的票子就是废纸。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
望舒听完,笑了笑,这是关键问题,她有解法啊,她目光清亮。
“陛下所虑极是,银行之本,在于储备。没有真金白银,一切都是空中楼阁。臣这些日子在度支司翻阅历年矿冶账册,一直在想一件事,大唐的银矿,为什么总是不够用?”
武曌没有打断她。
“臣查过户部存档的矿冶档案,本朝银矿,主要集中在饶州、宣州、岭南数道。饶州银山每年产银不过万余两,宣州稍多,岭南偏远,运输成本极高。全国官营银矿加在一起,年产白银不过几万两。”
“但臣得到确切消息,在东瀛倭国附近,有一座巨大的银山。”
武曌的眼皮跳了一下,“多大?”
“据臣所知,那座银山的储量,是大唐所有银矿加起来的总和的十倍以上,而且不止银山,那附近还有金山。”
武曌惊呆了,“果真?”
“千真万确。”望舒拱手,语气笃定,“臣在度支司核账时,曾翻阅过历年从倭国遣唐使处收录的杂记。倭国遣唐使曾多次向大唐进贡白银,其白银成色极佳,产量远超他们自用所需。臣心生疑惑,便托人找到了几位曾随遣唐使往返倭国的老船工,从他们口中印证了这个消息。东瀛有一座巨大的岛屿,倭人称之为‘对马’,其附近海域有一座山,整座山都是银矿。当地人采银如采石,银子多得用来铺路。”
她当然不能说是上辈子在历史书上读到的石见银山,那个名字还没出现在这个时代的地图上,但倭国的白银是真的,那座银山的储量是真的,只要武曌派船去验证,一切都会得到证实。
武曌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东海那片空白的海域上。那片海域在大周的舆图上只是一片模糊的边缘,零星标注着几个小岛的名字——流求、耽罗、倭国。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许久,然后转过身来。
“这个消息,还有谁知道?”
“除了臣之外,只有臣手下的郑文昭略知一二。他在帮臣查阅矿冶档案时发现过一些蛛丝马迹,但没有臣的解释,他联想不到银山上。至于那几个老船工,臣已经安排人将他们安置在洛阳一处僻静的客栈里,对外只说是在等船期回江南。”
武曌微微颔首,眼中的神色越发深沉,望舒不是信口开河的人,她既然敢在含元殿上说出来,就说明这个消息已经被她反复验证过。
“就算倭国有银山,”武曌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如何运回来?海上风浪无常,倭国到大唐的海路少说也要走上两个月。就算运回来了,如何铸成银铤?如何纳入国库?如何让天下人相信这些银子是真的、成色足、不会贬值?这一整套流程,你想过没有?”
“想过。”望舒的回答干脆利落,“陛下,臣以为陛下可先派遣一支船队,以回访倭国遣唐使的名义东渡,随船携带精通矿冶的工匠和度支司的核账吏员,秘密勘察银山的位置和储量,最快半年便可完成。然后就地采铸。一旦确认银山储量属实,朝廷可在倭国租借港口,设立采银司,就地开采、就地冶炼、铸成统一规格的银铤,再由水师护船运回大周。这样一来,运输成本便可降到最低。然后将运回大周的银铤统一送入少府监,铸成大周银币。银币正面铸陛下的年号,背面铸‘大周官银’四个字,成色统一、重量统一、形制统一。朝廷以这批银币作为银行的储备金,存入洛阳总行,向天下宣告。大周银行发行的每一张银票,都可以随时兑换成等额的官铸银币。”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有倭国银山做后盾,陛下的银票便不是空头支票,而是实打实的硬通货。到那时候,不用朝廷去劝,商贾们自己就会抢着把铜钱换成银票。银票轻便、安全、还能兑换成官银。而朝廷手里握着那座银山,便等于握住了天下的钱袋子。”
武曌站在舆图前,背对着望舒,望舒看不见她的表情。
“你方才说,那几个老船工被你安置在洛阳一处僻静的客栈里?”
“是。”
“明日把他们接到少府监的客舍去,那边有禁军把守,闲杂人等进不去。”
武曌转过身来,目光如炬,“这件事,在你那份近期方案的末尾单独加一页,不必写详细计划,只需写‘东瀛银山勘察事’七个字就够了。朝堂上耳目众多,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倭国银山的事,在你我二人之外,不得有第三个人知道全貌。婉儿也不能说。”
“臣明白。”望舒拱手应道。
她心里清楚,武曌已经把这件事提到了最高机密的级别。银山不仅是银行的根基,更可能成为大周朝未来数十年的财政命脉。一旦消息走漏,倭国、新罗、百济,甚至北方的突厥和吐蕃,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围上来。
武曌重新坐回凭几后面,神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朕这辈子,见过不少能臣。但像你这样,能把矿冶、海运、铸币、银行、工坊、税法全部串在一起通盘考虑的,是独一份。朕用你,是朕的运气。”
她放下茶盏,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利落。
“你写个折子,方案越细越好,洛阳试点银行需要多少启动资金,第一批工坊设在哪个坊,招募多少工人,每个工人月钱多少,银票的面额分几等,用什么纸张防伪,全部列清楚。朕明日散了早朝便看。至于东瀛银山的事,你另写一份密折,封好了直接送到朕手上,不必经政事堂。”
望舒从含元殿出来,脚步不紧不慢,面上依旧是惯常的从容淡定,但脑子里已经翻江倒海地转了好几轮。
她在含元殿里对武曌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东瀛确实有银山,储量确实是天文数字,朝廷确实可以靠那座银山撑起整个银行的储备金。
但有一件事她撒了谎,她根本不认识什么老船工。
那几个被她信口胡诌出来的“曾随遣唐使往返倭国的老船工”,此刻还只存在于她的想象之中。她说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可出了殿门被风一吹,她才意识到自己给自己挖了多大一个坑。
武曌已经下了旨,明日要把那几个老船工接到少府监客舍去,禁军把守,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她加快脚步往户部衙门走,这个时辰,郑文昭应该还在值房里核账。
郑文昭一个人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一摞河北道呈上来的秋粮预估册子,算盘珠子正噼里啪啦响得热闹。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望舒推门进来,微微一愣。
“大人?您不是被陛下传召入宫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他放下笔站起来,顺手把旁边的椅子上的文书挪开,“可有急事吩咐?”
望舒走到他面前,“文昭,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时间很紧,今夜必须办妥。”
郑文昭神色一肃,下意识挺直了腰背。“大人请讲。”
“我今日在陛下面前奏对,提到东瀛银山的事,说曾在度支司核账时查阅过倭国遣唐使的杂记,又托人找到了几位曾随遣唐使往返倭国的老船工,印证了银山的消息。陛下已经下旨,明日将那几个老船工接到少府监客舍安置。”
她顿了顿,看着郑文昭的眼睛,“那几个老船工,我其实还没找到。”
郑文昭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在度支司做了这么多年核账,最擅长的就是在数字的缝隙里找逻辑。
以狄大人的行事作风,没有十足把握的消息她不会在陛下面前提,那么现在的问题是,消息是真的,证人却是空的,她需要他去把证人补上。
“我需要你在明天天亮之前找到合适的人,让他们成为这些老船工。不需要多,三四个就行。条件很简单,要真的出过海,真的到过倭国或至少在海上漂过几年,知道倭国的大致方位和风土人情,嘴要严,人要稳,明日见了禁军和少府监的官员不能露怯。陛下不会亲自见他们,应该只是让少府监的人安顿下来以备日后核对一些细节。但万一有人问起来,他们必须能答得像模像样,不能前言不搭后语。”
郑文昭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圈,然后开口,“大人,洛阳南市有几个老水手,我认识其中两个,是前几年漕运改革时在码头上打过交道的。他们都是江南人,年轻时跑过海船,去过新罗,也到过倭国。年纪都在五十上下,嘴风紧,人也老成。其中一个姓周的老船工,前阵子还在南市码头上给人修船,我前几天路过时见过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大人,找人容易,让他们认下这桩事却需要个说法。这些人都是老实本分的船工,若不明不白地被带进少府监,恐怕会慌。大人需要给他们一个合适的身份和说辞。”
望舒在来的路上已经把这个问题想好了,“就说朝廷为了核实东瀛航路的详细信息,需要征调几位有赴倭经验的老船工作为咨议,入少府监协助绘制海图、整理航海日志。这并非审问,也非拘禁,而是征用专业人士的临时差遣。事成之后每人赏银五十两,愿意回乡的可由户部出具路引,愿意留在洛阳的可安排进市舶司做个闲差,按月领饷。”
郑文昭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心里便有了底。这套说辞半真半假,朝廷确实需要核实东瀛航路的详细信息,也确实需要懂航海的老船工来协助,只是真正的目的远不止于此。
但对于那几个老船工来说,这个身份足够体面,理由足够充分,赏银足够诱人。就算他们心里隐约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也不会多问。
他深知一个道理,上官吩咐的事,有些可以问为什么,有些只需问怎么干,而现在这个情况,显然是后者。更何况这是狄侍郎亲自交代的差事,办好了,他就是狄侍郎心腹中的心腹。办砸了,他在度支司的前程也就到头了。
而且也能送周船工人情,这可是个好差事。郑文昭拱手一礼,语气郑重。“大人放心,天亮之前,人一定带到。那个姓周的老船工我知道他住在哪个坊,入夜就去他家找人,再把另外几个老伙计一并请来。明日卯时之前,我亲自把人送到少府监客舍门口,交接给那边的管事。至于他们的说辞,我会在今晚跟他们一一交代清楚,绝不会出纰漏。”
他说完便要转身去拿外袍,望舒叫住了他。
“文昭。”
郑文昭回过头。
望舒看着他,烛光将她半张脸照得明亮,半张脸隐在阴影里。“这件事,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是你在办。到了少府监那边,你只说是户部度支司按陛下旨意征调的航海咨议,其余的不要多言。若有不相干的人问起来,让他们来找我。”
郑文昭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这事不能走漏风声,“大人放心,我知道分寸。”
……
武曌的思绪久久不能平静,一直到晚上,银行、官营工坊、银票、倭国银山、募兵制,这五样东西一直在她脑子里转着。
她靠在凭几上,闭上眼睛。婉儿以为她累了,轻手轻脚地将烛台挪远了些,又往香炉里添了一勺安神的沉水香。
但武曌没有休息,她在算账。
假设倭国银山的储量真如望舒所言,是大唐所有银矿总和的十倍以上,那么第一批银铤运回洛阳之后,朝廷手里便握住了天底下最硬的一笔硬通货。
到那时候,大周银行开门营业,柜台后面堆着成色统一的官铸银币,她武曌发的银票就是铁打的信用。商贾们不傻,谁家的票子能随时兑出真金白银,他们就会把铜钱往谁家送。
但银行不能只进不出。收进来的铜钱要放贷出去才能生息,银票要流通出去才能取代铜钱成为市场交易的主力。那么问题就来了,第一批银票,谁来用?百姓手里没有大额交易的场景,日常买卖米面布帛用的是铜钱和布帛本身,银票对他们来说是陌生的、遥远的、甚至可怕的东西。能用到银票的,是那些做跨州跨道大宗生意的商贾,是那些手里握着大量铜钱却苦于无法安全便捷地转移财富的士族豪强。
所以银行的第一批客户,必然是士族。想到这里,武曌睁开眼睛,嘴角那抹笑意又浮现了出来。
望舒的方案是用工坊和银行架空士族,吸纳流民、减少佃农供给、抬高士族土地的经营成本、倒逼他们放弃土地垄断。这条路是对的,但见效太慢。工坊要一间一间地建,流民要一个一个地招,佃农从士族的田庄里走出来走进工坊,少说也要三五年的工夫。而她武曌,从来不是个有耐心的人。
她有一条更快的路。
银行开张之初,银票是稀缺的,官铸银币更是稀缺的。
天下白银总共就那么多,朝廷手里握着最大的那块,那朝廷就能决定银子怎么定价。
她可以定一个对朝廷有利的兑换比价,比如一贯铜钱换一两官银。这个比价乍看合理,铜钱一千文,官银一两,似乎等价。但实际上,大唐的银价在黑市上早就飙到了一两银子兑一千二百文以上,江南某些州县甚至到了一千五百文。
士族豪强手里有的是铜钱,但铜钱笨重,转运不便,他们做梦都想把铜钱换成轻便易藏的白银。
以前是没地方换,柜坊只收铜钱不给兑银,现在朝廷开银行,敞开兑换,他们还不抢着来?
第一批来兑换的士族,她会给他们一个优惠价,九百八十文换一两官银。比市价便宜了两三成,这哪是兑换,这分明是朝廷在给他们送钱。
消息传出去,那些还在观望的豪强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至,拉着一车一车的铜钱堵在银行门口,唯恐换不到银子。
朝廷用官银换进来的铜钱,不是死的。铜钱可以用来发放军饷、修建水利、采购物资,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支出,每一文钱都会重新流回市场。
但官银不一样,第一批从倭国运回来的白银是有限的,她兑出去一两就少一两。如果敞开兑换,银行柜台上的官银很快就会见底,到那时候银票的信用就会动摇。
所以兑换窗口不能永远开着。
等到朝廷通过兑换收拢了大量铜钱、国库充足以後,她就可以降低兑换比价,慢慢调到一千文、一千二百文、一千五百文。市面上的官银越多,银价就越低,银票的面值就越不值钱。
到那时候,那些前几批抢着兑换的士族会发现,他们当初用铜钱换来的银子,在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这一来一回,士族豪强们吃进去的亏,就是朝廷赚到的利。
他们以为自己在占朝廷的便宜,用不值钱的铜钱换走稀缺的白银,实际上他们是在用自己手里的铜钱,替朝廷的银行信用铺路。
等到银票在市场上站稳了脚跟,等到商人习惯了用银票结算,等到百姓开始信任朝廷发的票子,兑换比价就是朝廷说了算。到那时候,白银贬值也好,升值也好,都是她武曌一句话的事。
而最关键的是,这一整套操作,不需要动士族的一寸土地,不需要加征一文钱的税,不需要得罪任何一个豪强。
她只是开了一间银行,挂了一个兑换牌价,然后坐等铜钱自己流进国库。士族们会心甘情愿地把钱送上门来,甚至还会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等到国库里的铜钱堆满了,募兵制的钱粮便有了着落。养一支常备募兵,按望舒的初步估算,二十万人一年大约需要四百万贯。这个数字放在眼下确实吓人,但如果银行运转起来,官营工坊开始盈利,再加上海外白银源源不断地运回来,四百万贯就不是什么天文数字了。
至于倭国会不会反抗,那不是问题,她缺打李唐宗室的将军,是怕人打着打着反水,念旧恩。
她可不缺开疆扩土的将军,不止不缺,朝廷简直人满为患,裴行俭的长子娶了她的女儿,是该给她出点力了。
当年二圣临朝,就他骂得最狠,只是他足够能耐,又功劳大,所以就贬了官,没动他。最重要的是,他恨裴炎。
“婉儿,传朕口谕给少府监,明日卯时,有几位从江南来的航海咨议要入住少府客舍,让禁军安排一个僻静的院子,好吃好喝供着,不许闲杂人等打扰,也不许任何人私下盘问。人到了之后,让少府监的人先记录一份详细的倭国航路口述,问清楚沿途的岛屿、洋流、风向、港口,整理成册直接呈朕。”
婉儿应下,转身出了暖阁。
她的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暖阁中又恢复了安静。武曌靠在凭几上,目光落在那幅被烛光映得半明半暗的舆图上,东海那片空白的海域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那里有一座银山,整座山都是银子,多得用来铺路。
她闭上眼睛,仿佛看见了一艘艘满载银铤的海船,挂着大周的金色旗帜,从东方的海平面上缓缓驶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