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试探
谢暇眼皮微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就这样明晃晃地站在他眼前,身上脸上都是泥渍,云鬓散乱,神色惊慌。
方才他亲眼见她滚下了山坡,他还故意放跑了几个歹人,制造他们与她汇合的时机,可她竟没有与那些人接应,也没有私自下山。
这个结果,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
云蹊缓缓走过来,捂着胳膊,眼眶微红,许是翻滚途中受了伤,嘴上还在喊着疼。
谢暇倏然睁开半眯着的黑眸,张开双臂把她往怀里一带,若无其事,声色轻柔沉稳:“没事了,我刚清理完那些人,正想去找你,你胳膊受伤了?”
他的关心并未让云蹊感到半分温情。
云蹊靠在他怀中,皮肉紧绷,心中警惕,无比庆幸自己去而复返。
她本想顺着山坡往下跑,可道路越是畅通无阻,她越发觉不对劲,停下了脚步。
她了解谢暇,他行事心细如发,这趟去金陵绝非他初次出行,若这般轻而易举就遭人暗算,他哪里还能活得到现在?坐上今天这个位置。
会不会是他试探她?而山下就有他的人。
暮色沉沉,她又人生地不熟,就算下了山,也一时走不掉,依旧是羊入虎口罢了。
若她中了他的计,便会失去他的信任,到时候要做什么都不方便了。
是以,她打消了下山的念头,原路返回。
返回其间,一支乱箭凌空飞来,与她擦身而过,箭头就直插。在她身侧的树干中,箭尾系着一根细绸带,上头绑着一团纸物。
荒郊野岭,她站在原地,冷汗直冒,身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少顷,见四周没动静,她才取下箭尾绑着的纸团,纸的材质与上回沈随玉写来催促她、藏在荷花酥里的纸一模一样,字迹亦是如出一辙。
展开纸张,上头只写了三个字:金陵见。
看完之后,她恍然大悟。
原来那些黑衣人是沈随玉派来的,他与她传信,说明还是想与她合作的。
看吧,若谢暇真是凶多吉少,沈随玉的人完全可以把她直接带走,没必要以箭传信。
说明沈随玉的目的根本就不是成功刺杀谢暇,只是为了趁乱把口信送到她手中,让她谨慎行事。
而谢暇也安然无恙,是在故意探她的心,让她以为他大难临头,看她可会伺机而逃。
果然她猜的没错。
她心有余悸般拍了拍胸口,又返回谢暇等人所在的位置。
此时靠在他的温热的胸膛上,听着他的温言缓语,她不禁心中发寒,暗自冷笑,他的心眼远比她想象的多,时时刻刻都在给她下套。
“方才马车被歹徒劈中,我不慎滚下了坡,胳膊抵在树干上,许是扭伤了。”
谢暇拿了方干帕子,慢条斯理地替她擦着脸,擦下她脸庞沾着的灰尘泥土,整张脸转而变得白皙,鼻尖通红。
他想她虽顽劣,这种刀光剑影想必还是第一次见,是受了不小的惊吓。
“莫怕,那些人已被我制服了。”他望着她水润带雾的眸子,总觉得那里头藏着他看不清的东西,又试探,“方才是情况紧急,才没来得及救你,那处坡并不险峻,又离山下近,我还以为你下山了,正想派人下山接应你。”
脸上被他擦得泛起麻痒,云蹊觉得不舒服,挡开他手上的帕子,从他怀里钻出来,逡巡他:“大爷没事就好,我不放心您,又撑着走了回来。见您还在与歹人搏斗,死死躲在草丛后不敢出来。”
这番说辞虽并不能完全打消谢暇的疑虑,可他也找不出漏洞来。
他伸手替她理了理碎发,打趣道:“我平日里倒没看出来,你这么关心我?”
云蹊一时无言,觉得他的心眼可以和马蜂窝比一比了,“您不是让我仔细想想,做您的人吗,我好不容易想通了些,您若出了什么事,我日后仰仗谁去。”
这话谢暇听着倒是畅快,凝着的眉头稍显舒展。
他倒是希望她爱慕虚荣,死心塌地跟着他。
云蹊一边是想快些搪塞过去,一边是胳膊真的扭伤得不轻,疼了起来,催促他:“大爷尽说风凉话,您倒是没受伤,我胳膊疼得不行了,身上又没带药,不如快些下山,找间医馆拿些药擦擦。”
挨这么重一下,还要被他试探,真是倒霉。
话音刚落,她脚下一轻,身子失重,被谢暇打横抱起。
她下意识挣扎,谢暇把她抱上马,清冽的声色洒在她耳畔:“马车不能坐了,骑马带你下山。”
他驰骋沙场,驭马熟稔,下盘极稳,一段颠簸的山路,马蹄疾驰如履平地。
云蹊不习惯坐马车,因为颠得胃里翻江倒海,可没想到他骑马竟比坐马车还稳。
没一会功夫,便到了山下,谢暇先带云蹊去医馆看伤,幸好只是扭伤,不算严重,只拿了几样药涂。
他随身带着官印,沿途住的都是驿馆,比寻常客栈方便安全,到了本县驿馆,他只要了一间房,带着云蹊往楼上走。
官员带着美妾出行稀松平常,更何况还是谢暇这样的大官,驿馆的伙计点头哈腰,领着他们去房间。
云蹊双颊火辣辣,扯了扯谢暇的衣袖,轻声道:“我的手受伤了,不便伺候大爷,大爷不若再要一间房吧,我夜里要上药,若是疼出了声,怕惊扰您安歇。”
谢暇执起她的手,望着她还没生出几分血色的淡白小脸,心中微软。
她今日没有背叛他,做的很好,他也知她床。笫间向来生涩,便不带怒意地调侃了一句:“在你心里我就是如此饥。渴之人?”
云蹊暗啐他,难道不是吗?
谢暇不容她拒绝,畅快地拉着她往里走,驿馆伺候周到,很快便有人抬了热水来清洗。
他让驿馆的丫鬟先伺候云蹊去沐浴。
云蹊泡在热水中,浑身不自在,生怕他在这胡来,连头发都没绞干便套了衣裳出来。
谢暇看她像只淋了雨的鹌鹑,狼狈不堪,不由得暗笑她平日里倔强机灵,男女之事上竟如此单纯青涩。二弟那个病秧子,行房有碍,只怕没体会到这等美人的妙处。
云蹊出来后,见他去沐浴了,才放心坐在小榻上绞头发,绞完发又拿出伤药,撩起衣袖,准备上药。
身后骤然贴上一片炙热的胸膛,她浑身一颤,差些把药酒打翻。
她不知谢暇是什么时候出来的,跟鬼一样走路没声音。
谢暇披了件月白薄衫,结实的胸膛若隐若现,眼瞳湿润,通身透着淡淡的檀木皂荚清香,环在她身后,眼疾手快稳稳接住药酒,一手抓住她白腻如雪的胳膊。
“别动,你是受我连累受的伤,我来替你上药。”
云蹊欲挣扎抽出手,可扭伤的手臂传来剧痛,皱着眉道:“我自己能上。”
“你自己涂得到?”谢暇笑音弥漫。
云蹊抗拒无果,也不想再吃苦头,便伸出手臂,由着他来。
谢暇学着以往她替自己上药的样子,蘸取药膏,轻轻涂抹在她肌肤上,生怕弄疼了她,动作温情,关怀备至。
云蹊屏凝呼吸,他越柔情,她便越后怕。
真是一念之差,今日她要是脑袋一热跑下了山,他恐怕已经把刀抵在她脖子上了。
她肩膀上也有擦伤,露出一只圆润肩头,感到一只大手贴了上来,皮肤瞬间绷紧。
这药上的度日如年,她连痛意都感觉不到,只有紧张感在心头盘旋。
谢暇嗅到她颈间的馨香,呼吸微浊,手便不安分地往前伸,触上一片柔软。
云蹊突然一惊,死死抓住他的手腕。
这个人面兽心的伪君子,往哪摸呢?!她就知道这不是正经上药。
谢暇蓦然勾唇:“云蹊,是你的闺名?”
怪不得她从前的假路引上叫苏云,便是共了这一个云字。
云蹊神情凝固,尽是错愕,方才恢复红润的面色霎时又白了下来。
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想到了今日在南台寺随手写的祈愿签,背后阵阵发凉,他什么时候看了她写的东西?
她虽委身于他,心中仍不愿屈服。
她每次都安慰自己,算了,反正他脸生得不错,外面不知道,至少在府上,也没听过他房里有什么莺莺燕燕,还算干净。
思想封建又落后的男人,她不跟他一般见识,她内心所想,他怕是还要活个几百年才懂。
总有机会能逃离他,总有机会回现代。
可他轻而易举就知道了她的名字,她顿时生出一种自己为数不多的秘密都被他窥探到了的不安。
谢暇清晰地感受到她的身躯一僵,又追问:“我二弟,他从前是这般唤你的?”
这个闺名,他竟到现在才知道。
云蹊听他低沉的语气,怕他再说下去要没事找事,连忙道:“都是前尘旧事了,大爷何必再提。”
“你倒是自觉。”
谢暇低笑,胸膛颤动,温热的气息洒在她耳畔:“日后,我唤你云儿可好?”
云蹊捏紧拳头,拧紧了眉。
她好端端的姓名,被他拿来断章取义,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恶心又俗气。
她忍着满腔怒火,低低叹了声气,咬牙切齿:“大爷爱唤什么就唤什么。”
名字而已,再忍忍,总有机会的。
谢暇对她的回答心满意足,听她一个劲喊手疼,放了她一马,没有拉着她行事,与她同宿,安然歇下。
烛灯熄灭,一片漆黑的网朝云蹊压下,她凝视四周,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见他平缓均匀的呼吸声。
身边躺着个人,她极其不适应,睁眼到后半夜,才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
晚上睡觉,白天赶路,从兖州再行了十日水路,便到了金陵。
南地山明水秀,湖泊如带,云蹊站在船上眺望烟雨迷蒙的江心,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南方的家乡,微风吹拂,扫起她眼底的涟漪。
谢暇见她独自站在船上吹风,走了过来:“怎么了?”
云蹊立即正了神色,扯了个谎:“我这个身份,跟着您去金陵老宅,怕遭人白眼,背后说道。”
谢暇毫不在意:“你早已不是谢家人,你我名正言顺,何惧流言?”
云蹊心道:你恬不知耻,自然是不怕,况且也没人敢说你,那些人可不就要说我勾引你吗,到时候怕又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宅斗。
谢暇看她美目含愁,正幽怨地望着自己,也不再调侃她,向她保证:“好了,有我在,没人敢给你脸色,我在老宅附近有处私宅,我们就住在那里。”
云蹊强颜欢笑,心中却无比惆怅。
又是他的私宅,她到底该怎么出去?
沈随玉口中的“金陵见”,必不会是叫她坐以待毙。
船靠岸停泊,老宅的下人早已打了伞在岸口接人,雨天路滑,出行不便,只有谢暇的二叔谢朝来了岸口迎接。
白氏一直赌气,知道谢暇今日要到,索性称病不起。
谢朝是今年想让谢暇替他在金陵谋个官职,是以做叔叔的才这般殷勤,来接远道而来的侄儿。
叔侄寒暄了几句,谢暇又折返船上,去牵云蹊下船,带人上了去谢府的马车。
谢朝见了云蹊,面色不大好看。
大嫂白氏负气来到金陵时,把京城的腌臜事一股脑全跟老家的人说了,说谢暇做大伯的跟弟媳搞在一起。
再加上开祠除名的事传来金陵,如今又见谢暇走到哪便把这个女人带到哪,便知那些荒唐流言恐怕就是真的。
可他毕竟有求于侄儿,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马车稳稳停在谢府前,下了车,谢朝在前头引路,说是府上今年扩建了园子,又翻新了几间院子,一一指给谢暇看。
谢暇只顾点头,淡淡接话,云蹊趁他说话间,飞速挣开他的手,跟在他身后。
她环顾四周,谢家老宅与京城的宅子差不多大,叹谢家不愧是百年公府,足够气派奢华。
进了一处游廊,迎面走来两位女子,一位身着鹅黄衣裙,一位身着淡青衣裙,俱是桃李年华,妙龄芳容。
着鹅黄衣裙的女子相貌温婉,含羞带怯,一副大家闺秀的气派,上前对着谢暇端庄行礼:“表哥辛苦了。”
淡青衣裙的女子珠圆玉润,眉眼灵动,看样子年纪不大,也即刻屈膝:“大哥累了吧,家里早就备好膳了。”
云蹊静静看着,想到先前在府上听说过,谢暇的父亲纳过一位姨娘,而这位姨娘一直带着体弱多病的女儿住在金陵老宅,眼前这位青衣姑娘想必就是谢暇的庶妹谢怀意了。
一个是表妹,一个是亲妹。
谢暇笑着点头,与她们各说了几句话。
鹅黄衣裙的女子注意到了云蹊,轻声问:“表哥,不知这位是?”
云蹊一阵尴尬,匆匆别开视线,这里自然轮不到她抢话。
一旁的谢朝也沉着脸,不知如何接话。
谢暇顿了顿,薄唇抿着,显然对黄裙女子的贸然问话感到不虞,他不想在她面前解释云蹊的身份。
气氛冷凝时,谢怀意眉眼一弯,笑道:“林表姐,这是我二嫂,你想必没见过,我是见过的。”
她口中的这位林表姐名为林阅宁,是已致仕的林首辅的孙女,算起来与谢家祖上沾亲带故,便与谢暇这辈表兄妹相称。
除了表兄妹,还有一层特殊身份,便是与谢暇议了第一回亲的未婚妻。
谢怀意这声二嫂,缓解了在场众人的尴尬,说完,还朝云蹊回以一笑。
云蹊扯了扯唇角,算是回应,她只当谢怀意还不知京城的事。
林阅宁缓缓欠身行礼,嫣然巧笑:“原来是表嫂,见过表嫂。”
云蹊不敢受,徐徐还了个礼,窘迫得脸上发麻。
谢暇看了眼谢怀意,似乎很满意她方才的机灵解围,到底是亲兄妹,算起来,他倒是有好几年没见过这个小妹了。
他命下人呈上一早备好的两份礼,一份给林阅宁,一份给谢怀意。
谢怀意掀开锦盒的一角,眼中绽开亮芒,异常欣喜,原来是一套点翠海棠花珍珠头面,这上面的一颗珍珠都要百两银子呢。
“听说你在金陵议了亲?”谢暇问她。
提到亲事,谢怀意收敛笑容,眉间带愁:“大哥神通广大,果然这就知道了。”
她的姨娘眼皮子浅,人微言轻,嫡母白氏又不疼她,这桩可不是什么好亲事。
实则她怎么能没听说过云蹊的事呢,方才是故意替谢暇解围,想着讨好他罢了。
她摸着绸缎滑腻的锦盒,心绪激动。
想着:大哥一出手就这般阔绰,若是大哥能在京城帮她寻一门亲事就好了,他位高权重,只需说上几个字,她便一生荣华不用愁。
可大哥与她一向疏离,她也不知该如何接近。
清眸流盼,视线忽而就落到云蹊身上,心中有了想法。
谢朝眼看天色不早,话也说差不多了,催促道:“亭植,林老大人已在东厅等你了,说是取个日子,交换庚帖,趁早把亲事给定下。”
云蹊稍稍怔愣,谢暇要定亲?她一点消息都不知道。怪不得他这趟来金陵这样急,原来是赶回来相亲的。
她听谢二叔口中说什么林大人,又注意到林阅宁娇羞低头,含情凝睇,粉腮红润,便猜这位林表妹便是谢暇的未婚妻,八九不离十了。
她想到在兖州时谢暇强行带她去南台寺,在自己要议亲的前提下,还一口一个露水夫妻,净说些恶心的话。
面露微讽,这人真是风流又虚伪。
谢暇颔首,爽快应下:“二叔先过去,替我好生招待一番,我换身衣裳就来。”
谢朝应下,领着谢怀意与林阅宁先行离去。
众人走后,长廊之上只有云蹊与谢暇两人。
谢暇悄悄勾了勾她的指尖,暧昧道:“云儿,我先送你回私宅,乖乖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