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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抱香枝 第46章 玉碎

白和光 · 穿越小说 · 457 KB · 2026-10-05 20:29:26

第46章 玉碎

  云蹊反抗不得,也无力反抗,跟着官差往外走。

  三次入狱,每次一都何其无辜,每一次都身不由己,可她被这个黑暗的时代裹挟,心中的一点光亮也被逐渐消磨。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认这个罪的。

  从大狱到公堂,她都不记得走了多久,在阴暗中待太久了,以至于日光照在她脸庞,她竟觉得有些不真切。

  上回看到这般好的日光,是她捧着林执生留下的书,欢欣雀跃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那时晚风惬意,红霞满天,余晖耀眼,她本以为往后的三年日日是好日,可一切就像做了个短暂的梦。

  仿佛她先前所有的反抗挣扎,都只是白费心神。

  公堂来的人很多,有庐州知府何旻、两个县的知县通判,还有光明正大坐在上首听审的谢暇,这些人里他官职最大,众人无不恭敬捧着他,听说他要来听审,无不拿起十二分的认真与威仪。

  “何大人,犯人已在堂外。”

  何旻正襟危坐,一挥手道:“给本官带上来。”

  谢暇忽而睁开假寐的眼,支起半边身子,朝门前光亮处望去。

  只见一道人影的轮廓越来越近,他抑制不住,呼吸都变得不畅,额头突突跳动起来。

  哪怕日光太盛,还看不清来人的身影,可那他闭着眼都能想象出的玲珑有致的身形、不堪一握的腰肢在脑海越发清晰,就连碰到她何处最敏感他都一清二楚。

  身影越来越近,与他想象中的那张脸无限重合,蛰伏在心头几个月的困兽如同听到呼唤般,咆哮苏醒,浑身的血液倒流激荡。

  果然是她!

  他产生了一种欲走上前去,将那些耻辱与愤怒全发泄在她身上,最好就这样掐死她的冲动。

  可当人走近,他看清了她的脸。

  那张脸脏得不成样子,五官仿若钝了一层,以往那双清亮的眼瞳中像蒙了暗沉的灰。

  真可怜啊,他复又冷笑。

  早就跟她说过,跟着他才有好日子过,她偏要不知死活,到头来就把自己搞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怎么不算是活该呢。

  可在他看来,还不够惨,他想让她也体会那些痛楚。

  云蹊进来公堂后,一张极为熟悉的脸便猝不及防闯入她眼帘,她屏息凝神,仅是心头微微一颤,并未有过多的震惊。

  因为她知道,谢暇迟早要找来,他不会放过她的。

  没想到,竟是这么快。

  他锐利的五官凿刻入她眼底,那双狭长微挑带着些恶劣神态的眼,是她不愿回想的噩梦,令她双手都止不住发颤。

  二人对视,视线锋利冰冷,汇聚成一道无形的线,火花四溅,要烧透彼此的胸膛。

  看来他也没受多重的伤,这么快就痊愈了,亲自追到庐州来。

  她不畏惧他的冷傲的目光,淡淡地移开视线。

  反正他也是想借这个莫须有的罪名整死她,横竖都是一死,她也不怕了。

  极度绝望之时,她甚至荒唐地想,原身应当是亡故后,才有她魂穿而来,若是她死在古代,灵魂能不能回到现代她自己的身体内?

  谢暇见她神情冰冷,就好似与他从不相识,忍不住喉结滚动,手背青筋隐隐泛动。

  死到临头,见到他这个故人,也没有求情的意思?

  虽说他本就不欲放过她,可若是她现在跪在他脚下,跟他说她错了,他倒也不是不能暂且饶她一条命。

  可她既死性不改,要一犟到底,那他就让她吃些苦头,解他心头之恨。

  云蹊被人强摁着跪下,何旻按照从前过堂的流程,问了她几句话,再扔给她一张罪证,让她画押。

  “不是我做的,是陆万全趁我不备,动了我配好的药。”她仍不改口径,说完后,紧闭着唇,眸光倔强清冷。

  何旻有些尴尬,用大怒来掩饰心虚:“大胆!多亏了陆万全陆大夫,庐州的时疫才得到解决,你还敢随意攀咬清白之人,本官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那我请问……”云蹊讥讽地瞥了瞥嘴,看着他,“人证物证何在?”

  何旻不知为何,竟被她这个眼神一震,心中一阵发毛,一时张口无言。

  谢暇早从何旻口中得知了来龙去脉,至于云蹊是不是真的被人陷害,他根本不想追究,也没有心思与义务,去替她追究。

  无论沦落到何种地步,都是这个女人咎由自取,就好比她如今落到他手里,是死是活,都是他一句话的事。

  “她既不认罪,不如就上刑吧。”他慢悠悠落下一句话,字句不染半分温情。

  云蹊眼底如结了一层冰,寒意散至全身。

  她毫不意外谢暇会这样对她,毕竟,一次次用强权伤害她的,是他,一次次用手段压迫她的,也是他。

  她从来都不后悔给他下迷香,若再来一次,她会寻到万无一失的时机,让他再也不能站在她面前。

  既谢暇都发了话,何旻也无所顾忌,自然想上一番严刑,让此女尽早招供后,万事大吉,当即招呼道:“来人,上拶刑。”

  云蹊察觉到自己凌乱的呼吸声,手心不断泛起冷汗。

  她见过的拶刑,就是影视剧里那样,将受刑人的手指套入拶子里,两边的人用力收紧绳索,造成剧烈疼痛,来达到严刑逼供的目的。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这样残酷的刑罚会用在她身上。

  官差抬了刑具上来,两人将她摁住,把她的手指套入木棍中,她轻微的挣扎只是徒劳,换来愈发狠重的钳制。

  那些官差上前押住云蹊时,谢暇不受控制起了身。

  他静静凝视着她的面庞,窥见她脸上流露出的细微恐惧,一团带着痴意的火烧透了他两只瞳孔。

  怕吗?为什么不跪下跟他求情,说她错了,不该算计他。

  云蹊的余光里一直回荡着谢暇那高傲冷漠的眼神,他就那样居高临下如看蝼蚁一般望着她。

  她知晓他的心性,他在等她向他求情,向他认错,可她永远都不会!

  她也并不觉得,她比任何人低贱。

  谢暇仍不死心,微眯着眼,在等她的一句话,她那般细嫩白皙的手指,曾滑过他的肌肤、缠过他的腰、也覆过他的唇,若是受了这等刑罚,饶是他恨她,也会觉得有几分可惜的。

  可当他再次抬眸,与她视线交接时,却发觉她眸子里涌动的又是那股讨人生厌的倔强,仿佛在无声地跟他说,她不怕,别妄想她会求饶。

  他憋着一口心气,揶揄冷笑,暗道了两声好。

  他就看她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动刑。”

  随着何旻的一声令下,云蹊心如死灰,放弃抵抗。

  拶子上的绳结缓缓收紧,起初,她发觉指节像被紧紧箍住,传来几分胀感,随着拉扯的力道加大,一阵刺痛猛烈传来,她眉头一蹙,倒吸一口凉气。

  谢暇死死盯着她,她任何细微的神情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她方才那一下蹙眉,令他眉心一跳,好似有一根尖针,狠狠扎在他心头。

  “住手。”

  他冰冷的呵斥声一出,行刑的官差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云蹊也并未继续感受到本应如约而至的痛觉。

  满堂的人诧异看向谢暇,云蹊亦是满心生疑,朝他看去一眼。

  他是觉得看她受拶刑,犹不解气,要用别的更加残酷的手段折磨她吗?

  谢暇掩去脸上的凝重,对着众人一笑,“不瞒诸位大人说,先前我被敖图所赠的祥兽所伤,便是此女所为,方才竟还一时没认出来。这些日子我找遍了各地,没曾想竟是逃到庐州来了,又在庐州犯下罪行,可谓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她是陛下钦点的要犯,用了刑倘若有个三长两短,便不好审先前那桩案子,我欲将此女带回京,交由陛下亲审。”

  清濛山祥兽伤人一案轰动巨大,传得沸沸扬扬,庐州的官员也多有耳闻,一听谢暇的话,当即震惊不已。

  何旻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附和道:“原来算计大人的正是此女,真是罪大恶极,蛇蝎心肠!”

  罪大恶极?蛇蝎心肠?

  云蹊暗道,她只恨当初情况不允许,只能将那迷香稀释,否则,她都不会让谢暇还有机会站在这侃侃而谈。

  谢暇发了话要把云蹊带回京,庐州的官员岂敢不从?何旻令官差放开云蹊,欲命人去准备囚车,将犯人押解回京。

  谢暇略一挥手,道:“此女狡诈,为防半路出意外,我会把她带在身边,亲自看守。”

  说罢,他令自己的人上前,架起云蹊,把人带出公堂,而后转身,大步离去。

  云蹊被粗。暴塞入马车,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道深黑的影如疾风般闯了进来。

  男人镶着金线的玄色衣袍牢牢压住她那身脏污不堪的囚服,如在蹂。躏一朵颓败的花,轻而易举便让她动弹不得。

  谢暇掰过她的脸,触上她微凉的肌肤时,他激动地双目都泛起猩红,连手腕都在抖,嗓音冰冷狠厉,还夹杂着一股久别重逢的戏谑之意。

  “这段时日,都在庐州?”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逡巡,不忘含笑数落她:“你的情郎,就这般弃你于不顾?

  云蹊缓了片刻,灵台才逐渐清明,她欲偏过脸,却感到下颌疼痛,动弹不得,只能死死瞪着他,不甘示弱:“谢大人可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谢暇五官霎时阴沉,如乌云密布的天,下一瞬便要山雨倾盆,他没想到,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还敢出言激他。

  他的手掌向下游移,掐住她细嫩的脖颈,“你以为我舍不得杀你?”

  云蹊脸上泛起因窒息感带来的薄红,求生的本能令她抓紧他的手腕,极力推搡,眼底迸发而出的,是丝毫不愿屈服的倔强。

  谢暇察觉手腕被她抓得生痛,其实他完全可以再稍稍用力,报了她算计他的仇,可他不想这样。

  她既不愿意跟他,喜欢沈随玉,他就偏要把她锁在自己身边,占有她的一切。

  “跟我说说,我可曾亏待过你?做我的人哪里不好?”他松开手腕,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她拎到自己身前,二人鼻尖只隔一指之距。

  哪怕是养只不听话的猫儿狗儿,养了这么久,也该温顺了,可她从来都没有心,他对她那么好,她却要来算计他,要置他于死地。

  “你问出这种话不觉得可笑吗?”云蹊受了压迫,不自觉间,眼尾呛出泪花,字字铿锵有力,“我不喜欢金银珠宝,不喜欢奴仆簇拥,你越是给我的,我越打心里厌恶。我每天装乖卖笑迎合你,装腔作势讨好你,真的受够了!从头到尾,你有尊重过我半分吗,我想过公平自由,不被一个人剥削压迫的日子,你能给我吗?我是个人,不是你想强占便强占,想宠便宠,想罚便罚的宠物!”

  谢暇被她这番话砸得略微失神,只觉被她眸中流露出的强大力量冲得身形后撤。

  可他只用短短一瞬,又寻回作为一个上位者与生俱来的自信,不禁冷嗤:“你一个妾,要什么尊重。”

  他凉薄又傲慢的几个字眼,将云蹊压入更冰冷的湖水中,她满脸泪痕,抵触他的靠近:“放开我,放开我!你这个狂妄自大的疯子!”

  她挣扎得越剧烈,谢暇便越想摧毁她的意志。

  他要让她知道,她一个女子,口口声声喊的公平自由,在这个时代是多么令人可笑之物。

  “云儿,我可真是心疼你。”他呛出一声阴冷的笑,钳制住她的双肩,修长的手指撩开车帘,强迫她听市井中百姓的声音。

  马车有意路过万春堂,车帘开合,云蹊便看到不断有人往万春堂中送锦旗,出来接锦旗的,是陆万全。

  接着,一阵阵人声不断涌入她耳中。

  “陆大夫,您可真是我们庐州的大恩人啊!”

  “没想到贺霁言竟是那样的人,亏我从前还信任他,他就拿百姓的命当儿戏,还把老堂主给活生生气死了,希望官府定要重判他才是!”

  “是啊,这种庸医,不能轻饶他,险些酿成大祸。”

  男女老少你一言我一语,仿若要把云蹊的耳膜都震出一个洞来,她不可置信,浑身细密地颤抖起来。

  老堂主,他走了吗……

  都是因为她,她是不是不该来庐州?因为她的出现,害死了老堂主,她却连老堂主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每次反抗,都会害了无辜的人,她是不是从始至终就不该反抗?她真的能逃离谢暇吗?

  她整个身躯僵硬冰凉,感觉要呼吸不上来,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滑落,胸口突然痉挛着疼痛起来。

  百姓的每个字都如锋利的刀尖,直扎入她心头,扎的她得心鲜血淋漓,千疮百孔。

  “不是我……是陆万全害我,解药是我配出来的……”她重复着喃喃自语,好想就这样冲出车外,告诉他们,她是冤枉的,她不会用从小学习的医术去害人。

  “不是我!”

  她忽然大喊,期盼有人能听见她的冤屈。

  谢暇贴在她耳边,话音无波无澜:“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就是你费尽心思逃离我,都要追求的公平自由。”

  他要让她承认,自己太过天真。

  他要让她知道,他才是她的避风港,只有在他身边,才能安然无恙。

  “看看你这副蓬头垢面的样子,你为这些愚昧的百姓尽心尽力,不吃不喝替他们治病,他们就是这样报答你的。”他将手掌贴在她胸口,一遍遍问她,“现在,你还觉得你追求的那点东西异常可贵吗?”

  云蹊唇瓣嗫喏,低泣哭喊,心神不受控制地迷离起来,欲逃离流言蜚语的侵袭,被被谢暇摁住,强迫她继续听那些非议。

  “你若是我谢暇的女人,他们都会对你毕恭毕敬,有谁敢这么欺负你?”

  “你根本就不懂!”云蹊用尽最后一丝力,吐出一句流畅的话,“我不想任何人因畏惧你的权势,对我毕恭毕敬。我只求个问心无愧,我只要公道而已。”

  “我—厌—你—至—极!”

  她的一滴泪,垂在谢暇的衣襟上,被他衣裳的黑暗色彩吞噬。

  谢暇眼底犹要起火,她的这句话,更是火上浇油,他牙关微动:“厌我至极?那你喜欢谁?沈随玉?你如今沦落到这个地步,他来救过你吗?是我!是你想杀的人,把你从牢里捞出来,我若晚来一步,何旻早就定了你的罪,把你给杀了。”

  他扣住她的腰身,强令她转身看着自己,云蹊不愿面对他,多看他一眼,她都感到窒息。

  二人拉扯间,她一直牢牢藏在袖间的玉佩哐当坠地,马车内静默一瞬。

  谢暇眉心微扯,额角大跳,云蹊欲弯腰捡起,却被他先一步夺过,他摸着那块玉,只觉有一团火炙烤着他的掌心。

  他已经知道,这玉,她与沈随玉,二人各有一块。

  这块东西时时刻刻在提醒他,他的女人,背着他,跟另一个男人在一起,一同商量过怎么杀他。

  他谢暇年少成名,众星捧月,初次经历这遭奇耻大辱,叫他如何能轻轻揭过?堵在他胸膛翻涌不休的,除了气愤,还有一股尖锐的醋意。

  正是这股醋意在不断催促他的心神,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冲动——他要毁了这块东西,让她对旁人死心。

  云蹊反应激动,伸手去夺:“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谢暇愈发不耐,她就这么宝贝这块玉佩?这么心系那个男人?

  “真是我的好云儿。”他咬牙切齿,垂下眼帘,声声冷笑,将持有玉佩的右手伸到车窗外,“这个东西,就这么重要吗?”

  云蹊大惊,“不要,住手!”

  这块玉佩,是她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时代里的最后一束光。

  他强迫她、羞辱她,她为了自己的目的,都能镇定自若,一一忍下。

  可当他如今神情阴鸷,再次拿着她的玉佩时,她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第一次在他面前彻底乱了心神,急得语无伦次:“你把它还给我,我什么都依你,我跟你回去……”

  她卑微且固执地抓着他的衣袖,放低姿态恳求他:“求你,不要!”

  这是她回家的希望啊。

  她的乞求并不会让谢暇心软,相反,他的怒火更甚,捏着玉佩的手指都泛白。

  她从来都没有这般求过他,而今,却为了一块与别的男人的信物,这么卑微求他。

  他轻轻放手,玉佩从车窗滚落,砸在地上,响声清泠刺耳,碎成了好几块。

  云蹊只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也被人撕碎,刹那间,眼泪如泉水般涌出。

  “谢暇,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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