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两年
云蹊顿住脚步,缓缓捏紧拳心,犹要咬碎了一口银牙。
她听出他这句话的意思是,答应放她走,只是暂时的,他会派眼线盯着她,让她不能离他太远。
她以死相逼,只换来在他视线之中的狭小的自由活动范围。
这个无耻小人!
不过,他这样的人,居然肯信守承诺,放她离去,已让她很是惊讶了。
门开后,灌进的冷风令她一哆嗦,她迎着皎洁的清晖,果断离开。
谢暇听着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便知,她走得很坚决,连头也不曾回。
无所谓,他此生认定了她,他是不会放手的。
人走之后,那股失落感如流水般涌上心头,紧接着便是后知后觉的痛楚,她那一下,刺得不浅,可他并不怪她,只要她发泄够了,愿意与他冰释前嫌就好。
他吩咐长青进来,叫他加派人手找无忧子。
他一定要找到此人,问清楚她的来历,问清那玉佩的用途,把一切有可能让她离开他的机会扼杀。
只要她待在他身边,总有一日,他能让她回心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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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蹊回到杏林斋,已是夜半时分,药铺里燃着明亮的炭火,她甫一进去,睫毛上的冰霜渐渐消融,化为水色,四肢百骸也暖和了起来。
“师父,你回来了!”小梅擦干眼泪,欣喜若狂,朝她扑过去。
香堇也迅速起身,一向沉稳的她脸上露出些许喜色:“姑娘终于回来了,我们去官府寻你,他们却不肯告诉我们你的行踪,陆洵几番打听,才得知你被一位京里来的大官带走了。”
云蹊靠在门后,望着眼前昏黄的烛火,只觉心中安定了不少。
她摸了摸小梅的头,有些失神道:“是谢暇,他还没死。”
小梅不认识此人,神情疑惑,香堇听到这个本该消亡的名字,呼吸一沉,连忙问:“那厮可有伤你?”
云蹊摇摇头,他虽没伤她,却冒犯了她,她刺了他一剪刀,也算是他咎由自取。
香堇又道:“我们少东家定也是被他算计才进了大狱,这个卑鄙之徒!”
云蹊缓缓喘息,方才与谢暇对峙的场景如默片般在她脑海盘桓,她依然觉得,见到他就像一场梦,可现实不断告诉她,他是真的没死。
她顿感到双腿无力,不知日后该怎么过。
“先等等吧。”
她见香堇举止冲动,出言按下她焦躁的心。
她怕她会趁她不备,独自去官府要人,到时出了什么事就不好了。
谢暇都把她放了,没必要继续扣着沈随玉,他虽为人道貌岸然,却不是个昏官,哪怕为了城中各大医馆的药草供应,他也会暂时把人放了。
她们在杏林斋等了半个时辰,沈随玉果真平安回来,身后还跟着去寻他的陆洵。
大家平安相聚,云蹊总算松了一口气,心中那股恐惧与绝望感消散了不少。
陆洵率先道:“少东家,姑娘,不如我们趁夜离开山西,去其他地方安身。”
香堇和小梅也跟着附和。
然而云蹊和沈随玉皆心知肚明,谢暇既找来了,他们便是不可能能顺利离开山西了。
如今他们十分被动,束手无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这短短一瞬,云蹊已经想好了以后的事,若真的到了绝境,她会与谢暇做交易,她跟他走,但他必须放了此时此刻这屋里不相干的人。
至于跟了他走以后,若逃得出来就逃,逃不出来,她或许就真的了却余生。
但是,在这之前,她还想做点什么。
自从山西百姓中毒,她便彻夜难眠,翻了几十本医书,对于解药,是真有了些头绪。
次日,沈随玉继续前往山西各大药铺督促供药,云蹊昨日采的药不够,还欲带着香堇和小梅再去玉华山一趟,刚打开门,便被一行人拦了回去。
这几人护卫模样,身侧还配着剑,对云蹊却很是恭敬,“林娘子,谢大人不欲看您太过操劳,吩咐过我们来帮您,您若需要什么药材就说一声,自有人去替您采摘,您放心,大人派了药师随行,绝不会出错。”
“岂有此理!”陆洵听了此言,便欲冲上前理论,这和变相囚禁有何分别。
那个什么狗屁昏官,一来到山西,就将良家妇女掳了去,还限制林姑娘的自由。
云蹊默不作声,她明白,玉华山太远了,谢暇是怕她逃跑,才美其名曰替她分忧,派人替她去做事。
她按住陆洵的手,朝他轻轻摇头,她不想再看到身边的人再因她受到伤害。
陆洵在云蹊的劝说下,才强按下心中不满,没有发作。
云蹊兀自对门前候着的人冷笑:“那就有劳你们了。”
她将需要用到的药草名字一一告诉他们,这些人行动迅速,不出一个时辰,便把她需要的东西全带了回来。
云蹊令自己忘却谢暇的存在,正事要紧。
她与平常一样,带着香堇与小梅清理药草,将后院晒好的药或是研磨成粉末,或是拿出精细的小铜称称量、配制。
再嘱咐香堇和小梅二人继续去其他医馆送所需药材,自己则留在杏林斋专心配药。
此毒确实难解,她虽有了些头绪,可也不敢说有把握。
她站在药房柜台前,目不转睛盯着称上的几味药草,竟一时没注意有人缓缓推开药房的门,走了进来。
谢暇进了杏林斋,远远便看见药房半掩着的门后,一道纤瘦窈窕的身影,见她在配药,他屏退众人,并未让他们声张,自己走了进来。
用了些伤药,他的脸色比昨夜好看几分,走起路来,伤口仍会被扯得疼痛。
再加上今日又下起了大雪,他往年的伤处也不痛快,大夫叮嘱他躺着静养几日,可他等不及了,他迫不及待想再次见到她,便径直往杏林斋来。
这么多日,德益堂的大夫对于解药依旧一筹莫展,云蹊昨日说她说有办法,他于公,也该来看看。
他边靠近她,边打量这间药铺,药铺虽不大,可屋内各处都整洁有序,被收拾得纤尘不染,进门便是一股清幽的药草香气扑面而来,与她身上的气息一样。
她这两年,都是在这里度过的吗?每日除了替人抓药,还做了些什么?他对失去她的这两年内她的生活很好奇。
云蹊终于注意到了身前不知何时站着的人,她只抬首轻飘飘地与他对视一眼,而后又低下头,做着自己的事。
她对他的出现并不意外,她知道他迟早会来,他就像块狗皮膏药一样难缠至极。
她的冰冷无视令谢暇感到有些不自在,他先开口打破这诡异的平静:“云娘,今日风雪大,不让你去玉华山采药,是怕不安全。日后你要用到什么药,便吩咐他们,他们会给你找来。”
云蹊脸上浮起一抹带着嘲讽的笑,他还是把囚禁与强迫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此后,又是一阵深长的静默,除了两道呼吸声,便是石锤捣药的沉闷响声。
谢暇郑重道:“等山西这边的事解决,你我就成婚,全了两年前的遗憾。”
云蹊即刻抬头,果断反驳他:“这只是你一人的遗憾吧?你有过一刻考虑过我愿不愿吗?”
不愿。
可是谢暇时至今日都不知,她为何不愿。他拥有世间女子所求的一切,为何她从头到尾都对他不屑一顾呢?
“云娘,我已经说了,从前让你做妾,是我考虑不周,娶了你之后,我会以礼待你,此生此世,唯你一人。”
“做你的妻,很好吗?”云蹊砰砰捣着药,一下比一下沉重有力,仿佛在击碎他强加给她的那些束缚,“我不想被一个男人困在后院,做永远低他一头的女人,无论是金屋宫殿,是做妾还是为妻,我都不愿意。”
谢暇仍觉得她的话很荒唐,但他怕将她逼得太紧,她会做出些令他恐惧的举动,便放缓声色:“云娘,日久生情,你会习惯的。”
云蹊呼吸凝滞,他每说一句话,便在他们之间添上一道更深远的鸿沟,让他们越来越远。
“谢暇,你永远都不会懂。”
她捏紧了手上捣药的石锤,红着眼眶看向他。
她从前便想过,如果将来她要找一个伴侣,那个人必须尊重她的想法,不干涉她想做的事,他们平等共处,互相体谅,做最懂彼此的人。
可谢暇,显然不是。
谢暇蓦然冷笑,再没与她争辩。
不是他不懂,而是现在的她不懂。不过没关系,他总会慢慢让她懂的。
外头风雪大了起来,冰冷的空气顺着门缝灌进来,屋内烧着的那盆炭火便杯水车薪。
云蹊如今畏寒,情不自禁裹了裹身上的外裳,谢暇的掌心便立即盖在她冰冷的手背上,摸到她冷若冰块的肌肤。
“云娘,你冷吗?”
云蹊微微愣神,不答他的话。
她这副身躯怕冷,是因为当年小产,浸过寒水,加之一路奔波留下了病根。一想到这事,她便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谢暇命人再点燃几盆炭,又褪下自己身上的氅衣,替她披上。
云蹊并不领情,解下他的衣裳,放置在桌上。
“你一定要这么冷漠吗?”谢暇盯着被她解下的那件鸦青的的氅衣,有些不悦,眸色渐深。
云蹊答非所问:“谢大人身为钦差,应牵挂案情,心系百姓,为何还要来打扰我配药?”
谢暇哑口无言,静立她身旁,就这样看着她,药铺里的其他人回来,他也不让人进来。
他享受与她独处一室的时光,贪婪且热忱的目光一寸寸流连在她雪白细腻的脸庞上,又幻想着她能主动开口与他说说话,哪怕是装的,他亦知足。
可惜云蹊并未如他所愿。
她做起正事来一丝不苟,一晌午的时间,她已顺利将茯神、常春藤、冬葵子、白蔹等四味药按剂量顺利调配融合。
因谢暇的出现,她昨晚彻夜未眠,早上起来便赶着配药,前五日亦是每晚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这会儿站得久了,有些略微目眩,手中的天枰细微颤抖了一下。
谢暇即刻看了出来,观她眼神涣散一瞬,说道:“该用午膳了,云娘,歇息片刻吧。”
他猜到她很久没休息了,命人去备膳,打算在这与她共用。
云蹊的确感到有些疲乏,四肢绵软无力,可她正在分别称量另外几位药草的重量,若是现在停手,重新上手时可能会出现偏差,这是能救人性命的解药,她不敢马虎。
“再过一个时辰吧。”她淡淡道。
谢暇也知晓药量对于一味解药来说有多重要,他见云蹊目不转睛,极为专注,便暂时没再劝她休息。
他相信她的医术,等解药配出来,解了燃眉之急,他会令官府重重嘉奖她,让山西百姓都知道,她是他们的恩人,同时,是个优秀的大夫。
将近一个时辰后,云蹊将半夏、雪见、生地黄等几味药称量好,与先前那些药融合,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才算完成三分之一。
一抬眼,大雪已停,竟已是申时初了。
谢暇仍在一旁候着她,见她放下天枰与药锤,便知她是暂时忙完了,命人将热菜热汤重新备在桌上。
云蹊饥肠辘辘,无视谢暇的身影,朝桌边走去,没走几步,便觉头晕目眩,身躯不受控制向前倾倒。
谢暇心底一沉,眼疾手快扶住她,忧疾道:“云娘,你怎么了?”
云蹊迷迷糊糊,身体一沉,被谢暇抱到药房的小榻上,她好似看见谢暇焦急的身影在她眼前晃荡,听见他命人去请了大夫来。
意识到此处,便突然断了弦般无知无觉。
谢暇坐在榻前,握着她不算温热的手,望着她略微泛白的面色,忧心忡忡。
许是已经失去过她一次,哪怕猜测她是因劳累过度才短暂昏迷,可心中那股恐惧感仍被越放越大。
他请了个德益堂资历深厚的大夫过来,替她号了一脉,他见那大夫的神情并不轻松,不禁微微紧张,问他:“她怎么样?”
那大夫知道云蹊是杏林斋的老板林芜,却并不知她与谢暇的关系,答谢暇:“回大人,林娘子是操劳过度,再加上从前小产过,留下了病根,畏寒贫血,劳累过甚才昏迷。不算严重,待会儿自会醒来,吃几帖补药便好,要休息几日,不可连续操劳。”
“小产”二字,在谢暇耳畔砸出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隆声。
“她从前有过孕?”他唇瓣微动,神情僵凝,字字皆是不可置信。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