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一别后
与云蹊说了这番话的当夜,谢暇便轻装策马,他把长青留在山西照看云蹊,只带了一行人,前往北境雪山去找血青莲。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要在一个月之内找到血青莲,才有可能救她性命。
他仅用了七日的时间,翻越横隔在前的数座山峦,数片湖泊。越往北,靠近雪山处,气温骤降,冰雪覆盖,极难前行。
一日深夜,狂风暴雪袭来,人与马匹被掀翻至树下,足以漫过腰部的积雪将人深深覆盖。
艰难爬起来后,马匹耐不住严寒,原地冻死,他带的人也因失温,陆续丧命,走到最后,身边只剩三两同行之人。
连日的低温与疲惫抽垮了他的背脊,他狼狈地以剑鞘沉地,缓慢前行,心中念着那最后的期限,便一刻也不敢延宕。
云娘,你一定要等我。
终于抵达雪山脚下的那日,谢暇的激动之情无以复加,死寂的心忽如涌过一道温热的泉源。
他嘴唇干裂,眉梢上尽是垂落的雪,四肢已没有一寸地方还有知觉,唯有心底一腔希冀,不被狂风吹袭,不被厚雪掩盖,支撑着他一路前行。
天际灰暗,眼看夜里还有暴风雪来临,仅剩的两个属下见状,想到前几日风雪肆虐,他们差些没命的场景,反复劝他待下完这场雪再上山。
谢暇不听,他们怕死,他不怪他们。
可他不怕,他要争分夺秒找到那株药草,早一日找到,云娘便多一分醒来的希望。
是他亲手断送了她生还的机会,他便一定要让她醒过来,否则,他会抱憾终生,此生此世,每生每世,都要在痛苦与后悔中经受油煎火烤。
他让这二人在山下接应,独自上了山。
山上气候愈发寒冷,他用来支撑行走的剑鞘,行至一半突然断裂,他也倒在雪地里。
意识泯灭的一瞬间,她的容貌在脑海中涌现,好似给他的身躯注入力道,他挣扎爬起身,跌跌撞撞继续前行。
第二日清晨,终于到达山顶,山顶围绕着一层朦胧雾气,沉得发黑。
这便是瘴气了。
据那游医说,要穿过这层瘴气,去到悬崖边,才能采到血青莲。可一旦人吸入瘴气,毒物便会伤及肺腑,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这么多年来,上山采血青莲的人,一批死在雪山脚下,一批正是死在瘴气中。
可谢暇根本就没想过自己的安危,此刻内心只有即将要采到血青莲的喜悦,他只用衣袖稍捂口鼻,便往瘴气深处走去。
眼前陷入混浊灰暗,他有些看不清路,只能缓缓摸索,四周都是悬崖,稍有不慎,便会坠入峭壁之下。
越往里走,呼吸越沉重费劲,几近透不过气,胸膛也越发憋闷堵胀,就如一块巨石压在胸腔上。
所幸,再往前走了一阵,一朵艳红色的花开在悬崖边,他眼眶透红,因窒息带来的不适而张口大喘,却也吸入更多瘴气。
血青莲的生长角度并不难采摘,他是习武之人,攀着悬崖边一条藤蔓缓缓下去,轻而易举便将药草采到手,放在腰侧的篓中,打算返程。
反途之路却比上山之路更难走,他感到胸膛中泛起灼烧般的痛,如火焰在炙烤五脏六腑,连带着四肢也渐渐无力。
有好几次,栽倒下去,也不忘牢牢护住篓中药草,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可每一次都能睁开眼。
只因心中不断响起一道声音,若是他死在这,云娘怎么办?
想着这些,他便还能艰难挪动身躯,步履颤巍地向前走。
次日傍晚,那两个属下实在不放心,选择上山,在半山腰发现倒在雪地中的谢暇。
谢暇面色铁青,嘴唇发紫,身上没有一丝温度,他的视线一片白茫,是没有尽头的雪。
“大人!”
那二人将他扶起来,给他喂了些水壶中仅剩的热水,接触到温热的那一刻,谢暇的手指动了动,瞳孔也恢复些色彩。
两个人闯入他眼帘,也带给他一丝希望,他解下腰侧装药草的木篓,托付给他们,咬着牙关,字字沉重地嘱托:“你们听着……若我半道死了,你们一定要把这株药草带出去!谁把、谁把药草按时送回府,封高官厚禄……赏金银屋宅……”
他可能不能活着回去了,但这药草必须带回去救她。
在山上昏昏沉沉的这几日,他思绪漂浮,似是醒着,又似是昏迷,一直在想一件事——他是不是做错了?
或许人在将死之时,才会有那么一瞬间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若他那日听沈随玉的话,把云娘送回家,她是否就不用煎熬地躺在那处,与死之一字做博弈,他也不必来这雪山,到头来死在这里,尸骨无存。
他当初为何要拒绝?为何要做现在这个令两个人都痛苦极致的决定呢?
可他只是想求一个与她的可能啊……
他只是想与她在一起,他不想失去她。
再撑了片刻,直到他们应下他的令,接过血青莲,他才放心地任疲惫与痛楚席卷意识,彻底昏了过去。
好在这两名属下忠心耿耿,身体也强劲,顺利带着血青莲与谢暇走出雪山,快马加鞭赶回山西。
谢暇连夜被抬回府上,他因过度受冻失温,加之被瘴气伤了肺腑,情况十分危险。
一条腿迈入鬼门关时,竟还能张口嘱托了长青一番话,才彻底昏了过去,经过十来位大夫三日三夜的救治,才勉强护住了一口心气。
与此同时,那位揭皇榜的游医在谢暇留下的人的督促下,马不停蹄用血青莲配药,终于赶在无忧子说的期限之前,配出来解绝心藤之毒的解药,给云蹊服下。
三日后,云蹊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望着头顶鹤青色的古朴帘帐,思绪迟钝,缓缓坐起身,身躯有些沉重又陌生,耀眼的日光透过窗纱照进,她下意识抬手遮挡。
尘封许久的记忆源源不断涌入脑海,她只觉得距那些她记得的事,已经过了好久。
小梅进来送药,见她竟坐了起来,激动到险些连手中的碗都要扔出去。
“师父,你终于醒了!!”
小梅的喊声惊动了香堇、小珠、拾翠采蓝,她们都是被谢暇派来在她身边伺候之人,听到小梅的叫喊,俱涌了进去,围着云蹊,哭得泪眼婆娑。
云蹊望着眼前这些熟人,显然有几分不知所措:“你们怎么……我这是在哪?”
她只记得自己跳下悬崖,坠入了湖中,后面的事,便不记得了。
可看到眼前房间的陈设,又见到这些人,便不难猜出,她尚在谢暇的府邸,是他又把她救了回来。
她感到一阵无力,她没被湖水淹死,也没被旁人救起,就偏偏又被他救了,为什么就逃不过他呢?
“我昏迷了多久?”她忽然想到,她决定跳崖之前,距五年之期,天象将至,只有一个半月,也不知现在是否还来得及?
“您都昏迷两个月了。”小珠抹着眼泪,话音哽咽,“您身子可还有哪里不适?”
云蹊只听到了小珠说她昏迷了两个月,她紧蹙眉头,呼吸凝滞,果真就如一瓢冷水彻头泼下来,浇灭了她仅存的希望。
一切都来不及了,她抓紧锦被,收拢拳心,可拳头却怎么样都合不拢。
她忍辱负重,东躲西藏,等那日等了五年,可那日就那样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香堇。”她忽而抬眸,心尖像被什么东西一扯,“你们少东家呢?”
香堇眼瞳骤暗,好不容易压下的悲戚之色又流露回脸上,“少东家为助官府剿灭巴赫国余孽,被暗器所伤,无力回天,已经……去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少东家到底怎么了,少东家协助官府剿敌不慎身亡的消息是谢暇的人传回来的,老爷他们去领了尸身,竟也没说什么,她也只能相信这番说辞。
云蹊瞳孔一震,又惊愕又被气得连连冷笑,这一听便是谢暇编出来的借口,沈随玉一介商人,怎么会卷入官府捉拿巴赫国余孽的纷乱中?
难道是谢暇趁着她昏迷,把沈随玉怎么样了?
她掀开锦被便要下榻,声色发紧:“谢暇呢,我要见他。”
小珠她们先是沉默不语,拉着云蹊的手,与她说了她昏迷这段时间里的事,从她是怎么被人救上来,到又是怎么醒过来,把这些来龙去脉细细说清。
云蹊听后,久久无法压下心中的震惊,紧紧拧着眉,叫人看不出脸上是什么神色。
她昏迷的这些日子,怎么就发生了这么多事?
在她的呆滞中,拾翠低声道:“爷为了给您采血青莲解毒,中了瘴气,人还昏着未醒,日日只凭一碗药吊着。”
云蹊愣了一瞬,粗。重喘了几口气,仍是穿鞋下榻。
不管他是昏着还是醒着,她都要问清楚,他把沈随玉怎么样了。
她醒来的消息已在府中传遍了,从前与她接触过的相熟之人都在为她的苏醒感到开心。
可大部分谢暇的亲信,对她并无好感,他们无法理解,他们的主子会为了一个女人,搭上自己的性命,全然是因谢暇的嘱托,才对她敬重几分。
云蹊才醒来,脸色依旧不大好看,披着一件厚衣,总算不觉得冷,走来了谢暇的寝房。
倒也无人阻拦她,她一进门,便感到一阵热气熏来,闻到浓重到刺鼻的药味。
两个丫鬟匆匆退下,只有长青在谢暇身边守着。
云蹊一步步走近,见榻上之人紧阖眼皮,面容苍白如纸,肌肤下无一丝血色,一时缄默无言。
她曾亲手刺伤过他,也曾见过他最虚弱的时候,可眼前榻上的他,是她从未见过的,离死最近的模样。
她是大夫,甚至能一眼看出,他没多长时间了。
这是她初次,无法将榻上这个人,与那个身居高位,俾睨一切,对任何人都高高在上,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谢暇联想在一起。
“你是来看爷的吗?”长青的余光看见了她的身影。
云蹊的唇却好像怎么也张不开,过了良久,才深吸一口气,问道:“沈随玉呢?是不是谢暇对他动的手?”
长青哂笑,没有说话,他知道爷时日无多,全凭汤药护住一缕心脉,就连那个能解绝心藤之毒的医术高明的游医都束手无策。
有时候,他也替爷感到不值,为了这么个无情无义的女人,甘愿放弃所求半生的一切,到头来躺在这,他在意之人,都不肯走近看他一眼。
他只能遵照爷晕倒前交代他的话,告诉云蹊:“沈随玉去找了无忧子,而后便莫名其妙死了,爷念他帮过你,为他安了个朝廷功臣的头衔。”
爷说,倘若云蹊来找他问沈随玉的事,便将这句话说与她听,她会明白的。
云蹊整个身躯仿佛凝固在原地。
她昏迷的这段时间,谢暇他们肯定是去找了无忧子,他早已知道了她与沈随玉的来历。告诉她这句话,意思是说,沈随玉去找无忧子得知了回现代的其他方法,已经在天象来临那日回去了,所以才会在这里莫名其妙离世。
她悬起的心总算能安定下几分。
也好,沈随玉回去了是最好的,时机难得,他也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
只可惜她那时昏迷不醒,已错过了时机,只能把希望放在五年后了。
也不知谢暇当初对她说的,如果他先她一步死了,就放她自由,这句话是真是假。
此刻,她很想出言试探一番长青,问她能不能走?长青是他最信任的属下,她的去留,他应该交代了长青吧。
可不知为何,她望着谢暇毫无生机的脸庞,想问的话通通如鲠在喉。
她为何会荒唐地觉得,这样开口太残忍了?
可她转念一想,他是救了她没错,可他做的那些,全是他一厢情愿,她根本不愿意看到他为了她去采血青莲,然后中了瘴气之毒,躺在这九死一生。
她刚想开口,长青做出一个把药碗递给她的动作,“爷那么喜欢你,是为了救你才去采血青莲,你能否留下来陪他最后一程?”
爷交代过他,若他醒不过来,不要限制她的去留
但他猜,爷现在若有意识,定也想让她陪伴左右,哪怕是喂自己喝一口药。
最后一程。
这四个字无比沉重,放在谢暇身上,云蹊只觉得是在做梦。
他真的要死了,那轮悬在她头顶刺得她睁不开眼的烈阳终要陨落了吗?
人之将死,哪怕他是谢暇,是那个曾经伤害过她的人,她也会为他感到不值与悲哀。
她缓缓别开眼,不去看榻上的人,也没有接长青手中的药碗,声音却哑了一半:“对不起,我做不到。”
受他的恩惠活下来,并非她所愿。她跳下山崖的那一刻,也做了一半死的打算。
他原本可以就让她那样死了,于两个人都是解脱,可他为何偏要放下他一生所求的功名利禄,放下唾手可得的万里江山,去为她采那一株药草,又把她拉回这个她并不喜欢的世间。
他本是那样自私心狠之人,为何要为了她,赴那凶多吉少的雪山,到头来,倾尽旁人羡煞的一切。
她不明白,他究竟是疯了,还是痴了?
她无法理解,也无法因他的即将到来的死亡,将所有都释怀,从而放过他们彼此,放过那不堪的过去。
月影空幽,在地上投下斑驳孤寂的影子。
云蹊艰难转身,再多在这间房待一刻,她都要被复杂的情绪裹挟到窒息。
她选择离开,逃避与他的那些爱恨情仇,恩怨纠葛。
长青望着她的背影,喊道:“爷说,是他对不起你,等你醒来,去留随意。还说,叫你好好活着,等他死了,他会派人给你送一样东西。”
云蹊微微顿住脚步,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曲,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也会为了那个恶劣的男人,眼眶酸涩难忍。
这一回,他算是信守了承诺,放她离去。
至于他要给她什么东西,无非是旧情难忘,她不愿去期待,也不想接受。
当她再次迈开脚步,又听见长青的话语声:“他想问问你,往后他的祭日,能否去给他上两柱香,陪他说几句话?”
云蹊觉得荒唐的同时,视线也泛起一片模糊,她用理智堵回即将洇出眼眶的湿热,没有回答这句话,毅然向前,消失在夜色中。
她与谢暇,都是固执到极致的无情之人,此生,就这样生死两隔吧,永远不要再相见。
—
云蹊离开山西时,是一个天光黯淡的清晨,暮春时节,细雨如酥。
她准备带着香堇和小梅去苏州,先去那里生活五年,往后的事再做打算。
段长衍为了她们备好了马车与干粮,还给她们派了几个护卫随行,云蹊也已收拾好了行囊,马车即刻出发。
也正是这日清晨,谢暇的病情恶化,府中上下都心知肚明,他撑不过几日了。
拾翠冒雨出来,刚好马车还未启程,她焦急地对云蹊道:“娘子,大夫说,爷就这两三日了,您能否就再呆这两三日?”
毕竟,爷对云娘子的喜爱,她是看在眼里的,她也希望云娘子能送爷最后一程。
云蹊闻言,略感震惊,搭在双膝的手缓缓收拢成拳。
她还以为,日夜拿名贵药材吊着,人还能再拖几个月,可她没想到,这一日会来的这么快。
那股古怪又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上心头,很快,便被一股决然压下,她眸中清亮,果断道:“他已药石无医,我就算留下来,也不能让他醒过来。等他故去后,你们给我传信,把他的墓地告诉我,得了空闲我会去看看他。”
说罢,她放下车帘,催促车夫启程。
府上众人都没有阻拦,眼看着一辆青蓬马车消逝在连天雨幕中。
马车摇摇晃晃驶出城门,颠得云蹊心神也不大安宁。
她不想再在山西停留,她也怕看到他真正死去的那一刻,她觉得她还是会良心不安。
所以,她选择尽早一走了之。
三日后,才至河南,便听到谢暇离世的消息。
此时余霞成绮,飞雁归林,她抬头望着西沉的日影,脑海中一片空白,安安静静独坐了一夜,整个人像是结了冰。
过了这几日,她从那阵不可言说的情绪中走出,照样与香堇小梅说说笑笑,憧憬着去苏州的生活,只是在夜深人静时,偶尔会想起他。
一月之后,抵达苏州,她用从前在山西赚下的余资,盘下了一间不算大的铺子,打算再开一家药铺。
段长衍派给她的几个护卫一直常伴左右,就像当年沈随玉派给她的人一样,同样可靠得令人安心。
想着身边的这些朋友,她便重新燃起对生活的希望。
她重新沿用杏林斋作为药铺的名字,因她医术高明,对药草见解独特,配的药比一些大夫开药更有功效,因此,百姓口口相传,杏林斋渐渐有了客源。
看吧,没有谢暇,她在哪里都会生活得很好。
两年后,杏林斋又换了个地方,云蹊嫌当初那间铺子太小,又买下一间大的。
如今,药铺里也不止香堇和小梅,多了好几位药师、伙计、账房,段长衍也总会来苏州看她。
这些人就像家人一样,陪伴在她身边。
可她从来没有对回家失去信念,有时她也会设想,不知沈随玉回去后过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她也能回去啊,六年了,家里怎么样了,家人还好吗?
“师父,您看这牌匾该挂在哪?”
云蹊的两个新徒弟,举着一块印刻着金漆大字的牌匾,脸上洋溢着喜悦。
要说这牌匾怎么来的,是一个月前,当今陛下龙体欠安,特派了女官来他们杏林斋买药,据说女帝服用后大愈,特赐牌匾一块。
这可是天下所有的医馆药铺都没有的殊荣,往后他们杏林斋的前途只会更风光无限。
云蹊回过神来,她对名利并没有太大的追求,随意指了指:“将原来的牌匾摘下来,替换上去就好。”
如今的皇帝是谢怀意,她登基不过两年,尽数剿灭了巴赫余孽,保边境安定。朝堂之上,整顿六部内阁,兴学堂重科举,重寒门诉求,大景内外焕然一新,已有百姓称她为圣明贤君。
这两年,她过得很顺,她猜,许是谢暇临死前,叫谢怀意多照料她,有了她的庇护,才少了许多麻烦事。
遥想六年前,谢怀意还是那个连婚事都无法左右的瘦弱庶女,谢暇还是那个风头两无,权势滔天的高官,而她,还是谢暇带在身边的一个小小侍妾。
时节如流,寒来暑往如白驹过隙,一转眼,可谓是人各有命。
直到现在,她都想问谢暇,他曾经那么做,值得吗?黄泉路上回看自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一生,会不会有那么一瞬后悔?
一月之后,入了夏,天降暴雨,正值江南汛期。
一夜之间,杏林斋库房的两箱茯苓被水淹没,药材表面发霉长虫,已是不能入药了。
这件事令云蹊焦头烂额,杭州爆发小规模时疫,那边的医馆药草严重短缺,这两箱药材本是要走水路,运去杭州医馆,让那边的大夫制药的。
如今被水淹了,再进两箱新的,最少都得半个月之久,且苏州洪涝,本身便运输不利,药材到她手上怕是还要更久。
无可奈何之下,她只能带着人去一些私人药铺收购茯苓,这些药铺坐地起价,将茯苓这等常见药材开出天价,还有些药铺嫉妒杏林斋生意红火,甚至不卖给她。
这些日子,她花了很多银子,拼拼凑凑才凑出半箱不到的茯苓,急得茶饭不思,人都瘦了一圈,主要是担忧杭州那边的情况。
在药铺将就了一夜,她打算再去想想别的法子,只要凑够一箱茯苓便先送过去,解燃眉之急。
天刚蒙蒙亮,她撑开伞欲出门,有两只装药草的防潮木箱放在药铺门前。
她一靠近,便闻到箱子里传出浓重而纯粹的茯苓的气味,又见箱子表面并未湿透,像是刚被人送来的。
她即刻举目四望,寅时末,万籁俱寂,街道尚未苏醒,不见人影,唯有漫天雨丝。
她唤人将这两只箱子搬进去,打开一看,果然是满满两大箱茯苓,比她这几日费尽心思收购来的茯苓都要雪白个大。
她的徒弟三七咦了一声,问道:“师父,这两箱茯苓是谁送来的?”
云蹊也一时摸不着头脑,这可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到底是谁会这么好心,白送她两箱她急需之物。
若是谢怀意或是段长衍,没有不说一声的道理。
事后,她传信问过这二人,二人也皆道不知这回事,她想了一阵子,愈发纳闷,索性不再去想,就当是上天赐予她的。
解决了茯苓的事,那段难捱的时光也渐渐过去,江南汛期结束,杭州那边也顺利控制住了时疫。
七月初一,这日是云蹊的生辰。
她的徒弟、所有认识的朋友都给她送了礼物。
香堇给她做了长寿面,小梅给她编了一条手绳,上面点缀的珍珠不便宜,是她用自己的积蓄买的一颗。
其他徒弟送的是些小玩意,妆奁匣子,小铜镜。谢怀意派人送了她一套极为珍贵的笔墨纸砚,说是给她写方子用。
段长衍不知从何处搜罗来了一本已经失传的医书,说她一定会喜欢的。
她望着桌上这些东西,抑制不住鼻尖酸涩,红了眼眶。
她初次来到这里时,没有一个人记得她的生辰,甚至连她自己都要渐渐淡忘。
可后来,不断有人记得她的生辰,记得她是云蹊,记得她这个活生生的人。
吃着那碗长寿面,她只觉心口暖意横流,如果她在那边的家人能传信过来,问她过得好不好,她终于可以发自内心的说一声,她过得很好。
“师父,有人把这个交给我,说是给您的生辰礼。”三七拿着一只沉甸甸的精致锦囊,从外头走进来。
云蹊满眼疑惑地接过,锦囊里的东西在碰撞下发出清泠脆响,她摸到锦囊的形状,心中猛然一震,将系着的线缓缓拉开,里面竟是两块莹润的玉佩。
玉身明亮耀眼,依然散发着淡紫色的微光,她一眼便认出,这是她的玉佩,而另一块,是沈随玉曾经拥有的。
霎时,她面色大变,手腕颤抖,好似忘了呼吸,心脏却在狂烈地跳动。
她眼底泛起热忱,连忙问三七:“这是谁给你的?”
三七摸了摸头:“我方才去西街送药,遇到了一位斯文清俊的男子,他说认识师父您,叫我把这个当做生辰礼转交给您。”
三七话还没说完,云蹊已经紧紧握住那两块玉佩,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不带犹豫便出了门。
“我去去就回。”
空中飘洒着淅沥小雨,云蹊忘了带伞,用手掩盖在头顶,朝西街而去。
掌心的玉佩缭绕起热意,似要把她的肌肤都灼烧透,她每走一步,便察觉心在随着她的步伐跳动,有一股愈发浓烈的预感,在不断敲打她的心神。
此刻,她只有一个想法,她想知道那是谁。
她跟随冥冥之中的指引,一路到了西街,雨丝倾头浇下,却浇不熄她炙热涌动的心。
西街有一片湖,湖上飘着小舟几只,行客踏上船只,湖面涟漪泛动,荡漾开一片碧水清波。
终于,她看到了前方一道颀长的身影,那人身长如玉,广袖青衫,身姿飘逸,与湖光山色融为一体。
“站住!”
她站在岸边,厉声喊道,那喊声中带着几分怨恨,几份无力,与几分不解。
青衣男子终是没有上船,缓缓回头,两年以来,再一次看到她鲜活明媚的容颜。
云蹊捏紧拳心,眼眸泛红,咬着牙问他:“谢亭植,既没死,装神弄鬼有意思吗?”
谢暇一身轻装,眉眼淡然,朝她一笑。
“云娘,别来无恙,这两年,你过得好吗?”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