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来,嘈杂的声音犹如江茵此刻的思绪,乱的找不着头。
恰逢这时,屋里的林花影在雨声中悠悠睁开眼睛,因为尚无力气还躺在地上,目光恰好看到窗外满脸怔愣的少女。
妖化后她的视线也比从前更清晰,尽管此刻光线暗沉,可林花影还是认出了那张脸。
她咳出一口残血,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视线相对时,江茵其实是想躲的,毕竟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她也不清楚。
虽然刚刚黑化杀人的是林月影,但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出现改变了什么剧情线,比如刚刚如果不是她推了林月影,那妖化失去理智撕咬林母的还是林花影,她或许就是这样杀了父母呢?
说来说去,问题还是出在青年推她那一下上。
现在他又没反应了,江茵犹豫着问他怎么办,他也没动静,要不是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口,江茵都要以为他是不是已经走了。
犹豫这几秒,林花影又咳了起来。
她身上的毒液尤其的多,正不断蚕食她完好的皮肤血肉,被腐蚀出的伤口又延伸出绿色的花茎,不知道是在替她缝补还是在趁机抢夺她的身体。
如果忽略那些花茎,她身上被腐蚀出的大大小小的伤口,让江茵仿佛看到现代的自己。
她咬了咬唇,再没犹豫,冲进屋翻出一件斗篷披在她身上。
林花影强撑着起身:“多谢江姑娘。”
“不用……”江茵蓦地一顿,看着林花影,目露惊诧:“你怎么知道我姓江?”
她只在梦里和林花影见过一次,当时胡扯了个云中仙的名号,绝对没提过自己本名。
“因为我同你一样,自五年后而来。”
林花影低眸看着地上爹娘的尸体,目光哀伤:“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哪怕是幻境,我也没法改变结局。”
江茵抬起手:“等一下,我脑子有点不够用了……你的意思是,你是花梦楼楼主花影,对吗?”
林花影点点头:“月影进入阵法后我便跟着进来了,因我与梦月的身体都源自并蒂莲,一根同生,我被封印在这具身体中,直到前些日子才恢复记忆,可没料到,还是来不及改变。”
她苦笑一声:“或许殿下说的对,有些事,终归是瞒不住的。”
江茵还在整理信息,闻言左右看了看。
殿下?什么殿下?这里还有别人吗?
林花影道:“江姑娘应当很奇怪,为什么月影会突然一反常态杀了我爹娘。”
江茵连忙点头,何止好奇,她脑子都快炸了:“是因为我推了她一把吗?”
“不,与你无关。”林花影透过敞开的门,看向院中纷飞的雨丝,目光遥遥而去。
“纵使没有你的出现,五年前,也是这般场景。”
又要听故事了。
江茵熟练的摆好倾听姿势。
“但这件事,还要从十八年前,我爹在昆仑宗放走的那只妖兽说起……他放走的,其实并非妖兽,而是九尾狐妖楚南辞的一缕妖识。”
世人皆知,九尾狐妖的血肉灵脉都可制成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灵药,可如今九尾一族只剩下妖王楚南辞一人,他功力高深,行踪鬼魅,又擅长幻术易容改貌,数千年来,昆仑宗和仙门各宗不知追杀了他多少次,却都让他逃脱。
无人知晓,在楚南辞尚且年幼的那段时间里,昆仑宗曾抽取过他的一缕妖识。
并且这么多年来,昆仑宗一直在培育这缕妖识,试图让其成长为第二只九尾狐妖。
林徐风入了昆仑宗后便负责看管妖识,但有一次,怀孕的林夫人前来看他,竟被妖识找准空隙,钻进了她的肚子。
林徐风深知昆仑宗对这缕妖识的看重,唯恐掌门和几位长老知道真相后会将林夫人开膛破肚取出妖识,不敢声张,只能谎称是自己不小心放跑了。
掌门本是要他以死谢罪,幸得他师弟恒归求情。
恒归擅长培育一些珍惜的灵植以供炼药,掌门很是器重他,有他求情,最终只将林徐风逐出昆仑宗。
林徐风带着夫人回到衢州祖宅,林夫人诞下三位千金,可谁也没想到,最先出生的那个女孩,身后隐约有条狐尾。
林徐风知道这是女儿被妖识入体,他本该将刚刚妖化的婴孩立刻诛杀,可面对自己的骨肉,又实在是于心不忍。
“所以我爹用秘法封印了她体内的妖识。”林花影道:“只是九尾狐妖一族以情绪为生,月影身上的妖识又是在妖王极尽痛苦时抽出,所以她的情绪总是不稳定,稍有不顺心,封印便会松动。”
“爹娘又是修士,唯恐身上的气息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只能尽量远离她……但三年前,月影还是失控了。”
三年前,恒归来探望林徐风,恰逢衢州城中灯会,林父便借着灯会的由头将林月影打发了出去,只留下花影和梦月在身边。
灯会结束后,林月影回府,正好听到恒归问父亲还有一个女儿在何处,怎的没见到。
林父敷衍道:“长女顽劣,不堪入眼,别惊扰了你。”
林月影听到这话,心中有些难受,途径林梦月的院子,看见她坐在池边朝自己招手:“长姐,你瞧,这是父亲亲手做的花灯。”
“封印松动,月影被妖识控制,杀了梦月。”林花影吐出一口浊气:“我看到后,爹爹便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了我,后来我们发现梦月成了灵,便一直在设法复活她。”
而后林花影从古籍中发现一种并蒂仙莲可以助灵重塑肉身,林父便一直在外寻找莲种。
林花影试了很多办法都没能令莲种开花,林父实在没办法,才去问了恒归,而他手上便有最后一粒莲种。
恒归派了弟子元玉前来相助,因为唯一能让花开的办法,就是用男女合欢后沾染情欲之气的鲜血喂养。
为了梦月,林花影只能与元玉双修。
她本就对元玉无情爱之意,因此月影找到林父说自己喜欢元玉时,林父生怕花影知晓此事,会远离元玉。
他亏欠梦月,亏欠花影,如今为了弥补死去的小女儿,又只能亏欠林月影。
终于等到并蒂莲花开,林梦月重塑肉身,可问题也接踵而来。
林梦月性格怯懦,花妖之力在她体内她压不下去,总是会妖化外露,那些说她是妖的传闻也大多由此而来。
林花影只能将另一朵花种在自己身上,她们并蒂而生,她可以将两份妖力都压在自己身上。
元玉发现她妖化后,便提出与她成婚,结命契,如此,他也可以替她分担一些妖力。
“成婚那日,月影也是这般闯进我院中,怒极之下,杀了爹娘,屠了林府。”
而外人分辨不清姐妹三人,只知道林二小姐今日成婚,林大小姐又传卧病在床,便将脸上沾血不太能看出年纪的林月影当成了林梦月。
江茵心口好似堵了块石头,她眼睛酸涩,开口有些哽咽:“林月影清醒后不记得这些事,只当是你杀的,而你为了不让她知道真相自责,这么多年,一直承受着这些误解……花影,你这又是何苦呢?”
她看着花影在披风下也显得单薄瘦弱的身体,她脸上身上的那些伤像针一样刺痛着江茵:“曾经有人跟我说,旁人的感受都无关紧要,人活着,应该更在乎自己,你替你爹娘隐瞒秘密,承担着月影的嫉恨,又为了复活梦月委屈自己同元玉双修,连杀死爹娘的污名都要替月影担下来,你照顾了所有人,可你自己呢?”
林花影听见这些话,怔了几息,突然笑了。
江茵眼泪都忍不住,呜咽道:“你还笑的出来,我光听着就难受死了。”
“我只是明白,为何有人会愿意为你不顾生死了。”林花影替她倒了杯茶,目光看向她身后:“江姑娘有颗玲珑剔透心,感他人所感,伤他人之伤,想来若有一日当真知晓花非花雾非雾,也定能遵从本心。”
“什么花非花雾非雾?”江茵抿了口水,不明白:“不是在说你的事吗……对了,林月影也在阵中,你跟我说这些,她是不是也听到了?”
“她不在这里,方才跟着自己去前院了。”
前院。
林月影看着自己杀了爹娘,又疯了似的冲到前院,每一个向林家贺喜的宾客都被她用手中的剑所杀。
那剑是她爹送她的,原本是姐妹三人一人一把木剑,但她嫌弃木剑没有气势,硬是吵闹着让爹给她打了一柄外形一样的真剑。
在梦楼时她没找到自己那把,还想着林花影果真讨厌。
……她确实该讨厌她。
杀了爹娘,屠了林府的人不是林花影,是她。
她看到满院红绸被鲜血浸湿,院中的荷花被泼洒成血色,雨越下越大,她快喘不过气来。
“都去死……都去死……都给我去死!!”
林月影近乎癫狂的站在雨中,剑指前方穿着喜服的元玉:“你也去死!”
元玉毫不慌乱,反而笑道:“果真在你身上。”
面对劈来的剑,他不退反进,轻松制住林月影。
林月影躺在他怀中,泪珠滚落,喃喃着问:“你爱的又是谁?”
元玉看似怜惜的替她擦着脸上的血迹,口中柔情似蜜的话却是:“我元玉此生此世,唯爱林花影一人。”
他甚至用留影石记录下这段画面,丢到林月影身上,不断回放。
林月影再次被激怒,元玉却长笑离去:“你且先杀着,待彻底冲破封印我再来,现在,我得先去取并蒂莲的妖心了。”
不。
林月影喉咙里好似也塞满了血,痛苦的跪倒在地,凄厉喊着:“不要……住手……住手啊!”
“轰隆——”
江茵抬头看了眼天:“你们有没有觉得院子在晃?”
绝对不是她的错觉,她这段时间被晃了太多次,哪怕是再小的幅度也能感觉到。
林花影抬手接了滴雨,雨珠擦过她掌心,她叹了一声。
“阵眼异动……他来了。”
江茵:“谁?”
“轰——”
又是一阵巨响,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来人身形颀长,玉色面具遮去半张脸,露出的下半张脸又似虚影,叫人看不清。
只一步,他便来到江茵面前,手指捏着她的下巴,冰冷的温度竟有些熟悉。
“我的残识?”他轻笑:“可叫我好找。”
江茵:“……”
林花影在他身后弯腰行礼,声音清脆,提醒江茵:“参见九尾妖王殿下。”
九尾妖王?!
楚南辞?!!!
疯批反派?!
她哆哆嗦嗦的,快哭了:“不是……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的残识!”
楚南辞眉梢轻挑,指腹摩挲着她的下巴,忽而凑近,嗅了嗅她的唇边。
林花影立刻转身关门,一气呵成。
江茵:“!!!”不讲义气的妖!刚刚不是还一起伤感的吗!现在就出卖她!
楚南辞手指用力,迫使她张嘴:“我闻到了,就是我的气味。”
江茵心想,你是狐狸,不是狗,还闻上了!
关键这姿势是不是有点太暧昧了?
江茵连忙往后退,明明身后看上去没东西,可她就是退不了。
“……”哥,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吃醋吗?
她苦着脸,看似在求楚南辞,实则在对身后寸步不让的阿听说:“我身上真没有你的味道,你闻错了。”
“是吗?”楚南辞笑意盈盈,身后陡然伸出一条狐尾,尾尖沿着她的唇瓣往下轻蹭,划过起伏的胸口。
而这时,背后似乎也有同样的触感延伸而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后扯了两步。
楚南辞没在意,尾尖往前,在她纤细平坦的小腹上点了点。
“但你这里,像是怀了只小九尾一般,我怎么会闻错呢?”
她肚子里?
江茵更糊涂了。
她这些天待在暗房,连饭都没吃过,肚子里能有什么?
难道是刚刚那口茶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