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旧日青梅35
事情比沈曈昽一开始想得要好上不少。
她协理郑珣筹备上元宴,本来对宴乐的流程十分清楚,一些原本觉得没有必要布置,以宫宴可能有刺客为前提去思量,也明白其中用意。而郑珣又以防万一,留了不少宫人支应。
沈曈昽照她的安排做下来,倒也真的平平顺顺将这上元夜过了去。
不过这一。夜欢宴下来,她也觉得自己折了十年的寿。
沈曈昽这会儿倒是理解郑珣宴前那心不在焉的模样,这么大的事落在身上,放着她也没心思关心什么宴饮寻乐了。
只不过等到见到沈朔后,沈曈昽还是忍不住语带抱怨,“我说你二人,下次有什么筹谋算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我可不像你俩似的心有灵犀,你不说明白了,我又上哪儿去知道这宫宴里会有刺客进来。”
沈朔的回应却有些迟缓,他脸色看上去并不比憔悴的沈曈昽好上多少。
昨夜折腾着又是解毒又是封禁消息,还要防着本来预备瓮中捉鳖的刺客,沈朔一宿都紧绷着神经。可沈周伯静待了一。夜,却不见刺客有所行动,以昨夜的兵荒马乱,混进来的人未有行动是好事,但也得知道原因,故而沈朔才一早将沈曈昽找过来询问情况。
却没想听到这么一番话。
沈朔:“她知道刺客?”
沈朔意外的并不在于郑珣知道有刺客,他先前便猜测郑珣和此事有关联,但此刻听沈曈昽的话音,却觉得事情与他预想的或有不同。
“咦?你没同她说吗?”沈曈昽目露讶色,但旋即便又一副想明白的表情,“她对宫城里熟悉得很,你一调动禁军巡逻安排,她肯定察觉了,这事也不难猜。”
沈朔禁不住蹙了下眉。
是猜到的?但既是如此,为何不与他说?
沈曈昽瞧着他那表情,反倒是不满意了起来,“我说你啊。人家为了你的安危,可是费了大心思,你不领情就算了,这又是什么态度。”
“为了我的安危?”
“是啊。冬日里外头那么冷,哪个好人放着暖阁不呆,非得出去受冻去?若是依着平常的宴制安排,自然省了心,但她生怕殿里出了事,又是水上浮台又是宫备器具,烦心劳力的,但凡有点和刺客沾上边儿的,都恨不得亲自检查过了。”
沈朔一怔,旋即却心如止水。
她不是为了他的安危,而是为了天子。她既然能从禁军调度中察觉上元可能有刺客,便也能猜出他继续宫宴乃是意在天子。她不想要天子出事,却又无人可求援手,只能出此下策,想尽办法保他安全。
不过是为了另一个人不得不为之罢了。
可沈朔得承认,胸腔中的心跳确实为此猛烈跃动了一下。
“作什么这脸色?昨夜我可是忙前忙后,累到恨不得折了半条命去,你倒是好了,锦衾罗帐,软香盈满怀,如今还有什么不得意的?”
“你怎么知……”沈朔陡然意识到什么,“那香?!”
想明白之后,他眸光陡然锐利起来。
“香什么香?!”沈曈昽才不吃这一套,她一个侧身就错开了青年逼视来的目光,又软塌塌地倚靠在了旁边的山水屏风上,手臂往上一搭,笑着拨弄起了自己的指甲。
拨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你们两个可真够行的。一个都快把人家宫殿当家了,却死撑着说是‘不越矩’,另一个倾尽心意,偏偏只道一句‘他不必知道’。怎么着、让我们这些旁观的闲杂人等干着急啊?”
“况且,你说一句没干什么,就当旁的人真信啊?孤男寡女的一待就好几个时辰,真的只谈风月啊?你道是如今的宫外怎么传的,沈太尉好大的威风,霸占先皇后,用帝王宫殿养外室。你沈元初能耐了啊!人家这么多年牵挂,你这一回来,就还了人这么个轻薄之名?”
[多年心心念念、倾尽全力护持周全的少年郎君]
先前萧清维的话无端在心头浮现,沈朔只觉得眼前仿佛覆了张窗户纸,薄薄的一层,随时都可能被戳破,但却不知戳破之后的光景。
他定了定神,还是问:“你说她‘多年牵挂’?”
沈曈昽没料到沈朔当真一无所知的样子,不由纳罕:“她说你‘不必知道’,你还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她是真的挺奇怪的,又问,“京中之事暂且不论,单说沈家流放途中。押司要跟着犯人远赴荒地,心底存着怨气,路上常有以刑囚发泄之事,又兼之长途跋涉,路上十不存一才是常事。但我后来去信问,家里人到了地方还都齐整着,连体弱的二叔都撑过来了,这么一路,肯定是有人暗中照料的,你就没想过京中有人打点?”
沈朔:“……”
他是从流放路上开始做梦的,梦魇中的一切惨烈至极,父亲一场雪夜后再未醒来,小十六因顶撞押司被抽得半死不活,五堂叔为子求命,却被绑在马后拖成了血人,入了河中境时,更是路遇流匪烹人为食,匪寇为取乐强迫俘虏同族相食。
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很长一段时间,沈朔都以为自己是无法接受这样惨烈的一切,才给自己捏造了另一种现实。既是美梦,当然不会深究其中不合理之处。
沈曈昽倒是没有多想沈朔的沉默,只当是他当时人在押送途中,消息不灵便,没有地方去打听。她倒是主动将自己这边的消息说了,“她如何寻的押司的路子我不知道,但朝中事我却知道几分,她应当是找的云美人。”
“祖父毕竟在朝中经营多年,树敌也不少,这朝中从来都是落败之后要痛打落水狗的,沈家却被皇帝念起了旧情,里头这位云美人出力不少。”
“……”
“如今她也是云太妃了。武皇帝嫔妃甚多,帝崩后都迁居恩成寺,你若是想知道内情,不如去那里问一问。”
……
沈朔不知道自己怎么送走的沈曈昽,眼前阵阵眩晕,宫殿内的种种雕花饰画万花筒似的在眼前旋转,让人看不清模样。
沈朔想要往里间走,但下盘不稳,竟撞到了旁边的火盆上。
昨夜这里忙着解毒,医官来来回回,宫人们一趟一趟又是送盐水又是熬药,倒是没人想起给这火盆里添炭,一。夜过去了,炭盆里的火早都熄灭了,留下黑灰色的灰烬,兽形的铜底座被沈朔撞得摇晃,炭盆侧边的一角隐隐透出一块白色的石块。
白色的……玉!
沈朔骤然意识到什么,他倏地伸出手,但是落到近前却缓下动作,以一副近乎小心翼翼地姿态清理干净白石周围的炭灰。
那块石头终于显露了真容。
是一块玉佩的残片,从上面还能隐约看到鹭鸟的纹路。
沈朔深吸了口气,从怀中拿出那块残玉。
这玉曾经碎过,上面遍布斑驳的裂痕,因为积年累月的摩挲,鱼鳔胶粘起的缝隙处晕开的更深一些的浊色,在玉中心偏下方,有一块明显的缺损,是丢失了残块。这玉上原本雕的是荷叶白鹭图,但缺的位置太巧,以至于残佩上只剩下荷叶,白鹭却只能从缺口的边缘瞧见一只爪子的刻痕。
如今他终于寻回了那只鹭鸟。
可碎玉在火盆里烘了半宿,早就失了玉质的温润,整片碎块透着死气一样的苍白,单看质地,竟让人认不出它和那块残玉同属一块。
沈朔想要将那块碎玉拿出来,他已经足够谨慎地将动作放轻,但是碰触的一瞬间,却听到一道细微的哔啵声,就是碎玉的残块再一次四分五裂,成了无法再拼起来的碎片。
耳边各种声音回响,昨夜萧清维的轻笑,今晨沈曈昽的不解,还有那指缝间隙泻出的几不可闻的泣音。种种声音在脑海中交织着,最终却定格成一幅画面:女子费力地回头,满身狼狈地看着他,眼中带着刺骨恨意。
火盆早就失去了温度,沈朔却觉得自己置身于焰火之中,被寸寸炙烤着皮肉。
是不是她也如同那块碎玉一样,原本被小心珍视着保存,却被他蛮横地夺来,扔到了灼烧着火焰的炭盆里?
是他亲手毁掉的这一切。
*
郑珣醒过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喉咙里一股血腥气。
想到系统那“钩吻生物碱腐蚀消化道”的说法,她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命不久矣,但紧接着就看到了半空中漂浮着的、系统终于给出的解毒方案,被“生鸡血生鸭血”之类字样刺激得脸色一青。
郑珣:“……”
谢谢,既然人已经被救回来了,她并不想知道施救过程!
郑珣的一点都不想去思考现在自己胃里有什么内容物,她转了下头,就看见沈朔就在旁边安静地盯着她看。
那表情怎么说呢,反正郑珣觉得像在给她送丧。
顶着这么张脸,就算沈朔下一秒开口说“你的毒没解开,剩下的时间不过三天”,郑珣都觉得可信。
但比起自己来,郑珣更想问的是萧清维。
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了。昨天情况紧急来不及细想,但闹了那么一出“同生共死”,她不确定自己现在开口会不会给萧清维的情况雪上加霜。
正犹豫间,沈朔好像看出了她想要说什么,主动开口,他嗓音有些哑地,“天子并无性命之忧,只是伤及元气,需要静卧休养,有太医署医官在紫宸宫为他调养。”
郑珣:“……”
这几天郑珣猜沈朔话里有话都成习惯了,乍一听这似乎毫无问题的一句话,她下意识地打量起了沈朔的表情。
沈朔刚刚平稳的表情又凝滞了瞬许。
她何曾需得察言观色过?
喉咙处仿佛有细小的沙砾在磨,细密的刺痛扎人生疼。
沈朔急促地呼吸了一下,接着道,“宫宴没有事,只是抓到了几个混进宫中的贼人,不需要大动干戈。”
郑珣愣了愣。
这么说,沈朔最后的节点就这么平安无事地过去了?
她下意识想对系统做提交任务的结算申请,但到了申请界面却突然迟疑了。她又抬头看了眼旁边的沈朔,瞧着对方的表情,总觉得自己要这么走了,对对方而言或许是一件极其残酷的事。
但是她留下来也没什么事了,沈朔没什么问题,萧清维也被保住了。
她任务圆满完成,还救下了相救的人,怎么看都是该走了。
沈朔:“你要去见见他吗?”
见萧清维吗?
郑珣迟疑了一下,脑海里就浮现了那个眼底便布满血丝的扭曲微笑,她禁不住浅浅地打了个激灵。
看出了这隐晦的恐惧态度,沈朔臂侧的肌肉绷紧,不自觉地收拢起了手指。
不要害怕我!阿珣,你怎么能怕我呢?!
他想要上前,想要伸手抱一抱她,想要将她揽在怀里,安抚那心底的恐惧。但这一切的念头,在触及她苍白脸颊上青紫的指印后戛然而止。
脆弱得仿佛易碎的白瓷,又让他想起了那火盆裂成了斑斑碎屑的死玉。
另一种更深一层的恐惧在心头浮现。
他连呼吸声都放轻了,“阿珣,去见一见他吧。”
没有得到回应,沈朔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可他却什么都不能做。
沉默良久,他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女子放在被衾上手的小指,声调低得近乎恳求,“去见他吧。这一次我会守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