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青庐交拜03
郑珣觉得问题有点大。
这个任务目标不愧是要修道的人,对女色毫无动摇,大婚当晚装醉离开就不必说了,本该是新婚燕尔蜜里调油的时候,可他接下来几日都是一心扑在公务上,早出晚归的不见人:早起一问便是六郎君已经出去了,待到晚上,就是郎君还在外院和家主议事。
郑珣:“……”
别说坏人道心了,她现在根本连人都见不到!
继婆母郭氏对此也有所察觉,拉着她的手开解:“你莫要放在心上。洛京近来时局紧张,六郎又是初入相府,没什么心思放在家里。”
郑珣:那不能解释他大婚夜里装醉也要避开洞房的事啊!
独守空闺守了几天,郑珣决定主动行动,她按照这几日打听来的细节,吩咐了小厨房准备了一阵,估摸着时间差不了了,就带着婢女等在了内院往外走的中庭处。
崔程刚从相府回来,正准备回院子,就瞧见中庭花草掩映中盈盈立着一个人。
崔程脚步一顿,有点恨起自己的好记性了,虽这几日刻意避开,但大婚那日短暂的接触,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人。
还没想好要不要再避开,那道窈窕的身影已经袅袅近前。
大婚那日天色昏暗,崔程还是第一次在白日里瞧见自己这位长嫂。褪去了大婚的盛装华服,她这次只低低挽着了个矮髻,耳边留了几缕碎发,贴着莹白的脸颊侧,眉目婉约、眼波盈盈,唇下点着一抹浅浅的朱色,好一个清丽婉约的大美人。
倘若兄长在此,崔程或许还有心情半是恭维半是调侃几句。
但这会儿,他只恨不得自己是块木头!
崔程有点庆幸自己兄长那待人疏离冷淡的态度了,他强忍着拔腿就走的冲动,淡一颔首,礼貌地,“真巧,夫人也在。”
却不料,对面回:“不巧,我听人说夫君申时从相府归家,特意在这里等着。”
崔程:“……”
郑珣:“六郎可用过饭食了?”
崔程瞥了眼后面婢女手里提的漆盒,声音发干地,“刚在相府用过了。”
对面语笑嫣然,“巧了,我让人准备了些点心,正好饭后吃。”
崔程:“……”
他倒是可以翻脸走人,但等兄长回来后便不好收场了。这假扮之事本就不得已而为之,他可不想让兄长的婚事受影响。
崔程定了定心神,对着对面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来,“好。”
两人一道回了书房,路上崔程还问了几句“在家中是否适应”的近况,郑珣答了几句,对方又道:“倒也不必总操劳府上的事,闲暇时也出去解解闷。郭氏的女儿性子活泼,对洛京各处都熟悉,你若是想出门可以去寻她。”
郭氏是崔六郎的继母,她的女儿自然是崔六郎的妹妹,可崔程这称呼方式委实有些奇怪。
但这点疑惑也只是在心中一闪而过,郑珣有更要紧的事挂心,倒没有深究这公婆家内宅关系。她忍不住瞄了旁边的崔程好几眼,单看这份体贴程度,让人丝毫觉不出这人一连好几日躲着自己新婚夫人。
崔程本来还思索着还有什么可嘱托的,转眼就瞧见女子的神情。
漆黑的羽睫轻轻扇动,乌睫之下,轻柔如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宛若春日湖面上荡起的层层涟漪。
崔程说不下去了。
当真是周到也不是,不周到也不是。
他那时居然答应了崔弘鳌这异想天开,也真是疯了!
崔程勉勉强强将最后一句话交代完了,两人之间兀地沉默下去,好在书房距离也不远,没两步路就到了。
婢女上前一步,打开漆盒。
崔程眼尖地发现这漆盒装了两层,婢女只将上面一层的饭后小食取出,并没有打开下面一层,瞧着她拎盒子的吃重,下层定不是空的。
思量着方才中庭遇到时的对话,崔程顿时猜到里头是什么了。
他不由得抬手想要扶额,但又想起这非是兄长会做出的动作,故而只是手腕转了转,便又放下。
这片刻的功夫,案上的小食已经摆好了。
一眼看上去都是清淡物什,碟子里几块粢饵,旁边一小盘盐渍的青李,耳杯里是莲子汤,粢饵并不是常见的裹了蜜的,崔程夹起来尝了一口,尝到了略微清苦的艾汁味道。
不是他喜欢的,但应当很合兄长的口味。
崔程安静地咀嚼了片刻,将这一块粢饵全都吃完,倒是由衷地露出了一抹笑,“你费心了。”
“应当的。”女子唇角轻抿,笑着回应,“夫君尝尝这个。”
她说着话,葱白的手指捻起旁边的青李,往这边递了过来。眼见这李子就要贴到他的唇上了,崔程只觉得自己的眼皮又开始跳了。
他抬手挡了一下,温和地,“我自己来。”
语气虽然和缓,但将那青李从半道截下来的动作却称得上强硬,刚才才有些松缓气氛因为这举动又僵硬了下来。
而那边崔程表情也不好看。
那颗青李太酸了!
眼下时节正好,崔程也吃过青李,但那都是蜜渍的,被蜜浸透了果肉,有点酸意是风味。哪里会像现在这样,酸味简直从喉咙口直冲天灵盖,再和刚才的粢饵一混合,又酸又苦。
要不是顾忌着兄长的形象,他刚才咬下那一口能直接吐出来。
崔程忍着味觉的折磨,一口一口地将那酸倒牙的青李吃完,又看似从容不迫,实则非常着急地端起耳杯喝了一口:莲子汤,也是苦的。
崔程:“……”
虽然是同胞双生,他这会儿真心觉得兄长的味觉可能不太正常。
崔程没在表情上露出什么端倪来,但是这一套连招下来,他脸上再有多少笑意那就不现实了,郑珣就眼睁睁地看着,从自己递了那颗青李过后,气氛就急转直下,崔程刚刚才有些缓和的表情迅速冻结。
郑珣本来就是试探,这下子真的确定了,崔程在回避她的肢体接触。
——是先天触觉敏。感不喜欢肢体碰触,还是后天创伤造成的异性碰触恐惧?
不管是哪个,崔程明显是不想让人知道。
要是今天不撬开他的嘴,恐怕之后这人要接着冷处理了!
郑珣今天本来就是有备而来,心念一动,就选定了第四套预定方案。她立刻抬起袖子遮脸,语气哽咽地,“可是妾身哪里做得不好,惹得夫君嫌恶?”
说话间,拿起袖中的帕子往眼睛上一按,眼圈立刻就红了。
她趁着这机会仰面,楚楚可怜地盯着人。按照她的想法,当然是趁机观察对面的表情——要是真有嫌恶,那基本可以断定是异性恐惧了——但没能成功,眼泪糊了视线,像是高度近视没了眼镜,眼前一片朦胧。
郑珣:……失策!
因为没看清,当然也没看见崔程那一瞬间绷不住破功的模样。
这也太假了!
而且那帕子,他是不是闻到姜辛味儿了?
崔程在田越的相府都没人拆穿的假扮面具,这会儿结结实实地掉下来了会儿,他表情木了半天,才慢半拍地想起了自己原本的打算。在那边明显是干嚎的嘤嘤哭泣中,他重又捡起兄长那副空远疏离的表情,斟酌着分寸,轻拍了下女子的手臂又克制着收回,缓着声道:“是我不好,想着瞒着更好,有些事便没同你说。”
郑珣哽咽声一顿,狐疑地看向青年。
这么快决定透底了?还是准备扯谎?
“想必夫人这几日也发现了,这院子里惯常伺候的老人都被打发走了,实在是前些日子院里出了一桩事……”崔程说到这里,顿了顿,似有难言之隐地,“家中丑事,不好多提,我却中了毒,因为身上余毒未清——”不好在此时行夫妻之事。
“什么毒?可以解吗?!对身体有什么伤害?!!”
崔程知道她便是尽些礼节也会聊表关切,却没料到她会反应这么大。
和刚才的假哭不一样,她脸上是真实的惶急。她下意识地凑近了,本来想要抓他的袖子,却顾忌着他先前的回避,按在了旁边的漆案上,指节处都用力到发白。
崔程恍了一下神,才接上,“已经解了,没有什么大碍。”
郑珣怀疑,“真的?”
因为先前抹的那一下子姜汁,她这会儿还在掉眼泪,怎么也止不住,而且越掉越凶。泪水打湿了眼睫,往下淌的时候都能浸到上面沾染辛辣汁液,郑珣只觉得自己眼睛都开始火。辣辣的。
她刚想抬起袖子来先抹两把,却被抓住了手腕,掌纹贴在了腕间细腻的肌肤上,模糊的视线中,她听到一声无奈地叹息,“你先洗一洗。”
等郑珣把眼皮上的姜汁洗干净了,终于能坐下来好好问一问,这中毒是怎么回事了。
郑珣真的很担心!
她这次的任务就是想办法阻止这个崔家的凤凰儿避世隐居,但一个人离群索居、避世不出,可能是志向问题、也可能是心理问题,还有可能是纯纯的身体生理问题。
志向可以靠良师益友的感召,心理可靠行为认知矫正,但他要真的是因为中毒了导致身体内分泌或神经系统出了问题,永远丧失了对新鲜事物的欲望,那她真是干什么都没用!
崔程倒是从容,“剩下一些余毒,需得慢慢调养排出。若是阴阳交合,毒气过到你身上便不好了。只是大婚的日子,我却不知怎么与你说这件事,便只能装醉躲过去……还望夫人莫怪。”
郑珣:……?
不对吧!这年头的毒要么是生物毒素要么是矿物毒,要说性。病可能传染的她肯定信,但是中毒传染多多少少有点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