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青庐交拜05
饧团,在郑珣的理解里,有点像这个小世界里的硬糖。但因为是纯粹谷物发酵熬出来的,不像硬糖那么齁嗓子,反而带着股麦香。
郑珣还挺喜欢吃的,有时候会随身揣一点。
她进门的时候,就正好看见崔程喝完药,拧着眉头坐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动弹。她禁不住生出股深有感受的难受来,手比脑子快,郑珣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把那块饧团塞进对方嘴里了。
塞完了才想起了,按照她打听来的喜好,崔六郎应当不喜甜食。
还不待郑珣后悔,就发现打听的消息不尽然可信。
崔六郎口味没那么淡。
下意识反应骗不了人,要是真的吃了不喜欢的东西,肯定是眉头蹙紧、舌头不自觉往后缩。但是崔程这些反应一个也没有,反倒是本能地舔了舔,咽下去之后,更是眉心都跟着舒展开了。
这不是挺喜欢的吗?
郑珣刚刚这么想着,就看见崔程重新蹙起了眉,转过头去将口中的糖块吐到一旁的痰盂中,又拿起了旁边的荼汤漱了遍口。
郑珣被他这通迷惑操作搞得有点不会了。
一直等到他漱完口,才迟疑地问:“你不喜欢吃饧团?”
青年一脸空远疏离的仙气表情,语气疏淡,“我不嗜甜。”
郑珣:“……”我信了个鬼!
她觉得这小世界任务目标有点儿难评,口是心非的傲娇已经过时了啊!
而那边崔程似乎已经整理好情绪,不像是刚才那边紧绷着了,他转头看向郑珣,语气也和缓了些,“夫人突然造访,是有何事?”
“也没什么事。我听人说你今日回来晚了些,来问问是不是在相府遇到什么事了。”
崔程怔了怔,脸上绷紧的表情柔和了些许,“没什么事。不过是田府的二郎君留了晚膳,我推辞不过便在相府多待了会儿。”
“是这般啊。”
郑珣这么答着,努力回忆着尝试在小世界的发展线里找到这人,但却一无所获。现在正是乱世开局,大安朝还在勉力支撑,未来皇帝还在外头招兵买马呢,洛京里面这些人大都是世界线里没有名字的炮灰,系统检索中都是查无此人。
但未来再怎么炮灰,这会儿还是权势煊赫的庞然大物。
郑珣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那边崔程瞧她这冥思苦想的样子,反倒是笑了。
有点稀罕。
竟真的有人设身处地为他而忧虑。
崔程含笑:“不是什么要紧的人物,你不必太挂在心上……我听底下人说,你来洛京这几日了,都没有出府去逛一逛。可巧明日相府休沐,和你一起去金肆看看罢,我瞧着你的首饰还都是荥阳带来的,好看是好看,但都来了洛京也瞧瞧这边时兴的样式为好。”
郑珣却是沉默。
她一时没答这话,反而以一种观察打量的眼神看向崔程。
“怎么了?”崔程被她看得不自在,忍不住抬手想摸自己的脸,手腕动了动却又放下,他轻咳了一声,收敛了表情,声音跟着缓下去,“夫人不想去吗?”
这就对味儿了!
总觉得对方刚才的说话语气,和平常有点微妙的分别。
郑珣压下心底泛起的嘀咕,也温温柔柔地应和,“想去是想去,但夫君身子不好,好不容易等到休沐,不如在家多歇一歇。”
崔程:“……”
他忍不住就想起了今日相府院子中那些个污言秽语,他本来没把那些个纨绔子弟的轻薄之言放在心上。但这会儿被“新婚夫人”这么一关切,怎么就这么不得劲呢?
他再一次清了清嗓子,低声:“我无妨的。”
对面仍旧神情温和,但眼底明晃晃地露出了“不要逞强”的意思。
“夫君莫要勉强,这洛京的市肆,我一个人也是去得。”
崔程忍不住又咳嗽了一下。
他便是身体虚弱,也没到大门不能出的地步吧。
对面的表情立时急了些,“夫君莫不是受了凉?”
崔程:“……”
关心倒也不必这么关心。
*
郑珣真心觉得崔程既然身体不好,那就在家好好休养为上,但是对方非要陪着她去市肆去,郑珣问过府上的医媪,得知“上街走走”对身上也有好处,总算勉强点了头。
暮春入夏时,天气变幻无常,但第二日倒是难得合适的好天气,微风挟着阳渠的水汽,天上的日头也不燥人,两人决定步行去往市肆。
这年头里市分开,崔宅所在的步广里是洛京高官贵胄聚集地,家家高墙大院街面上有专职的衙役巡逻,自然没什么嘈杂的,但沿着阳渠支流往西,经过别的里市的时候,就听见沿街叫卖的声音了。还没到市集的地方,便有小摊贩在道边铺开了摊子。
郑珣总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但她在这个小世界出身不错,家中也同样约束甚为严格,没什么机会出外闲逛。
她眼神在摊贩上一一掠过,不由地落在一个卖陶偶的小摊上。灰扑扑的粗布划出了摊子的范围,上面摆了各色的彩绘陶偶,侍女偶、乐舞偶、童子偶……制作不精致、做工也算不上讲究,但各个神态却活灵活现,她目光在上面流连。
模模糊糊似有画面在眼前闪过,却回忆不分明,她下意识地转身去寻身侧的人。
“夫人?”
郑珣一下子被惊醒了。
所幸她戴着帷帽,旁的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崔程只当她不适应这里的嘈杂,道:“往金肆步行,走这条路更近一些。只这一段吵了些,走过去便好了。夫人若觉得心扰,回去换了马车,走阊阖到建春的通衢大道也可。”
郑珣摇了摇头,“走这边便好。”
同时心下又有点奇怪崔程对这街巷的熟悉,毕竟以对方表现出来的不染俗尘的性格,应当对这市集不感兴趣。
正这么想着,却见崔程目光似有若无地从旁边一摊子上扫过去。
他视线并没有在上头多停留,但确实看了一眼。
那是个卖草编的摊子,不大的摊位上,摆满了草叶麦秆编的黄绿色小玩意儿,草编蚂蚱、草编蝴蝶、草编鸟雀……旁边围了一圈小孩,但这年纪孩子没什么购买力,终究是看的多买的少。偶有几个疼孩子又手头宽裕的父母,便掏出个铜板来,挑挑拣拣带走一个。
摊主也似乎并不介意生意好不好,只自顾自地旁编着新作品,颇有些沉浸在自己艺术世界里的模样。只是手边放了根细细的小木棍,有哪个小孩眼馋不过伸手的时候,那木棍就啪的一声落下,他再慢悠悠地补上一句,“只许看,不许摸。”
郑珣看了看摊子,又转头看了看神色丝毫不变的崔程,若有所思。
少顷,她开口:“你等我一下。”
崔程一愣,“夫人是要?”
他还在问着,郑珣已经快步往前,走到了摊位旁边。
人靠衣装,郑珣这一身华服已经昭示着身份不凡,她一走近,旁边的小孩纷纷推搡着让开一条路来,郑珣很顺畅地进到了摊位最里面。
没料到会有贵人光顾,原本正专心草编的摊主也是发愣。
他连忙放下了手里正编着的麦秆,局促地搓了搓手,“这、这位夫人,要些什么?”
帷帽戴着挡视线,郑珣干脆把笼着的那层纱掀了上去,直接问:“这草编怎生卖的?”
“这边这些只一个铜板,那几个精巧些的两文,若是三只一并要去了,只需五文钱。夫人仔细瞧瞧,都是挑的嫩叶子,小孩子……贵人拿着玩也不扎手!”
郑珣应了一声,低头挑选了起来。
她也不知道崔程到底喜欢什么,干脆各个样式的都选了个。因为买得多了,还被摊主送了个草编的小提篮,小巧精致,提手旁边的缝隙里还插着一朵白色小野花,看起来就很艺术,果真是高手在民间。
郑珣心情愉快之下,从篮子挑了个草蝴蝶递给旁边一个头扎啾啾的小女孩,笑着道:“给你呀!”
小女孩愣了半天,才抖着手指头指向自己,“我、我……我?你!”
郑珣忍不住笑得更开心了,“因为你很可爱啊!”
她刚才一掀开帷帽,这小姑娘“哇”的一声,给足了情绪价值。
小女孩涨红了一张脸双手捧着接过去,当即就想要跪下磕头。
郑珣:……笑容消失只需要一秒。
好在小姑娘人小体重轻,郑珣很轻松地捞住了人,在那没什么肉的脸颊上捏了捏,笑着道了句,“遇见了就是缘分。”
郑珣从小孩子堆里走回来,崔程还在原地等着,脸上表情有点怪,但也谈不上不高兴。郑珣也不多想,笑着将手里的提篮递过去。
崔程垂眼看着这篮子,却没有第一时间伸手去接。
郑珣自觉了然,“你‘不喜欢’是吧?”
她在“不喜欢”三个字上加了重音,正准备说句“但是我喜欢,夫君就勉为其难收下吧”,却见崔程突然笑了。
和平日里浅淡疏离、笑起来也很有距离感的模样不同,那双因瞳色浅淡而显得虹膜边缘不分明的琉璃眸中如晚间薄雾笼罩,朦胧中透出些勾人的艳色,他含笑询问:“这篮子里的草编更多些,是因为我比那孩子好看上许多吗?”
郑珣一点点睁大了眼睛。
她得很克制才没把嘴巴也一块张开。
这人是被鬼上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