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青庐交拜14
书房,清辉的月色透过窗棂洒落,照亮了桌上的舆图。
田越占据洛京,各地郡守自然不愿看此一个西州贼子占据都城,各地讨伐义军纷起,于廪延盟誓集结。
崔涯回洛京的途中遇到了此事,便驻留观察了些日子,得到的结果却颇为失望。
各路诸侯好些的是借勤王之名邀买名声,不好的便是以此为名招揽私兵,内部也是乌烟瘴气一片,争权夺利便罢了,又连胆气都无。惧于将来被追究罪责,一群太守刺史之流聚在一起,待到盟誓时被推出来的名不见经传的郡中属官,实在贻笑大方。
崔涯只在廪延留的时日补偿,但也有所获,白日里关在书房无事,便将自己见闻并推测写下,留下崔程晚间在里头对照。
这会儿桌上的舆图铺开,崔程也和兄长注意到了同一个地方。
洛京东面的关口,索川。
此处后有索水可供大军粮秣转运,倘若义军当真兴兵,最可能从此关口进。
而这里驻守的大将焦融乃是张宓威的妹夫,属田越麾下的河西一派。
头顶的月亮偏转着角度,打开的窗扉影子从侧边投到桌案的正中,崔程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对着这舆图发了这许久的呆。
知道今夜心烦意乱,再看下去也想不出什么了,崔程敢对将案几上的物什归置一旁,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遥遥地对着月影祝了一杯。
辛辣的滋味顺着喉间淌下,他竟是生了几分醉意。
要不然他怎会在清辉的月色下看到了那一日的虚影?
月辉宛若绫罗,穿过层层锦帐,他与床架正中间端坐的女子对上了视线,四目相对,女子匆忙抓过却扇掩面。
崔程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声短促又兀地止住。
笑过之后,他又低头自顾地斟饮了一杯。
醉过去罢。
当真醉过去,兴许会有一场美梦。
*
第二日一早,郑珣醒得比平时晚。
意识还有些朦朦胧胧,昨夜的画面在眼前浮现,她忍不住脸上红了红。倒不是说崔六有多过分,实在是做这种事的时候还一脸端正的克制,让人很容易就羞耻上头。
郑珣手往旁边一摸,却落了个空。
她一愣。
外头的婢女听见动静,撩开床帐进来问候,“夫人醒了?”
郑珣撑着身坐直起来,要不是身上还有些微不适,她都要觉得昨夜是一场梦了。
“他走了?”
这真的是正经夫妻,而不是一。夜。情?
“郎君天未亮便走了,说是不让惊动夫人,让夫人好好歇息。”
郑珣觉得怪怪的,但还是“哦”了一声。
这应该也算是体贴吧?
郑珣一开始是这么想的,但是一连几天之后,她就不这么觉得了。
崔六每天天黑了过来,天不亮就走,好端端的夫妻关系,给他搞得仿佛见不得人一样。况且虽然对方克制得很好,但郑珣总觉得他有点皮肤饥。渴,开始当然并不明显,像是那日的亲吻一般,最初只是浅尝辄止的试探,然后一日比一日地纠缠,黏糊糊的亲吻落在臂间颈侧,一层层的堆叠向上,有种蜘蛛吐丝、无形的茧层层收紧的窒息感,仿佛被什么披着仙人皮的妖鬼缠上了。
郑珣因为自己的联想抖了抖,默念了好几遍这是个不存在超自然力量的普通小世界,这才缓了神、不再担心自己被窝里哪天冒出个人这么大的蜘蛛精来。
不行!她必须得见见白天的崔六……呸!是白天见见崔六。
郑珣这么想着,却没料到这居然成了一件颇有难度的事情。
一连三天堵人失败,她忍不住在晚间问起,“你明日是休沐吧,还不在府上?”
郑珣还说着话呢,就觉得黏腻的亲吻落在颈边,她抬头去推,轻吻顺势落在掌心,细细密密地舔。舐从掌心一路蜿蜒到指。尖,崔涯这才施施然抬起头来,又是那一派端正的淡泊神色,明明他才是干坏事的那人,反倒衬着被激得直打哆嗦郑珣更狼狈点。
郑珣:够了啊!
这人会修道隐居?她不信!!
崔涯将人抱在怀里,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脊背,温声歉意地,“明日田二郎君在府上设私宴小聚,我与同僚一同赴宴。”
郑珣:……单休还把团建放周末,损不损啊!
这么想着,她顿时计较不起来崔涯的动手动脚了,同情地抬手拍了拍人,“你也怪不容易的。”
这几天堵人,她也发现了,这崔六分明过的是早五晚十的衡中作息。
衡中过个三年还能放出来,他这儿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郑珣刚想说“咱不如把这档子停了多睡会儿”,却听见耳边呼吸突然重了起来。另一个人的手臂从腰间环过,郑珣想往后退的动作被迫止住,气息不稳的声音低低传入耳中,“夫人,再待稍许。”
……还说没有渴肤症!
但崔六要是真的这么苛刻环境下长大的,有什么心理疾病都不奇怪,上弦太紧迟早会崩断,这么一想,郑珣又觉得对方未来修道隐居还有迹可循。
她叹着气,低低地应了一声,又叹:“你也找个时间放松一下。”
崔涯不语。
现在便是了。七郎代为出面在相府,他不再是崔家的宗子,日间书房仅仅一人,不必担忧行止不妥,不需担心有何事犯了错失了家族体面,他都想不到什么时候过得比现在更放松。
又听郑珣道:“也做点你想做的。”
“我想做的?”
郑珣看着那双夜色中显得剔透的浅眸,觉得她好像给自己挖了个大坑,又见崔涯端端正正地,“许是冒犯夫人了,还请夫人多包涵。”
郑珣:“……”
不是让你干这个啊!
崔涯其实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但是全身上下一点点亲过去,特别是对方还是一脸端正有礼的模样,郑珣觉得他还不如过分一点。
也因为这个,郑珣睡得很浅。
早上崔六离开时,她立刻被惊醒,这才发现自己维持着拥抱的姿。势睡了一。夜。她也是后来发现崔六很喜欢被抱着,一被抱住就安静下来、不再作什么妖,但是这个睡姿对人却不怎么友好。
郑珣一动,就觉得麻木的触感从手指头尖一直到大臂,整条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她不由地“嘶”了一声,一阵龇牙咧嘴,被拉去了手臂轻轻按揉着。
有了旁人的帮忙,郑珣倒是很快就缓过来了。
理智回笼,她忍不住开口问:“你这么早就去?”
崔六是去赴宴又不是上班。
领导再不做人,也没有把聚餐安排在早八的啊!
压在小臂上的手指停顿了一瞬,旋即继续了揉按,崔六回道:“要提早做些准备。”
郑珣:沐浴焚香斋戒是吧?
虽然世界线上已经知道田家没有好下场,但她这会儿只觉得,吊路灯都不足以洗刷封建主的罪行。封建主还是要用封建的处理手段,凌迟腰斩点天灯什么的。
再看崔六,忍不住心生怜悯。
郑珣刚想要去给个安慰拥抱,但是凑得近了,却是一愣。
时近夏日,白日渐长,前段时间这个点还是一片夜色蒙昧,这会儿已经是天光明亮了。屋子的光线没那么好,但是经过一晚上的黑夜适应,郑珣在里头还是能看清不少东西。
也因此,她看向崔六的时候,便觉出异样。
好像有点不一样。
但还没等郑珣想明白哪里不一样,崔涯便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旁边的床帐被放下,纱帘遮挡下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只听得他温声嘱托,“夫人再歇息一会儿吧。”
郑珣:“……哦。”
看着崔涯远去的身影,她又意识到自己前些天没听到声响是因为这人连洗漱都是在书房。
这很不对劲吧?
谁家好人回屋就为了睡个觉?这真的是正经夫妻吗?
*
朝时时分,洛京东边的犬市上。
宋泸瞧见崔程之后,颇有些受宠若惊,“家中的护宅犬老迈,我今日要趁着休沐来选一只新犬。待到选完了,我自会登府拜会,怎么劳烦伯渊亲自过来了?”
崔程:“左右无事,也来这里逛逛。”
宋泸欲言又止。
这犬市可不是什么好逛的地方,嘈杂就不说了,气味更是不好闻。畜生本身便有味道,再加之路边堆积的粪便尿液,还没有走进去便就嗅到一股刺鼻的气息。
宋泸觉得以崔六的喜洁,恐怕刚到市口便要止步了。
却不料对方虽然因这气味蹙了蹙眉,却也面不见异色地走进去了。
宋泸心中诧异,但见对方回首隐有催促之意,也只能压下思绪,快步赶了上去。
只是走了不多会儿,却见崔六在一个藤笼前止了步。
宋泸顺着看过去,略显讶然,“咦?这市上竟有卖狸狌的?”
那一窝小狸奴是一窝生的,花色十分相似,刚刚断奶没有多长时间,互相在兄弟姐妹身上爬来爬去,有的被挤到了边缘处,就用那尖利的爪子和没长好的乳牙撕咬着藤笼。
摊子后头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闻言立刻来招呼着,“贵人来仔细看看,都是自家狸狌下的崽子,再养养就是捕鼠的一把好手。”
宋泸好像听见崔六短促地笑了一下,但转头待去看时,已经是与平常无二的模样,宋泸忍不住心生疑虑:一连几日,明明昼时渐长,崔六偏在官署待到天色见暮,今日休沐还一早来逛犬市,这让宋泸禁不住想起了前些日子的猜测。
他犹豫了片刻,开口:“我年前惹了家中姊妹生气,恰逢邻人的母狸诞育,我讨了只小狸狌送去,她便不与我计较了。”
宋泸这话还说着,崔六已经冲摊主摇了摇头,从这摊位上走开了。
闻得他的话,还笑着赞了一句,“手足嫌隙不曾轻忽,费心寻觅以慰姊妹,可见宜泉温厚周全之本性。”
宋泸被夸得猝不及防,默默地将后半句“伯渊不如也试试”咽下去。
伯渊这好脾气,倒也不一定是和夫人吵架了。
宋泸很快就没有心情关心崔六的后宅事了,盖因他自身也遭了麻烦。
他在集贤院一贯没有什么存在感,既不惹事又怕事,虽有时候也会讨些闷气,但大体上还是平平顺顺的。
可今日却被单拎了出来,田家二郎君亲自过来祝酒,“宜泉前些日写的那文章,父亲极为喜欢,亲自称许赞了好些话。”
一时之间,宴上的各色视线都落在了宋泸身上。
不管是不是言不由衷,有了田二如此表态,席上当即恭贺了起来。
宋泸面皮却一点点涨红了起来。
他知晓田二说的是崔六代笔的那文章,可是那文章他也看了,崔六非但仿了他的字迹,连内容都是贴着他的水平,通篇辞藻平平,里头连个用典都没有,哪里当得起这样称赞。
“不过拙作……”
他想要推让几句,余光瞥见旁边的崔六,险些咬了舌头。
倒也不用他再纠结怎么发言,那边田济远已经笑道,“文章华美不过小道,但宜泉以白话将局势论述如此清晰,可谓是胸中有大计较的,可叹我平日竟丝毫无觉,险些令美玉蒙尘。”
宋泸:……什么论述局势?那不是写些表面文章吗?
田越以一介武夫之身自封为相,中原之士自然不满者甚多,义军揭竿而起。他们这些被强行征召入相府的士人写文章,自然要写些贼军不足为虑,内里虚弱荏苒的话。
宋泸茫然地看向那边的崔六,后者也举杯遥遥地敬了一杯过来。
在一众恭贺声中,宋泸却陡然意识到什么,原本涨红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了下去。
果然,他紧跟着听到田济远开口,“到底是檄文,论述部分只得草草言之,父亲这才特命我设宴,向宜泉讨一篇问策来,还望宜泉兄不吝笔墨。”
在宋泸惨白的脸色下,田济远姿态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