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青庐交拜21
段逡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
待他离开之后,屋内却顺势陷入了沉寂的尴尬。
安静了片刻,崔涯整理了衣摆,对着郑珣的方向正身直坐。
当下小世界内的坐是跽坐,类似于跪姿,郑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瞧见崔涯要稽首才意识到不对,忙得上前拉住了人,急声,“你这是做什么?!”
“向长嫂请罪。”
郑珣:“……”
她本来确实挺介意的,但是这七郎君这么正式,反倒让人觉得不好再纠结下去。
她想了想,干脆问:“七郎是有什么心结吗?我来的时候怎么叫你都不醒,你还——”
那场景不好用语言描述,郑珣干脆抬手比划了个“掐”的手势。
崔涯不太明显地僵了一下。
郑珣连忙松开了手,往侧边甩了甩,“没什么,这事说到底还是我不对。”
她在崔府上这些时日,没听说过七郎君有什么癔症。想来要不是白天院子里她在脖子上划的那口子,对方也不至于被触发ptsd,也不会半夜做噩梦。
她又想起这些事过于私密,自己和对方虽有叔嫂之名,却也才认识了一日,就说这样的事,实在有些不合适。
“算了,你好好休息,我就——”
“是我母亲。”
崔涯突然开口。
郑珣:郭氏?看不出来啊?!
她下意识这么想着,又很快反应过来,崔涯说的应当是自己的生母。
郑珣:……要不然咱还是别说了。
那边崔涯却已经打开了话匣子,他言简意赅地介绍了背景,“我母亲出自黄延范氏。平熹二年的党锢之祸,范氏家主被告发结党营私、非议朝堂,恐有谋逆之意,范氏家主身死,其余族人亦或贬或发落。告发人是我父亲。”
郑珣本来想离开的动作僵硬地坐直了。
她已经感觉到这是一出大戏,但还是预料得轻了。
“母亲知情后,与父亲大闹未果,被关入了静室。我瞒着人偷入内去看她。”
郑珣想着崔涯最开始那句“我母亲”,头皮已经开始发麻了。她想要开口拦一句,喉咙却像是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
“她的手越收越紧、越收越紧,我怎么拉都拉不开。脖子好疼,气喘不上来,我使劲地张着嘴,唤她‘阿娘’,但出不了声——”
崔涯像是陷入了回忆之中,表情有轻微的虚幻,手下意识地往自己脖子上落。
郑珣还想着对方之前差点掐死自己的壮举,连忙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崔涯被这一下子拉得回了神,那淹溺在过往中的涣散眸子重又汇聚,他对着郑珣轻轻笑了一下,郑珣却分不出这笑容和方才的表情那个更虚幻。
“她松手了,抱着我痛哭,不停地说‘对不起’。”
郑珣刚刚松口气,又听崔涯接着,“第二日,她自缢了。”
郑珣:“……”
“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那日掐死了我,她便能活下来了?”
“不!不是……”
郑珣抓着崔涯的手攥得青白,她搜肠刮肚地想找些什么来开解,但除了干巴巴这两个字,什么都说不出来。反倒因为太着急,动作幅度一大,把人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
崔涯似乎怔愣了一下,迟疑着一点点凑了过来,将头轻轻地靠在了她的肩上。
郑珣:“……”
她不是这个意思。
算了。
这时候要是把人推开,她仿佛没有做个人!
“那是她第一次抱我。”
郑珣想要默默收回的手臂一僵,重新又硬邦邦地搭在了崔涯的后背上,心底默念:长嫂如母、长嫂如母,她就给人当一回娘吧!
这么安静地靠了好一会儿,颈侧的呼吸渐渐平缓了下去。
郑珣想了想,开口:“不是你的错。”
崔涯却没有回答。
如何不是他的错呢?
他是崔家的宗子,这已经是最大的错了。
弑父仇人的儿子,却是她自己生下来的,无怪乎她恨他恨得眦目切齿,欲不得除之而后快。
*
这一。夜变故落下了帷幕,还是张宓威控制住了天子,圣命从中枢发出:田家长子忤逆弑父,有违人伦,实乃罪大恶极,但其余扈从人等皆为此獠所蒙蔽,暂不论罪。
连田家长子的扈从都不论罪,昨日宫中对峙的西州兵自然也是被蒙蔽之人。洛京之外尚有义军虎视眈眈,这算是各退一步,张宓威暂时为西州主将,对陇右一系做出的妥协。
可这妥协也是一时之际,田家可还有个被田越寄予厚望的二郎君领兵在外。
几日之后,索川之处传来消息,索川驻军兵退贼军。
但田二郎君却不知所踪。
一同失踪的自然还有为其幕僚的崔家六郎。
*
崔府,正堂。
崔弘鳌意外儿媳的求见,但还是让人进来。
不过姿态却很轻慢,他连手上的笔墨都未停下,只是远远地隔着屏风打发人道:“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索川一役虽胜,贼军却还在外虎视眈眈,如今朝中人手紧张,国事重于家事,万万分不到人去寻六郎。”
“阿翁是分不出人手?还是不想分人手?”
若是此时让人去找崔程,若是只找到儿子还好,要是连田二一块儿找到了,这人是带不带回来?若是带回来,让陇右一系有了主心骨,如今才刚刚合作控制住宫城的张宓威又会如何看?他又如何猜想?
崔弘鳌正落笔的动作一顿,在纸上就晕开了一个漆黑的墨点。
若不是屏风外传来的是个确确实实的女声,崔弘鳌都要怀疑是那个不知所踪的不肖子回来了。
“朝堂大事,岂容你一个妇人非议!那田家父子相残、家风败坏,六郎却执意跟随田家郎君前往索川。既然自己闯下的祸,那边自己担着,如何还有脸面让族中耗费人手去寻他?!”
话落,又听那婉转的女声隔着屏风传来,“阿翁口口声声家族,然猛兽尚有人伦之意,阿翁却漠视骨肉生死,连父子之伦都无,却不知这家族从何言起?阿翁说那田家父子相残,可如今这崔氏竟是要虎毒食子了!”
“砰!!”
崔弘鳌就手抄起旁边的镇纸砸了出去,玉山的镇台撞在了屏风的木架上,内里的厉喝也隔着屏风传了出来,“放肆!郑氏骄纵肆意、不敬尊长。来人!送少夫人回院子里好好反省!!”
崔涯听到郑珣往前院来的消息,便匆匆赶过来。他知道两人多半要起一番争执,却不想才过来便听到了这段话。
年幼时的记忆早已模糊,但那朦胧的影子却与此刻重合。
崔涯觉得脑中有短暂的眩晕,眼前所见都像是盛夏极热之时被扭曲的路面,直让人眩目,身侧的手指抽动了一下,却只来得及扶住旁边的廊柱。
虽然崔弘鳌喝得厉声,周围的家仆却没有第一时间动弹,而是偷眼瞄向了崔涯。
这家主和少主的关系怎么拿捏,可是这些世代侍奉的家生子的学问。
府上的两位郎君关系向来亲近,如今六郎君下落不明,要在其胞弟面前动他的长嫂可不太妥当。再者崔家就这两个嫡出的儿子,六郎君若是真回不来,日后的这崔氏可是七郎君的。
只是眼神落过去,却半天没得到回应,这家仆自以为领会了意思,便上前一步,对着郑珣道了句“请”,待到俯身施礼之际,又压低了声音,“家主正在气头上,少夫人还是避一下,左右有七郎君在此,不会让六郎君出事。”
郑珣顺着他的示意往旁边一看,果然见到了不远处的崔涯,不过后者此时脸色却不大好的样子。
但亲生兄长失踪,崔七肯定比她更急。
再想想自己在这儿除了火上添油也没什么作用了,便给崔涯递了个眼神,便先行一步离开了。
崔涯:“……”
*
是夜,崔涯站在院落之外。
他早就不是当年的那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幼童了,只要不被崔父正面撞见,他能让对方白日里的禁足命令变成一句空话。
可即便事实如此,他此刻站定在院门外,脚下如钉住了一般。
崔涯发现自己竟是不敢推门进去。
进去会撞见什么?
彩色丝线点缀着珍珠绣鞋无力地垂下,再往上看是一张高悬于梁上面色青白的脸。
濒死的窒息感从回忆深处涌来,但还来不及更深地陷落其中,倏地听到了上方树梢的窸窣声,崔涯下意识地往上看。
这一次抬头却并没有撞见什么不忍言之幕。
夜幕中茂密树丛的枝杈左右摇曳,在一阵幅度骤然变大的摇晃后,枝叶半是掩映中钻出一个女子的身形。恰逢风吹过天上浓云,那一隙月光穿透而来,月华清辉洒落那皎白的面庞上,如同云端的神女落入尘世。
崔涯只觉得自己的神魂都被摄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