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情意缠绵18
魏让昶的忧虑没有错,这位薄娘子在行台府上的地位非同一般,陆璨对她几乎是知无不言,除了陆雎川的行踪确实是军中机密,其他的事能交代的全都交代了。魏让昶自然也被他卖了个底朝天。
薄施并不意外魏让昶是陆雎川带回来的,她早就猜到了。
但听闻这是三皇子的人,又得知近来城内一些流言是“她”在幕后操作的时候,总算瞥过去一眼。
隔了好一会儿,不咸不淡地点评:“手段糙了点。”
魏让昶差点绷不住脸上的笑。
这地方他要人没人、要关系没关系的,虽然有陆雎川属意手底下的人配合,但也得有人愿意听啊,他能做到这程度已经是顶了天。
还不等魏让昶说出点什么话来阴阳回去,那边陆璨已经急不可耐地开口,“我让人去了泾州,可她人不在。那庄子也已经空了,什么线索都没留下。”
“慌什么?!”薄施斥了一句,又道,“你也说了没线索,那你去了又能干什么?添乱吗?!”
陆璨不吭声了。
魏让昶没想到这么容易。
方才还非走不可的人,竟然真的被两句话就劝下来了。
薄施斥责完了,却表情缓和了下来,“你应当知道,她是个极有主意的人,不会让自己轻易陷入险境。”
这一次,陆璨总算是点了头。
但魏让昶却觉出薄施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从容。
他低头一扫,看见对面女子手掌心上赫然几道鲜明的月牙形状的指甲印,深得嵌入皮肉、道道都见了血。
*
和行台府的担忧不同,郑珣这边一切都好。
说实话,要不是她知道陆雎川现在人不在平凉城,她都觉不出这个撤离有什么毛病,郑珣只能尽量放松着不让人看出异样。
马车的颠簸消耗了很大一部分精力,那股疲惫不适都不需要刻意伪装,郑珣只面色不佳地称要歇息,就免了很大一部分交流。
但这么一直缩着也不是办法,总是要想办法往外递消息。
晚间驻营歇息的时候,郑珣主动让人去找了潘筹来见她。
潘筹进来时,就见到郑珣一副病恹恹的样子靠在土榻侧的墙壁上。这间临时投宿的农家院子条件算不得好,夯土的墙壁上还有明显后糊上去的泥巴,土榻上铺着的也是草席,容色夺人的女子虚靠在侧边斑驳的土墙上,玉白的皮肤被黄泥衬得越发娇嫩,长睫低低垂落,遮住了那双流光潋滟的美眸,一派美人落难的零落凄楚模样。
潘筹差点忘了原本的打算,上前将人拥入怀中。
好在在他露出形迹之前,郑珣开了口,“我方才离开得太急,忘了带药。”
这是个挺好的借口,早年陆雎川张榜寻医的阵仗不小,又着实闹出了些事端来,平凉城内的人大都知道行台夫人身体不好,又因为这病不太好对外说,连关系亲近如潘筹,都不知道这具体是什么病。
潘筹险险拉回神智,低下头去,“还请夫人告知药庐的方位,末将这就命人去取。”
他虽是这么说着,心中却思量着办法。
安定出兵行经泾州,陆雎川肯定会派人来接她,他抢了个先手把人带走,这会儿折返回去,说不定出什么乱子。
“哪里用得着那么麻烦?都是些常见的药材,待会儿我把方子写下来,等明日行经城池镇子,你派个人去城里跑腿,去把药买齐了就是。”
潘筹心中一定,当即利索地应了声,“属下这就去准备纸笔,明日一早命人进城买药。”
*
另一边,平凉城。
薄施虽然在陆璨面前表现得很镇定,但出了这样的变故,她也没法安心在家里等消息,干脆搬回了府上。对外宣称是夫人离府,让她回来帮忙打理着府上的事务。
这才待了第二日,她就从里头揪出来了只妖魔鬼怪。
薄施把陆璨叫过来看着。
一个面色瞧着有些悲苦的老妇被身后几个健仆押到了院子中间,她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低声下气地同身旁的仆妇哀求着,瞧着很是可怜。但等见到院子当中站着的薄施之后,脸色就一下子惨白下去。
薄施示意旁边的人放手,那老妇立刻软倒在地上,又强撑着跪直了身,对着薄施一下一下地叩首哀求着,“求薄娘子开恩,老仆是一时昏了头,竟然往外淘卖府上的东西。但这实在是家中艰难,我那大儿子前些年才跟着大行台战殁,家里撂下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孙子,那媳妇也是个狠心人,竟扔了孩子另嫁,只留下我这个老婆子……”
陆璨在旁边听得皱了眉,府上确实有收留战殁将士的家属,但情况却不是这老妇说得这么艰难,因为这些年护持商道的收益不错,军中也有优待,她家里真有战殁的儿子,给的抚恤再养两个孩子都够了。因着算是最后没退路时家里人的着落了,这笔款子是多少只眼睛盯着的,没人敢动。
话虽如此,陆璨却暂时不打算去做什么。
羌胡和张氏的叛兵在外,郑珣又不知所踪,他现在实在没心思在这上头,正想要说一句“交由薄姑姑处置”,却见薄施往旁边抬了抬手,便有人在那老妇跟前扔下一个纸包来。
纸包散落开来,里面是看不出什么东西的粉末洒落了一地。
陆璨尚且不解,就见方才还悲戚着诉苦的老妇却已经无力地委顿于地,整个人抖如糠筛。陆璨再看,那粉末散落的地方,有几只黑蚁寻到了食物,呼朋引伴地聚齐起来啮噬着,才不过数息的光景,就有几只抽搐痉挛起来,少顷便六足蜷缩,团成一团不动了。
陆璨脸色都变了。
薄施抬眼过来,“羌胡是多年祸患,关中诸族也不是第一日藏着心思,为什么早不乱晚不乱,偏偏选了现在?”
“因为大行台——”受伤了。
可受伤的消息是如何那么快传出去的?再者整顿兵马又不是一日的光景,怎么这厢陆雎川才刚伤着,那边已经枕戈待旦多时?!还是有人借着大举兴兵吸引注意力,暗中行谋刺毒杀之事。到底哪个是虚、哪个是实?
薄施看他脸色变幻莫测,看起来总算是明白过来原委。
陆璨:“我就去查!”
陆璨办事向来风风火火,撂下话去就拎着被压过来的人走了。
里面薄施却没动弹,而是略微挪了视线,看向院子外头。
魏让昶却不好再避着了,整理好衣裙走了出来,盈盈地施了一礼,“薄娘子真是凌厉手段。”
薄施:“只不过没想瞒着他罢了。小郎君性子直,有些事还是得旁人点一下。”
反倒是先前那会儿半点都没往内里防备的模样才不对,想来是有人想把他摆在台前去。
魏让昶被拆穿了也不恼,反倒是笑了笑,“小郎君性情爽利,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倒是承认了自己将陆璨当枪使了。
薄施心知,要是没有陆雎川的首肯,“她”也不敢这么干。
魏让昶还等着薄施再问什么呢,却听见对方停顿了一会儿,突然问起个不相干的事,“你的身份,夫人从一开始就知道?”
魏让昶被问得发懵,面上倒是没显,“……当然。”
虽然将他误认成汾阴了,但也算是“知道”吧,起码他确实是三皇子的人。
薄施又瞧了他两眼,不阴不阳地“哼”了声。
魏让昶:?
这行台府到底是怎么回事?!
*
虽然薄施把陆璨拎过来现场教学了一番,但却没指望从那仆妇嘴里问出些什么。府上的“大行台”但凡出了事,这仆妇绝对逃不过,但凡幕后主使者有一点脑子,就不会让她知道太多,薄施是顺着药往上查的,她本是奔着查毒。药去的,但这一查却查出了别的东西。
郑珣确实有个常年调养的药方,而这方子薄施再熟悉不过了,里头有几味药材没法长久保存,得要现场炮制,郑珣为了留线索,刻意把时间卡得很死。薄施揪住了这条线往上查,一连串地在舆图上圈出来好几个城镇,去让人把陆璨叫过来了。
标记在舆图上显得混乱,因为那一行人本就有意绕路混淆视线,再消息传递过程中有误差,里头还有不准的位置,但陆璨仍旧一眼就看出了目的地,“灵州!”
灵州不在关中界内,要是真等这一行人去到了西北灵州地盘上,再想要捞人可就难了。
薄施简单说了情况,问:“你算算他们的脚程,能在进入灵州之前拦下人吗?”
事到临头,陆璨反而不像先前那样冒躁了。
他认真思量了片刻,才果决地给了答案,“能拦住!他们绕路多,但自平凉往那处过去,轻骑疾行不过两日光景。”
薄施:“你留在府上也放心不下,不如亲自过去。这行台府上,我支应两日还是行的。”
“多谢薄姑姑!”
陆璨也不多客套,说完就匆匆离开去点人准备了。
同他一块儿被叫过来的魏让昶就被这么扔在了原地。
魏让昶其实不太想和这个薄娘子相处,但是这会儿却也不得不主动出言提醒:“既然他们劫了人往灵州方向去,说明同西北早有勾连。小郎君以轻骑赶上,恐怕身上不打算携太多的粮草,到时候兵疲马累的,倘若灵州那边有了接应,小郎君怕是讨不了好。”
魏让昶都不敢想,陆雎川回来之后发现夫人儿子都被搭进去的,那得是怎样的场面,他这一条命兴许都不够赔。
魏让昶本来以为薄施听了这话之后会冷静些思量,却不料对方嗤地笑了一声,旋即抬眼看过来。
“魏娘子是吗?”薄施在姓氏上稍稍加重了些语调,旋即态度轻慢地拨了拨那保养得宜的指甲,“旁的地方不好说,起码在这关中地界上,非大军调拨是不必携带粮草的,若是拿着行台府的令去哪个商号支不出粮了,夫人得去找他们谈谈了。”
魏让昶人还怔着,却见薄施放下了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小郎君虽然心眼子直了些,到底跟在大行台身边这么些年,小瞧了他要吃亏的。”
魏让昶:“……”
他是不是被警告了?因为欺负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