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在农村, 最麻烦的就是储存粮食,地面得用砖铺平,墙面得用石头砌,但很少有人能奢侈到连着整个墙面都用石头砌的, 只有下半部分, 老百姓防住了下面, 防住了下面,防不住老鼠还能从顶上打洞进来偷吃粮食。
没办法,只能用大水缸装粮食,再盖上沉重的木头盖子, 有时候大缸上面还得摞一层大陶盆。
可缸多贵啊!
一口无釉的大水缸要三块钱, 上了釉的要五块钱,而且搞不好还会碎!
像建设大队, 就有自己的粮仓,为了防止老鼠偷吃粮食,粮仓内的地都是大队里的人从山上抬青石板下来铺地面, 四面的墙体全都是石头,连屋顶都是瓦片的,饶是如此, 依然防不住那该死的老鼠!
想到自家以后就有水泥和青砖粮仓,三个人一点都不觉得累, 从水泥厂回炭山的这七八里路, 全是上坡路,他们一会儿换你拉, 另外两人推,一会儿换我拉,再换人推。
到了炭山又是一段长长的下坡路, 下坡路拉板车半点不比上坡路好走,一不留神就连人带车带水泥,全部都滚下山去了,要是两个人的话,可能都控制不住板车和这么多水泥,等三个人把十包水泥运下炭山,已经累得浑身是汗,连动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好在三人今天出发的时候带了饼,一人一块蚂蚱干饼吃下去,坐着休息了一会儿,终于恢复了些力气,只是接下来的路依然不好走。
他们要把板车拉到渡口,一会儿两人一包的将十袋水泥抬过渡口去,不说又是下坡上坡,光是狭窄的摆渡小路和竹桥,光是两边都是河水,他们就得格外的小心,一旦掉进水里,一整包的水泥就全废了。
十包水泥,就得跑十趟。
陆卫忠还想逞能,想一边一包水泥,挑着过河,可两百斤的水泥可不轻,一般来说,成年男人确实能够挑的动两百斤的重担,可那是在吃饱穿暖营养足够的情况下。
三年灾害刚刚过去,老天才下了半个月的雨,他们之前忍饥挨饿三年,还几乎每天都要干重活,很多人的身体都垮了,陆家的三人身体虽不至于垮了,但一个个也都跟瘦竹竿似的,是绝对挑不动两百斤的。
要是平地也就罢了,这还是非常狭窄的小路和竹桥,掉下河自己冻病了都是轻的,水泥可不能出事。
陆卫华好说歹说,劝住了陆卫忠,三个人,陆卫华和陆大江两人抬水泥过河,陆卫忠则留在大河这头,从板车上,一袋一袋的将水泥扛下堤坝,等陆卫华和陆大江回来时,就不需要再费力的从堤坝上抬下去,只需要过了河,抬上水泥就能走。
到了此时,三人就忍不住又感叹:“要是有船就好了,有船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一船就拉回去了。”
陆大江道:“船咋没有呢?家里船阿爹都刷了两回桐油了,生怕船长时间不下水干裂了。”他看着已经将原本干裂的河滩淹没到大腿深的河面,“快了,照这个涨水速度,等到梅雨季节,河水肯定能恢复到往年的程度,到时候就能行船了。”
三个人都很期待。
河里有了水,他们家就又能去河里打鱼,不然河水干涸,他们家有船都下不了河。
摆渡的中年汉子看着他们一包一包的抬水泥过河,在大河的这头帮他们看着,见他们都过来,还帮着搬上板车,问他们:“你们咋买这么多水泥?水泥多少钱一包?要是能买到的话,我也想把我这乌篷修一修,之前不下雨,我也没管过,这段时间天天下雨,我是屋里漏的跟什么似的,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我床都淋湿了。”
而且在河边,他连想要补救都没办法,周围的芦苇之前都干死了,河边又没有茅草和稻草,只能硬生生淋雨,也就是这两天又晴了,他才赶紧把屋顶上的茅草都叉了下来,赶紧回家重新挑了几担茅草来给乌篷的棚顶换上茅草。
他看着陆大江三人的水泥,羡慕地感慨道:“要是哪天我能在这里建个水泥砖瓦的小屋就好了。”
过去他从未有过这样的奢望,毕竟祖祖辈辈都是住小窝棚在这里摆渡,可此时看着他们抬着水泥过来,心底忽然就有了奢望。
三个人也不瞒他,笑道:“四十三块钱一吨,一吨二十包。”至于需要工业票和找关系的事,他们没说。
不然他们怎么解释家里工业票来源?就算说了,也是遭人惦记。
他们没说,摆渡人也没问,别说要工业票了,就是不要工业票,四十三块钱一吨的价格,也让摆渡人望而却步道:“就算弄了水泥,也是想家里房子好好修一修,哪里舍得把这么金贵的好东西用在这?啥时候被大水淹了都不知道,那不是吃了亏了?”
陆大江笑了笑,说:“可不是,有了水泥还是要先把自己家给修好,那我们走了啊。”
陆卫忠和陆卫华又将分拆开的板车搬过来,三人又合力将水泥搬到板车上,与摆渡人道别,拉着板车回陆家庄。
水泥一到,大队长就立刻来了陆家,好说歹说,给他匀了三包过去,大队长也说想办法给陆家多弄点青砖,属于双赢的事。
陆大海他们估摸着七包水泥自家也够用了,毕竟他们也没有奢侈到要将全部墙体都用水泥和青砖,上面半层石头和土砖就够用了,主要还是下半部分墙体。
陆家原本考虑建两分地的房子,但在宅基划分下来后,他们实际挖开的地基大约有一百四十多平,这还没算他们预留的厨房、猪圈、茅房的位置。
虽然这些老房子都有,但新房子也不能少,只是这些等新房主体建好后,再另外挨着墙搭建就行了,不用现在就修建起来,只是规划了位置。
地基的坑从年初三就开始挖,已经挖好了,打地基用的石头也被陆大海带着家里的男孩子们从山上捡回来,堆在挖开的地基的宅基地中间位置,这就表示,这些石头都是他家的,外人不能乱拿,除了山上捡的一大堆石头,还有很多河沙。现在水泥一到,立刻就可以先建起来了。
陆大海他们便带着兄弟、儿子们,开始用水泥拌河沙,开始用石头打地基。
过去他们也是用石头打地基的,只是用的粘合剂是石灰,远不如水泥作为粘合剂结实耐用。
看着水泥和石头打成的地基一点一点的建起来,村里很多在家里猫冬的人,也都出来羡慕又好奇的看着陆家正在建的新房子。
“水泥这么好买,要是我家也能买点水泥回来就好了,要是有了这玩意儿,以后就再也不怕水了!”
他们这些住在河边的人,除非是像过去三年这样,发生百年难遇的特大旱灾,不然他们都是怕涝不怕旱的,每年的梅雨季节,对于他们这些生活在大河边的人来说,都是一次巨大的考验,一旦河水没过河岸线,他们就要时时刻刻担心大水会涨到他们的家门口,淹没他们的房子。
虽然他们的房子都是石头建的,已经做了一定的防水淹的措施,可石灰毕竟不防水,保不齐什么时候房子就被河水泡得久了,就塌了。
房屋倒塌,损失的不仅仅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房子,可能还有生活在房子里的他们的生命。
所以此刻见到陆家人用水泥作为粘合剂,和石头一起打地基,他们才无比地羡慕,甚至等地基的水泥干了后,他们还上手捏了捏,用脚踹了踹,感受石头和水泥的坚硬程度:“这么硬,这下不怕水淹了!”
“亏你说的?用来建堤坝的材料,能不硬吗?”有人翻白眼。
他们这些人平常挑堤坝,没少和水泥打交道,大部分人都会用水泥,水泥和河沙的比例,他们都不用看,凭感觉就能搅拌出来。
今年冬天下了这三年都未见过的大雪,雪下了三尺多深,到现在还没化完呢,家家户户的屋檐茅草上,都随着雪水低落,凝结出一根一根细长的冰溜子,在滴滴答答的往屋檐下滴水,随着水滴滴滴答答的渗入到泥土层中,仿佛也带走了他们对灾难的恐惧与惊惶,开始期待今年小麦的收成来。
明知道今年是个好年,大家也都难得的放松,开始三三两两的聚集在一起,讨论着今年自家关于嫁娶的事。
不光是陆家的小一辈长大了,着急嫁娶的事,全村,乃至整个大队,整个公社都进入到了一种急需娶媳妇嫁女儿的焦虑当中。
现在看到陆家即将建水泥砖瓦房了,不少人就来陆家打听陆卫忠、陆红霞、陆卫华三人的婚事,甚至连陆红菱都有人来打听了。
要是没有这三年灾害,按照本地的风俗,陆红菱也确实到了要考虑嫁人的年龄了。
但陆大江却把所有来打听他大闺女的人都打发出去了。
他现在也有了野望,想要将大女儿嫁到大河对岸,甚至是公社里去!
好在现在都是打听陆卫忠和陆红霞的多。
哪怕一年之内不能办双喜事,也可以先定下来,明年开春娶也是一样的,女儿还能留在家里多干一年活!
许多来陆家给陆卫忠说亲的,有的是介绍自己娘家侄女的,有介绍自己村子姑娘的,还有介绍自己亲戚的。
毕竟陆家这水泥砖瓦房要是建起来,明显就是给小辈们成亲用的,到时候新房一建好,新娘子就能住进这么好的房子,哪个姑娘不想住进这样的好房子?
就连陆大嫂的娘家都来人,想要把陆大嫂的堂侄女说给陆卫忠,特意叫了陆大嫂的嫂子来说和做媒。
陆大嫂就为难的去看陆奶奶,对自家嫂子说:“嫂子,不是我不点头答应,实在是家里二老尚在,卫忠的婚事都有他阿奶看着呢。”
陆奶奶和陆大嫂这段时间也是挑花了眼,笑的合不拢嘴。
她们对于大孙媳妇的要求就是大方、贤惠、能持家。
没多久,她们就看中了临河大队江家村的一个姑娘。
江家村这几年发展的也很好,因为他们大队优越的地理位置,在他们大队干部们的带领下,圈河滩为良田,原本和陆家庄一样贫瘠的大队村子,在多出来一千多亩良田后,现在已经成为了附近远近闻名的大队,三年灾害期间,各个大队多多少少都出现了被饿死的人,唯独临河大队,不仅没有出现饿死人的现象,他们大队每年产的粮食,还能上交给公社,为抗旱救灾做贡献。
陆奶奶她们看中的姑娘也是家中的长女,朴实能干,因为大队里多了一千多亩良田的缘故,在三年旱灾里没有饿过肚子,长的并不如这个时代的人那样干瘦,反而很有一把子力气。
两人相亲的时候,陆卫忠一眼就相中了人家姑娘的大圆盘脸,觉得可亲又有福气。
人家姑娘也相中他个子高,虽然也瘦,却不像其他人,瘦成了一把骷髅,这至少说明陆家日子还行,有点底蕴,家里还在新建砖瓦房,嫁过去就有新房子住。
相互之间又仔细打听了双方家里长辈的人品家风,很快就把婚事敲定了下来。
陆大嫂的娘家堂婶儿还想着把自家小孙女说给陆家呢,就听说陆卫忠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心里颇为可惜。
其他看中了陆卫忠和陆家的人家心里也暗道可惜,但很快,她们又把目光落到陆红霞身上,一时间,来陆家想娶陆红霞的人,又差点把陆家的门槛踏破。
陆奶奶和陆大嫂对陆红霞婚事的重视,丝毫不比陆卫忠少。
毕竟是陆家长孙女。
这时候的人迷信,总觉得只有头开好了,后面的孙子孙女们结婚才会顺利,所以对陆红霞的婚事格外的重视,生怕给她的婚事挑不好,后半生日子难过,挑的尤为仔细。
那些自己娘家在大山里,还想为自己娘家侄子们过来说亲的,通通被陆奶奶骂了出去:“真是马不知脸长,牛不知角弯!山里没田没地的,自己都快养不活自己了,还想让我大孙女嫁到山里去,真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大脸来敢跟我提,呸!”
骂的陆二嫂脖子一缩,原本也想为自己娘家堂弟说陆红霞的话,还没开口,就被陆奶奶给骂了回去,讪讪的回到屋子里嘀咕:“看能挑到什么样的!”
陆大嫂则是眉开眼笑。
她自己是个性子厚道,不太会骂人的,但不会骂人,不代表不会生气。
她生怕婆婆犯糊涂,真把大女儿嫁到大山里去,毕竟大山里男孩多,姑娘少,很多山里人为了娶一个儿媳妇,都是把家里姑娘往高价了卖,再高价了往家里娶,很多不疼闺女的人家,一看人家彩礼给的高,根本不管闺女死活,好好的闺女往大山里一嫁。从此是死是活都归婆家管。
可陆奶奶对陆红霞,心里还有另一层移情。
她对陆红霞这个长孙女,就像是对陆大芬一样。
当初大女儿嫁到隔壁五公山去了,刚开始日子也还好,可自从发生了范长顺听他爹妈的话,打了陆大芬后,陆奶奶每每想到此事,就恨的不行,恨自己糊涂,把大闺女嫁的那么远,现在娘家想给她撑腰,有时候都因离得太远够不着。
这回陆红霞的婚事,她是说什么都不会把陆红霞嫁太远,最好就是附近几个大队的,上午到上午就能回的。
嫁过两次闺女,她现在也有了些经验,嫁女儿、嫁孙女,不光是要看男的怎么样,更要看他父母怎么样,要是父母和范家父母一样,是个拎不清、偏心眼还刻薄结舌的人,男的再好都不能嫁!
当初范长顺看着也是老实能干的一个人,陆大芬嫁之前,范长顺也是来陆家干了一段时间的活的,也是看着他人还不错,这才同意了这门婚事,谁知道后面还会听他爹妈撺掇打老婆。
这能要?
偏偏打老婆在这年代实在常见,算不得是新鲜事,光是他们村子,就经常有打架,打的女人哭的撕心裂肺惨叫不已的,可这样的,在哪儿都会受到唾弃,长辈们也会跟着劝阻,像范家那样,长辈撺掇着晚辈打老婆的,绝对是少数中的少数,被人知道都要背地里骂的。
陆红霞的婚事,陆奶奶挑的很仔细,陆大嫂担心闺女年纪大了不好嫁,陆奶奶却一点都不着急。
她主要目标有三个,一个是隔壁的隔壁,临河大队;一个是大河对岸的炭山;还有一个,自然是水埠公社。
之前干旱三年,也不知道多少和计建伟一样,没有及时娶亲而错过了最佳结婚年龄,成了‘大龄光棍’的男的,还怕挑不到一个好的?
这事还得托陆小芳和丁外婆。
想到这,陆奶奶寻了个晴天,拎着着陆红霞、陆红菱她们带着家里小辈们去山里挖的冬笋,往大河对岸的丁家和计家去了。
随着一场连下了半个月的雨,原本已经很少见的竹笋,又开始在这个开春生长出来了。
雨一停,不管是野菜还是冬笋,都迅速地在大地上回青,那些过去嵌入泥土里因为干旱而无法发芽的种子,迅速地从泥土里发出芽来,钻出地面,很快就在各地冒出了青绿色,饥饿的人们都等不到它们长大,就赶紧从家里走出来,带着竹篮子和工具出门挖野菜。
陆家人自然也不例外。
陆家人都是寻找冬笋的好手,也不光是她们,这段时间野外到处都是挖野菜和挖竹笋的人,只看你会不会找埋藏在地里的冬笋罢了。
冬笋不稀奇,却也不是谁都能挖到的,陆红霞她们也是好不容易才挖到一竹箕的冬笋回来。
陆奶奶拎着一篮子冬笋到丁家时,可把丁外婆高兴坏了,冬笋最是鲜美,他们家在炭山,想吃冬笋可不容易,他们都好几年没吃过笋了,忙热情的上前迎上来,拉着陆奶奶的手:“亲家咋这时候来了?可是有事?”又忙引着陆奶奶进屋坐,给陆奶奶倒水。
陆奶奶放下竹篮子,客气地笑着说:“别忙别忙。”然后又叹气道:“唉,还不是为了我那大孙女,你也知道,这三年大旱,不光是耽误了我家小芳的婚事,我那大孙女翻过年也十九了,现在听着还不大,年龄正好,可她大哥过年二十一了,今年又建新房子,她大哥婚事定下来,要明年年初才能结,她明年还不能结婚,起码要到后年年初,那时候她都二十一了,我可不就急嘛!”
二十一岁,在这个年代,可实实在在是老姑娘了,也难怪陆奶奶急。
丁外婆立刻说:“那确实要说人家了,先说了定下来,到后年再娶,来得及!”
她话是这么说,心里却很不乐观。
过去三年,许多人家都没娶妻,没嫁女,谁不想快点娶媳妇回来?多一个儿媳妇回来,家里就多一个壮劳力,谁还能等到后年?
除非像陆家一样,儿子女儿都集中到一块儿去了。
她也实话实说:“亲家,那你这个,就难了啊!”又问她:“你想找个什么样的?”
陆奶奶笑着说:“就是难,我才厚着脸皮找你来了啊!我晓得你人厚道,做事又认真,这才想着帮我在矿上看看,还有没有年龄合适的,哪怕年龄比我家红霞小几岁都不怕,女大三抱金砖嘛。”
是的,这就是陆奶奶打的主意。
年龄太大的她反而看不上呢,她大孙女漂漂亮亮又能干的一个人,干嘛要找年龄大的孤寡老头子?小个几岁也一样嘛!
丁外婆闻言眼睛也是一亮。
之前她和很多人一样,挑女婿都是往大了去挑,往小几岁去挑也一样嘛。
她自己家也还有个小闺女还没嫁人呢!
不过她女儿作为炭山大队长的女儿,并不愁嫁,和陆奶奶大孙女的目标群体也不是同一个,所以丁外婆并不会觉得帮陆奶奶的大孙女找在炭山找对象会怎么样,从来都是‘高门嫁女,低门娶妇’,大河以南的人想往这边嫁很正常,不少大河对岸的好姑娘,嫁到炭山,甚至公社里也有的。
去完了丁外婆家,陆奶奶又出去将她留在草丛里藏着的冬笋带上,去了计家找陆小芳。
陆小芳还是个新嫁娘,并不适合和年轻男子太过接近,但她不适合找,计建伟合适啊。
他在煤矿上认识的单身汉多,他认识的单身汉大多和他一样,都是有工作的,甚至是正式工,要是能帮陆红霞在煤矿山找到一个合适的小伙子,也行啊。
但托计建伟找,和托丁外婆找,虽然目标人群都是煤矿上的小伙子,有部分人选重合,但还是有些不同的。
计建伟最多只能从这些小伙子自身去判断这些小伙子性格如何,合不合适,但丁外婆除了会通过丁外公那里,打听小伙子们的人品外,还会帮忙打听他们家里的父母家人性格脾性如何。
陆奶奶也没指望陆小芳这里成什么事,不过是说一声,假如呢?
顺便过来看看陆小芳,见她过的顺心,婚后就在煤矿上弄了个捡煤矸石的临时工工作,每个月有十八块钱的工资。
十八块钱的工资虽不高,却是她自己赚的钱,有了钱也就有了底气。
这也是很多姑娘都想嫁到炭山工人家庭来的原因,只要是煤矿工人的家属,就能自动获得一份捡煤矸石的临时工工作。
陆小芳对于和她一起长大,像亲妹妹一样的大侄女的婚事自然也很上心,拍着胸脯道:“阿妈,你放心,建伟回来我就和他说,让他把这事放在心上!”
她笑容清澈又明亮,透着作为家中小女儿的天真。
想到大女儿没嫁人前,也是这样明亮的眼神,现在却被生活熬的跟老妪一般,陆奶奶拍拍小女儿的手,叮嘱她说:“这事你也不用勉强,能找到合适的最好,找不到河南好人家也有,我慢慢寻摸就是。”她叹口气:“红霞我是不打算远嫁的,最远也就是公社,我再去公社里找你三嫂问问看,她在纺织厂里上班,认识的人多。”
水埠公社看着比炭山还远,实际上划船不过一个多小时,一个上午就能来回。
但她知道,想把陆红霞嫁到公社的机会十分渺茫,唯一的可能,就是看她嫂子在公社纺织厂工作,小姑姑在炭山,家里砖瓦房建起来后,人家看着她娘家不差,可能才有那么一丝丝的机会。
这也是她还想去公社里找丁水英,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人的原因。
她就像在织一张细细密密的网,通过儿女们的嫁娶,一点一点的将这张网织的更大、更密,她后面的孙子孙女们才能有更多的走出大山和大河的机会。
陆奶奶告别了陆小芳,就顺着炭山的小路下山,沿着河边小路往水埠公社去了。
陆红阳他们刚开学没多久,都还在学校上课,陆奶奶也不急,就在陆家的门槛石上坐着等。
已经没了食堂工作,又一次失业在家的姚婶儿看到陆奶奶坐在陆家门槛石上,吓了一大跳:“婶子,你咋一个人坐在门槛石上?那石头多冷啊?快来屋里烤烤火!”
陆奶奶认识姚婶儿,也不客气,跟着就进了门,姚婶儿又大门关了起来。
公社里几乎家家户户都这样关着门在家,因为太冷了。
俗话说,下雪不冷化雪冷,整两天天晴,正好赶上了化雪,屋顶上厚厚的雪层融化,滴流到屋檐下,形成一根根巨大的,宛如冰雪铸成的宝剑一样的冰溜子,时不时的一颗融化了的冰溜子不堪重负,从屋檐上掉落到地上,发出一声巨大的摔断的‘咔嚓’声。
陆奶奶之前坐在门槛石上等,没有敲姚家门,去她家暖暖,就是以为姚家没人,以为姚婶儿上班去了。
此时见姚婶儿在家,不由问:“她婶儿没去工作了?”
姚婶儿也十分遗憾地笑着说:“嗨!公社食堂撤销了后,我们这些人哪里还有工作?都回来了。”她掀开家里火桶的棉被,让陆奶奶进来:“赶紧进来烤烤火!”又去给陆奶奶拿碗倒水,陆奶奶叫她别忙,可姚婶儿十分客气周到。
等她做好了这些,自己也掀开火桶上盖着的棉被,钻进了火桶里。
她家开在院子里的门还开着,接着后院门的光线,她从簸箩里拿出一个鞋垫来,继纳鞋底。
姚婶儿不光饭菜做的好吃,针线活也是一绝,绣的花不说栩栩如生,也是针脚细密精致,配色也煞是好看,看的陆奶奶连连夸赞不已。
姚婶儿被陆奶奶夸的笑的合不拢嘴,连小时候在山里的土话口音都冒出来了,谦虚地大声说:“我哪里就贤惠了哦?就会这么一点手里活,也不会别的!”
陆奶奶连连赞道:“就这手里活都够人学一生了,你看我这手粗笨,就是做不好针线活。”
她伸出她那一双因常年在河上撑船、打鱼、撒网,而导致的指关节肿大,已经伸不直的双手,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捏揉自己的十指关节,想要缓解那粗大肿胀的宛如一个个瘤子的手指关节处的疼痛。
姚婶儿笑道:“我也是跟我阿奶学的,我阿奶不是我们这边人,以前打仗逃难去的山里,会不少针线活,绣的花啊草的,活灵活现,那蝴蝶绣的像是能真飞起来一样,我这才哪到哪儿啊。”
她向来是个谦虚谨慎的人,但今天陆奶奶给她一顿夸,难得的让她生出些炫耀的心思,起身去房间拿出了一对被她珍藏保护的很好的枕套,和一些小孩子的肚兜、虎头帽、虎头鞋出来,给陆奶奶看:“你看,这都是我阿奶在世时给我绣的枕套。”她颇为遗憾地说:“可惜我手粗,做不了这样的精细活,就跟我阿奶学了点厨上的活。”
陆奶奶看到那对枕套上的绣花,忍不住‘嘶’了一声,惊讶地说:“绣的这么好的花,老婆子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呢!”
村里也有手巧的媳妇,绣的花啊草的已经够好看了,但到了这副枕套面前,真的就是云泥之别,都不配叫刺绣了,最多就是针线活。
她不禁问道:“你阿奶这手艺,怕不是有什么来历吧?”
姚婶儿将那对枕套又收了起来,回到火桶里继续纳鞋底道:“谁晓得呢?我阿奶一辈子没出过大山,也没得家人,一心就是把我们姐妹几个往山外送。”
要不然她一个山里的姑娘,哪里能嫁到山外来,还是个有初中文化的人。
“我大姐、二姐都被我阿奶嫁到山外头来了,可惜我阿奶没福,早早就没了。”她叹口气:“我家里也就我跟我阿奶学了这针线活,我大姐、二姐她们是一个都没学到!”
要不是她阿奶,她们三姐妹怕是都活不成。
她也是沾了她上面两个姐姐的光,家里家外的粗活累活都被上面两个姐姐做了,她大概是在针线和厨艺上真的有几分天分,才让她阿奶借着让她照顾的由头,带在身边认真教导了几年。
但那时候老太太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她一辈子都想来山外看看,可她一双小脚,走不了山路,到死都在山里没出来过。
陆奶奶也没多想,只是唏嘘地点头,赞叹道:“老人家有智慧,多少人生了姑娘,还想往山里嫁呢,老人家能想到把你们姊妹几个嫁到山外来,真是不容易。”
姚婶儿想到自己去世十几年的阿奶,也是眼圈儿一红,眼里含着泪笑着说:“谁说不是呢?我阿娘一连生了三个姑娘,要是在别人家,不定被磋磨成什么样了,可我们三姊妹都养活了,山里人谁家舍得养这么多姑娘?”
姚婶儿又问陆奶奶来公社是不是有啥事,陆奶奶知道姚叔也是在煤矿山工作,原本是没打算和姚婶儿说的,毕竟姚叔认识的人和丁外公、计建伟认识的人重合了,但想到姚婶儿之前在公共食堂当厨子,应该也认识不少公社上的人,之前打菜的时候对公社上年轻的小伙子应该也知道不少,便将想给家里大孙女找对象的事,低声和姚婶儿说了。
姚婶儿是个热心人,听完陆奶奶的话,还真认真地在心中思索起来。
陆奶奶考虑的没错,姚婶儿为人细心谨慎,之前在公共食堂当厨子,差不多将大半个公社的人都认识了个遍,别看她仿佛社恐一样,也不与人多交往,却和谁都能说两句话。
此时听陆奶奶这么说,她还真想起来个合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