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可看上丁水英的, 不是一个人,而是好几个人!
因为重男轻女、战乱、医疗等各种原因,这年头本就男多女少,女人就没有嫁不出去的, 更别说丁水英还是有个正式工的。
要不是她生的孩子实在太多, 前面又是连着三年灾害, 上门说亲的人早就把陆家的门槛都踏破了。
饶是如此,还是不少人看中了丁水英的工作,丁水英的大体格子和她的好相貌。
六个孩子怕啥,她大儿子都十五了, 大闺女都十三了, 再养两年,她大儿子就能出来工作养家, 大闺女就能嫁人了,如此她孩子多,便也不是什么劣势了。
更别说她还是个正式工, 娘家爹妈还是煤矿厂的生产大队长,她前面那个丈夫,听说就是她娘家帮着弄的工作, 要是娶了她,不得相当于一下子得了两个正式工?
这样一想, 拖人来陆家做媒的人就更多了, 还有人托人去丁家找丁外公和丁外婆的,其中有煤矿上的, 有水泥厂的,有公社的,还有公社周边村子里的。
有时候陆红月她们在放学路上走着, 就突然有男人看她们笑,过来和她们打招呼,给她们糖吃。
陆红月她们从来都不接,并且警惕地看着给她们糖果的陌生男人,大声说:“我们不要,我们自己家有糖!”
还是香甜的大白兔奶糖!
这个年代的大白兔奶糖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买到的糖果,它是这个年代的海市糖厂产的奶糖,属于非常紧俏的‘奢侈品’,即使是在海市,也只有几个指定供应点才能买到,还属于供不应求的那种,到他们这种地方,就更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奢侈到什么程度呢?
在五九年之前,大白兔奶糖在供销社里一分钱一颗,五九年之后,一直到现在六二年了,水埠公社的供销社里,大白兔奶糖作为高价糖中的‘高级糖’,已经买到十六元一斤。
是的,没有看错,十六元一斤,比猪肉都贵!
但它和猪肉一样,都买不到,一般只有极其少量的大白兔奶糖才会到他们这个小地方的供销社来,还是专供给一些干部的,基本上不会流落到外面来。
所以‘大白兔奶糖’在他们这个地方,基本上就成为了‘高级’的代名词。
可这样的‘高级糖’,她们阿姐每隔半个月,就能给她们一颗。
她们也问过她们阿姐是从哪里来的,阿姐说是老师奖励的。
她们也就不怀疑了。
阿姐的成绩有多好,老师们有多喜欢她们阿姐,她们都是知道的,尤其是中小的林老师,天天把她阿姐当做榜样,挂在口上来激励她的新学生们。
她们都十分羡慕和骄傲自己的阿姐成绩好,可以跳级跳级再跳级。
即使不是大白兔奶糖,她们阿姐也会给她们买花生糖和芝麻糖,这两种糖都比他们给她们的最便宜的水果硬糖要好吃的多!
所以她们才不会被别人的一两颗糖就哄走呢!
陆红月骄傲挺胸!
陆卫党和陆红星也骄傲挺胸!
回去她们就和陆红阳打小报告,陆红阳果然又一人奖励她们一颗花生糖:“做的好,我们不接外面陌生人的糖,你们想吃糖了,就回家告诉阿姐,阿姐给你们买!”
三小只立刻用力大声点头,含着糖吸溜着口水:“嗯!”
那些想娶丁水英的男人们就发现,陆家人就像是狗咬刺猬,无从下嘴。
走丁家的路线走不通,托纺织厂的人做媒丁水英也不理,走陆家孩子们的路线,陆家的孩子们一个比一个难收买。
要是他们自己的孩子,见到他们给糖给桃酥,一个个眼珠子都从眼眶里脱出来了,陆家的孩子们倒好,一个个目不斜视,半点不被他们送的吃的诱惑。
陆家孩子们的表现,让他们更想要娶丁水英了。
能把孩子们教的这么好,不眼馋人家吃的,丁水英好,孩子们也好!
然后每一次来,都被陆红阳将他们的行为贬的一文不值。
丁水英本身的性格是个不太会多想的人,如果没有陆红阳从中挑拨,丁水英自己是绝对不会注意到人家是多给一块桃酥还是少给一块桃酥。
按照她的想法,多给一块就多吃一块,少给一块就少吃一块就是了,又不会死?再说了,这时候谁吃桃酥是整块吃的?不都是一块桃酥掰开分成好几块,每人吃一小块?
可被陆红阳那么一说之后,丁水英就觉得不对了。
每次陆红阳都能挑出刺来。
人家送野菜来,陆红阳就笑着说:“呵,谁家像是缺野菜吃似的,一点不值钱的东西,就想打我们家主意,我阿妈至少是纺织厂的正式工,一个月几十块钱的工资呢!”
人家去纺织厂门口等,陆红阳就冷笑着对丁水英说:“就算我是个小孩子,不懂礼仪,也知道这事要私下里问您,这还什么都不是呢,就来纺织厂堵你,这是打着毁你名声,用别人的闲言碎语来压你呢!”
别人来家门口讨好陆家的几个孩子,陆红阳就冷着脸对陆家几个小孩子和丁水英说:“一点小恩小惠,就想收买我们来讨好阿妈,然后让我们一家给他当牛做马,呵,真是好算计!”
丁水英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了,偏偏这种不对,她还不能跟别人说,只能趁着有一天假的时候,赶忙跑回娘家,去跟丁外婆吐槽,皱眉纠结地说:“红阳心思太重了,什么人她都往坏处想,我真怕她这性子养左了。”
正常的小孩子看到别人给她们吃的,讨好她们,哪怕不喜欢人家,也会觉得这人对她们好,哪里会想到这么多?
丁外婆也觉得有些不对,说:“怕是大河没了,这孩子看着懂事,其实心里害怕着呢,怕你嫁了人,她们再没了娘!”
丁外婆提醒她说:“你想想大河没了后,这丫头变化有多大?大河还在的时候,她还满身的孩子气,大河一走,她就像一夜之间突然长大,这几年你上班,她在家里就跟个大人似的,把家里照顾得妥妥帖帖。”丁外婆叹气道:“而且红阳说的一点都没错,你现在日子过的舒舒服服的,再嫁到别人家去,难道日子还能过的有现在舒服?你现在一个人在公社里住着,公公婆婆也不住在一起,有事他们还能帮衬着,卫国、红阳也大了,要是嫁了人,你还生不生了?你都六个孩子了,儿女双全,你还吃那个苦做什么?孩子真是那么好生的?”
这年代医疗卫生条件差,生孩子如过鬼门关,多少女人就是在生孩子的时候没的。
不然咋这么多没老婆的鳏夫想娶丁水英?他们的老婆怎么没的?
而且孩子生多了,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后遗症,漏尿都已经算是最小的后遗症了,还有什么子宫脱垂、腰酸背疼等,这些别人不知道,她们这些生过孩子的人是最清楚不过。
丁外婆说:“可不是每个长辈都像你现在的公公婆婆那样好说话,让你住在公社里,不来掺和,你是没和公公婆婆住一起过,要是和公婆住一起,以后有的你气受,连带着卫国、红阳他们都要受气!”
丁水英和丁外婆躺床上聊了一晚上,本来就被陆红阳挑拨的对那些男的没了兴趣,听完丁外婆的话,就更不想再嫁了,回到纺织厂,就做出一副还忘不掉陆大河的样子,只要别人提起给她说媒的事,她就哭陆大河,垂泪不已。
很快外面就传出了丁水英对陆大河一往情深的话,不然那么多想要娶她的人,她怎么一个都看不上,那肯定不是丁水英看不上他们,而是她太痴情了,忘不掉陆大河。
天天有人劝丁水英快点忘掉陆大河,赶紧重新自己的生活,丁水英就是哭,她不会说话,就哭着摇头。
本来是半真半假的哭,结果哭着哭着,还真把她哭伤心了,又想到了陆大河,眨眼间时间就到了四月份,一年一度的清明节就又到了,丁水英又回到了陆家庄山上陆大河的坟上,哭的那叫一个凄惨,哭的别说水埠公社了,就是整个建设大队,都听说了这事,说到丁水英和陆大河的少年夫妻情感,都感叹不已。
这么一哭,这才总算把那些想要娶丁水英的男人的念头打消了许多。
他们是想娶丁水英不假,可她和前头男人感情这么深厚,一直忘不掉前头的男人,那肯定没办法和他们好好过日子,肯定不能对他们孩子好啊!他们娶丁水英是想要日子越来越好,又不是真为了带着自己的孩子们给她和她的孩子们当牛做马的。
虽然还有两个人家里太穷,也找不到别的,还没放弃的,其余条件稍微好一点的男的,都放弃了丁水英这边,又去让媒人找别的寡妇了。
今年的春天,像是要将前面三年没下的雨一下子给补齐了似的,从正月里开始,就一直下雨,一直下到清明节过后,天气才逐渐好了起来,竹子河的水位随着春天接连不断的雨水,一日比一日的高,甚至高到快要漫过河堤的地步,看的大河两岸的人都心惊胆战的,生怕旱年才刚过去,涝年就又来了。
也幸亏这三年堤坝的修建就没停止过,竹子河的水位终于在距离堤坝还有一米二左右就要漫上来的时候,雨停了。
随着竹子河里再度灌满了水,竹子河上的船又多了起来,已经停了快三年的运煤船,又回到了大河里,几乎日日都有大船从河上驶过,去往炭山去运煤矿和水泥。
陆家的房子也终于建成了。
总共三大个大开间,左右两个四十平的开间,中间七十平的大开间。
本来按照三个儿子,一个人四十平的格局,中间也该是四十平才对,但陆家还有老两口,所以中间朝南的大开间,还给老两口留了一个正房,另外就是陆爷爷陆奶奶做主,还给陆卫国、陆卫民三兄弟留了个房间,所以原定的四十平大开间,就多了三十平,一分为二,陆爷爷陆奶奶一个房间,陆卫国、陆卫民三兄弟一个房间,以后他们回陆家庄,有个他们落脚的地方。
至于更多的,就没有了,毕竟当初陆大河结婚的时候,已经举家族之力,给他在公社上建了房子了,虽然后面他拿工资的时候,已经慢慢把债还完了,但老家的房子都默认没有陆大河的份了。
陆大海作为陆家老大,不用说,朝南的大开间肯定是陆大海的,这一点陆大江和陆大湖都没有问题。
有问题的是剩下的两个大开间,一个是朝东向的大开间,一个是朝西向的大开间。
那肯定是朝东向的大开间,要好于朝西向的开间,白日里照的日头都不一样。
陆家陆大湖现在是公社里的大队长,按照地位,该陆大湖要东向的开间,陆大江分西向开间才对。
可按照家里排行,老大之后就该轮到老二陆大江。
陆大江又是个一点亏都不肯吃的人,就是要朝东向的大开间,于是朝西向的大开间,就落到了陆家目前唯一一个干部的陆大湖头上。
陆大湖的媳妇自然也不开心。
她觉得自家应该要朝南的那间,或者朝东的那间才对。
但陆大湖都不争取,她除了自己生闷气,一点办法都没有,私下自然也和陆大湖吵过。
陆大湖都不理解了:“有砖瓦房子住还不好?以前的石头茅草屋都住了,你要是不想住砖瓦房,我们继续回老房子去住。”
差点把她媳妇都气哭了:“我是因为这个吗?”
她就是觉得,自家男人是大队部的干部,理应住南向或者东向的屋子才对,怎么自家男人是小队长,反而住朝向最差的的屋子。
她心里憋了气,气的坐在屋子里哭。
陆大湖都不知道她哭什么,哄着她说:“我们就一个卫红,现在分的这三间大屋都住不完在这,你计较那些有什么用?这三间大瓦房住着不舒服?”
他躺在新房子的高床上,望着屋顶崭新的木梁和屋顶的瓦片,是无比的满足!
三家中,陆大海的儿子最多,四十平的大开间,隔成了四个房间,每个房间都是实打实的十平,前后各开一个不大的窗,里面就只能放得下一张一米五的高床,一米八高的衣柜、一张五斗柜,目前只有即将要定亲的陆卫忠房间,是备下了这些东西的,剩下的陆卫华、陆卫孝、陆卫义三个人房间还只有一张孤零零的木头床,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陆卫义甚至连自己的房间都还没有。
陆卫义太小了,今年才七岁,他的房间还不是她的房间,他现在还和他三哥陆卫孝睡一个房间,他的房间现在还是他两个姐姐的房间。
陆大海夫妻俩还住在老房子里。
陆大江夫妻俩三个孩子,两女一儿,干旱这三年他们夫妻俩也没开怀过,四十平的大开间便隔成了三间,每个房间比大房的房间要稍大一些,他们夫妻俩住一个房间,两个女儿住一个房间,儿子住一个房间。
最后就是陆大湖夫妻俩,他们目前只有陆卫红一个孩子,干旱这三年他们倒是怀过一个,但是这三年日子过的太苦了,日日不是挑堤坝,就是在挑水,他们怀的这个孩子,他们自己都还没发现,就流掉了,一直到现在,他们都再没有过孩子。
他们这边也是三间房,他们自己夫妻住一间,还多出来一间给他们未来的孩子住。
这也是陆大湖不懂妻子生气的主要原因,他们这边三个房间,夫妻两个带一个孩子住绰绰有余,村里多少人连个自己的房间都没有呢,一大家子挤在一起,现在他们家有了这么好条件,按道理应该很高兴才对,怎么砖瓦房建起来,妻子反而不高兴了。
房子建好后,就要‘上梁’,上梁那天是要邀请亲朋好友的,至少要通知一声,亲朋好友们也会过来认认门,别以后走亲戚,连大门朝哪里开都不知道,另外就是要给份子钱。
陆家这次建房,是大事,亲近的亲戚,例如几个姑奶奶家、两个小姑子家这些都要通知到,正好现在河水涨上来了,能行船了,通知人也方便,陆家那边,又是陆卫华划船来公社里通知丁水英和陆小姑奶奶家,然后又划船到炭山通知陆小芳家,去五公山公社去通知陆大姑奶奶和陆大芬家。
不得不说,大河里有水之后就是好,这么多家,这么多路,有了水路之后,原本要花两三天才能通知完的路,他一天就通知完了。
娘家建了砖瓦房这样的大事,陆家几个姑奶奶,陆大芬和陆小芳她们无论如何都得回去一趟,不光她们自己回去,还要带上她们的丈夫和儿女,这也是一件非常给她们长脸的事情,让婆家看到她们自己的娘家日子过的好,也是让她们在婆家的日子过的更有底气。
于是上梁那天一大早,陆卫忠和陆卫华两人就各自划着船,兵分两路,去接陆家的姑奶奶们。
陆卫忠要去五公山公社方向接陆大姑奶奶和陆大芬、陆小芳,怕三米的小船不够坐,还特意去大队部借了一条五米的船。
陆大芬听到自己娘家建的砖瓦房要上梁了,十分激动,和范长顺两人带上了四个闺女,就一起回来。
范长顺的伤早已经好了。
当初范长顺刚被陆大芬用板车拉回去时,村里到处都在传,范长顺以后肯定要瘸了,成为废人了。
范父范母听到范长顺要成为废人,更是一步门都没上,生怕这个要成为废人的儿子缠上他们,跟他们要米要粮,明明隔了不过百米,范父范母愣是一次都没来看过,连带着范长顺的几个兄弟也都没来过。
范长顺心里的寒凉可想而知。
谁知道这个大家都以为瘸了腿,成为废人的人,一个多月后,居然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是的,野猪那一拱,并没有伤到范长顺的骨头,他主要是血流的多,头上被咬的那一口,看的十分恐怖,但只要没有得狂犬症,熬过了发炎感染,只要活下来,其实后面的问题并不大。
范长顺自那以后,就更沉默了,一心就只有自己小家。
他本来就是个肯干的男人,也从来不懒,一心铺在自己小家身上时,陆大芬和四个闺女的日子顿时就好过起来,加上有那四百多斤粮食,开春下雨后,山里的春笋、蕨菜、各种野菜都没断过,还有陆红阳给她的干贝,在陆大芬眼里,陆红阳给的干贝就是河蚌,并不是什么珍稀的好东西,所以不存在她舍不得吃的情况,每次煮粥,她都会在粥里放点儿干贝、‘营养不良的豌豆’、野菜,误打误撞之下,居然营养均衡,不到一年时间,母女几个虽没有胖多少,气色却明显变好,陆大芬也终于不是原来那样完全皮包着骨,满脸菜色,宛如骷髅的模样了,甚至因为日子变好了,娘家日子也蒸蒸日上,她心里高兴,满脸喜意,看着终于显出她真正的年龄模样。
陆大姑奶奶也特意带上了她在公社食堂里当正式工的大儿子,以及大孙子和小孙子,既是为了炫耀自己在公社里当正式工的大儿子,也是带大孙子回她娘家认认门,别到孙子这一代,和她娘家的关系疏远了,更重要的是,带两个孙子回去好好吃一顿!
陆小芳那边,就只有他们夫妻俩。
也幸亏陆卫忠借的船够大,不然都坐不下这么多人。
陆卫华就先来公社下面的徐家村去接陆小姑奶奶,陆小姑奶奶带上了她的儿子儿媳、两个小孙子一起上了陆卫华的船。
陆卫华又来接丁水英和陆红阳他们。
丁水英在纺织厂上班,是没办法请假离开的,回去的是陆卫国、陆卫民、陆卫党,至于陆红阳、陆红月、陆红星则没回去。
陆卫华这几年跟着陆红阳学认字,学诗词、学主席语录、学加减乘除,在陆卫华心里,陆红阳就是他的老师,是他最尊敬的人,他别人都可以不接回去,陆红阳是一定要接回去的,拼命地劝说陆红阳跟他一起回去。
在他心里,接陆红阳回去才是对陆红阳最大的尊重。
可陆红阳是真不想回去!
一是小船坐不下这么多人;二是她们这么多人回去没得住,洗漱也不方便;第三就是乡下的气氛,很是重男轻女,哪怕陆家已经算是还好的人家了,可女性回去,还是会被忽视,默认要干活,不能上桌吃饭。
仿佛是一种社会潜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