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喊魂一般要持续三天, 但陆家人都觉得陆红阳丢魂丢的太久了,怕喊三天魂,魂魄也不知道自己回家,就多两天。
丁水英无法请三天的假, 除了第一天是丁水英来喊的外, 第二天就把陆奶奶喊来了, 陆奶奶牵着陆红阳的手,一路拖着大扫把,一路撒着糯米,一路喊‘陆红莲’的名字。
从炭山的煤矿到水埠公社, 走的小路, 平时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她们不能走快, 得慢慢走,慢慢喊,喊两个多小时
由于第一天跟丁水英的时候, 有了经验,第二天她就用罐头瓶装了水,在杯口弄了个麻绳系着, 背在身上,陆奶奶口渴了, 她就及时地递上水。
陆奶奶对陆红阳的体贴举动, 心里更复杂了。
多好的一个大孙女,怎么就老想着去省城读书, 省城多远啊!
她继续用当地方言中那拖长了音的语调喊着:“红莲哎,回来喽~~跟着阿奶回家喽~~~”
“红莲哎~~,别怕哎~~, 胆子放的大大的,跟着阿奶回家嘞~~”
看着陆奶奶一声又一声殷殷呼唤‘陆红莲’回家的模样,那一刻陆红阳是真希望‘陆红莲’回来啊,陆红莲回来,她离开,二人各归各位。
可陆红阳盼望始终没有到来。
陆奶奶一连喊了五天的魂,陆红阳依然是陆红阳。
喊到后面,陆红阳脚步已经十分轻快了,路上还有心思问陆奶奶:“阿奶,喊魂为什么还要拖着个大扫把啊?”
陆奶奶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说:“小孩子调皮,魂跑远了不知道回来,有大扫把拖出来的扫把印子,就晓得顺着扫把印子回家了啊!”
陆红阳继续好奇:“那为啥要撒糯米啊,家里粮食都不够吃,洒糯米多浪费粮食啊?”
陆奶奶白她一眼,没好气地说:“你当我想浪费粮食?谁不知道糯米是个好东西?还不是为了你?”顿了顿,陆奶奶继续说:“这糯米是辟邪用的,有时候喊的不好,就容易把外面的东西喊回来了,洒糯米就是防止别的东西听到喊声,跟着我们回来。”
陆红阳恍然大悟,搞得还怪科学的。
喊完魂后,陆红阳依然不想去煤矿上工作。
水埠公社这座巨型矿山,在这几十年的困难时期,确实为水埠公社及周边公社大队提供了很多工作,也让水埠公社出了名的富庶,好多别的公社穷困时期,连给孩子上学都上不起,只有水埠公社和周边公社大队,因为有这座巨型矿山的存在,哪怕再穷困的人家,只要家里男人不懒,都能通过去矿山的炭洞里面背煤炭,来养活一家人,来给家里孩子读书考大学。
可以说这座矿山养活了周边许许多多的生活不下去的穷苦百姓。
可同样的,这座巨型矿山给炭山周边的地区,造成了非常大的环境污染。
在陆红阳读初中的时候,炭山周边常年被笼罩在煤灰之下,炭山及炭山脚下的路,因为常年运煤车往来,地面永远都是黑色的,下雨天脏的无法行走,晴天则是永远烟尘弥漫,一辆运煤车经过,激起的灰尘久久不散。
也因为如此,原本因为这座巨型矿山而十分繁华的炭山,在几十年后,经济腾飞,左边的水埠公社越发繁华,右边的五公山公社也开发成为景区,唯独过去繁华的堪比城镇的炭山,不仅没有发展起来,反而人越来越少,只要是有条件的人家,全都一点一点的搬离了炭山,以至于到陆红阳上大学的时候,炭山脚下那条繁华的街道,临街的店铺,几乎都空了,没人了。
陆红阳小时候是经历过矿山给周围环境造成的污染的,每次上学经过炭山,都得捂着鼻子,不然就会回被灰尘淹没,她是发自内心的排斥去炭山的煤矿山工作。
她只要一想到自己未来几十年都生活在黑灰色的烟尘当中,就觉得生无可恋,生活都失去了奔头。
但是陆红阳和陆家人的代沟有几十年那么深,在经历过多年的战乱,对生活唯有平静和活着这点要求的陆奶奶、丁水英她们这辈人的眼里,有饭吃,饿不死,还能有份工作,挣到钱,就是她们能够看到的,能够想象到的最好的生活了。
什么脏不脏,灰不灰的?脏一点,有点灰怕什么?能有钱赚,能活着就行。
所以她们全都无法理解,为什么陆红阳能够放着好好的煤炭学院不上,放着可以看得着的‘铁饭碗好工作’不要,为什么要大老远的跑省城去读什么护理医药专业。
她们想不通。
最后还是陆奶奶和丁水英她们妥协道:“你要真不想上煤炭学院,那就考师范,女孩子师范读出来当个老师不也挺好的吗?就像你们林老师,当了一辈子体面的老师!”
陆红阳:……
是的,老师在任何时代,都算得上体面的工作,唯独在那混乱的十年里,是高危中的高危工作,十年混乱,起始之际,首当其冲就是各学校的老师们,许许多多的学校,在那个时期都停摆了。
这也是她为什么选择两年制的护校,而不是直接当医生的原因。
她难道不知道当护士更累,也没有医生更有发展前景吗?
她本人对当护士更是一点兴趣都没有,也不过是快点完成学业,拿到一张毕业证,快点出来工作罢了。
“煤炭学院你也不要,师范你也不要,你到底想要怎么样嘛?你非得我和你阿妈心操碎了才行吗?”陆奶奶和丁水英心焦痛苦不已。
看陆奶奶和丁水英这样,陆红阳心里也很不好受,她也在找,除了省城,还有没有别的合适的学校。
但这时代能够容她选择的太少了。
隔壁市倒是也有一个护理学校,前身是鹰国传教士创办的医局,三十年代开设了医护班,五十年代初创办了省里州府医院附设护士学校,但就是这么巧,就在去年,这所创办了十多年的学校,已经再度停办,并且在上个月,这所护士学校的教职工全部被调离了学校。
这件事本来陆红阳还不知道,她是在考虑这所学校的时候,向回到水埠公社的谢磐石打听,才知道的这个消息。
吴城县离市里不远,几十年后吴城县一度化为市下面的一个区,后来因为发展过快,独立成市,因为离的近,发生这么大的事,谢磐石才会知道。
也就是说,这所学校现在成了空壳,连教职工都没了。
受这个时代的影响,能够供陆红阳选择的合适的学校极少。
偏偏关于未来十年动荡这事,陆红阳完全无法开口和陆奶奶、丁水英等一众家人说,只能推脱是自己不喜欢,不想当老师,不想去煤矿上上班。
陆奶奶回到家,急得都头疼:“你说她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心咋就那么野,老想着往省城跑?”
陆大伯娘猜测道:“是不是她见你和阿爸、大海他们去了省城,带回来很多好东西,这才想着去省城的?”
其他人一听,这才恍然大悟:“那差不多了!”
“肯定就是这事影响的,当时阿妈回来的时候先去的三弟妹家,她肯定是看到阿妈去了一趟省城就带回来那么多好东西,觉得省城好,这才一心想去省城读书!”
陆奶奶叹气说:“谁不晓得省城好呢?省城当然是好啊!可省城有多少远啊!她小啊,她才这么点大,谁放心她独自去省城呢?我的个老天啊!”
陆爷爷坐在院子门口的小木桩上,脚下踩着竹片,手指飞快地翻飞舞动,在给陆红阳编织竹箱子,准备给陆红阳上‘大学’装行李用。
他将竹箱子的一面编织好,拿了一根两头尖,中间宽的竹片,插入编好的竹编底部固定,再用柴刀一下一下的敲进去,放下柴刀说:“实在不行,我陪红莲去,我和大海去过省城,还认识两个人,实在不行,我就去农业大学去找那几个教授去,让他们照应一下红莲。”
陆二伯娘突然说:“红莲成绩这么好,考农业大学不也挺好的嘛?阿爸还认识人。”
陆大江反对道:“农业大学有什么好上的?农业大学不就是教种地的嘛?种地还要人教?我都比那些专家会种地!学了好几年回来还种地,那不是白上学了?”
陆奶奶脱鞋就朝陆大江扔了过去:“你懂个屁!农业大学那是教种地吗?那是研究高产种子的地方,你个混账!不懂就给我闭嘴!”
陆大江一把抓住陆奶奶扔过来的拖鞋,脸上满是不服气:“还不是种地!要我说啊,就上那煤炭学院,也不知道有多好!”
他想让他儿子上煤炭学院还上不了呢,老三家的姑娘倒是好,能考上,不愿意去念,而且给姑娘花那么多钱读书有什么用?红莲都十五岁了,读两年就十七八岁了,出来都到了嫁人的年纪,花那么多钱出去,结果是给别人家念的。
陆大江是从来没想过给家里两个女儿读书,他心中愤愤,目光看着自家儿子,陆卫家也到了上学的年纪了,前两年陆卫华教家里小孩子读书的时候,陆卫家和陆卫红两人年纪还小,不愿意学,现在家里大些的孩子都认识字了,就剩陆卫家和陆卫红两人还在田间地头憨玩。
他心里想着怎么才能把他儿子也送到公社里读书去,也考出去当工人。
其实想去公社读书也很好办,就是让他儿子住在老三家。
现在陆红阳出去读书了,家里的床位就能空出来一个,到时候让陆卫党和他小阿姐睡一个床,卫家和卫国他们睡一个床刚好。
家里年纪小的孩子和女孩子们睡一张床的现象在农村非常常见,有些人家,男孩女孩都十一二岁了,没得睡,依然要挤一张床上。
像陆家这样,建了新房子,小辈们也有足够的床铺住的开的,极其稀少。
要是陆大河还在当然没事,问题是陆大河没了好几年了,现在陆大河家是是他三弟妹做主。
陆家因为陆红阳报考哪个学校的事争执不休,陆卫国也很烦。
主要是他和陆家人一样,不太能理解陆红阳的想法,明明报考煤炭学院,离家又近,毕业后工作也容易分配,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一定要和家人对着干,家人提的师范、煤炭学院,她通通拒绝。
这让他很烦恼。
他将这事和自己的两个发小,姚解放和谢磐石说了。
谢磐石的第一个反应是:“去省城也不是没有火车,可以先去吴城,再从吴城坐车去市里,从市里坐火车去省城不就行了?”
只是这样就是麻烦了些。
“实在不行,就坐船去邻市,从邻市坐火车去省城不也行吗?”
“是,也行,可这不是我阿妹年纪太小了,我阿妈她们都不放心吗?”
要是陆红阳是个十七八岁小姑娘,一个人去省城读书,陆家还没那么烦,就是因为她年龄小,不放心她一个人出远门,不放心她一个人在那么老远的地方读书,假如有什么事,她们连想去看她都不方便。
谢磐石想了想说:“你要实在不放心,我和解放两个人都在吴城,我们送她去市里的火车站坐车,回来的时候她提前给我们打个电话,或者发个电报,我和解放去市里的火车站去接她,这样行不行?”
谢磐石说这话,其实压根儿没想过姚解放和他一起去接送,他想的是他自己去接送,毕竟去市里也是要花路费的,姚解放去接一次两次还可以,总是去接陆红阳,光是路费上的花销就不少。
行不行这事,陆卫国是做不了主的,得丁水英她们同意了才行。
谢磐石就去陆家,和丁水英她们说了这事。
丁水英还是犹豫,毕竟姚解放和谢磐石也都是大小伙子了,不是他们小时候,小孩子们一起玩没关系,真和他们在一起混久了,说不得对自家闺女名声不好,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家闺女定给他们了呢。
要是陆大河还在,她们夫妻两个在家还好,还有一个人能陪着陆红阳去学校报名,可现在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要上班,家里还有这么多小的在,她要是离开了,她也不放心。
这时候丁水英再一次感受到了,她一个人扛家的困难,总是在这样关键的时候,靠她一个人支撑不住,特别无助。
可大人永远都是争不过孩子的,陆红阳坚持,最后陆家人没办法,只能提出陆爷爷送陆红阳去省城上学。
这也是无奈之中的无奈的办法,陆爷爷年纪这么大了,他送陆红阳去省城后,还要一个人回来,路上假如出点什么事,他们追悔莫及。
可陆大海是家里主要劳动力,马上就是双抢了,他根本走不开。
谢磐石也看出了陆家人的为难,见陆家人陷入两难的抉择当中,当即表示:“水英婶子,吴城距离市火车站不远,大不了到时候我就多跑点路,去接送一下红莲好了,我有自行车,骑过去也快!”
丁水英心里感谢,却也没打算真的让谢磐石去接送,大不了她到时候请个家,自己去市里接送一下。
但她嘴上还是感谢谢磐石说:“那就谢谢你了。”
她没有完全拒绝,假如到时候真有用到人家的时候呢?
陆家人这才松了口。
不松口也不行,犟不过陆红阳。
但丁水英也说了,让陆红阳时常写信回来报平安。
如此,陆红阳这才得以顺利地报考了省城第二医学院附属医院。
省城第二医学院附属医院最早是护校与医院一体的,在五十年代初护校与医院分离,更名为省立第二医院护士学校,就在今年年初,二院护校又再度医院合为一体,成为省立第二医学院的附属院校。
六月中,陆红阳收到了来自省立第二医学院附属院校的录取通知书。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矿务局子弟高中的老师亲自来陆家送录取通知书,除了录取通知书外,还有来自煤炭矿务局高中奖励的二十元钱的奖学金,矿务局的领导和校长们亲自上门,给陆红阳发的奖学金,不少人都围观在陆家门口,看着丁水英的大女儿考上省城那边的学校。
此时谁都没有预见两年之后的变故,都觉得陆家几个孩子未来都会有大出息,都纷纷过来恭喜。
在陆红阳没有报考省立护校之前,陆家人全家人都反对,在陆红阳报考了这所学校,并顺利拿到录取通知书后,陆家人又全家都很高兴,陆奶奶直接高兴得哭了,这可是她们家第一个‘大学生’!
陆大海、陆大江、陆大湖他们三兄弟也很高兴,他们不懂什么医生护士,在他们眼里,只要在医院工作,就都是医生,以后自己大侄女读出来,他们生病就不用硬扛着了。
除了为陆红阳高兴外,就是看着自家还小的几个孩子,想让他们也来公社里读书,想着未来能不能也像陆红阳一样,考出来,当工人,吃国家粮。
陆家人还特意把丁水英、陆卫国、陆红阳她们一家请到了陆家庄,请他们一家人吃饭,陆红阳觉得,这里面大概也有公社陆家一家未来不会太差,和她们一家联络感情的意思。
陆大江还以水代酒,敬陆红阳说:“红莲,以后读出来,一家人生病看医生就靠你了!”
“是啊,等我们红莲读出来,家里人生病就再也不用靠身体硬扛着,有看病的地方了。”陆大湖也高兴地说,说着也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眶还有些发红,狠狠抹了把鼻子。
陆家的女眷们则劝陆红阳:“你到省城好好读书,别的事情先都别想知道不?要是有什么想法,回来一定要跟你阿妈说。”
她们都很担心,陆红阳去了省城读书,就留在省城,嫁在省城了。
倒不是她们看不得陆红阳工作好,嫁的好,还是那句话,对这个时代的她们来说,省城太远了,如果这个姑娘真的将来留在了省城,嫁在了省城,那对她们来说,这个姑娘就真的脱离了陆家,今后再见怕是都难了。
她们自然是希望陆红阳将来是留在本地的,这样对陆家,对她们来说都好。
陆奶奶和丁水英则是担心陆红阳太小了,在学校里被人哄骗了去,说是去读书,结果被人哄着谈朋友,要是留在省城还好,要是被哄到别的老远的偏僻的地方,她们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越想,她们就越担心,偏偏她们拿陆红阳一点办法都没有,她们之前劝她留在本地读书,磨破了嘴皮子都没用。
陆爷爷则是拿着他编织好的竹编箱子和芦苇席,给丁水英和陆红阳带回去。
竹编箱大概和二十四寸的行李箱差不多大,编织的非常细密,上面的毛刺也打磨的很光滑,箱子下面还留了四个‘脚’,即使是下雨天,将行李箱放在地上,也不会弄脏或弄湿里面的衣服床单。
遗憾的是,没有滑轮。
陆奶奶和陆大伯娘她们也给陆红阳做了两双千层底的布鞋,拿出来让陆红阳试。
陆红阳正值长身体的爆发期,现在身高已经长到一米六了,还在长,所有人都觉得,陆红阳以后身高肯定会像她阿妈一样高,起码能长到一米七,所以鞋子都是给她往大了做,里面垫了三双鞋垫,以后脚长大了,只要拿掉里面的鞋垫,就能穿。
陆奶奶见过省城的繁华,怕陆红阳穿的太破烂,到了省城被人看不起,难得的用她仅存的一些细棉布,给陆红阳做了一件灰色薄外套,这样旧衣服穿在外套里面,新衣服穿在外面,出去看着体面些。
陆大伯娘也给陆红阳做了一件宽宽大大的黑裤子,用的还是丁水英之前给的劳动布。
丁家那边,丁小舅也给陆红阳送来一双丁外婆做的棉鞋和一只斜跨的劳动布包,布包上还绣了几朵兰花草,本来丁外婆还想在布包的边沿压一圈荷叶边的,可这时候布料实在珍贵,这才放弃了。
去陆家庄吃过饭回来没两天,丁水英就带着陆红阳去公社里办户口迁移证、粮食关系、团组织关系证明等,这些关系都是要跟着一起转到学校去的。
丁水英全程都没有什么笑容。
她心里既为这个女儿感到骄傲,又为她不听话,一定要去省城读书感到烦躁和女儿即将脱离家里的无力。
明明只是为女儿办理户口迁移证,她却有种在嫁女儿一样的沉重。
回到陆家,她就开始为陆红阳收拾行李,斜跨包,棉衣、棉裤、棉鞋、单鞋、月事带,这些都是要准备的,现在是夏季,陆红阳一直要在省城待到冬季寒假才回来,冬季的衣服鞋子被子都要为她准备好。
陆红阳见丁水英还要给她打包被子、床单,床单是他在纺织厂特地跟人换的整块的瑕疵布,足够铺一张1米2的床。
家里被子本就不够用,陆红阳赶忙阻止她,说:“学校会发被子床单的,阿妈就不用准备了,你多给我带点钱和票,要是缺什么,我在省城买,省城东西可比咱们公社多多了,要是有多余的钱票,我买了给你们寄回来!”
丁水英听她这么说,才没有再为她打包被子,可还是说:“床单带上吧,假如学校不发,你也有床单用,要是学校发了床单,你就把这块布拿来做两件衣服,省得出门看了寒酸。”
她已经尽他所能拿出家里最好的。
刚才她看着被子,也不知道要怎么打包,家里被子多一床都没有,陆红阳要是打包带走了,陆红月、陆红星她们在家里就没得盖了。
丁水英能从纺织厂里弄到瑕疵布,却很难弄到足以做一床被子的棉花。
她从她房间拿出一件崭新的深蓝色棉衣出来,放在陆红阳的竹编箱子里:“这是我今年叫你阿婆给我做的新棉衣,我一回都没穿过,正好你拿到省城去穿,也能有个换洗的。”
丁水英身上的棉衣,还是她和陆大河结婚的时候做的,已经穿了十几年了,去年过年分到了一点棉花,便想着做一件新棉衣。
五年前陆家人给丁水英做的新棉衣给了陆红阳,现在是陆红阳在穿。
没想到她新做的棉衣,一回都没上过身,就又给了陆红阳:“学校要是没发被子,你就发电报回来跟我说,我想办法给你凑一床被子寄过去。”
家里两个搪瓷盆,丁水英也给陆红阳拿了一个,装在网袋里,洗脸的毛巾,洗澡的麻布巾……越收拾,丁水英越觉得很多东西都缺,只好给陆红阳钱票:“热水壶我就不给你了,这钱票你拿着,到了省城,要是有,你自己在省城买,也别太省了。”想到这个女儿花钱惯来‘大手大脚’,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也别太大手大脚的花,花完了回来的车票都买不到。”
陆红月和陆红星两个人知道阿姐要去省城上学了,好些天心情都不太好,她们不知道省城在哪儿,只知道是很远的地方,远到她们很长时间都吃不到阿姐做的好吃的,两个小姑娘都抱着陆红阳眼泪汪汪的。
陆红阳只好私下给陆红月留了一点零花钱,让她没事可以和陆红星去供销社买点糕点、糖果吃,还给她们留了不少桃酥和饼干,放在了厨房的竹柜里,钥匙给了陆卫国,让陆卫国看情况分给家里的弟弟妹妹们吃。
临走之前,她还往竹柜的陶盆里放了几条腌制的咸猪肉、猪油罐子也装满了,装菜籽油的坛子里,也装了大半坛的油,米缸也被她装满了,还有面粉、挂面、小鱼干、腌制的咸鱼、黄豆、黑豆,也放了不少,将竹柜里面的陶盆、坛子,全都装的满满当当。
陆家竹柜的钥匙一直是陆红阳掌管着的,陆红月她们一直都觉得,竹柜里面仿佛永远都有吃不完的好东西。
但陆卫国知道,这其实都是错觉,竹柜里怎么可能有吃不完的好东西?不过是大妹会攒,做饭太好吃,总是能将普通的食材做得比国营饭店还好吃,这才显得竹柜里的东西多罢了。
实际上里面哪里可能有那么多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