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陆红阳这次去省城上学, 真的是全家出动。
除了陆大伯娘给做了裤子,陆奶奶做了一件外套外,私下陆奶奶还给了陆红阳十块钱,“在家千日好, 出门一时难, 这钱你拿着别花, 到了省城要遇到难事的时候,再拿出来用,知道不?”
陆奶奶的钱放的十分仔细,十块钱还不是整的大团结, 而是五分的、一毛的、一块的毛票, 卷了一小卷,放在裤腰带上缝着的小布袋里, 布袋口用裤腰带卷了一层又一层,再掖在裤子裤腰的里面。
陆大江的媳妇也难得的带了些咸菜给陆红阳,上面还压了两块咸鱼干, 陆大湖的媳妇则是带了些小鱼干装在网兜里给陆红阳。
陆大芬离的远,没通知她,陆小芳那边也得知了消息, 给陆红阳送了一双她自己织的毛线手套。
这可是大礼了!
原本丁水英说让她去省城买热水壶的,可临出发的时候, 又把热水壶给她带上了。
出发前一天, 天上电闪雷鸣,下起好大的暴雨, 本来还怕第二天走不成,谁承想第二天晴空万里,太阳晒的湖面都仿佛在冒烟。
陆红阳、陆卫国、谢磐石, 三个人一起,谢磐石给她拎竹箱子,陆卫国给她背着一个大蛇皮袋,陆红阳身上只背着丁外婆给她做的斜挎包,三个人租了一艘小船去邻市坐火车去省城。
是的,他们没从吴城县走,原本说好的由陆爷爷送,最后在谢磐石和陆卫国的自告奋勇下,也没让陆爷爷送了,主要是陆爷爷年纪大了,怕他独自回来出什么事,正好陆卫国和谢磐石都暑假,谢磐石说想去省城见识一下,于是就由他和陆卫国送。
从邻市到省城的火车票是一块六,谢磐石早就让陆卫国带上了学生证,到了火车站,他就自告奋勇地去买票,陆卫国也跟着去。
三个人中,陆红阳拿录取通知书买的半价票,谢磐石和陆卫国两人用学生证同样买的半价票,八毛钱一张。
也多亏了有谢磐石和陆卫国两人送她,不然她一个人拿着这些东西,哪怕她有个两平米的仓库,可以将行李临时放进仓库里,想要坐上车依然很不容易,因为人非常多,火车厢内非常拥挤,整个人贴人,肉贴肉,又是夏天,整个车厢内充斥着一股难闻的汗臭味和其它混合的气味。
谢磐石扛着主箱,一路都在前面为陆红阳开路,把陆红阳护在后面,陆卫国则背着麻布袋走在最后。
麻布袋里装着洗脸盆、竹杯、小鱼干、腌菜、腌鱼块、暖水壶等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还不能太用力挤,怕把暖水壶给挤破,几个人算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坐上火车,然后发现,位置被人占了。
接着自然是谢磐石跟人据理力争,让人让出来座位给陆红阳坐,他和陆卫国依然站着,路上也没停,担心陆红阳下次回来的时候也这么挤,还没座位,就对她说:“下次你的座位要是被人占了,你就找乘务员,找乘务员不行你就找乘警,可千万别一个人傻乎乎的站回来知道不?”
和他们站一块的还有好几个男青年,见他们都年纪轻轻,还拎着行李,就与谢磐石他们攀谈起来,大家一聊天才知道,这些青年全都是去考上省城的学校去上学的,还是不同的学校。
他们对陆红阳倒是十分好奇,因为火车上去上学的,大多数都是男生,极少有女生,还有个和陆红阳一样是去省立第二人民医院附属院校的男学生。
得知他也是读的护理院校,陆卫国好奇地问道:“男生也能当护士吗?”
问的那位男生脸一红,“能……能的吧?”顿了顿,他又补充说:“我是医士班学生,你是护士班的吧?”
他们报的这个学校学科的专业有很多,有四年制的医士班,医士班是大专制,也有两到三年制的中专护士助产、乡村医士,还有陆红阳报的医药专业。
问了才知道,这个和谢磐石差不多大的男生叫马富力。
火车是八点半开的,中午十二点半到的省城火车站,他们刚出火车站,就在火车站广场看到很多举着牌子来接新生的人,和他们一起下车的几个同车厢的男生一窝蜂地往旁边的农校的接站车上跑去。
谢磐石眼神飞快地在广场上搜寻,很快在一个柱子旁的阴凉处看到了第二人民医院附属院校的牌子,一手提着行李箱,一手拉了下陆红阳的手腕:“红莲,卫国,这边!”
他一触即放,好像纯粹只是在提醒陆红阳往哪里走,陆红阳也完全没有在意,顺着他拉她的方向,也看到了第二人民医院附属院校的牌子,忙跟了上去。
只有不小心碰到陆红阳手心的谢磐石整个脸都爆红,大家还以为他是热的。
来接新生的是两个男生和两个女生,看到谢磐石他们,还以为他也是今年的新生呢,看他整张脸都爆红,忙接过他手中的主箱:“天气很热吧?快上车坐着休息一会儿,一会儿车开了就不热了。”
和他们同一个学校的马富力也背着他的双肩背包,提着麻布袋跟了上来。
距离圆柱的不远处,停着一辆非常陈旧的嘎斯——51卡车,卡车上已经坐了二十多人,大半都坐在黄色卡车的车沿上,在太阳底下暴晒着。
谢磐石一马当先地爬上车,再将陆红阳的行李箱和麻布袋拉上来,卡车车厢内中央已经放了很多行李箱,车上的人见到又有三人上车,都不自觉地挪动屁股,往里面挤了挤。
谢磐石将陆红阳拉了上来,刚才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腕,这次却是结结实实的拉着她的手上车了。坐在车上的时候,他和陆卫国两人将陆红阳夹在中间,整个人都像是一个煮熟得冒烟的红番茄。
他旁边一个女生见他热成这样,还以为他是中暑了,有些关切地问他:“同学,你没事吧?”
说的是和陆红阳他们完全不同的方言,但好在都是同省的,也能听得懂。
陆红阳也这才注意到谢磐石脸上、脖子上的红,也以为他是热中暑了,忙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一盒龙虎牌的清凉油,用手指抹了一点,往谢磐石的太阳穴那里抹了抹,然后将清凉油给谢磐石:“磐石阿哥,你看看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地方,赶紧抹一点。”
清凉油的小铁盒比指甲盖大不了一点,谢磐石接到手里,脸上却越发的红,陆红阳见他接过清凉油只是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小铁盒子发呆,也不动,头顶都要冒烟的模样,以为他是热的头晕,整个人要失去反应了,也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让陆卫国扶住谢磐石,自己又抹了些清凉油出来涂抹在他另一边的太阳穴上、人中上,想了想,又假装从斜挎包里拿出来一瓶从‘拼夕夕商城’里买的藿香正气水,见他没反应,直接托起他的下巴,给他灌了进去。
喝过藿香正气水的人都知道,那东西的难喝程度,堪比中药,那股味道会盘旋在你的喉咙里,下不去上不来,陆红阳一直都觉得,藿香正气水之所以对中暑有那么好的效果,不一定是里面药效起效果了,纯粹就是因为太难喝了,刺激的人大脑瞬间清醒了。
谢磐石猝不及防之下,被她灌了一嘴的藿香正气水,还被她托着下巴,咽又下不下去,吐又吐不出来,整张脸都憋的通红,好不容易咽下去,只想抠着喉咙再给吐出来。
陆红阳还以为他是因为中暑难受的想吐,忙侧过身,深怕他吐到自己身上,一只手还拍着他的后背,只把他拍的整个人像只煮红的大虾,涨红着身子手足无措的坐在那里,像个雕塑。
陆红阳也很晒,抬手挡在自己的额前,这才发现,别的学校的接站车上的人,基本上都是男多女少,唯独她们这辆车嘎斯卡车上是女多男少。
在火车上的时候,他们那节车厢里好像只有陆红阳一个来上学的女生,但坐到‘第二人民医院附属院校’的接站车上,才发现车上男女比例大概是二比八,女生占八,男生占二。
炎炎夏日的阳光一点都没有影响到车上男女青年们的热情和好奇,他们全都睁着一双天真又热切的眼睛在四处观看,还有的已经小声地攀谈起来,在说说笑笑,大概是天气太热了,还有人拿出书顶在头顶,想为脸上遮挡住一片阴凉。
谢磐石也看到了陆红阳额上的汗珠,赶忙起身让她坐下,自己从自己背包里拿出一件衣服,用双臂撑开顶在她头顶。
陆红阳有些不好意思:“磐石阿哥,不要紧的,你赶紧坐着休息一下吧。”
她包里有罐头瓶,这就是她的水杯了,原本刚给他灌了藿香正气水,不应该马上给他喝水的,可看他被晒成这样,想了想,又拿出自己的水杯,里面只剩下小半瓶的水了,递给他:“磐石阿哥,你赶紧坐着喝口水。”
她真怕他被晒晕过去了。
谢磐石握着她给他的水杯,想到这是她的水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脸上的红温就没退下来过。
下面接待的人看到,还让谢磐石也下来,到车站广场柱子后面的阴凉处坐着待一会儿。
接待的人手上有块表,他看了下手表说:“我们要等到三点半才回去,你先下来待会儿吧,车上太热了。”
原本坐在卡车上的人,一听还要等到三点,顿时就坐不住了,纷纷下车,找阴凉的地方避暑!
他们原本还以为车子坐满了,就走呢,一个个的全都傻坐在卡车上,人都晒成了烤鸭了,尤其是几个女生,脸晒的通红的。
陆红阳也赶紧下来了。
马富力大概是和他们一辆火车过来的,水埠公社和邻市虽分属于两个市,但因为距离不远,他就自觉是一个地方人,也跟着陆红阳他们走到了一起。
谢磐石在车上就和他混熟了,话里话外都是以后他和他妹子在同一个学校读书,麻烦他帮着多照应一下陆红阳。
马富力一听陆红阳居然才十五岁,立刻拍着胸脯表示一定会照顾她。
谢磐石见还要等好几个小时,过去和几个来接站的人交涉,看能不能先把他们送回学校,然后车再回来接剩下的学生。
本来接站的人是想省油费,等到所有新生都到了,一车拉回学校的,但看到谢磐石因为‘中暑’脸热的通红,虽然刚刚喝过了药,现在看着脸色好些了,可他们也怕他出什么事,想了一下,又让他们上车,说先送他们去学校。
两个学长和学姐坐在嘎斯卡车的前面,剩下的人全都坐在车斗中,没有车棚,所有人都这么被正午的烈阳暴晒炙烤着。
好在卡车很快就开进了学校,他们远远地就看到一座石头建起的校门以及学校的牌子,开车开到学校门口的时候,速度放慢了些,可以让他们看得更清楚些。
陆红阳以为卡车就在校门口停了,正准备起身下来,谁知道卡车缓缓地开进了校门,沿着一段长长的梧桐路,一直开到了行政楼前的广场上。
广场上早就有接待人员在等候,前面的学长和学姐下车后就将她们都交给了正在广场的阴影处等待他们的接待人员,招呼他们说:“接下来你们跟着老师去班里报到手续就行了,我们还要去火车站接人,就不留在这里陪你们了。”
两个接待人员也热得满头是汗地说:“辛苦你们了,他们交给我,你放心。”
然后两个接待人员就带着他们去交录取通知书注册、交户口迁移证、办理粮食关系和团组织关系等一系列事情。
办完这些,她又自己去墙上的大红纸前去看名单,寻找自己所在的班级。
□□级招的学生居然还不少,光是她所在的医药专业就有四个班,医士班也有四个,除此外,还有护士班、助产护士班、最边上还有一张红纸上,还写了‘代培生四十九名’,每个‘代培生’的后面,还有他们来自的哪个地方,陆红阳发现,这些代培生里面,居然还有来自部队卫生科的解放军学员,且大部分都是男兵,只有四位女兵。
还有来自核工业矿区的学员,钢厂医院学员,下面各农庄医院学员等等。
加起来总共有将近三百个新生。
陆红阳被分到了医药一班。
和她一起来的马富力一直和他们一起,只是他的行李全程是他自己提,动作要慢一些,见陆红阳站在贴着红纸的墙前看名单,从办公室里出来也连忙跟了上来,很快就在红纸上找到了自己的班级,笑着咧出一口白牙,喊陆红阳:“陆红阳同学,我在医士三班,你找到你自己班级了吗?”
他热得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脸上的兴奋劲却一点没减。
“找到了,我在医药一班。”她笑着指着红纸上第一排第一个的自己的名字,说:“你看,第一个就是我!”说着又指着下面写的召集人的名字说:“马富力同学,你知道这下面写的召集人是什么意思吗?是班主任吗?”
马富力有些惊讶的看了她一眼,然后摇头说他也不知道。
陆红阳是个行动派,她见马富力不知道,就立刻去问接待人员,召集人是不是她们班主任。
听了接待人员的解释,陆红阳才知道,召集人不是班主任,相当于她那个时代的班长的意思。
两个召集人,一个是班长,一个是副班长。
他们要去找召集人,再由召集人分别带着来报名的男生和女生去他们所在的宿舍。
两个召集人都不在,陆红阳先找到了自己的班级,就去找自己班级对应的班主任那里报到,然后去领教材和物品。
她全程都是自己快速地往前冲,不论是去哪一个点,做什么事,一点都没有新到一个地方的迷茫,不懂的事就立刻问别人,速度快的不得了。
谢磐石原本还想,她新到一个地方,小姑娘估计会有些迷茫,谁知道他和陆卫国两人全程就跟她的保镖一样,除了起到一个拎行李箱的作用,完全用不到他们。
倒是陆卫国,看到他阿妹这么独立,心里稍稍放了心,觉得大阿妹以后在大学生活肯定没问题!
陆红阳前世就经历过一次大学报名,那时候就是她自己一个人处理的,她早已经习惯了独立处理事务,所有的东西都准备的很齐全,完全不需要谢磐石和陆卫国帮忙,她甚至还嫌两人大热天的拎着行李跟在她身后有些傻,在去食堂领饭票的时候,安排两人到行政楼一处通风口的阴凉下坐着:“你们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
说完就又风风火火的往食堂冲。
不风风火火不行,太热了,她就像个灵巧的兔子,从一个阴凉的地方,快速的跑到另一个阴凉的地方,陆卫国和谢磐石两人拎着行李,追都追不上。
谢磐石到底不放心她一个人跑来跑去,将行李箱留下,让陆卫国留下看着行李:“我跟过去看看。”
陆卫国第一次来省城,也是第一次来大学校园,什么都不懂,什么忙都帮不上,全程看着自己阿妹自己办理各种事情,完全就像个提着行李箱的小跟班。
他也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也不说话,点头说:“行,你去吧,我看着行李。”
陆卫国头一次来到省城,也是头一次步入大学校园,心头是有些露怯的。
他什么都不懂,什么忙都帮不上,全程看着自己阿妹自己办理各种事情,他就像个提着行李箱的小跟班,只能亦步亦趋的跟在陆红阳身后。
陆红阳让他留下,他就留下,也不说话,只眼睛观察着这所于他而言完全陌生的大学校园。
然后他就站在行政楼的阴影下,看着谢磐石快速地跑到太阳底下,去追陆红阳去了。
大食堂就在行政楼的斜对角,距离七八十米的距离,谢磐石跑过去的时候,陆红阳已经在排队领饭票了。
陆红阳她们读的这个大学,有四免政策,也就是免学费、免住宿、免伙食等,所以陆红阳的饭票是免费领的,不光是饭票免费,每个月还会给她们发十二块钱的补助。
也就是说,陆红阳上大学,除了路费外,不仅一分钱不用花,有些节约些的学生,每个月甚至能余下钱。
谢磐石看陆红阳跑得一头汗,脸也晒得红扑扑的,过来给她排队,指着食堂里的长桌椅说:“你去那边坐着休息一下吧,我给你排队。”
陆红阳精力比较旺盛,再一次回到熟悉的大学校园,她精神其实是有些亢奋的,笑着摇头说:“不用,磐石大哥你好些了没?头还晕不晕?你不用跟着我的,你去坐着休息一下吧,我一会儿就好。”
遇到这么独立的,风风火火的往前冲,完全不依靠人的小妹妹,谢磐石也是无奈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