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寒风中, 谢磐石也不知道站在那里等了多久,哪怕是站在学校大门口的屋檐下,淋不到雪,可寒风依然给他脖子上的围巾上吹来了一层细小的雪花。
他双手也插在口袋当中, 大概是觉得冷, 肩膀不自觉的微微向上缩着, 一双修长的大长腿时不时的来回踱步,眼睛不停的在学校里面与外面来回的看,显然是不确定陆红阳会从外面回来,还是从学校里面出来。
这两天, 学校已经陆续有一些学生回校了。
已是年底, 寒假都过了十天,回校的学生基本上都是第二天一早就赶紧回家了, 谢磐石早上五六点钟就来学校等,生怕她回了学校,又早早走了, 他错过了。
在看到她的第一时间,他立刻将因为冷而所在围巾里的脖子挺直站好,整个人挺拔又精神, 脸上不自觉的绽出笑容来,呲出个大牙乐。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他又立刻收起了笑容, 装作很冷淡的样子,缓缓向她走过去:“你回来啦?”大步的向她走过来:“是可以回家了吗?”
他脸上的笑容收起来了, 可眼底的笑容是藏也藏不住,一眼看着就全是暖暖的笑意,连带着陆红阳看到他那双温暖如水的眼睛, 都不自觉的眉眼柔和了起来,意外的挑眉,惊喜地道:“你咋来了?”
她眼睛还朝他身后左右都搜寻了一番,寻找陆卫国。
她知道,肯定是寒假没及时回家,也没和家里联系,她们担心了。
谢磐石一看她眼神,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别找了,你哥没来,你哥他们见你放寒假了还没回家,急的要命,也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就过来看看。”
陆红阳松了口气:“化工厂爆炸,伤患太多,忙的连睡觉时间都没有,昨晚上刚回来。”
谢磐石点头:“我已经在你们学校知道情况了,这才一直在这里等你,学校的事情处理完了吗?”
他语气略带着些生疏和距离,看着半年不见,又长高了一些的小姑娘,他目光有些躲闪,不敢看她,就装作很冷淡的模样。
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冷淡了,用力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放缓了语气说:“那你要不要再去休息一会儿?明天走也行?我现在去买票。”说着迈起大长腿就要走。
陆红阳连忙叫住他:“不用不用,我回去拿一下东西,马上就可以走!”
说着转身就往宿舍跑。
陆红阳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冷淡,她原本是打算回去的路上再从拼夕夕商城里买一些东西,临时带回去的,谢磐石在,她这个打算就做不成了,回到宿舍连忙在拼夕夕商城里下单了一床棉被和一些吃的。
对于现在的陆家来说,最缺的就是棉花。
之前来送陆红阳上学时,谢磐石还进过她们宿舍,此时却站的笔直,站在楼下等。
宿舍里的众人基本都走光了。
吴思思和周秀琴昨天就没回学校,从县医院回到省城,两人就直接回家了,今天早上四点多钟,姜军和何淑芬就起床,和她们同一块儿来的师兄师姐们一起去火车站买票回去了。
还有两天就是新年,火车站的票很难买,这个时候的火车上基本上是人挤人,肉贴肉。
李丽萍早上也被李国文接走了,张海燕和李丽萍来自同一个公社,也和她一起走了,最后就只剩下靳凤岐和她。
靳凤岐也带上行李去找了和她在同一个市里的师姐,陆红阳是最后一个。
宿舍楼里空空荡荡的,其它班的学生不是还在别的医院没回来,就是回来了已经走了。
谢磐石原本是背对着女生宿舍楼楼梯的,大概是听到动静,条件反射的转身回头,就见她手里拿着个大麻袋,正吃力的提着下楼,他三步跨作两步就跑了上去,接过她手里的大麻袋,一把扛在了肩上。
不知道是不是矿长家伙食好的缘故,谢磐石身高难得的超过了一米八,他在前面大跨步的走,陆红阳背着书包在后面小跑着追。
他原本在前面走的脚步一顿,不自觉的就慢了下来,一直等到她小跑几步到他身边,才配合着她的步调继续缓慢的往前走。
但他的腿真的很长,总是走着走着,就比她快了一个身位,又继续放慢脚步,几次之后,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步调。
从医学院到火车站是有直达的公交车的,两人坐上公交车不久,天空就开始飘起雪花。
车上人不多,他将行李放在车座位上,伸手将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递给陆红阳。
陆红阳哪里好意思要他围巾?连忙摆手拒绝:“不用不用,我有围巾呢!”
陆红阳在‘拼夕夕商城’得日用品品类和床品品类中,都没有找到围巾,就用一条床单做成了围巾,围在脖子上。
床单虽是纯棉材质,但到底不如羊毛织的暖和,这也是谢磐石将自己围巾给陆红阳的原因。
见陆红阳拒绝,谢磐石坐的笔挺,一大截脖子都露在外面说:“车上冷,你围着吧,我火力旺,用不着围巾。”
陆红阳坐在他后面,看着他‘冻’红的耳朵,然后这抹红在她目光的注视下,从耳朵一直蔓延到了脖子深处。
谢磐石整个人都仿佛烧了起来,双手紧紧的放在双腿上,坐在那里是一动不敢动,目光坚定的像要入党一般直视前方,目不斜视,整个人就像是冰冻人一般僵在了那里。
陆红阳其实一点都没察觉到他的变化,她现在满脑子就是要回家了,马上就可以看到小红星,看到家人了,想到她们看到自己给她们带的礼物时的开心,她自己唇角也不禁漾起一抹笑。
虽然小红星胳膊上的胎记和外婆胳膊上的胎记一模一样,但她在生活中很难将小红星当成外婆,且是越相处,越是无法把她从小养大的小3奶娃娃当成养大她的外婆了,完全是当小妹妹一样,只是相比较家里其他的兄弟姐妹们,她会不自觉的就对小红星有无限的包容和耐心,总是觉得她说什么都是好听的,看她做什么她都是带着笑容,是欣赏的,小红星也察觉到她的偏爱,在陆红阳面前永远都是最活泼最放松的。
不知道是不是这时代火车少,车次也少的缘故,明明还有几天就过年了,这时候人的户籍管理也严的很,不能随意走动,可火车上的人依然非常的多,且大部分都和陆红阳一样,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有些人甚至连自己的铺盖都带上了。
这其实也能理解,受资源匮乏所限,很多人冬季出行如果不带上自己的铺盖,回家,或者是去别的地方,连一床多余给你的被子都没有,好点的情况是能跟兄弟姐妹挤一挤,一些年纪稍大,兄弟们也成了家了,他们回去如果不带上铺盖,晚上没有多余被子睡,就只能跟侄子们挤,这年代房子本就小,小孩子们没成家前,通常都是几个兄弟,甚至是姐妹都睡一张床,一张床上睡四个人是标配,好点的情况是四个孩子睡一张床,更多的是爷爷奶奶带两个孩子睡一张床,他们要回去真和侄子们挤,那晚上是别想睡个好觉的,一整个晚上都在争夺被子,偏偏大人还不能和孩子争,大人冻感冒了,身体强健的还能抵抗一下,孩子要是冻感冒了,那全家都要跟着闹心。
由于谢磐石此前并不知道陆红□□体什么时候回校,他也就没有提前买票,自然是没有坐票的,只有站票。车厢内的走道上,车子链接处,全都是人。
谢磐石好不容易挤出一个空挡,将装着大棉被的麻布袋放下,让陆红阳坐上去,自己用双臂给撑在火车座椅的靠背上,给她撑出一个空间出来。
旁边座位上的中年男人见他这样,笑呵呵的问他:“和对象一起回家过年啊?”
在省城工作的人,平时工作再怎么忙,过年也总要回去一趟的。
陆红阳坐在自己的棉被上,好奇的问对面座位上的中年男人,胡说八道:“你没看出来我们俩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吗?他是我亲哥!”
对面中年男人愕然,看看陆红阳,又看看谢磐石,又看看陆红阳,又看看谢磐石,不禁伸手摸摸头:“你们俩是亲兄妹?那你们应该是一个像妈妈,一个像爸爸吧?”
他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谢磐石的脸,然后目光又落到陆红阳脸上,仿佛在他们脸上找出有丝毫想象的地方。
找了半天,才用终于找到的表情说:“你俩鼻子长的挺像。”
陆红阳煞有其事的点头:“是吧?都说我和我哥长得像,眼睛、鼻子、嘴巴、脸型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斜对面的中年男人只是呵呵的笑了笑,不说话,坐在他旁边的中年女人倒是有话直说道:“哪里像了?你们长的一丁点都不像!”
中年男人尴尬的笑着找补说:“你们爸妈应该长的挺好看的,你们兄妹俩也长的好。”
陆红阳现在的身体相貌像极了丁水英,丁水英人如其名,眉眼生的十分英气,直白点说,就是眉毛乌黑浓密,一双狭长的双眼皮大眼睛,鼻梁高挺。
和丁水英不一样的是,丁水英的嘴唇像丁外公,嘴唇略薄,陆红阳这个身体的嘴唇生的像陆大河,厚薄适中,这样的嘴唇长在陆红阳脸上,又是这样的年纪,显得她十分乖巧,看着就是个很靠谱很听话完全不会说谎的小姑娘。
中年女人上下打量了眼谢磐石,又问陆红阳:“你们爸妈个子肯定高吧?”
陆红阳点头:“我妈身高一米七,足足比我高一个头!”她伸手在自己的头顶上面一个头的位置比划了一下。
中年女人一副猜到了的模样,用力拍了一下大腿:“那难怪了,你哥长得这么高!”
在这个男人普遍身高只有一米六几的年代,谢磐石的身高在火车厢中,简直是鹤立鸡群的存在,他看别人,放眼望去,都是头顶。
从省城到本市,要做四个多小时的火车,在车上无聊,大家闲着没事就扯闲篇。
中年女人看着陆红阳问:“你看着不大,咋这时候还在省城没回去?你做啥工作的?有对象了没啊?”
陆红阳故意逗大姐玩,笑着回问她:“大姐,你看我像多大的?”
中年女人不确定的说:“二十岁有没有了?”
她之所以猜二十岁,是因为陆红阳个子高,又猜测她是在省城工作的,那起码也有二十了。
陆红阳立刻捧着自己的脸,笑的羞答答地说:“哎呀!大姐你可真会说话,翻过年我都三十二了!”
谢磐石原本只是低头看着她们聊,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撇过了头去,唇角止不住的上扬,眼睛也弯了几分,想要控制脸上的笑意,唇角扬了又压,压了又扬,最后只能紧紧抿着唇,控制自己不笑出来。
大姐明显不信她说的话:“你可拉倒吧,你看着最多二十五!”
陆红阳笑着挥了下手:“是吧?大家都这么说!我爸就是娃娃脸,四十岁的时候,人家还说他像二十五呢!我二十五的时候,大家都说我像十五,还以为我没结婚,要给我介绍对象呢,其实我孩子都生了五个啦!”
谢磐石听的是再也忍不住,别过头去忍的辛苦。
中年女人上上下下打量坐在麻袋上的陆红阳:“乖乖,那你是真看不出来哦~你看着就跟小姑娘一样,说你二十岁都有人信。”
“娃娃脸就是这样啦!”陆红阳一脸自然的接话,又把话题抛回去给大姐:“你看我哥像多大的?”
大姐想着,陆红阳都三十二了,那她哥肯定比她大。
她上下打量了谢磐石一番,猜测道:“三十五?”
陆红阳对中年女人竖了根大拇指:“猜的真准!”
大姐看看谢磐石,又看看陆红阳。
她身边的中年男人笑呵呵地说:“你哥生的比你老相。”
“是吧?都这么说。”
“那你回去没带你老公和孩子?”
一路上中年男人和中年女人都不停的问问题,对陆红阳和谢磐石好奇心特别重,就差把祖上三代都问出来了。
陆红阳也一路都在胡说八道,没有一句真话,一直到火车站下车,陆红阳笑呵呵的和谢磐石一起下车。
下了车谢磐石猜和陆红阳说:“和他们说那么多做什么?”
“闲着没事瞎唠嗑嘛。”
陆红阳前世家就在大河以南,初中在水埠公社读,家离的远,十二岁就开始在学校周围附近住宿,高中去了吴城,也是在外面住宿。
从小她外婆就教她:“你一个人在外面一定要注意安全晓得不?”
“别人问你什么都别说,别傻乎乎的什么都告诉人家,人家知道你不在爸妈身边长大,就会欺负你,晓得不?”
刚开始上初中,在外面住宿的时候,陆红阳对外婆说的话感受不深,后来外婆怕她在外面受欺负,特意将她安排到了村里一户在镇上买了房子的人家住,离的远不说,价格还比学校附近的贵,但村里人都觉得住在熟人家里,比住在陌生人家里安全,于是同村的人都把孩子安排在她家住。
同住的六个学生,有男有女,那个她按辈分应该称呼大伯娘的女人,就逮着她一个人欺负,她住在她家,是付了钱的,人家还叫她帮着扫地洗碗带孩子。
她孙子才两岁!
陆红阳又不是什么勤快人!
在家里外婆都不怎么让她做家务,只要她好好学习,她怎么可能愿意给人家扫地、洗碗、带孩子?
她自然是不愿意。
她不干,那个房东就骂她懒,说难怪她爸妈不要她,只要她弟弟,还说要告诉她外婆,叫她外婆也不要她!
她和她是同村的,对她家的情况知道的一清二楚,基本上什么话难听骂什么,什么话能刺痛她说什么,一句一句,如刮骨钢刀一样扎在她身上。
但她就不会对另外五个人这样,同样是要叫另外五个人干活,对他们,她说话就客客气气的,别人不愿意,她也不会骂他们。
她外婆偶尔来看她时,她也是在外婆面前各种说她坏话,说:“你这个外孙女啊,也是白养的货,她爸妈都不养她,叫你养她?也不知道有多懒!叫她递个东西都叫不动!”
陆红阳当时才十三岁,年纪小,还不太懂事,人生最痛的事,莫过于父母一直将弟弟带在身边养大,却把她放在外婆家,寄人篱下的长大,内心最害怕恐惧的事,就是外婆不要她。
她战战兢兢的哭着和外婆说,那个大伯娘老是让她干活,还骂她的事。
外婆是个性子有些软弱,凡事都不太冒头的人,她也不会与人起冲突,更不会为了她去和那个同村的大伯娘吵架,她只是对陆红阳说:“阳阳,你要好好读书,将来考出去了,人家就不敢欺负你了。”
陆红阳永远都记得那一瞬间的感受,原来别人和外婆告状,外婆并不会因为别人的话就责怪她,不要她,也是直到那一刻,她从小藏在心里的不安、恐惧、自卑、懦弱,才被稍稍抚平。
外婆只是平淡的,语气平静的一句话,却在那一天,给她了很多的安全感,原来外婆并不会因为别人说的话而抛弃她。
下了火车,陆红阳条件反射就要自己去扛那个大麻袋,还没拎上麻袋,麻袋就已经到了谢磐石的肩膀上,是那么理所当然的态度。
陆红阳不禁停下了脚步仰头看他。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小跑上前,抬头对他说:“你都站了一路了,包裹我自己扛吧?”
谢磐石脚步微微的一顿,又放慢了些:“不用。”他转身侧着看向陆红阳:“现在中午了,我先带你去吃个午饭。”
本市的火车站离他所在的学校不过半个小时车程,离的很近,他对本市很熟,知道有一家国营饭店的厨子是原本大酒楼里的主厨,就很想带她也去尝一尝。
他站在出站口的路边张望着等公交车,天空下着水雪,雪花落到地面就融化成了水,路面湿哒哒的,包裹也不能放在地上,谢磐石就一直那么扛着。
陆红阳很不习惯别人对她的好,别人对她好一分,她就总想着还回去,无法理所当然的承受别人对她的好。
一路上她不自觉的提了好几次要自己提,谢磐石不给她,她也不勉强,从书包里拿出饼干盒和山核桃给谢磐石吃。
这山核桃是她特意从拼夕夕商城里买的,省城也有山核桃,乡下的山上就有很多野生的,吴思思在寝室里时,每次假期从家里回来,就会用装茶叶的铁皮罐子,带一罐子山核桃来学校吃。
谢磐石不吃,她便提出要请他吃午饭。
这其实是一种从小的成长环境所带来的一种‘不配得感’,面对别人对自己的好,总想着加倍还回去,哪怕不加倍,心里也一定要两清,不然总是会觉得欠了别人,一直记着。
为了抵御自己内心的这种‘不配得感’,就只能装的很冷漠。
但实际上,这类人的内心就像是蚌壳,看着外表很硬,其实别人对她们的一点好,都能被她们深深的记着,就像打开了外壳的蚌肉,只余柔软,再无抵挡。